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の葬 一:逆流

一 试刀的人
对于姜漫狂来说,那是一个漫长的夜,如同他祖祖辈辈都是世袭的刽子手一样,是永远传承下去的。不仅仅是快刀,还有姜这个字。
姜断弦,姜惊定,姜愁予,姜退庵,这些赫赫有名的人物,都曾经是他的骄傲和目标。
一次次枯燥的挥刀,拔刀,一日日的成长,直到自己成为同他们并肩站立的人,成为下一个姜氏的榜样。
姜氏一族,自断弦公始不但是领取政府俸禄的公门中人,也是踏上不归路的江湖人。
——杀手无寸铁的囚犯不见得本领,要到江湖这个风暴的中心去试刀。以活人试刀,以高手祭器!
姜漫狂也不例外。
这个时候是夜,暗夜,静夜,随风潜入的夜,又有谁会如孤魂野鬼一样的到处游荡。姜漫狂无目的的巡游者,务必要找到一个试刀的容器。
有风声,今夜会有人到威灵侯府中盗取小说家古大师赠与侯爷的“干杯集”。还有一个半时辰,就要伸手见五指了。
姜漫狂一想到如果没有试刀,翌日要杀囚徒,就会冷汗直流。那会是怎么样的情景。他是否能够一刀挥出,头如断弦。
他的刀已不是断弦公那种柔和了东洋刀的构造,而是一种接近三尖两刃的兵器。
明日午时,他会去行刑,是一个暴徒。而由他执刀,也是暴徒的遗愿,是想让自己一死无痛!他打通了关系,代价是五百钱。
有了!姜漫狂看见了!果然,房檐上的黑影似乎得手 ,看他的身手也是轻功了得。姜漫狂屏住呼吸,注视着盗的一举一动。盗翻身落地,轻如鸿毛。
可是,一霎那!一道光如同黑暗小屋中开启的罅隙,又马上闭住。是刀光!——却并不来自于姜漫狂。那一道的神速,就连姜漫狂也震惊了。盗已然毙命。而他却看不见出手之人的所在之处。
姜漫狂燥热的汗从手心里流了出来,地上的血仿佛河流一样围绕着他的足。
一双眼睛盯着他!
他也盯着这双眼睛,他发现这眼睛的瞳孔中有着顶尖高手所没有的戾。隐藏着的人笑了一下,或许只是 嘴角惊鸿一瞥般的咧。明亮的牙齿白的如同月光,不,是弯的犹如刚才的那道光。
 
韦姑苏在这个世界混沌得快要被一刀劈开的时候,得知新六扇门的第一刽子手丧命在侯爷府外。他正睡在一生中最喜欢的女子的温柔乡中,一跃而起,抄起衣裤,掠身窗外。
血流成河,古大师毕生的杰作“干杯集”也被血玷污的一片荤腥。根据韦姑苏的判断,姜漫狂是在试刀时杀了盗,但同时又遇到了更强的对手。——是,他么?
也只能如此解释了。姜先生的刀呢?韦姑苏问道。
刀没有在现场,找遍了周围也没找到。韦姑苏摸着下巴,肯定了自己的推断,就是那个人!也只有他,不但棘手,而且不怕死,他的命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只是为了一逞刀头之快!
刑场上的囚徒当得知送自己最后一程的执事姜漫狂被人暗杀了,异常愤怒。他虽是要犯,却很有来头,就算是死,也要逞自己的威风。他试图挣脱枷锁,最后韦姑苏出手摆平他。他挣扎,便断其手足,他咒骂,便拔出他舌头。他怒目圆睁,便挖出双眼。
他的死,人人叫好,与他心中所想的风光大相径庭,然而这就是报应,作为凶徒的报应。他杀人命,人取他命。
 
二 埋刀的人
在世界,更大更黑的地下,存在着神。他自断左手建立了以掌(帝都)为中心的五指(魔都)。它主宰人的记忆,期盼,曾经,现实,将来,痛苦,生,死,性,欲望,疾病。
有人奉为神明,便有人嗤之以鼻,但人不曾有过推翻其强权的用心。世人是其所造,又何德何能取而代之。
偏偏只有剩下肉身可以叫嚣的唐葬,即便拼上性命也要斗一斗!
她把他救回来,感觉到他的黑。
黑的不仅仅是来自非洲草原上原始野性的黑,而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常年不见天日,险恶用心的色彩。
然而确切来说,他不是在救他,他只是一头被伏击的野兽,找个包扎伤口的角落。
当他一睁眼,他愣住了。这个凡人的世界上,会拥有与他肤色一样黑的人,而且是个女人。
她很性感,鼻梁挺拔,嘴唇丰厚,眉目传情。他就这么望着她很久。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游莺。
我叫唐葬。这是他第一次那么主动的自报家门。
我知道。全世界的人都在讨论你。
他们讨论的只是如何把我碎尸万段。
我不这么认为。你应该把他们杀光才对。
唐葬并不奇怪这个风尘里女子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们的心照不宣,因为他们的身上有着同样被贬为杂种的血。
 
日正偏西,他的影子狭长如刀。
“刀”则在挥动,汗流浃背。
夕阳照耀着这片火辣辣的黄沙上,影子铲着土。他已经足足挖了一个时辰。
他要埋一些东西,归根结底而言是刀!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刀。单刀,双刀,弯刀,折刀,朴刀,戒刀,唐刀,武士刀,锯齿刀,砍山刀,鬼头刀,柳叶刀,雁翎刀,五凤朝阳刀,鱼鳞紫金刀。当然也会有剑,但剑并不是他所要追逐的境界。他只想要刀,埋葬那些曾经带给他们辉煌的刀。
唐葬这个人和他的刀如同燎原的星火,在瞬间燃烧了世界。
太阳终于沉沦下去,天地间漆黑,唐葬在黑暗中。他已肤色发黑,再穿上黑色的衣裤,仿佛能融入不见五指的极界,但世间凡人所畏惧黑暗,于是有了初上的华灯,熙攘的街头。
在注重血统的时代,血统的纯正与否决定着一个人的命运,愈是位高权重,愈是如此。黄皮肤,黑头发,这是世人的象征,也是用以区分杂种的标志。所谓杂种,便是奴!昆仑奴,波斯奴,黑奴等等!
她第一眼所见到的唐葬是在暴雨之后的酒旗下。他孤身一人踏上叫做费蒙特的魔都。而他的历史只能追溯到十个月前杀遍了另一座魔都克洛伊登的刀客。无人知晓他的来历,只知道有这么一个黑鬼,用一把弯刀掀翻了一座城池。于是江湖上用刀的人,有的改用剑,有的用其他兵器,有的索性隐居起来。
唐葬在酒旗下等待着狭路相逢的挑战。长街上的人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又恨又怕。真的希望这个淌着肮脏血液的野种死在他人手里,然后被枭首,他们则可以鞭尸践踏了。
 
三 落日的酒旗
落日的酒旗,余晖落在耸立着的石碑上,“浪人街”三个字,深刻的饱含沧桑。传说这是一位曾经云游的浪人流下来的。他来到这里,因为饥寒交迫受到流莺的恩惠,为了报答恩情他定居下来,保护这些流莺们不受欺凌。在最后的战役中,浪人与对手同归于尽了。
那个时代的浪人街,充满传奇色彩,有慕名而来切磋的剑客,有愿意共同作战的侠客,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浪人街的名号,不因为流莺出卖肉体而肮脏,反而因为她们的情操而辉煌。
然而这个城市被冠以魔都之后,所有的一切变了,人们向往一种物质,势利的生活。没有侠客行,没有士为知己者死。而是利益之上,强取豪夺。浪人街真的成了“浪人”的街。与流莺的交流只有肉体,欲望,以及喷射而出的高潮和空虚。
夜尽天明之后,不再有任何眷恋,直到性质再次燃烧起来,便形同禽兽一样了。
这一傍晚的黄昏,在唐葬常驻的酒旗下,来了一个年轻人,黑色的皮衣皮裤,英俊瘦削。他带着一口长匣,接近与吉他的盒子。
你现在所站的位置很危险。这是作为魔都首席治安官的警告,韦姑苏本身就是淮南鹰爪功的好手。
年轻人抬了抬眼皮,却依然从容等待着。
风吹动落日下的酒旗,咧咧作响。可那风是热的,浪潮一般袭来,放眼望去的荒山,在烟波瀚海中缥缈不堪。
地上爬过吐着舌头的蜥蜴,寻找着水源。而唐葬则仿佛是踏着烟尘而来的。
年轻人指着地上的匣道,这是刀。叫做西拉费耶特的魔都所有的刀都在这里。
你有什么目的。唐葬问。
和你一起杀人。
杀人没你想得那么愉快。
我知道,杀人是你的宿命,也是我的宿命。年轻人道。
我不需要任何人,尤其是自做主张的人在一旁妨碍我杀人。
你是个传奇。调停者奈你何,治安官奈你何!
那有如何?!
我叫檀灭明。
那你听好了,檀灭明。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不容许你出现。唐葬豪不领情的说道。
 
四 无题
还记得那个在韦姑苏被窝里的流莺么?
她在风尘里漂泊的时光,她不是生意最好的,却也总是客源不断。人大概是最奇怪的生物,口口声声说着野鬼,杂种,却在性欲阑珊的时候,毫不避讳。他们的心中隐藏这对于新生事物最可怕的欲望——混血的女人同那些黄皮肤,黑头发的纯种女人,到底有些什么不同——在床上,在房中,在任何可以做爱的地方。
如果可以平平淡淡,谁甘愿颠沛流离。
她的长腿将男人的所有幻想化为现实,然而就是这样的她,遇到了韦姑苏。
那晚在云雨之后,韦姑苏升起了一支烟,幽幽的说道,我进入公门十个年头,看它从六扇门升为新六扇门,捕快变成治安官。让我感慨的是,城市沦为五光十色的罪恶都市。
你是苦熬出身的人,一步一步都得来不易。
我恐怕我手里的权力最终也是黑暗统治下的傀儡。韦姑苏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要去杀一个人。
谁呢?!游莺问道。
是将世界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的人。
可是,他是神啊!
神?!韦姑苏反问道,神的话,也是个罪孽深重的邪神罢了。
 
数日之后,韦姑苏提交了一分关于姜漫狂死因的报告,同时公示于天下。他走出新六扇门时,看见了唐葬。唐葬身上的黑,让他想起了游莺。这两个人可能是来自一个种族的血统。
我等你很久了。唐葬道。
一较高下么?
不是。我是来告诉你姜漫狂死因的真相。
你说。
现场的盗是我杀的,而不是姜漫狂。我与他交手,出了两刀,他出了一刀。
第一刀,他的刀被我斩断,现在埋在这个城市的地下。第二刀才断了他的头。
我一直认为你不该带走那些刀客刀,至少有些可以让后人从兵器上判断这是一场如何的战争。
人要是死了,这些刀有什么用。
那是刀客所曾经的荣誉和象征。
死人不需要用这些虚无的荣誉来充当门面和借口的。
唐葬道,我的刀,只是一柄普通不过的弯刀,却是经过长年累月不断的杀戮,也曾经折断过。但刀和人一样,必须经过不断的挫折,才能练就无坚不摧。
你说完了呢?!韦姑苏道。
最后我想要告诉你,作为同样一等一的高手,我和他一刀绘出,都可以让对方感觉不到痛楚。但其实姜漫狂能够看到的只是一道光而已!
 
五 被放逐的
像从恶梦中醒来,唐葬有了欲望。那是他来到魔都,看见了游莺以后所产生的。作为一名禁欲的苦行僧,对于女人的经验,他少之又少。
于是他去找游莺。他知道游莺与韦姑苏之间的关系,杀了他!用武力来解决一切!
他在拥有正统血脉的人迷惑异样的眼神中进入游莺的房间。
唐葬不说话,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从里面吐出压抑许久的野兽般的吼叫,低沉而痛苦。
房间里亮着灰色的光,这样的色彩异于寻常流莺的暧昧,在唐葬眼里则带着蒙蒙胧胧的神秘和哀愁。
你不要说话。我知道,你来这里,只是想要。她手指滑动,褪下身下的衣衫——即便是个混合着其他血统的杂种,却又依然有着勾魂夺魄的胴体,肤色在灯下黑的几乎映出唐葬的脸来。
她捧起他的脸,亲吻他。
她同时解开他的衣扣,他却一把抓住他的手制止。
你不需要么?
唐葬咬着牙齿,脸颊上立即鼓起两道坚毅的骨线,如同刀锋一般凌厉冷峻。
你……为什么是黑的。他竟然如此问道。
我的母亲是被卖到官府中的黑奴舞姬,有一天,他被一群公子哥污辱了。不知道是谁的种,诞下了我。
她不参杂任何表情的说着,还是让唐葬看出了不愿提及的苦痛。
知道我为什么是黑的么?
游莺摇摇头。但我们是同一类人,我知道的。
同一类?
你是刀客,我是妓女。你杀人,我祸害人。我们对于世道的报复是一样的。
 
他一袭黑衣。他的皮肤是黑的。他八风不动,不笑,不睁眼。他是融入夜色的怪兽。夜的黑,似乎还拥有着天际的蓝和月光的暖,他的黑冷如砚台里刚刚磨好的新墨,无所遁形。
月光移动,降落到他身上。他盘腿而坐,一只蟑螂匍匐在他腿上。蟑螂似乎也得道,纹丝不动。
杀!他道。
岛,寂寞无声。血气弥漫在岛的周围,惊涛拍岸。深海里的狂鲨嗅着血的腥味而来。黑色的男人杀光了岛上所有的人,包括囚犯贱民,包括治安官。
他要逃出去,杀死将他投入万劫不复地狱的人。
他杀红了眼的时候,那种被插入的刺痛,是作为男人的他也曾有过的悲惨经历。
他被插入,他挣扎。他的眉与眼由心出发,皱成一个恶字。他大开杀戒时,他用更锐利更粗糙的器具插入了鸡.奸者的洞眼中。
 
一夜的缠绵本该是最温柔的回忆,唐葬却想起流囚岛的日子。他醒的很早,天尚未亮,便离开了游莺。
某日,他去见韦姑苏。
我要离开。
真快。
唐葬冷笑,你想的是,那么慢吧。
你见我,有什么要说的。
你跟我一起走,你做我的同伴。
我?!韦姑苏愕然。
为什么?凭什么?!
杀释迦!
释迦?!杀!三个字如同惊雷一样。他与游莺口中所探讨的那位罪恶的神。
游莺告诉你的。
是。你与我是不同的人,走着不同的道路。在这里相遇就是一个节点。你有你的想法,我有的我的怨念,但杀释迦可以让我们走到一起。
…………
你知道觉者么?
觉者是什么?
释迦建立魔都以后,在民间暗中播种着叫觉者的人。他们用来监视治安官的一举一动。
姜漫狂的案子,是触发觉者的导火线。凶徒是个有来历的人,不死在刽子手刀下,而是我手上。凶徒的家属不会甘休的。他们会请觉者调查清楚。
我是不能走的。
那就连觉者一起杀。唐葬道。在他的世界,多杀一个与少杀一个并不代表少杀者的慈悲。
 
六 根源之河
有那么一条河流,她孕育了叫做“非”的土壤。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拥有与中原人,西域人不一样的血脉。他们皮肤黝黑,长手长脚,身材的比例几乎完美。他们能顶着烈日奔跑在原始土地上,森林中。这里的居民生活贫瘠,但与世无争。随着时间的推移,根源的河开始分裂,根源有了子女,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甚至无法计量的时间。一条条子嗣的命脉,流淌向这个世界另外的方向。
同时,掠夺者们踏上了非!征服,杀戮!他们有的在非建立起国家,自立为王。有的把非中的一群人带往中土,西域。他们便是奴,根据肤色又称之为黑奴。
非的人们在未受到殖民统治以前,他们围成一个圈,点燃篝火,拍着手鼓,夜幕来临时载歌载舞。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那是安于现状的满足。或许你会说这是愚昧,落后,未开化的体现,但那才是真正真实的声音。由根源抚育出来的最具有穿透力的灵魂的声音。
一年,一位女黑奴带着自己皮肤黑色的幼子不远万里来到中原,面谒这里的王,释迦。
女奴道,王啊,这是你的种。
我的种?
释迦回忆着。四五年前, 他作为传教者前往非。枯燥寂寞的生活让他产生了淫欲。
释迦看着属于自己的幼子,这是我的种。幼子反窥着他,不怀好意。
我的种只有一个。他指指藏在身后的一个孩童。两名幼子年龄相仿,所流露出来的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是无所拘束的野性,一个是养尊处优的尊贵。
就算是我的种,但可以继承的,只能同为黄皮肤黑头发的唯一。
释迦对女奴道,杀!把这个野种带到流囚岛,生死由命。这是所为你和我鱼水之欢的最大仁慈了。
幼子在心中无法磨灭去释迦那副妄自尊大的尊荣,同时也埋下了一定杀!杀释迦的毒瘤。
不断的杀戮,不断的向人报复。这是根源之河所孕育的另一个品种,逆流而上的杂碎!
 
七 觉者降临
韦姑苏口中的觉者,让唐葬想起一个影子,模模糊糊的。那一年,他尚在流浪,还在放逐。他过着苦行僧式的生活。他为了报复,可以成为刀的神。
头顶上一片蓝的过头的天,脚底下是瀑布的山崖。水流激起白色的泡沫,水的声音仿佛巨龙穿梭期间撼动鼓膜。
在崖上一人通过的道上,迎面而来的是僧侣,着着长长的皂色袍,剃得发青的发像是从头皮里渗出来的染料。僧看起来已经很疲倦了。他看见了唐葬,谦卑的露出一丝笑容,退开让路。\
唐葬从他身旁经过,莫名的从心底涌起一股澎湃的流,他盯着僧的背影,长袍在风里抖动。他的背后似乎有图案,那是似神似鬼,似仙似魔,却又什么都不似的图腾!
寻常的人是看不出玄机,但唐葬看出来了,因为那是衣袂抖动时散发出来的阴郁。就算时江湖人,道行不够的话,也不会有这样诡异的风。只有一种人,双手沾满血污的人。
僧是杀人的人么?
觉者来到瀑布底下的潭渊,脱去衣服,清洗身体。僧从随身的杖中反手抽出一柄刀,对着水中的倒影兀自修理起胡须。刀的反光刺的睁不开眼。他的一切,唐葬看在眼里。
是高手啊。
杀!他心中道。
唐葬悟道,那背后有常人肉眼无法识别的图腾的人,便是觉者。虽然已成为刀下的亡魂,但那是漫长而艰苦的恶斗!
这就是作为江湖人的悲哀,狭路相逢,便要拔刀相对,以命博命。
 
觉者之所以谓之觉者,因为他们是觉悟,得道的觉醒者,是释迦的死士。他们的进攻快而可怕。
正值黄昏的夕阳正在一点点被黑暗所吞噬,檀灭明的身影则如同落单的孤鸿,他疯狂奔跑。
觉者!檀灭明道。
觉者来了!!
觉者来了!!!
 
杀戮于唐葬这样的暴徒而言,是每日所作的吃饭睡觉一样寻常。只要他苟存,就会不停息的杀,直到那么一天,要么杀死释迦,要么为释迦所杀,要么在前往西方极乐的帝都途中被杀。
死不过是一己之事。
但他遇到了一个同伴,他对于世界的失望心理,也怀揣着去杀死释迦的野心,一种形式两种表达方式的同盟战友。
他突然觉得无依无靠,无所畏惧的自己有了一丝期待。
但是觉者!
觉者的到来,改变一切!
游莺被悬挂在巨型的倾倒的十字架上,赤裸的身躯体无完肤。她的眼睛瞎了,她的嘴说不出话,她的耳朵失去听觉。她被凌辱,被强暴了!
泪,汗水,血迹,污液,一场倾盆而临的雨水将这些对天与地不公正待遇的证明,抹除的干干净净。
那还是唐葬心中性感而迷人的女神么?还是鬼?!
莺!唐葬怒道。
游莺抬起混浊的眼,即便已经看不出,但还是指向一个地方。唐葬顺着她的方向望去——那是,那是,一具被龟裂了的尸体,像是腌制的咸鱼,风干的鸡鸭一样吊在房檐下。
手是手,脚是脚,却再也不能拼凑到一起。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活着的,能说能笑的人。
天空中劈来一道亮丽的电光,唐葬双膝跪倒被雨水浸湿沙土上,冷漠的街仿佛通往人心冷漠的大道。这是天的惩罚啊!
游莺半睁着睁不开的眼,一行涎液流淌下来。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这个世界上的人听到一个冷酷到他们心底的声音。
我要杀光你们。我要带你们走。一起去杀释迦。
 
八 你是我的眼
唐,有高僧,法号奘。带一猴,一豕,一夜叉。猴曰空,豕曰戒,夜叉曰净。行四人,往西域取圣经,宣扬释迦之道。
狂傲的风吹干黄沙上一串又一串的足迹,却吹不干天涯游子那颗孤独寂寞的心,这也是浪子们在这里留下的唯一证据。今日在这里留下痕迹的,则是一位破了七情六欲的恶煞,恶魔推着载着黑色女子的轮椅。他举起水囊,发现只有最后的水了。他舔舔干燥裂痕的嘴唇,将囊递给轮椅上的女子。他用及其悲哀的神情看着她,女子却不喝。他敲敲他手中黑子的龛匣。
女子点点头。
恶魔于是将剩余的仅有的唯一的水浇洒在龛盒上。烈日当头,两个人等待风与日将匣上的水全部吸干,好像真是有灵魂的力量。
距离他们三四丈外,鬼魅一般的黑衣青年拉着一口棺材如影随形。他们动,他也动。他们驻,他也驻。但他丝毫不越雷池半步。他跟随着他们的步伐,用一种比机械还精密的有序的节奏。
河流。
檀灭明指指远方道。
荒芜中也有河流,这是蜃楼还是真实的存在。
唐葬也看见了。是真的,真的河流。
对于河流,唐葬有着虔诚的信仰。因为河流是生命的开端,是母亲,万生万物,离开了水源无法生存。
唐葬抱起游莺,几个起落,降到河边。他放下游莺,自己则跪倒,双手合十。
杀人的狂魔在这一刻竟然变成了笃信的善男信女。
 
在夜包围下,他们寻找到这平静的地方的一间小屋,家徒四壁。
他烧了热气腾腾的水,为游莺擦拭身体,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他的表情如同顽童照顾疾病的母亲,又如刚猛的丈夫抚慰创伤的妻子,还如同手足情深的兄长呵护受辱的妹妹。
水凉了,他倒掉,换一盆。
我不想杀人。从唐葬口中说出这样的话。
游莺却听不到。
不想,不愿意。
但我不得不杀,不断杀,复仇。我的内心才会平静。我有宿命在身,没有办法逃开的命。
我见到了你,决定要带你走,离开这个苦痛的世界。
骨灰盒里的男子曾经也说过这样的话,然而他已经不复存在了。
檀灭明坐在外面的棺木上,暗淡的棺材泛着冷冷的光芒。屋子的窗户透着温暖的黄晕,檀灭明抽起香烟,似乎想要用这团火除去手里的寂寞。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为什么要随着唐葬,任劳任怨,做牛做马?!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面孔上的表情复杂。他掏出一枚佩,黑色的丝线悬挂着的。上面的图案似神非神,似鬼非鬼,似兽非兽。
檀灭明拍拍棺材板,到达帝都以后,唐葬会将释迦的尸体同韦姑苏一同困在这个空间中。檀灭明突然苦笑一下,苦熬出身的人,是永远斗不过王侯权贵的。
——你是唐葬的狗么?
——我欠他的。檀灭明给韦姑苏看了一眼这神秘的佩。
韦姑苏神情大变。
——你……
——这是我欠他的,一辈子!
 
九 神的黄昏
帝都罗陀城,已经近在咫尺间了。城市与城市之间的分隔,就是一块巨大的界碑。唐葬盯着碑上硕大的罗陀二字,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进入无间的枉死城了。
关于罗陀的传说,据说是上古时代的狂战士,用巨剑劈开阻挡前进道路的山脉。
幼年所见到的释迦依旧停留在唐葬头脑里。这些年,他一定老了岁数,白了头发而已,暴戾的德性不会变的。
只要杀了他。从来冷静异常的唐葬出乎意料的很亢奋,握紧拳头。
等等。檀灭明道。
什么。
我带你走去见释迦的捷径。
唐葬看着他,目露凶光起来。你知道?!——你是谁?
我带你去见他。
这次檀灭明在前,唐葬在后。前者背影孤独离群,看起来很忧伤。正是因为那忧伤,唐葬动了杀心。杀心于他而言是永恒,只要动了这个心,如同风中打转的陀螺。风就是那把刀,风止而陀螺跌落。
杀!不管男女老少,这是他对世人怨恨的毒咒!
三个人,一口棺材进入帝城。
帝都和魔都的差别在于帝都是为一己而建造,这个人拥有继承王位唯一的血脉。他有资格和宿命。
檀灭明却带他们来到了帝的陵园。
释迦死了?唐葬问道。
是的。已经十来个年头。
这不可能!我为杀他而来。他躲到什么地方了。
他确实死了,在这里的一个角落。但是秘而不宣,是我亲手下葬的。
那现在的释迦又是谁?!
只是个傀儡罢了。
你又是谁?!
我?
那一年,我见到了你和你的母亲啊。
你是那名幼子?!唐葬惊讶道。
我就是。
你不知道的是。你才是释迦唯一正统的种啊。虽然你的母亲是个黑奴,可释迦只有你这条血脉。我不是,我是释迦捡来的。檀灭明道。
我没有父亲,没有母亲。
你却有,你有父亲,你有母亲。
然而释迦宁可选择一个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孤儿做继承人,也不愿意黑皮肤的杂种来继承。真可笑啊!檀灭明抬着头,望着天,笑道。
——他本来就是如此的人,没有人能猜透他心中所想的一切。
所以,释迦欠你的,我也欠你的。我没有这个资格和宿命,我就逃离了。我原本只是想要看你如何杀到这里来,但我没有预计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我没有怨尤,你杀了我。
唐葬盯着檀灭明的眼睛,仔细的,认真的,深刻的。檀灭明没有避忌,只是静静等待那一刀的光临。
突然恶魔发出了一声狂吼,是来自于洪荒时代的猛兽,可听不到丝丝毫毫的霸道了。
那一刻,这一生无法看见听见的游莺却回光返照般的,在那个几秒,看见了一个人,低着头,蹲在地上无助的流眼泪。
 
十 姜
冬至日的这一天,大雪滂沱。是姜氏哀伤的祭扫日,也是新的承接日。祭扫的是姜漫狂,继承的是新的刽子手。执事的世袭在别家从来是传男不传女,但是姜氏却不迷信。即便是个女子,也是一定要接替父辈的职位操刀斩首的。姜氏女子的姻缘都是入赘,是为了确保血统的正统。
距离姜漫狂的死已经有五个多月,姜氏一族对其格外的充满期待。继承他职位的是姜漫狂的堂妹姜碎寒。
她是多么怀念兄长手把手教导他挥刀,带她一同出去郊游狩猎。他在别人眼中冷漠阴郁,在她心中却充满了温暖。
那么姜碎寒的刀有多快呢?她不曾出师过,于是江湖也无人知晓。但既然可以接替兄长的名号,这是多么的自负啊。她发誓要将唐葬也如兄长一样的斩首。
然而就在这一天的清晨,姜氏收到了唐葬的人头,放在木盒中。金色的绸缎包裹着,人头嘴角的血迹没有抹去,是黑色的,是毒的血。
世界传遍了恶魔的死讯,终于恶有恶报了,世人这样想着。
 
唐葬的死要回到冬至前的这一日。
唐葬推着游莺在魔都的街头赏雪,抛开了恩怨的杀神作回了一个普通人。纵使别人对于他尚且存在偏见,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做为了本来的自己。
一名乞儿踉踉跄跄的走在他们的面前,他好像是中了剧毒,已经面孔发黑。他跌倒在唐葬的面前,用求救的目光望着他。
喂,你怎么了。唐葬扶起他。
乞儿突然如毒蛇出击一般,一口咬在唐葬手臂上。唐葬踢开他。
乞儿恶狠狠的笑起来,还记得流囚岛吗?你杀了所有人,但是却漏了我。我今天来就是来报仇的。
乞儿知道自己若在平时是杀不死唐葬的,于是只有用这样的方法。他的身体中了毒,再用中毒的身体攻击唐葬。
毒迅速的撕咬着唐葬,他退到墙壁的角落,慢慢的坐下。他呼吸困难,说不出话来,身体无力。这是蛇的毒,他知道,这是没有解药的一种蛇的毒。他的手想要抬起来,想要抓住轮椅里的游莺。她却是那么近,这么远。唐葬没有力气了,连眼皮也抬不起来了。
唐葬闭起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了河流,那是跨越生与死的三途之川。他从生到死所经历的这些大大小小的流,正是他摆脱的命与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