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の葬 三:人海孤鸿 1.0

序曲: 沉默的唐三葬
外,细细丝丝的雨,敲在狱窗台边青色的苔藓上。魔都上海的狱座落在空旷荒芜的原野上,并且有一个文雅的名号——绿窗旅馆。但是这旅馆的客人们却不是那么的善男信女。
蒋奇峰走过狱长长的廊,就问道了肮脏,腐败,发霉发馊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的背上背负着一个长形的包裹。墙壁上的长明灯几乎无法探照到狱最深刻的底部。雨越是下的黏稠,人的心越是凄凉,凄惨。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注视着被自己身形挡住了而光到达不了的地方中的那个人。
他是盘腿坐在地上的,不动如山,明亮的眼睛与蒋奇峰对峙着——从没见过这么亮,这么无所畏惧的眼睛。
蒋奇峰淡淡的说道,是该出去活动下了。
狱里的那个人重复道他的话,是该出去活动下了!
同样的一句话,蒋奇峰说来充满无奈与哀伤,还夹杂着离愁别绪的依恋。在那人口中却是如此的坚定决绝。
其实大家心照不宣,这个地方关不住你。
是的,关不住。不过,这个世界上只能存在一只野兽,另外的一只就要躲起来。世上不容二虎。但如果一只死掉了,另外一只就要为他报仇——这可是野兽与野兽之间的死约定。
蒋奇峰苦笑起来,还给你,你的刀!他解开背上长形 的包裹,里面是一柄漆黑到没有任何光芒的刀。
那人盯着刀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刚刚盘腿而坐的他,浑身上下的关节骨骼如同爆竹一般的作响。他站了起来的时候,高大如座铁铸的壁垒一般强硬。
世界上已经找不到另外一只野兽了吧,葬!当蒋奇峰说到“葬”这个字时,天际中上过一道火石电光,瞬间点亮了狱房里那黑色的人杀气流露惊怖的脸庞。
 
 
 
一 兽之已死,其瞳也哀
贺冲今年四十有三,对于都市人而言,是个刚刚好的年纪,但对于江湖人来说,老了!老得只剩下黄沙埋过头顶的份了。
他曾经是世界上最有名的浪子之一,而现在在少年才俊的眼中,这老家伙毫无还手之力量,何况,还废了一条腿。如同傅红雪一样,用奇怪笨拙的姿势走路,但是傅红雪的时代距离我们已经太遥远,他四十岁时,依然备受尊敬和推崇,他却早已被江湖的浪涛淘尽。
——一个又老又跛的废物,能狠到哪里去?!年轻人们这样形容。
 
这一日的清晨,从大梦中觉醒的他,感到浑身酸痛。昨夜那要命的妖精将他连骨头一起吞下。他虽然已经又老又残,但是却还是隔正常的有欲望的男人。年轻时候潇洒英俊,人到中年只是平添了几道褶皱。
那夜莺背对着他,他用手指爱抚着女人的脊背,想要从如丝绸般光滑的肌肤中感受一下最后的兴奋。他回味着昨天晚上和这个女子的狂欢,嘴角边还留着夜莺那种固有的低价庸俗的胭脂香气。
正当他淫浸在这种喜悦中时,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来者劈头盖脸的就问道,你是贺瞳的父亲?
冲点点头。
我是新六扇门的治安官,你儿子死了,希望你节哀顺变。治安官同样开门见山的说道。
冠以“野兽之瞳孔”的贺瞳的死了。
瞳是贺冲二十多年前四处风流时留下的孽种,他并没有想过要对他承担任何责任。即便如此,可是每当江湖中人提起野兽的贺瞳时,他忍不住要在心中插上一句,他是我的儿子,我的仔,我的种。那种骄傲自豪的心态让他变得尤其的猥琐不堪。
——人从一出生,就该为死亡做好准备。他心中这样想。他年轻的时候也过过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他很能理解这种不期而遇的死亡。
是以,他感受不到任何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悲伤。他只是感叹世道无常。
他是个江湖人,是个浪子。
他到新六扇门处去认领尸体,在他以为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野兽之瞳”是对贺瞳的嘉许,赞美,是形容他这个人狂放如同逃出樊笼的困兽,在江湖耀武扬威的横行。
瞳的名声虽然响亮,但就在他死后,世人便淡忘了江湖中曾经还出现过他这号的人物。江湖历来也是踩黑捧红的。
一个漂泊无根的浪人,多多少少会因为风流而惹出事端来,多多少少亦有人恨不得他早点下地狱。
贺冲废腿,贺瞳丧命,虽然这二人已经无交集,可是血液里流动的那股孽缘,却还是完好无损的继承下来。
父子终于相见了——
仵作掀开掩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他的人毫无保留的呈现在贺冲面前。人生来赤裸,死时也如此——他的脸,他的眉目,他的胸膛,他的茎物,他的肌肉,他的伤痕。
这本该是父与子在澡堂里享受天伦之乐才能够看见的,此时相见,却阴阳两隔。
是你儿子么?仵作问。
应该是的。
仵作用奇怪的目光瞟了他一眼。
我已经有二十年没有见到他了。贺冲解释。
一刀致命。仵作道,当胸一刀斜斩破袈裟。
凶手呢。
是姜退庵。
贺冲惊道,是一夜之间杀了本家六十口的御用刽子手姜退庵?!
是的。他为什么要杀死贺瞳?!
不知道,他先杀了贺瞳,然后狂性大发,再杀了六十多人。治安官已经插手这件事了。
贺冲沉凝了一会儿道,那么我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仵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是他的父亲,你若不知道,谁能知道?!
这个问题贺冲自己也无法回答。
 

又是灯红酒绿的娼馆,又是那一举,便望穿浮尘/浮沉的杯酒人生。
他长的不难看,退出江湖以后,做些小买卖,他是个精明的商人。有些余钱,他就都用在花天酒地上了。
他已经不止一次的流连忘返,并且带夜莺回去过夜。这个无依无靠的中年人,将所有的激情都投入到女人的美色之中。
他又有点不希望世人认为他的薄情,于是面带忧郁的喝上一小杯。但是他绝对不会知道,他只是群沙中的一粒微尘,没有人在意的到他故作忧郁的神情。因为到来这里的,只是为了一夜寻欢。
瞳在贺冲的记忆里是一张白纸,他怎么笑,怎么哭,怎么嚷嚷,他都不知道。他见到日后他的仅有的唯一的印象就是当胸的一道凄惨的刀口。
娼馆的灯幽暗的照射着他的脸庞,他的眉棱高耸,里面藏着深陷的眼睛
角落里躲藏着一个男人,身体里仿佛有一种奇怪的虫在撕咬着自己的骨头和内脏,他用一种几乎猥亵的神情盯着娼馆里那些鲜衣怒马的客人,他心中有瘾,却无从获得,无从发泄。
突然,他被人一把提起,一脚踢在阴囊上,他疼得直不起腰,冷汗直流。他用一种渴求的怜悯向痛打他的人哀求道,求你给我一些,。
上个月的钱,你还没给。暴徒道。
下次,下次,我一定还!
拳头替代了回答。他被丢到娼馆之外的长街上,并且剁下了一截手指。仔细看下,他的左手几乎已经没有手指了,他趴在街角一阵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除了毒的残留以外,他已经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嘴角边淌着从胃里反上来腥臭酸涩的苦水,他四仰八叉的躺在路边,仰望着头顶的眼底星空。
我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他曾经记得当时踏入江湖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空,这样的星空。他信誓旦旦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绝对不让人看不起。可是现在,他却真真切切是别人眼中的丧家之犬。他现在却什么也不在乎了,只要有毒,什么金钱,名气,权力,武功,地位,都是浮云。
这个时候一双手递了过来,手心的东西让他眼前一亮,正是他梦寐以求,赖以依靠的精神和肉体的寄托——毒!不过,他又将信将疑,抬头看见的是贺冲。
是你?!
你认识我?!
你是贺瞳的父亲。
你知道贺瞳?贺冲点点头回答。他突然又惊道,你是治安官。他发现这个一蹶不振的男人的臂膀上竟然有着代表治安官等级的臂章。贺冲心生怀疑,他所见到的治安官,无一列外是整装待发,耀武扬威的。治安官的等级通过臂膀上臂章的颜色来限定,白色最为下层。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的侠少投身新六扇门的行列中。
——为什么?因为有生杀大权。江湖人所希望的不就是这种主宰万人的权力么?!
治安官是政府中中高等级的武官,主要负责各个城市的安全,对于生死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而在江湖的风暴中,如能快意恩仇,又无须担负责任,便是治安官们的特权。
可是眼前的这个青年掉了一只耳朵,一只手几乎残废,满脸的伤痕,衣着邋遢,与他平时见到的治安官很不一样。
是的。他回答,说完迫不及待的享受贺冲递过来的毒。
谢谢。我欠你个人情,我一定还。
你认识贺瞳。
是。不光认识,我们还是好兄弟。
贺冲眼睛一亮,你可以说说关于他的事情吗?
他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香烟,长长的抽一口道,你是他父亲,他以前提过你。
他怎么说的?
——你是说我父亲啊,他是个老混蛋。我要杀了他,我要问问他,为什么当初不要我?!可是,你知道吗?就算他不要我,我也依然认他这个父亲。我身上流淌的血和性格,都是他给我的。我看到别人有父亲,有母亲在一起生活,多么开心。他不坏,只不过是个浪子而已,我也是。我们都是一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当薄情寡性的贺冲听到时,他那个冷冷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触动,这种触动就仿佛是一块冰,突然在上面劈头盖脸的浇上一盆水。然后冰虽然没有融化,可是顺着水的痕迹开始裂开了缝隙。而他的眼眶第一次有了些发自肺腑的湿润。
 
三 一个受伤的治安官
他匍匐在她的身上,歇斯底里的喘息着,他鼻腔中清水般的鼻涕,如同他的口水一样的舔吻着她身上的肌肤,可是他却无论如何也进入不了他触手可及的洞穴。
又是一滴夹杂着汗水,口水,鼻涕的液体低落在她的躯体上,距离那浑圆坚挺的乳房近在咫尺。
他不行,他不能尽人事。
她拥抱他的双手触及到背脊上长长的伤痕,他的身上不止一条,独独这一条尤其的触目惊心,因为这一道痕迹是造成他今日的祸首,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
而她的心好像被狠狠的扎了一下,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另外一个男人的样子。
他汗流浃背却无动于衷,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由的鄙夷的叹了一口气。
她却没有讥笑她,她是一个流莺,她没有资格去取笑他的客人,即使他无能为力。他与她虽然一个是客,一个是莺却有着同病相怜的悲哀。
他以前不是那样,都是因为那一刀,他堕入了毒的领域。他不得不堕入,因为那道可怕的伤口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痛楚,让他不得不依靠毒来缓解。
他的身体以为毒的侵蚀日益衰落,冷风轻轻的吹来,他忽忽的病倒了。
他的伤口,谁可以理解。
又是连绵的雨,下的让人心烦意乱。漫长的夜,有时是那么难熬。
他以前是忠奸人——你或许会问,什么是忠奸人?既是忠的,又是奸的,既是好的,又是坏的。
如果你只是芸芸众生中的平凡一人,那你自然不会知道,游走在黑白善恶之中的人需要多么的艰辛。那恶劣的环境随时随地在变化,人的心也随之荡漾。任何的闪失,都会让你丧命。
如果你只是目空一切的治安官,那你也不会理解,一个打入江湖内部的卧底的惶恐和不安。
忠奸人就是这样的一个角色——你恍然大悟,就是线人卧底。
江浪总是会在恶梦中回首自己不堪的忠奸生涯,他不曾为自己侥幸活下来而沾沾自喜,反而在夜深人静时醒来泪流满面。他是首席治安官蒋奇峰钦点的忠奸人,那是在他还年少时,蒋奇峰看中他,并且派他加入各种各样的江湖派别刺探消息。
有危险的,有相对安全的,但是总也是一闭上眼,浮现出来便是一张张出卖与背叛,谎言与欺骗的脸庞。蒋奇峰不止一次答应他,做完这次的忠奸人,就一定保送他升至大治安官。
江浪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入江湖了,但他难以拒绝蒋奇峰。
他的刀法很不错,普天之下已经可以排入前二十位,他的轻功也可以,而且即便没有刀剑,他的拳脚,近身格斗也是很强的。因为他曾经参加过黑市的格斗,当时他还年少,只是为了一味的寻求血腥的刺激。正是如此,他才收到蒋奇峰的器重,好勇斗狠,正是他的优点,也是缺点。
世界上很多事情早已注定,亦早有默契,如果你不想收手,或许尚能苟延残喘。可是如果你一动收手的念头,那么反而加速死亡的到来。天到底是有眼,还是无眼?!
蒋奇峰答应他,很快就要把他撤回新六扇门,再次做人。可是,偏偏,恰巧,他的身份败露了。他逃,亡命的逃。他回头张望着,身子如青烟一样飘出,突然刀光从天而降,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上之下的劈开。这是江湖中最简单力劈华山,刀式虽然简单古朴,但是要看用刀的人。用刀的正是在他排名之上的好手,也只是比他高一个排名,仅仅比他高一个排名,就要他的命?!
——难道就要死了么?
同样又是一道光,十字交叉的拦击住从上到下来的突袭。电光火石的刹那,他看见了一张有着不羁笑容的脸庞被刀光照亮。峥的一声,敌人的刃被截断了,可是杀气与刀光没有断。
江浪的背脊中了他人生中最惨痛的一刀。他的人生是在不断的打架斗殴中成长起来的,满身伤痕,但他毫不在乎。然后受这一刀之后的他,再也风流不起来,刀气的锋芒震伤了他五脏六腑。
他的身子重重的跌落在地上。他再也不能翱翔,再也不能搏杀,再也无法游走在忠奸中间。他再也不是曾经“一刀纵横”的江浪。
那一刀的代价比死更可怕,活着等于死,是种什么样的滋味。仰人鼻息,拾人牙慧。背后伤口时不时 的撕心裂肺的痛,痛的让江浪要把心肝脾肺挖出来。
直到有那么一天,实在不忍心的蒋奇峰给了他毒,却不知道正是他的所谓的慈悲,让他彻彻底底的堕入地狱。
 
四 风铃,马蹄,刀
他躺在她的床上,长长的抽着烟。在这只烟尚未熄灭之前,他就昏睡过去了。面前的这个男人,年纪轻轻就饱经风霜,在黑暗的道路上独自跌滚摸爬,但始终,他没有被黑暗吞噬掉纯真的自我。她披起长袍,站立在窗前,接过他手里的烟,继续悠长的抽起来。
她看着他,想起了贺瞳。
他与她相识在檐下挂着风铃的秋天。
夕阳慵懒的徐徐落下,红莲满身满脸的沉浸在金黄的红色中,显得是那么的楚楚动人。
她坐在姜家花苑的长廊中,这一日的黄昏,一如往常的等待着姜退庵回来。深邃的秋,庭院正对着起伏的群山,她甚至望见了山上斑斑点点的红枫,隐约看见一条青白色的石径蜿蜒伸上山的顶端。姜退庵答应过她,今年的秋天会和他一起去山林中狩猎。
姜退庵是个武痴,对刀剑武功甚是着迷。她在之前是娼馆的夜莺,遇到了姜退庵。然后他为她赎身,带回姜家。这个时代,你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以遇到改变你命运的那个贵人。红莲的命运,注定就是坎坷多变的。
她第一次变,因为姜退庵,她成了他的夫人。姜退庵不好女色,只有娶了她一房正室。她的第二次变,则是因为贺瞳。她第三次变,又沦落到了风尘。
秋风吹动檐下的花铃,这是她亲手采摘编制上去的。风一动,在尚未干枯的花身上飘来淡淡的香气。伴随而来的是哒哒的马蹄声,那哒哒的马蹄声注定会是个错误。
她知道姜退庵回来了,她迎了出去。
而一个男人进入了她的眼——那是一张所有女人一见就会喜欢的迷恋的脸庞,健康英俊,微微扬起的嘴角始终带着坏坏的笑意 。他带着刀,可是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整个人就是把刀,出鞘的快刀,锐利而危险。
姜退庵拍拍贺瞳的肩膀道,莲,这是我的新结交的好兄弟,贺瞳。
瞳,这是内子,红莲。
贺瞳笑了起来,你好。他道,姜夫人。
他的眸子被眼皮和长长的睫毛遮盖住,却还是异军突起般的释放出夺人心魄的迷人光芒。正是这种自信的,浪子的光芒已经有不少女子失足陷入野兽的陷阱中,难以自拔。而这种光芒对于贺瞳来说就是一个信号,征兆着只要是他看上的女人,没有一个可以逃的掉。
于是这风铃,这马蹄,这刀的际遇,已经注定了他与她的相遇将会以流血的悲剧而收场。
 

他走出窄窄的门。如果说,这个世界上,他第一次回头,便是在走出这扇门的那一刻。这是座怪异的娼馆,墙壁上总有中惨淡的绿色,而且亮着对比强烈的猩红色灯光,这两种原本没有交集的色彩碰撞到一起,让人仿佛置身在迷幻的国度中。
娼馆永远是妖艳的,风情万种的。
他向来是个不退,不降,不悔的男人。
这一次他的回头过去,望了一眼娼馆的招牌,同时也看到了窗口处凝望着的她。
夜的黑暗,冬的寒冷,从地面上生起沸腾着的莫可名状的虚缈之烟。他回头,不代表,他退,他降,他悔,而是留恋。本该从不留恋的人,如今突然改变了瞬间的自己。
唐三葬注定是无法成为杀手的,因为他太鲜明,太独特。标志性的肤色,中土与黑非洲杂交之后的永不妥协的血液在身体里流动。黑色的刀,黑色的杀神。
他与她交织着的目光一瞥而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的决心。他留下一下句话,我一定杀了他!
她说,我只有用身体来报答你。
他没有拒绝,一个在红尘中翻滚的弱女子唯一可以出卖以及依靠的就只有身体了。她赤裸的站立在他面前,乳头硬了起来,在寒冷的空气里变得更加的敏感。他搂紧她,热烈的亲吻起来。
黑非洲的男人或许在世界的眼中代表着肮脏,低等。可是他们也拥有世界上男人羡慕的“长”处。他把黑色土地上传宗接代的优良基因遗传到了自己半中半非的身体里。
她以前尝到过贺瞳勇猛,让她如在云端。而唐三葬那更是种超凡的超脱的净土,伊甸园最纯粹的肉欲的快感。
 
六 交拳方知心
唐三葬与贺瞳认识于四年前。之前他们没有见过对方,只是在彼此的听闻过对方在江湖上的名号。这两个人自然而然都想要一战对方。果然说唐三葬是天生的禽兽的话,那么贺瞳便是半路从笼中逃出去的野兽。
江湖上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决斗,都会上演这样的杀伐,有时是单挑,有时是群殴,这就是江湖活生生的世界,一旦踏入了便要不停的在杀戮的漩涡中沉浮。
唐三葬有个奇怪的决斗习惯,他会把那些失败者的刀连同失败者一起埋在地下,而且只埋藏刀和刀客。他对于剑一直嗤之以鼻,他始终认为剑是那种生下来就含着金子的纨绔子弟用的,他一向瞧不起他们,而刀,是真正在世界最地层的贱人们力争上游的伙伴。将失败者与刀埋在一起,是对逝者的尊敬。
贺瞳也是个黑色的人,他的黑是后天,不断努力,在风吹日晒中早就的磨砺后的古铜色。他一刀挥出,连同那衣袖都仿佛带着杀气!
好刀!唐三葬赞道。
他侧身,不退,迎向刀光,原本刚才正手握住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反手握住了。贺瞳立即警惕起来,因为反手的出刀往往让人防不甚防。的确,唐三葬的刀以意料之外的角度和姿势袭过来。他的“根源之河”是柄没有色彩的黑刀,而贺瞳的“独钓寒江雪”又是苍白如雪。黑白交织,火星四溅。
贺瞳刀出现了口子,他觉察出来了。而唐三葬刀也开始龟裂了。两个人相互一愣,本以为自己的一刀势在必得,却没想到对方可以挡下来。
贺瞳挑了挑剑一般的浓眉,然后笑了起来,我和你没法出下一刀了。是个平手。
唐三葬点点头。看起来需要找个好的工匠了。他道。
龙交龙,凤交凤。这虽然是个古老俗气的比喻,但人的确以群分,以类聚。野鹤当然要与苍鹰一起振翅而飞!
 
七 刀声
磨针巷里厅刀声,提篮桥头卖莉花。这并不是一句可以引经据典的诗句,是江湖人的一厢情愿,由好事者随口说了这么一句,于是开始传颂。这句诗是对一位前辈的赞颂。
江湖有史以来都是用心险恶的地方,唯独江湖人对于他,却毕恭毕敬——苏州城“锻锋号”的邵磨针。
清冷的早晨,咧咧的风中,苏州古城墙旁,年迈的老者坐在深深幽幽的窄巷中,默默无闻的磨着刀。他坐着,佝偻的背脊,只有那双干净稳定的手,仿佛触摸着处子的乳房一样的操持着光洁明亮的刀身。他的脸上镌刻满皱纹,他的白发在晨曦中闪耀着光芒。他对着阳光仔细的鉴赏着手中的刀。
江湖,天下,世界的名兵利器几乎一半出自他的“煅锋号”。他能够设计出与使用者完全贴合的兵器,更可贵的是,他是个超凡的隐者,从不居功自傲。他从不过问江湖的世事,只是一心打造他的兵器。
天地之间的孤独老人在别人眼里形单影只,但他却格外享受这份清贫的孤苦。现在他手里的这把刀,是他的一个神交知己的。他是个奇怪的人,每次杀人之前。他总会邀请邵磨针为他磨一磨他的刀。
有那么一日,他带着一块刀的胚胎。
姜执事,老者道。
邵先生。
他便是姜退庵,政府的首席刽子手执刑官,他不仅在庙堂有名望,在江湖也是收到尊敬。每次前往刑场之前,他都要磨一下自己的利器,其实也是磨砺一下自己那颗出鞘刀锋般的心。这一次,他没有带自己那把刑场上鬼哭神嚎的斩首刀。在这个时代,他废除了叫做凌迟的刑罚,因为他认为真正的刀手,真正的好刀,杀人只需要凭借快意的恩仇,对错善恶只在心间。割上三千刀,才让一个人死去,这不是姜退庵的风格,即便这个人十恶不赦。
请邵先生,为我打造一把刀。姜退庵说明来意。
邵磨针缓缓的抬起头,停下了手中的刀。执事,你心事重重啊。
是吗?
执事近来是要执行斩首么?
也不是,是因为个人的原因。
邵磨针点点头。
邵先生,说不定这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请捉刀了。
邵磨针沉默起来,那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邵磨针端起刀的胚胎,虔诚的如同对待自己供奉的神坻一般。
是块难得的好胎,可是暴露着凶光,这把刀的雏形就已经让人不寒而栗了,更不要说将来铸造成兵器。
我以前制造过同样一把带来永恒不祥的刀,今天见到这块胚胎,觉得就好像是一对孪生兄弟。
——用他的人就是唐三葬。
姜退庵也不由动了下心,杀神唐三葬早在两年之前消失了,听说是被治安官蒋奇峰抓到绿窗旅馆去了。但是他始终怀疑,就算是蒋奇峰,要抓唐三葬也是件高度危险的事情。除非,除非是唐三葬自愿的。但他为什么愿意入狱呢?姜退庵正想着。邵磨针道,执事,恕我直言,你此行堪忧。
我来给这把刀起个名字吧来缓解你和它的冤孽。邵磨针想了一会儿说道,叫做否,否极泰来的否。希望你此行也能化解凶险。
谢谢。
姜退庵出道的时候,就仿佛是从石头中蹦出来的,没有来历,没有背景。江湖人看见一夕之间崛起的姜退庵,却不知道童年的他因为一场灾难成为了官宦的阉人。他心中的这一刀的疼痛好像江河湖海中的一叶扁舟,无依无靠,飘飘荡荡。
知道这段耻辱的人已经都不存在了,当年那个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胆小软弱的人已经强大到可以对抗这个世界了。人可以中庸无道,但一定要睚眦必报。失去的东西,如果无法再得到,就要让向世界报复。
姜退庵负着手离开。他的背影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正值壮年的太阳,反而就像是残阳恋恋不舍的坠入地平线,带着无限的萧索和无奈。他负着手的样子虽然看上去高傲,天下人都认同姜退庵,认同他的刀,他的伟人,可是他心中的苦疾,谁人也看不到!
 
他最好的朋友,他一直当作弟弟来看待的贺瞳背着他和他的妻子有了苟且的关系。之前的他和妻子虽然无法同房,却相互依赖和依靠,直到贺瞳的出现。
——我为什么要引狼入室?!
他和她并且有了骨肉。
当所有人多认为这是百年休得的福份时,姜退庵陷入了深深的怒火中,这是现在他唯一的羞辱。别人可以不知道,贺瞳可以不知道,他姜退庵怎么会不知道,坠红莲怎么会不知道?!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她看自己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早察觉出苗头。他童年时的恶梦再一次在深夜他的睡梦中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的尸骨无存。
看着周围那些人谄媚的笑容,他定了一个念头,杀了这些人!
这些年来除了必要的行刑外,他很少杀人,也很少动杀心,手中总是握着佛珠。但此刻佛珠已经被他捏成粉末了,势必要大开杀戒。
邵磨针专心致志的磨刀,一抬头的时候,便看见了黑色的死神立在了他的面前。他丝毫也不惊讶,仿佛已经料定了这个人的出现。
你朋友呢?上次你们是一起来的。
他已经和他的刀永存。唐三葬抬起头望着灰茫茫的天空,仿佛他的朋友此时也正在天上注视着自己。
我要磨刀。他说道。
 

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天亮之前是最黑暗的,而一会儿贺瞳的身体就会和他的刀一同被永远的埋在黑暗中。贺冲站在自己儿子的面前,本来他是无权进入的,江浪动用了老上司蒋奇峰的关系,贺冲,坠红莲,三个人见到了瞳最后一面。
在他的心中,一直都藏着一个很喜欢,但是又不能对其表达出口的女人,是的,就是红莲。他和贺瞳都喜欢红莲,不一样的是,贺瞳有胆量去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情,他不敢。他怕死,怕报复。然而贺瞳其实悄悄告诉过他,他也害怕,怕红莲的丈夫,他的兄长。
曾经的贺瞳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勾引痴情于他的女子,然后在玩腻之后一脚将她们踢开,这一次却不行。他真的坠入爱的河流了。
那一次在群山的环抱中,他们一对狗男女在落叶满地的土地上翻滚着,碾压着。各种激情四溅的姿势,苍山为枕,大地为床,天为被。红的像火的枫在肉体的风中燃烧着。
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两情相悦没有什么不可以!——与兄弟的女人做爱,就不可以!
江浪却是个苦情的人,贺瞳活着的时候,他压抑着自己的感情。贺瞳死了,他可以去喜欢他,但依然只能默默的在心中。如果你认为男欢女爱是件罪恶的事,那就错了。正因为情到深处,才能坦诚相见。
突然,江浪放声大哭起来。从来不轻易在旁人前流露自己的悲伤,此刻却跪在地上道,我就只有贺瞳一个兄弟了。
这些年来,只有他。
要是我当时死了,该有多好。我这条烂命,可以换他活过来。
卧底江湖十载的他,真的已经无能为力了,满身的创伤,心的裂痕。没有钱偿还毒债,耳朵被割了,一只手已经不是手了,没有钱,没有地位。被同行讥笑讽刺。
我知道,我都知道。这些年,你有多么难熬。坠红莲一把把江浪抱入怀中。她也是个苦命的人,又怎能不理解江浪?!
我已经找到可以帮瞳报仇的人了,只要有他,一定杀的了姜退庵!坠红莲愤愤的道。
江湖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决斗报仇,然后恶性的循环下去——报仇雪恨。一场厮杀又要拉开序幕。
 

冬至。
这一日的白昼最短,黑夜的来临就好像快刀在你的瞳孔中划过一样,一回首时,夜幕的黑暗已经笼罩着大地上。而冷风中依然有个坚毅的人在前行,他感染了风寒,咽喉中仿佛一把纤细的剃刀,哽咽在当中,就连吞咽口水,也如火烧一般灼热。而从鼻孔中流淌的涕液,在西风一过,便吹干了,隐隐生疼。
他无视身体的疾病,义无反顾的逆行在都市的荒原古道上。他的背后还背着包裹严实的只剩下乌溜溜黑眼睛的幼儿。这个孩子曾经一度让他伸出罪恶的黑手,但是幼儿却以为在和他玩耍,对着他笑。就是这一笑,救了他。
他的心一沉,扼杀变成了爱抚。只有孩子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真的,他和她长的太像了。贺瞳,你有这样的孩子,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他杀光了本家一户多口人,他本想也杀了坠红莲。但他也下不了手,曾经他是多么的爱她。一个人只要有了爱,便不会轻易去剥夺。
只可惜他心中的爱太少,现在只剩下这个孩子了。他也是是个孤儿,从来没有体会到过父母的温暖。他即便无法人事,却也不希望这个孩子长大以后孤独无依。他恨,他也爱。于是他决定逃亡,要逃到深山中隐居起来。
就快到达茶亭时,姜退庵突然发现了奇怪的事情,原本都在休息人们一下都消失了。空空荡荡的茶亭,连伙计也不见了。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黑色的人,黑色的刀安安静静坐着喝茶。
他立刻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这个人一较高下,但这次没有办法避免了。他握紧了“否”,这危险的战斗是否真的可以否极泰来。
他道,我背上的是贺瞳的儿子。如果我死了,帮我好好照顾他。
唐三葬回答道,然。
面面相觑的两个人,将手搭放在刀柄上。这是一触即发的居合术,居合术是一种危险的刀法,只有自信到无畏并且真正的强大的人,才会用这种刀法。因为一击无法毙命的话,死的那个就是自己了。两个人都是世界上最强悍的人,也是最冷静的人。他们的不动就是动。他们的动,便是死!当这个两个人站在对方面前时,都感到了彼此的强大,也感到了由心底生出的尊敬。这不再是仇恨,而是一种刀的意境了。只有对兵器最虔诚的人,才会拥有这样的状态。
世界上最善于用刀的两个人!
住手!当刀又在鞘中,将出未出,未出欲出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决斗。
——贺冲一路狂奔,残废的腿已经在不能优雅的使出轻功了,可是他依旧在狂奔,他要阻止这场没有缘由的厮杀!
你是谁?!两人问道。
我正是你们为此要对决的人的父亲,野兽之瞳的父亲,贺冲!
两个人不动了,放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弛下来。
杀死贺瞳的人,不是你姜退庵,而是我,一个失败失职的父亲。贺冲静静的说道。
是我当初抛弃了他们母子,是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应该尽的责任,我没有教育好他。是我让他走上了我的后路,我上了别人的女人,我断了一条腿,他和有夫之妇有奸情却因此丧命。都是我的错。他身上有我的血,他继承了我的所有恶习。
你们要杀的人是我,不是他。
没有我就没有他。这虽然是个快意江湖的世界,但是如果归根结底的话,都是因为我而造成的。
贺冲瞪着眼睛。他终于在两个人动手之前赶到了这里。在贺冲的心中,对于报仇的想法已经没有这些年轻人那么深刻,他是过来人,生生死死的事情,他早已经看开了。他从儿子的朋友,儿子的仇人,儿子的女人那里知道了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仗义豪侠,有人甘愿冒天下之不韪也要为他报仇。他为他骄傲。他堕落腐烂,他为他痛心。他终于知道瞳对于自己来说是有多么的重要,自己对于儿子也是多么重要。
他是以他为榜样,他却没有竖立好良好的形象。
快,拔刀吧,杀了我。
贺冲闭上了眼睛,等待世界上出刀最快的两个人的锋芒将他的头和脖子分离。
过了很久,他始终没有等到那刀锋。他睁开眼睛时,唐三葬已经不见了。
姜退庵则望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我不该枉杀那六十个无辜的人,他说道。我会去自首。
 
尾声 流星
狂乱的风中,唐三葬放开步伐,大步前行着。他是个从来没有父亲的人,他的父亲也和贺冲一样,是在意外的欢愉中才有了他。但是他却早早的死了,留给他的只有同龄人的讥笑。是他的母亲一手将他拉扯成人,他多么想也能有一个堂堂正正的父亲。受尽了委屈和耻辱的他出道的那天发誓要向世界的人报复,成为杀戮的神。
今天的杀神突然慈悲了,看着贺冲,他觉得那好像就是他的父亲,再为他的过错承担责任,为他遮风挡雨,父亲不就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么?!他曾经是多么希望自己可以有这样的一个父亲,只要个名份,他也觉得幸福,父亲和母亲,还有孩子,一家三口。
但他发誓,这人生慈悲只有这一次。
人这座孤舟,就算无可依靠,无可倾诉,却还能独善其身。
——如果,我可以拥有保护我的父亲,我就不做杀神。
可是没有,所以明天早上醒来的唐三葬依旧是那个杀气重重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