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
我继续是一柄刀,一柄快刀。不论六道轮回,如何把人变成畜生,又从畜生变成天,我始终是一柄没有生命体的刀,我只能静静的躺在月光下,用异常平静的口吻叙述,主人与女人之间的恩怨。我的身体上,有一些星罗棋布的皱纹。相剑师说,我是一把凶器,任何拥有我的人,都会不得善终。
但是越是如此,我就越是成为他们爱不释手的珍宝。楚杀臣是第十二个得到的人。地藏王一指是十二年,十二是个奇异的数字,十二生肖,十二时辰,十二星相,十二人游戏,所以楚杀臣也是五分之一个轮回的终结。
一个初露峥嵘的剑客,一心要成为人上人,这也是江湖中人的野心,尤其对于楚杀臣这种沉默寡言的浪子来说,所有的一切都被尘封在他冷峻的嘴角里。话不多,出手却从不留情,这就是铁与血铸构成意志的男人。我从没见过他哭,只有流血,也仅仅是吸着冷气,皱眉。
他在古庙的篝火前燃烧我,他在溪水边的青石上磨砺我,他在月光下的梅园里舞弄我,他把他的爱完完全全的给予了我。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可以助他达成愿望的,只有我了。第一个拥有我的人是狄青麟,接下来的是傅红雪,一个接一个,虽然我的形态与外貌经过不断的整合和更新,但我的本质不会改变。
曾经有一个人把我用来切割牛肉,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极大的羞恶,我可以成为收藏家盒中最爱,我不在乎跟一个浪子去流浪,我不怕锈迹满布,我宁愿成为冷酷的凶器,但我却害怕自己沦落成为屠宰牲口的工具。我想,每一个手握刀剑的人,都会视手中的兵刃为生命的。哪怕他们的力与技还不那么纯正,只要怀有一颗诚意的心,他是值得尊敬的。
作为惩罚,那个人在酒醉之后,用我割断了自己的咽喉。当血流淌而过我身体的时候,我无比畅快,扬眉吐气了。只是我又在担心,下一个执掌我的人会是怎么样的呢?——毕竟,如上所述的人还是少数。
在经过一系列剑客的触摸,撞击和碾压之后,我听见了楚杀臣的召唤。当时的我被一个好赌的剑客赊在当铺,静静的放在角落的半掩的木盒里。楚杀臣摸着毛糙的下巴闯了进来,他已经醉态醺醺了,脱下衣服,准备当这么几角酒钱。没有人理睬他,当铺的王老板对于楚杀臣这样的人见得太多了,我也见得太多了。
大概是西边一扇窗户射落进来的夕阳光正好笼罩着我周身,楚杀臣皱着眉头自己打量我。他说,老板,那边那把刀,什么价格?
王老板说,这可是把好刀,有个不识货的家伙把它丢在这儿,我看他是没本事拿回去咯。
楚杀臣说,这刀我要了。
王老板摇摇头,凭你?你出的起吗?
你开一个价格!
王老板用手比划了一下,楚杀臣愣在那儿。他咽了一口唾沫。我就要这把刀了,我一定会买回它的。
做梦去吧!王老板冷冷的道。
我浑身上下,似乎有了楚杀臣指尖流动着的血液,浮躁而冲动。如果我能飞,我一定跳出这个盒子,飞到楚杀臣面前。他最让我感动的地方在于,他竟然为了我舍弃生平最爱的美酒。在落拓的日子里,他进入过一个地方,充当陪有钱阔太太睡觉的小白脸,他收入不匪。有的时候,他也会参加“调停者”,偶尔执行一两次代价昂贵的刺杀行动。我在思考,若是楚杀臣用我来实行暗杀,一定如虎添翼。当楚杀臣捧着自己用肉体和生命,信念和灵魂换来的银两,赎我时,贪心的商人把价格又翻了一倍。最终,楚杀臣还是得到了我,一种近乎残忍而暴烈的方式,为了躲避六扇门的追捕,他甚至躲到了隔海相望的琉球岛。
楚杀臣回到中原,他的技艺日益精湛,他的野望迅速膨胀。他发誓要成就人上人。为了这一点,我也奋力拼杀,我喜欢这样性格的人,好像他的名字,他是君侯,王者,可以肆意的掠杀所有弱小的事物,任何人都有资格成为他刀下的臣民。
我是如此的快乐,因为过于锋利,过于单薄,难以在肌肤上留下伤口,所以楚杀臣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影。但是楚杀臣并非每时每刻都那么无情的,有时他会捧着我,亲亲爱抚而过。他淡淡的说,影啊影,谢谢你。自从我见到你之后,我有种感觉,你是属于我的,在我有生之年,你就是我的唯一。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谢谢。
我喜欢此时此刻的楚杀臣,那甜言蜜语像是在对自己的初恋情人,喃喃诉说,然后他把她慢慢抱上床,温柔细致的脱下她的衣服。
又是一个年轻的剑客,在清晨寻找楚杀臣决斗。是晨,雾气没有散尽,我裸露在风中,很不习惯。楚杀臣非常熟练的用掌心给予我一个拥抱,我立即稳如盘石。我也要感谢楚杀臣,虽然在这之前,傅红雪、狄青麟成为过我的主人,但感觉起来,楚杀臣是最能刺激并探究到我内心深处的。
寒风中,少年也异常的镇定,拔剑而立,剑尖向下。少年说,无名浪子前来赐教。
请。楚杀臣说。
力量、技巧,速度在楚杀臣的身上已经发挥到了超人的极限了,你可知道这种让人又敬又怕的成就是如何练成的吗?是握着我,在海岛的巨浪中,在潮湿的沼泽里,在闷热的矮树林里,在所有你无法忍受的地方练成的。我想把我的主人比喻成一部机械,但是他的动作着实优雅完美,叹为观止。所以我只能说,他是一只沐浴着地狱烈焰而生的火鸟。
我在空中收缩,紧绷,放松,喷张,三闪而过。少年的剑成了三段,无用的废铜烂铁。楚杀臣自负的仰着头,把我高举,恭恭敬敬的迎着初升的朝阳,我早已是个无敌的人,本来你的人会和剑一样,断为三截,但是我看你的资质不错。
一年,如果你真的是个天才的话。一年之后,再来找我。你能胜我,证明我没有看错人。我的名和利,我的广寒宫,还有这把快刀都是你的了。
少年咬紧牙关,我不要你的刀。但我会回来的,我是个天才剑客,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的。
我期盼着这一年的到来。因为到时,我会让这个少年变成十二截的。
在那些过去的时间里,楚杀臣已经被人吹捧到了神的地位,只要是学习刀剑的人家里,墙上必定有一幅他的画像。望子成龙的世家指着他的画像说,英雄不问出身。我们是名门之后,却比不上一个曾经靠肉体来赚钱糊口的浪子?!这难道不是一种耻辱吗?好好练习,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们不是纨绔子弟,他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望子成龙的布衣指着他的画像说,英雄不问出身。同样是出生寒门,为什么有的人可以一鸣惊人,有的人庸庸碌碌。王侯将相宁有天数?!他是我们的楷模,好好联系,证明给所有人看,就算贫苦,但是我们有风骨。他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
我被放入了密室的容器里,我开始以为这是一种光荣的待遇,我将被楚杀臣的亲吻和他人的赞誉包围着,成为数百年来兵器谱上的神诋。可是我发现,我错了。楚杀臣把对于我的爱,分担给了其它,一个女人,一个左脸上有青色胎记的女人。在青青的胎记中,隐约可见到被世人咒骂与厌弃的卐字烙印。
我跟随楚杀臣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现在我才知道,他有一种变态而疯狂的喜好。他喜欢那种脸上有青苔的女人,喜欢并折磨着。女人虽然有着美中不足的缺陷,但是风情万种。楚杀臣用一种奇异的方式和这个女人发生关系。她的身体像一条蛇遇到水一样欢快的扭动着。楚杀臣用我割开女人的肌肤,一寸一寸,割的缓慢,而性爱的振痛与伤口的苦楚,让女人感觉异常舒服,快乐如同泛滥喷射出来的焰浆。她高声尖叫,直到喊出楚杀臣的名字。
但是,没有人会理会我的想法。我所拥有的身份仅仅是一柄刀,我可以做什么呢?如果我是人,我可以掐死这个女人;如果我是畜生,我会咬死她;如果我是饿鬼,我会把她当作我的美食。我的自负在一霎那间化作成了另一种羞辱。比起屠杀牲畜,我更无法忍受。
在这写满黑色历史和肮脏性爱的一年中,楚杀臣只用我解决了六个人,并且赢得都不光彩。我体味到,现在的楚杀臣早已不是一年前颠峰时期的状态了,他对于女人的经验越是丰富,女人越是感到幸福,而他本身在剑术上的诚意也越来越淡然——为什么,在拥有我的众多主人当中,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能把自己的信仰贯彻到底?!
一年前的少年再次卷土重来。他蓄起硬硬的胡子,眼角出现了皱纹。谁可以相信这个少年才刚刚二十出头。他的眼神像狼一样的狡狠,动作为之前快上十倍。五招之内,楚杀臣处于下风;十招后,他大汗淋漓;二十招后,气喘如牛;三十七招时,他认输。
少年歪歪头,你是怎么了?你要知道,我这次的回归是为了击败一个顶尖的剑客。可是,现在的你只属于三流,或许你还能杀人如麻,不过那种感觉似乎在乞求着别人给一条命来杀戮。
少年说,我说过,我不要你刀。我要你如日中天的声名,你给我一年时间,我也给你一年。你是前辈,一年之后,你我再在你的广寒宫决斗。
楚杀臣的府邸建造在六十九级台阶高的地方,在宏伟的门前,贴着的对联正是“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每一个人都可以去逃避现实,有的人寄情山水,有的人纵情声色,有的人烂醉浊酒,但是任何躲在蜗牛壳中的人都逃避不了来自灵魂的审判,就好像监斩官在令牌上写下“斩”字,墨渍飞舞,笔迹铿锵。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一个哥哥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成为木乃伊的弟弟身上,最后在圆月之夜,被警醒的弟弟用我予以千刀卐剐的报复。
女人继续脱下她的衣服,尽极所能崭露无处不在媚态,十二人游戏也在同一时间继续。这一次女人自行割破肌肤。楚杀臣伸出舌头,温柔的呢喃着。女人脸上的青苔在烛光下也绽放出异样的兴奋神采,卐的印记随着方向旋转起来。突然之间啊,一切嘎然而止。楚杀臣猛然抬头,痛苦的抓着自己的喉咙,长大嘴,却发不出声音。鲜红的舌头吐露在外面,活像他那条一条疲软的恶物。在他舌头上沾染的,不仅有女人的血,更多的是他自己的——实在是太久远了,我没有尝到过这么新鲜的血液了。感谢楚杀臣,他将在我丰富的阅历上,留下最光辉的一页。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