无法の葬 二:无明火
一
骤雨停歇的傍晚,夜了。苏州城磨针巷的路面上,开始浮现出华灯初上时红男绿女的影像。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再普通不过的时辰,却有一行出殡的队伍,抬着不祥的漆黑色的棺木。
除了为首的遗孀外,其余再没有送行的亲友了。一行人只是例行公事般的表演着哀伤与悲愁。睡在魍魉之匣中的那个人,曾经是侠,现在被冠以恶的名号。
是这个人,才宁可逃避白日吉时出殡,宁可在这大逆不道的时辰,默默的离开。夜生活丰富的城市,赫然暂时忘却了这个恶人罪有应得的死。
他将被送去一个叫做西山墓地的地方,在世人眼里,他正适合这样的地方。他们是世界上最冷酷绝情的,曾几何时,他们受过 他的恩惠,可是,他们记得的是他的恶。
出丧的人流越来越远,他们不知道在暗处还有一个人在为他送行。
他有着一张张扬跋扈的脸庞,巨大的鼻子,丰厚性感的嘴唇,他有着与中原人异样的容貌。他还是个瞎子,一个看不见世事的人,却在用最虔诚的目光目送一个死去的人。
同他上过床的人,无不称赞他床上的功夫出神入化,然而他所闻名的不是交媾,而是杀戮。
他依靠着微薄的光源刺杀猎物,从不失手。这样一个在歧视与异样目光下成长起来的怪物,有着堂而皇之的姓名,他叫做唐葬。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口琴,对着死者远去的方向,默默的呜咽。
风吹了过来,一阵淡淡的烟雾,有着尼古丁味道。
烟雾缭绕的娼馆,恍如隔着轻纱,琵琶遮面的曼妙女子,这其中充满着莺声燕语。杯盏交错,夜光美酒。莺递来一杯芳香醇厚的烈酒。那青年不假思索的饮尽,腹中顿时燃起一团烈火。
青年人眯着醉眼,手指挑逗莺,眉宇之间闪烁着放纵的神采。万俟公子……莺道。
不要叫我万俟。叫我唐。他带着不满的道。
喂,你闹够了没有。一个声音闯了进来。我不管你如何胡作非为,但是我绝对不容许你自比那个杂种。这是万俟家的耻辱。
青年人眼中闪过一道光。他是万俟满都,是五胡乱华以后,定居在江湖中的鲜卑贵族。正是这个具有无比荣耀家族的人,却只身远渡重洋,在黑非洲生活了三年。他晒黑了自己的皮肤,与当地的原始居民打成一片。
他的心中有个神,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唐葬。为了把自己变成和他一样的杀戮机器,他背弃自己的家族与血缘,在江湖中浪迹天涯。
他所有的一起都尽可能的参照着杀神,他也一袭黑衣,也用一把弯如月牙的刀。
他从未与他谋面,也只是从人们的口中得知,但如果没有一个真实的参照,世人真的开始认为他就是另一个唐葬。
他冷冷的望着那个怒斥他规劝他的人,他也是世家的人,和他一样流着相同血脉。
杀!——这本是唐葬常挂在嘴边的话,他也拿过来用了。于是他挥出割断骨肉亲情血缘的一刀。
血液喷如泉柱,尸体倒下 。娼馆内一片大乱。明知道是杀神第二也要伺候好,明知道他堕入魔道,一心一意只想要巴结好,何曾想到就在自家门口血溅五尺。
我是和万俟家没有任何关系。够胆杀我,就来吧。他留下这句话。
二
他是个盲人,却从来不甘落后,他走在她的前面,他走在他的后面。她似乎有意踩着他的节拍。他亦似乎有意识的让她可以捕捉到。
她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她是个美艳到让人窒息的女人,时不时用她漂亮的眼睛,扫一下他孤单的背影。
我,我听说,你在娼馆里杀了一个夜莺。
嗯。唐葬回答。
…………
那莺问他,唐先生,你身边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女人是谁啊。其实她是知道的。
他是姜退庵的妻子。
是那位臭名昭著的侠少吗?莺嘿嘿的笑起来,他可真是活该,他的女人也会遭报应的。
唐葬翻了一下他的盲目,一道芒刺在背的厉害之光射得那莺心头一沉。
那么你呢?!
以后你不必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唐葬淡淡的说道,他淡淡的说的时候,就表示他动了杀心,这个人一定要死!
…………
其实,你不必杀人多,为了我。女人道。
只是多杀了一个人罢了。他道。
她便不再做声。他记得那是姜退庵的头七,只有她一个人守着他冤屈的亡灵。烛影摇动着,他来了。
看不见世界的眼睛里,闪烁着狼一样野性的光芒。这个漆黑的男人,拥有不被别人知道,不被别人认同的过去。
他朝她伸手。他的手宽大,结实,纹路深刻清晰。
你,跟我走。他道。
如果他可以看见,这双眼睛一定很好看。她这样想。
他无情无义,自我堕落,不会后悔,不会害怕,没有是非道德的观念,是纯粹以杀取乐的机械。她看着他,他是人间闻风丧胆的刽子手 ,可她一点也不害怕。
她也伸出了她的手。
绝对不会有人再敢伤害你。他道。
……
葬。我们要去哪里。
上海。唐葬回答。
三
在某个潦倒寂寞的黄昏,诗人来到湖边,怀揣这一颗郁郁寡欢的心。这个时候,他看见了孤霞,看见了北雁南飞,而水天之间形成一片金色。犹如佛陀身上的魔光。
他那个羁动的心,突然平静了许多。他写下了著名的诗句,因为他的灵光乍现,人们把这里叫做秋水城。
也正是这个已近黄昏的时刻,古道上洒满了干枯脆弱的落叶。他一脚踩下去,听到了生命不但死亡,还夭折的声响。
今天上午,他遇到一个术士。士告诉他,今日大凶,血光。
避否?他问。
士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梵语。一直念着,如果可以撑到月亮升起来以后,就可以化解。
于是这一日,他什么也不做。他望望天空,骄傲的炎阳终于露出了疲倦,根据他的推测,还有半个时辰。
夜将至,圆月将出。
他的嘴角露出满意笑容,而且他的身边已经遍布保镖,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落叶沙沙作响。他突然看见在圆月门旁着一位女子,那女子美艳中带着忧郁。他色心大起。
姑娘。他道。他快步向前。
这个时候,一座黑色的山丘挡在他的面前。那山说不上伟岸,但是因为他的黑,让人不禁心中一凛。什么人?!他问道。
那群死士见到主人被挡,剑拔弩张。可是,当他们看见那座不动山时,他们退缩了。
——是他么?
——也只有是他了。
——怎么办?!
——这钱赚不得。
——撤!
一个杀手。
他们给你多少钱。他问道。
一万钱。唐葬道。
我给你两万。你不要杀我,去杀死要杀我的人。我再给你两万。
我需要现钱。
行。都给你。他从怀里掏出钱票。唐葬摸索着,用手指摸,用鼻子嗅触,确认了,他才放入口袋。
我和这个女人要去上海,这些钱足够多。
我还是要杀你的。唐葬轻飘飘的道。
你……
他的话尚未出口。唐葬已经将他从头劈到腹部。
今天是十五,还是十六。
十六。坠红莲道。
今天的月亮一定比昨天的圆。他说着,掏出了布鲁斯口琴。他用手指仔细的擦拭一番,吹奏起。晚风沙沙,伴随着口琴如泣如涕,倒下 的尸体 中,那流淌出来的血将层林染尽。血月升空,狂魔乱舞。
四
上海,雅号魔都,名副其实的不夜城。有人认为上海很神奇,爱她的人会一辈子爱她。恨她的人也会恨她一辈子。
路伸向天涯,伸向远方,在看不见尽头的地方转弯,又在看不见的地方折返。如此往复,犹如宿命的轮盘。人,一旦动起来,便不会再有寒意。世界上的人在他们的座驾呼啸而过的时候,瞥见两个人,用可笑愚蠢缓慢的方式前进,一点也不着急。杀人何必太着急?!尤其时满手血污的刽子手
一男一女,一前一后。男的异常黑暗,女的异常美艳。
迎面奔来的是背着画框的少年。他道,给。
他递过来一副速写,正是唐葬与坠红莲。
那神情,那动态,虽然只是寥寥简单的几笔,却迅速的将人物刻画的入木三分。唐葬是看不到。他问,是什么?
是副画。我和你。
像吗?
像。唐葬刚刚搭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他原本的想法是,如果红莲说不像,他就他杀了那少年。但坠红莲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
滚一边去。唐葬喝道。
那艺术家吓的没了踪影。
前方的路途漫长悠远,没有曲折,没有荆棘,可对于这两个默默的人而言,便更加寂寞了。
或许是长时间的冷漠。她问道,可以问个问题吗?
说。
你的眼睛,什么瞎的。
七岁。唐葬抬起头。那个时候,他可以看见蓝天,看见白云,可以奔跑,可以跳跃。在黑非洲,一条眼镜蛇的毒液喷到了我的眼睛里。
坠红莲倒吸一口冷气,光听见蛇这个字眼,她就不寒而栗。
我以前是个流莺。坠红莲低下头,这是她不愿意被提起的过去。后来,我认识了姜退庵,就做了她的女人。
你的技术一流啊。唐葬咂咂嘴。头脑里回味着与她做爱时的情景,虽然看不到,但是能感受到那月光赤裸裸的从窗户里照射进床上。
她白花花的身体,他的手紧握她的乳房,她的乳头因为亢奋挺拔。他感受她的撞击和碾压。
唐葬自然是看不见坠红莲的脸红成一片。
五
万俟满都蹲坐在巨大的烟青色爬满了苔藓的顽石上,等待着月光将他完完全全的覆盖。
唐葬要来上海了,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万俟满都犹如服过春药的汉子,兴奋异常。他就要见到他的杀神了。如果,就算,只要能死在他的刀下,他也无怨无悔。
他从口中掏出口琴。他真是一个惟妙惟肖的模仿者,崇拜者,狂热分子。他盯着十孔布鲁斯口琴很久,但是他认得它,它不认得它。他是个五音不全的音盲乐痴。
他环顾一下四周,静悄悄的树林,再没有其他旁人。他把口琴放到嘴边。难听刺耳,让人无法忍受的几个碎乱的音符扯出来。万俟自己都感觉无地自容。在音律方面,他同偶像比起来是天差地别的。而他的软肋,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显露。
瞄!一只野猫,慵懒的从他面前经过,朝他讽刺般的一望,满脸的不屑和茫然。这一望要了它的命,万俟满都勃然大怒。刀光闪过,猫的头与身体分开,那头的还保持刚才的表情,身体却依然走了几步才倒下。
妈的!万俟心灰意冷的把口琴藏好。他彻底失望了,他不是那块料。
夜,深深的。树影摇动。万俟满都在上海有着一个治安管的卑职。那本是要管辖一方治安的官员,现在却成了他任意杀戮的保护伞,贞节牌。以政府的名义去杀人,又不需要负担任何责任。
想到这里,万俟自我也飘飘然起来,刚才的颓废懊恼一扫而光。
出来!他突然警觉的道。
有够烂的。一个僧侣从树林的暗处走出来,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杀了你!万俟怒道。
随你便。和尚依旧不为所动。
你不是一般的角色啊。万俟道。
僧人微笑起来。我是来杀你的。
哦?!万俟挑挑眉毛,那就来吧。
不过,刚才我只是试探一下你的实力。
怎么样?
你也算是个高手了。可是还是达不到那个人的级数。
万俟当然知道僧口中的那个人就是唐葬了。
你认识他。
我就是奉命来杀你和他的。
那就动手吧。
不,不,不。僧侣摇摇头。早着呢。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葬要来了。
风扶过和尚飘然而去的衣袂。万俟也理了下被吹乱的头发。那神秘莫测的僧,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这是个风和日丽的天气,罪囚们扶着监狱的栏杆,用羡慕嫉妒的目光送别一个曾经和他们一样罪孽深重,下等卑微的共犯。今天是他离开流囚岛的日子。他一旦踏上那艘离开岛屿的扁舟时,他就是自由了。
多少年来,岛民们唯一的理想就是重新获得自由。
——佛屠城,俗家姓蒋。杀孽深重,现流放流囚岛,终身不得释放。
他的头脑里是那天执政官对于他审判的宣告。他不在乎。真正的强者是生活在适者生存的地方,岛——对于他这样吃喝嫖赌,烧杀抢夺的破戒僧来说再合适不过。然而仅仅在岛上三年,他就受到了一封赦函。
能够让在流囚岛服刑的人得到赦免,背后的这股势力几乎可以与至高无上的王媲美。三百多年来,能够以非暴力的方式逃脱岛的仅此和尚,佛屠城一人。
六
一定要去上海?坠红莲问道。
一定。
坠红莲默不作声,只是脚步慢了下来。
每当我想起这些光怪陆离的城市,我就会想起我曾经是个莺的经历。她道。
那就分道扬镳吧。再见。
坠红莲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面前这个什么都无所谓的黑色的男人的表情,执着、严肃、冷峻。
他和她继续走着,离上海越来越近了。他们走在路的中央,既不遵守世界的管理靠右行走,也不参照扶桑浪人左行,而是光明正大的走在路的中间。任凭呼啸疾驰的危险擦肩而过。
她忙不迭的整理被吹乱的头发。
我闻到了味道。唐葬道,一股血的味道。我来了,我可以保证,不久的将来,上海将有新的名称——血都。
墨兰的宇宙中划过一道流星,带着璀璨夺目的尾巴。在世人的眼里昙花一现,那一刻西山墓地的李守夜看见了。
人的生命就和这道流星一样,看似有百八十年的漫长,其实在整个苍穹,是很短暂的。真正释放出流星一样光芒的时光,疾如光速。
他本该早早的就寝,在荒无人烟,与鬼为邻的地方,除了一壶浊酒,醉生梦死以外,还可以做什么。
他看看自己被齐根斩断的拇指,那是他迫于淫威自己断的,为的是发誓以后不再用剑。
他今天喝了很多的酒,却一点醉意也没有。清醒的就好像这深夜刮过鬼冢的阴风。
守夜兄,别来无恙了。佛屠城踏着月光而来,嘴角一丝揶揄的笑容。
佛!
你从岛上逃出来了?!
是特殊待遇。佛屠城回答,我来看看老朋友。
你,你还在怪我不战而退吗?
以前,我恨你。不过后来在流囚岛的日子,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逃避未必是懦夫的行径。十二骑士剑客团,死在他刀下的就有十人。
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让人恨的咬牙切齿,又无所适从的唐葬了。
这次来,我还想看看一个人。他本来可以活得更好,更久的。可是他到死,都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
他么?李守夜道。人们说,要把他丢到乱岗上,让野狗让秃鹫吃掉。我说既然人都死了,交给我来吧。
带我去他的墓地。佛屠城道。
那边!李守夜一指。
灰色的灯笼在山间崎岖丛生的小径上一摇一晃拾级而上。这深邃的令人发指,令人心碎,令人哀愁的夜晚啊。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杀人无算,淫人妻女的破戒僧在目睹到那座坟头的荒芜时,悲从心生。他不由的念起他所久违的,他不再相信的的梵文超度他的这位朋友。
有什么打算?!
杀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他的崇拜者。
万俟家的长子满都?!
是的。这次再次入世,也是万俟家的特赦。万俟家与深得王上的宠信。
佛,那就把他们两个的尸体,都带到西山墓地来。
七
他与她终于在正午,太阳当头顶的时候,进入了高楼栉比,道德沦陷的魔都上海。被誉为上海的母亲的河流“江”畔,矗立着伟岸的钟楼,那是百年前,西方到来的以传播宗教为幌子的殖民者所建造的代表魔都高度的标志性建筑。
与此同时,只能看见一条线的天空上方,民航客机带着巨大的引擎声,鹰一般的展翅而过。
杀!唐葬道。
一定要破茧而出,一定要逆流向上。
他喘着粗气,依靠着负伤的身体,肌肉上的血不只有自己的,还有对手的。但他依旧不肯放松自己握紧的刀锋。身为万俟世家的长子嫡孙,背负着光耀家族的使命,但离经叛道的他却以一己之力对抗这个世界的权威。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旦认定了目标,不管是对还是错,都要孤注一掷。这一点不是模仿唐葬的,而是与生俱来的对于世家的痛恨与权威的藐视。
生在这样的世家,我没有办法选择。但是我可以选择我走的是路是荆棘弯路,还是康庄大道。
杀!他一张嘴。人又如出鞘的光芒卷入人群中。
这一战的敌人一共六十三名。
如今已经死伤四十余。剩下的开始在犹豫与畏惧中逐渐被解决,然而杀戮者也将体力透支。他靠在巨大的树身旁,擦去嘴边的血,还有最后的七个人了。他浑厚结实的胸膛起伏着,喉结上下翻滚。
四周都是他的杰作,一具具尸体,一副副遗骸。血顺着干燥大地的纹路,如同树在地下盘根错节的脉四散开来。这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战斗了。
七个人互使眼色,将他围绕在中心,一点破绽也不露出来。谁也不轻举妄动。
他们在等待着消耗完他最后的体力。他全神贯注的防备,只要有一丝松懈,他们就会趁虚而入。而他们也只要有一个口子,就会如洪水倒灌,堤坝崩塌。
现在不是力与技的竞争了,而是精神与忍耐的对抗!
喂!一个声音道。唐葬已经来上海了。想活着见他吗?是佛,佛在观察着他。
七个人也听见了这句话,唐葬这个人的名字让他们愣了一下。
他是他的追随者,是他的膜拜者,是他的偶像,所以任何一个人在一愣的空隙,就成了他发动攻击的契机。
杀!他一出手,三个人倒下。破喉,断手,切腹。
佛屠城道,高手中的高手。
你是来杀我的吗?
不是。你今天已经杀了六十个了。
那约个时间。
还早。
还早?!
那要什么时候。万俟问道。
你什么时候成为真正的唐葬,再杀你也不迟。
八
这是一家小而破败的旅馆,乌烟瘴气,鱼龙混杂。这里最好的所谓的天字一号的房间,也不过是虚壳。因为投宿在这里的人,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下等的刁民。他们对于上海而言,只是仆仆的微尘。
这座城市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这里所追求的只有一个字,利!有利可图,使得这座城市越来越繁华,越来越高端,也越来越堕落。与之形成对比的是,越是卑贱,越是贫穷的人越来越多的聚集在这座本不属于他们的冒险家的乐园当中。
命够好,够硬,够胆量的,干一票大的。明天就很有可能成为人上人。但是也有一种可能就是脖子多一道碗大的疤痕。
她看见了脏乱差的天字一号房间,皱了皱眉头。你不喜欢?!唐葬能感觉她的细微变化。
我们有五万钱,的确可以住的更好。但是那些钱都是你的。
我的?
离开上海以后,都是你的。唐葬道。
莲,带我去看看夜景。
换作是世人会觉得带一个瞎子出去看风景是多么愚昧的事情。但是她不这样认为,她知道,他虽然目不能视,但世界的倒影就在他的心镜上。他“看”的到一切,他“看”的透一切。世人狰狞伪善狡诈的脸容和心灵,他读的懂。
我想去感受一下来着这座城市的风。
风是由气流形成。有风的地方就有速度,而越是追求其的速度的人,越是寂寞。唐葬就和山顶吹来的风一样不胜寒意。他打了一个喷嚏。有人在咒我。他道。
是谁?
只有这个人敢咒我,我感受的到。唐葬淡淡的道。
葬!好久不见了。
佛屠城道。她是他的女人?他问道。
是的。他回答到,现在,他是我的女人。
哼。僧侣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我和你的恩怨先放一放,有些事情,还是要做的。
唐葬仰面打了个哈哈。是啊,杀人何太急。
——报仇则是要快刀斩乱麻。
他和她在行鱼水之欢,相互抱紧,相互依偎,相互进入对方彼此的身体。摩擦,蠕动。她与他的交欢本是件劳力费神的事情,他在结束之后睡得如同出生婴儿般沉重。她却难以入睡。她可以听见角落里蟑螂爬动,触角摆动的声音。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当她看见那个叫做佛屠城的和尚时。
他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他看,从上到下,看穿她的骨子。那本该不是一个出家人该有的,可是却如同不受驯服和教养的野兽。在这个世界上,给他这种感觉的人如今又多了一个。她感到局促不安。
夜冷如让人唇齿发酸的凉水。明月挂在天空,她居住的房间正好夹在高耸的两楼之间。月亮也夹在中间,那么的寂寞。
桌面上放着一张纸,是唐葬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的谱。他说是为了纪念这次上海之行。她看不懂上面写着什么,但他断断续续吹出来,记录下来。
她想到了什么,披起衣服,轻手轻脚出去,悄悄带上门。
九
他梦见自己在蜿蜒的山路上向上攀登,到处都是刺破皮肤的蒺藜。他觉得山顶就在上方,阳光也几乎已经射到了他的头发上。可是他觉得爬的很累,使不出一点的力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下沉,就在降落的一瞬间,一双强壮有力的手抓住了他。
然后他看见一双流血的眼睛。他吓了一跳,梦也立刻被惊醒。他发现自己睡在街头肮脏的垃圾堆旁边。
他的喉咙里像火烧一般的灼热,可是更热的是他的肉体,有一种欲望,一种强烈的原始的念头窜出来。那梦中的阳光是在太强烈,太温暖,太霸道了。
他捂着头跌跌撞撞走进深巷,他看见了一个女人。在这不算很晚,又闪着霓虹光的夜市中,独行。
那女人他只见到了侧面,但凭借他多年的临床经验,是个尤物!她转过弯,她的背影更美。万俟舔了舔残留在嘴唇上的苦涩的酒精。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可以抗拒我!
他狂奔过去,一把把她按下。她挣扎,他撕裂她的外衣。他的手指紧扣她的乳房,那么 柔软,那么温暖。他的另一只手继续向下摸索。
她叫出声来,可是没有人理睬,她忘记了这里是罪恶的城市的源头,是不会有人来救他的。何况强暴他的人,是那个在城市刮起腥风血雨的恶男!
他摸到了一个冷冰冰,硬邦邦的东西,他拿出来,是一把口琴。布鲁斯口琴,十孔的。
怎么会有把和他一样的口琴。他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因为欲望主宰着一切,他是用下半身来思考问题的野兽。
他找到了洞口,准备把尘世的根源放进去。这个时候,他感觉到一双目光在盯着他。一秒钟的时间,他的头脑里闪现出梦境里那双留着鲜血的眼睛。
一个黑色的人,漆黑一片。自恋的下意识让他认为那不过是自己倒影,但不是。他察觉到那人身体的细微变化,那是高手的直觉。他的性趣全无,酒意大醒。
等等,不要杀我。我知道你是谁!
你可以想象的到吗?那个从来不将礼教和规范放在眼里,从来不屈膝任何人的万俟满都,竟然直愣愣的跪倒在黑色的人的面前。
她是我的人。黑鬼冷冷的说道。
你可以污辱任何人,但是她不可以。
他是你的人,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唐葬道。
女人惊慌的爬起来,躲到他的背后。她瑟瑟发抖。
把你的衣服给他。
是,是。万俟满都磕头如蒜。
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想帮你买一把口琴。坠红莲道。
不用。口琴是我父亲给我的。
请你不要杀我。万俟满都道,你是我的神。
我叫做万俟满都,为了可以和一样,我晒了皮肤,我到黑非洲待了几年。你一直都是引导我的明灯。他的赞美肉麻入骨,但是无人可以怀疑那份诚意。
你可以杀我,我不该污辱你的女人。但是我想死的堂堂正正,而不是现在,在这里。我要死的有尊严。
唐葬用那双看不清世物的眼睛端详着万俟满都。
坠红莲看清楚了那个被肉欲驱使的男人。他没有说谎,他一切的一切都在抄袭着唐葬。正如阮咸永远只是阮咸,不能成为阮籍。他画的是他的虎皮,学不像他的虎骨。
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了。
她觉得很奇怪,仅仅只是那么短的时间,她就遇到了世界上另外两个和唐葬臭味相投的同伴。虽然他们是敌对的,各自有各自的立场,可还是很接近。
小说家在写这篇小说的时候,心中充满灰暗和哀愁,觉得这个世界是亏欠他的。他每日每夜的睁眼闭眼,看见的虽然是蓝天白云,嗅到的是新鲜的氧气。可他还是压抑异常。
他觉得这个世界就好像一颗混沌的卵,处于一片漆黑的状态。世人循规蹈矩却还是难逃堕落与沦陷。
这个时候,需要一个可以打破常规,不怕牺牲,离经叛道,灭除一切牛鬼蛇神的杀神出现。他出身卑微,不畏强权,只为自己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而活 ,逆流而上,挥刀破除黑暗!
——杀!
十
时间倒退到的是下雪的冬天。江南的苏州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大的雪。一夜过后,树梢,屋檐,房顶,墙头,都裹上了一片雪白。
刀光如同白驹过隙,一串血珠飞扬起来,还是热的,带着呻吟,洒落在皑皑之上,宛如隆冬盛开的一株红梅。
脖子一凉,他迅速用手捂住自己脖颈间的大动脉。他屏住呼吸,等待死亡。
这是年少轻狂的他第一次直面降临到自己头上死感。从前一向他取人命,今日是他等人取名。
疼痛。任何一个人挨了一刀都会有的感觉。但是血没有流干,那一刀也没有割断命脉。刀锋过处,只是撕裂了他的表皮。
这样的冬天,血一经流出,便凝固了。
他抬起头,面前那个白衣的男子用一种淡淡的慈祥的目光盯着他。他看不见,但是感受的到。那么温暖,就好像小时候父亲的怜爱。
你不杀我?!
只是今天不杀。
那什么时候。
你下次滥杀无辜的时候不要被我撞见。
哼。唐葬笑了起来。不要以为我会感谢你。
我没有指望。
那你给我好好活着,直到我把你杀掉为止。
唐葬生平唯一败在刀下的白衣人,唇上蓄着修剪整齐的小胡子,一抹与世无争的微笑。他记忆深处,他看到了。但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死了。不是死在他的刀下,而是死在流言蜚语的中伤,卑鄙小人的暗箭之下。
那雪地里的一株火热滚烫的血梅,他记得清楚。
墙壁上趴着一只正在寻找猎物的壁虎,聚精会神,全神贯注的等待着,伺机,出击,却突然被暗夜里洒出的一串血珠惊扰。它狼狈不堪的转移阵地。
他用手捂住脖子,有血流出,控制心跳的脉搏雀跃着,他知道这是暂时的,因为不久之后,他会失血过多,就和死在他手里的那些人一样。
这个过程是很快的,疼痛只是暂时的。
死是什么样的感觉,有多恐怖吗?
只有他可以杀我,只有他配杀我。
——他等着死亡降临。可是,没有。那刀就好像有这记忆一样的将剧情重新上演一遍。
万俟跪在地上,虽然冷的发抖,可是内心却被烧起来。
唐葬。他喃喃他的名字。
这个世界上,注定有一些人,不管他们在别人的口中如何的恶,如何为人不齿,但是你若真的遇见他们,会打心底喜欢。因为他们甘愿背负骂名,也要讲禁锢的枷锁打开,释放灵魂真正的自由。
——你好像不是真的要杀他。
——我很欣赏他。和尚说的对,他的身后有一个烂摊子。他还成不了我。
十一
僧侣停住了步伐,站在上海最古老最底层的弄堂口。他听到了孩童嬉戏的笑声。他们在玩陀螺。僧侣只是儿童的时候玩过,之后的二十余年便再也没有见过。他饶有兴趣的看孩童用鞭子抽打旋转着的陀螺,比赛谁转的快,谁转的长久。
他就盯着,目不转睛。
眼看着速度慢下来,快要跌落的时候,孩童一鞭子抽下去,陀螺吃了大力丸似的,又转起来。记得有人说过,如果陀螺一直旋转,永不跌落,那就是在梦境中。
佛屠城的灵魂也被这旋转的黑洞收了进去。他看见自己在那层层叠叠的楼梯上寻找出口,可是找了半天依然在原地。杀戮本身就是个螺旋。
哪里有的卖。
孩子指指不远处的杂货铺。
花间一壶酒,沉浮多少杯。那是荒废多时的寺院,金身剥落的佛像。佛屠城自饮自斟。他把玩着陀螺,直到他跌倒,又用手转起。
流囚岛的日子固然艰难,但是与世隔绝。如今他又再次入世,躲不开的血流成河。
手里有一张照片,十二个人,或站或坐或卧或倚,嬉笑怒骂的表情。这是一群热血沸腾的青年剑客,暴力与友谊的象征。
可是一夕之间,都被摧毁了。
唐葬慢慢踱进寺院。
黄昏的夕光从破落的残垣断瓦处照耀进来。唐葬正站在光中,竟然连同地上的尘埃也清晰可见。在外人眼中的恶魔,一下子便成高贵的天使。
我这个人没有朋友,也不屑。但是遇到了姜退庵。
我和你虽然是敌人,可是有共同的朋友。佛屠城道。
要是我的死,可以换回姜退庵的公道。我绝对不会吝啬。
有些事情暂时要放一放,有些时一定要做。佛屠城道。
这是个死约定。
是的,死约定!
唐葬转过身子,面对低眉顺眼的佛像,用看不见世事的眼,恶狠狠的盯着。
杀!他说道。
十二
元旦的钟声在凌晨零点敲响。魔都上海历来有为新年做倒计时的传统。在繁花似锦的闹市中心,在拥挤的街头,世人为他们一日一日蹉跎的光阴欢呼喝彩,呵出的气雾,萦绕在上空。
烟火飞上天空,形成各式各样的图案,所有美好的心愿,祈祷都在这一刻人们的心中诞生。
千里之外的苏州,古老的寺院。坠入红尘的莲花则在默默的为他生命中另外一个男人超度。
唐葬注定是要埋葬三个人的。一个是黑非洲追日的父亲,一个是江湖颠簸风尘的母亲,还有一个格格不入的自己。
她这才知道他执意要来上海是为姜退庵报仇。用他自己的人头,向陷害姜退庵的万俟世家报复。世家以为唯一可以压制他的是佛屠城,却想不到,佛此行的目的也是来为姜退庵讨回公道的。
世界上的人和事就是那么奇妙,那么充满宿命的归宿感。
——想要成为我那样的人,先把你家里那个烂摊子收拾好。唐葬淡如幽兰的对万俟满都道。
她擦干眼泪,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黑色的男人。那人挑了挑眉毛,歪着嘴巴,伸出一双手,自信满满的道,你,跟我走。
风霜雨雪,饱受摧残的寺庙,在这一天夜里响起了诡异不成曲调的口琴声,悲凉荒芜,但凡听到的人,无不毛骨悚然。
一个可怕的怪物毁灭以后,另一个怪物却诞生了,可更怕,更自我。在新年元旦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