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停者I-十二骑士剑客团
○ 序曲
一个人,统治着一座城市
他是个独裁者
一群人,同样垄断着一座城市
他们是群调停者
一座城市,叫做姑苏
另一个城市,叫做克洛伊登
一个是极乐的世界
一个是杀戮的国度
一 审判者
无雪的某个冬天,掺杂着些许凉飕飕血丝的味道。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他们要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屠杀。
——这里是被称作为“杀戮之城”的克洛伊登。它同姑苏之间仅仅几个岛屿和一滩汪洋的间隔,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和背景。它们的相同在于都是独立存在的都市,拥有支配生杀大权的王者,又不受政府或者国家的影响。可以这么说,克城与姑苏同是映片中的巴诺玛拉现象。克城的人被身心的欲望禁锢了好几代,一心想要钻入享乐的黑洞,而姑苏的城民也早被欢饮达旦的夜舞笙歌掏空了身体,决意寻找一片无争的净土。于是,它们形成了某种围城效应。
很多人都想要改变自己的现状——卫九幽不想,调停者也不想。他们今时今日的地位不是光靠流传下来的荣誉和口碑可以换的来的,还包括战斗,受伤,杀伐与死亡。
斜风细雨的长街上了,囚车在十二人的护送下有条不紊的行进。车上的罪人并无大恶,没有偷盗,没有抢劫,只是在不合时宜的条件下做爱。这正是这个城,这群剑拔弩张的骑士们的忌讳。克洛伊登,还有一个称号,“禁欲中的都会”。但凡未经许可,一切有伤风化的行为,只能通过调停者的杀来制止。
犯下原罪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妻,株连到的却是全家上上下下九口人。他们的儿子还只有四五岁,也要被送往行刑地,一律处斩。调停者的原则便是,为了还原城市的原貌,宁可不留余地的错杀一千。
街上的行人打起伞,用怜悯的目光目送他们的远去。然而,早已的冷漠将他们的良心冻结起来,任何人想要对抗十二骑士剑客团,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他们着实太强,太优秀了。己所不达,勿施于人。他们本身对于欲望的克制是彻头彻尾的,所以才有资格限定每个月阴历十二是可以纵欲的。
卫氓回头看了一眼夫妻手里抱着的那个可怜男孩。他想到了自己,虽然没有可比性,他却于心不忍。杀人是他的家常便饭,而要杀一个什么都还不懂的孩子,他做不到。孩子因为恐惧,在车里大叫大哭,父亲狠狠刮了他一记耳光。那情景卫氓不会忘记,父亲突然愣住,一把抱住受了委屈的孩子,也放声痛哭。男人的呜咽,女人的啜泣,孩子的童音,让卫氓的心蛰刺般的痛。
他又看了看夏兰特,她是这个孩子的执刑人。她一脸淡然。她拥有着与无情性格不符的完美容貌。
鉴于卫氓身份的特殊性,很多事情,他都要亲历亲为。这也是夏兰特教给他的,“若你要获得成功,就要相信自己,什么事情都由自己掌握”。卫氓的感觉则是,他自己的命运与世代的争斗签下了契约,没有办法改变。
暗渡路是所有旅行者的终点驿站,调停者就休憩在名为“布来恩的下午”的酒馆里。每个晚上,此处都有红酒,有摇滚表演,有袅袅升起的青烟,唯独缺少“性”——他们,也将在酒馆外的小路上处决违规的人。
冷风掠过卫氓的颊,他的弯刀已经出鞘,直等那致命的一击。风尘的景物在他眼里远去,惨淡一片。他只看得清手里的刀。
夏兰特突然道,氓,你来解决这个孩子。
他瞪着夏兰特,眼神在挑衅。夏兰特并不理会。她说道,氓,你要记住,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十一个人为你而存在,我们可以死,因为有新一代的夏兰特,新一代的楚杀臣,而你只有一个。你身体里流淌的是真正纯正卫氓的血液,你是世袭罔替的,所以你要做,就要做到最优秀的那一个。
夏兰特抬起头,望着树上被雨水冲刷淋湿的枯树枝,意味深长深长的道,现在我们是战友,有那么一天,你成为了新一代的卫九幽,那么我们就站在敌对的立场上了。卫九幽也是精英中的精英。看着吧,他是你父亲,却能狠下心来,把儿子丢进调停者的队伍。他为了什么?为了锻炼你的品格意志。
虽然我们一直都在与他作着斗争。但我了解他真实的想法,我们也算的上是惺惺相惜的对手吧。——如果你连这点勇气和冷酷都做不到的话,真是让你父亲失望了。
卫氓对于夏兰特总是又爱又恨,又恨又敬。她看起来高高在上,洞察每个人心里的变化。夏兰特冷冷的手,握住他的手。她在他耳边轻轻道,我知道你喜欢我,所以也就当为了我,杀死那个孩子,好吗?!
这句话像咒语,语速缓慢的滑入卫氓灵魂深处某个空白。他脸上充满坚忍的光,他不再犹豫,伸出长长的手指,宽大的掌抓住孩子的头。
有人在惊呼,卫氓却无动于衷。为了心爱的女人,做什么都值得,哪怕出卖自己!
刀锋过处,留下的是什么?!是不堪回首的记忆,还是刺痛骨髓的阴冷。
二 决策者
他又来了。楚杀臣自言自语道,接着摇了摇头。透过烟雨红尘,他又看见了那个一袭白衣的男人。他永远出现在他们的刑场上,推一辆独轮板车,一次次乐此不疲的收拾残尸断首。他的面情镇定自若,也不管那身月白色薄衫上猩猩斑斑的血污,只是虔诚的埋头善后。
楚杀臣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守夜。
为什么每次杀人之后,你都要跟着来。你所做的这一切,有什么企图?!
我想要加入你们这个组织。
哼……你确信你可以妈?
我确信。李守夜不卑不亢的回答。
很多人都这么说过,他们非但没有做到,也因此丢失了性命。你,有资格这么肯定?
有。我本身是个收尸人,成天就和死人打交道。他顿了一下,或许我是个天阉的事实,则更适合你们的胃口。对于女人什么的,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想要把我的弱点变成动力,杀戮是唯一的捷径。
楚杀臣挑了挑眼皮,我爱莫能助了。从第一代的调停者到现在,永远都只有十二个人。少一个人不行,多一个也不需要。
我要做这第十三个人。
从来没有这个规矩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需要有个人做后勤,就是我。
……你看怎么样?楚杀臣问在一旁聆听的夏兰特。
是棵好苗子。夏兰特道,有时规矩真的是个桎梏……你可以跟着卫氓,但并不属于这个编制。也就是说,一旦你的生命受到威胁,我们没有义务帮你解围。你的生死和我们无关。
我知道。李守夜道,在没有加入之前,我不会轻易死去。
于是,我们看见暗渡上的这个男人,不辞辛苦的把尸体搬上板车,来来往往折返于他的墓地。他总是像尾巴似的跟在十二人后,保持着一段距离,若即若离,似有似无。调停者们也从不去关照他要当心些什么,他们只顾及自己的喜与悲。
伊舍那天是调停者中唯一去过李守夜西山墓地的人,这并不代表光荣和骄傲,但唯有他才能觉味的出,这块墓地上与众不同的气息,就因为他是个盲人,只有盲人才拥有这种奇特微妙的感觉。
但凡每一滴新鲜的血液,伊舍那天都会与他们相处小段时间。
西山的墓地,静寂如死,风声入松涛,地平线的不远处有一间简陋木屋。李守夜生活在那里,枯燥单调的收集尸首,埋葬。他每天早上,总能穿上雪白的衣服,那似乎已经成了他的象征了,清高孤傲,一尘不染。
桌面上停留着一只残缺的蜻蜓,它的翅膀被伊舍那天拆卸下来。他知道它在挣扎,在匍匐,想要飞翔,又无能为力,表情万恶而苦痛。
伊舍那天的原型是留着长长的头发,用干净的布条蒙住被烟熏瞎的眼睛。他流传下一本秘笈,这是日后每一代伊舍那天必修的课程,他们也要剜去双目,潜心修炼。伊舍那天在十二骑士中或许不是辈分最高,最有地位,说话最有分量的,却是最受尊敬且剑术最好的。可以这么说,世世代代的伊舍那天都是从苦行僧式的精英当中再次筛选出来的佼佼者。
包括人在内的任何生命体,他都可以像刨丁解牛一样分割的支离破碎又游刃有余。他突然反手用玻璃杯罩住断翅蜻蜓。在漫长的等待中,他幽闲的喝了四杯水,擦拭了一次爱剑。不知是心力交瘁,还是窒息,抑或是对生存的无望,蜻蜓停止住了最后无谓的运动。
伊舍那天掀开透明罩的一瞬间,笑得如花灿烂。他对站在他身边的李守夜很满意。
你很紧张吗?他问道。
不。李守夜回答。
可是你在流冷汗。伊舍那天道,也难怪,就算是楚老大,对我也要敬畏三分。
我可不怕你。李守夜道。
为什么?!
因为日后,我也会成为调停者中的一员,我们会成为战友。我又为什么要惧怕你——我只是担心被你否认。
哼,你知道,你什么地方打动了我么?你很有诚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一共应征了有三十七次吧,似乎是铁定了心。
对的。李守夜道。
你虽然佩戴着长剑,也整天与死人打交道,但我知道,你从未杀过人。是吗?伊舍那天抬起头。我自己得承认,我们的口碑很不好,人们对于我们的敬畏完全是建立在铁与血的基础上的。但每年仍会有无数的青年人希望加入我们,竞争是激烈的,适者才能生存。你的手上尚未沾染真正的血污,但对于你的考核,已经通过了,你是第一候选人。
真的?李守夜的喜悦之情难掩于色。
听着,你还差很多,直到你亲手解决掉一个该死的人。
他是谁?!李守夜问道。
伊舍那天阴阴的笑,我练的是心眼,我已经一点点看到他心灵的蜕变。
谢谢你告诉我。
不必。我们以后或许真的会成为战友。我很欣赏你,不过,机会需要你自己去把握。
……我走了,再见。
伊舍那天走出西山墓地。此时的夕阳在西下,他的剑成了风向标。苍凉的坟墓当中,他的身影孤孤单单,瘦削无助。李守夜在风里颤抖,他对他改变了看法,心存感激的握紧拳头,他的确有种神秘而奇特的诱惑力。
三 垄断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世界上的某个城市流传着一个不以盈利为目的,以杀制杀的组织,就是文章中提及的调停者。他们从不代表世人口中所说的正义,也不像盖世太保那样充满邪恶罪孽,只是嗜血而已,能凭借杀人作为生存的乐趣,光这点足以让人惊魂不定了。
调停者仅仅由十二个剑术卓绝的剑客组成,所以他们又被称作为“十二骑士剑客团”。每个人都由独当一面的能力,在上个世纪的年代中,他们同卫九幽的死士发生火并,十二个人解决了千余人。同样的,也有些许的剑客在激斗中受伤,残废,甚至死亡。此时,组织会吸取新鲜的血液加入。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操持不同的口音,不分性别。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很可能是大夫,赌徒,小姐,裁缝,乞丐,小说家等等,一旦握起了刀剑,便从台前走到幕后,从主流进入地下。
加入是困难的,退出也是个残忍的抉择:
一 战死
二 自裁
三 肃整
四 年迈
从表面看,似乎只有第四个选项才不需要用剥夺生命来终结,但细细想来,有多少的人可以一直杀戮到白发苍苍呢?——你刀下的亡魂越多,你所担负的责任越是凝重。你每天都在恶梦中醒来,汗水浸湿内衫。于是,它反倒成了最缺乏人情味的了。
历代的十二剑客都只沿用第一代的名号,你叫张三也好,李四也好,哪怕你和笔者一样叫王不留,进入之后,会完完全全套戴上那些荣誉下的姓名的光环。
经过一段时间,X受到邀请函。在此期间,等待也是项修炼,它的艰苦并不逊色于禁欲。这正是在伊舍那天计算范围之内的,体力,智力,反应力,剑术等等,X做了深度强化,所以他才能在百名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成为那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X尽可能把自己融入到浪子王冲的身份里,然而有一点,浪子毕竟是个浪子,他或许回同时爱上许多的女士,但终究有那么一天,他要出走,离开她们,或者去流浪,或者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或者走向死亡。调停者并不是他想象当中的圣地,是很刺激,富有危险的挑战性,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的说教不合胃口,他的青春,他的激荡飞扬,他的天资,难不成就因为世代的争斗而埋没在暗紫色的欲望当中?!
脱离它,回到过去,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他这样想。
——他可以做到吗?当理想照进现实,一切又那么的冷漠。他的个性中有一点倔强,他总是想要另结新欢,拨弄是非。浪子本身是个注已脱手的赌徒。王者在万人之上,却在上帝与法律之下。上帝是调停者悬挂的十字架,法律呢?在克城,调停者就是法律,一言堂!
——他可以逃脱的了吗?浪子,王冲?!
四 挺进者
黄昏抵达的一刻,潮腥的海水涌过粗糙的礁石。调停者一行六人正是要登上扬帆的航,穿过星罗棋布的岛屿。他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去肃整一个脱离的叛徒。他们从来不手软,任凭他躲到天涯海角,他们也可以撅地三尺把他挖出来。
夕光纷纷扰扰的笼聚在众人脸上,或惊或喜,或兴奋或无谓。
卫氓坐在一块礁石上,用温存的海水涤刀。他总是与其他人保持一段距离。这个组织内部是异常团结的,而他始终觉察自己被置身局外。
卫氓的刀何等名贵,伴随他渡过了无数危险的峥嵘岁月。刃锋上的坑坑洼洼象征着它的沧桑与久远。在风风雨雨的激斗当中,它成了他的护身符。
你的心事似乎更重了。夏兰特随时随地都可以鬼魅一样的站在别人的身后。
卫氓抬起头,翻着白眼,冷冷瞥过,又将目光移向空旷遥远的海面。此时霞光万丈,波涛汹涌。为什么要选中我?卫氓问道。
你记得吗?你在解决那个孩子之前,似乎也犹豫过。我是怎么说的?!好好想想吧,你不是没有经历过——这也难怪,你们一起并肩战斗过,他也救过你的命。可是,别忘了,我们的组织中,谁没受过那些叛离者的恩惠呢?他若是组织的人,必定以命相投。他若不是,一律要死!
半途而废是我的风格吗?卫氓反问一句,站起身子,捡起一块石子朝水面投去。
这样最好了。船快来了,好好休息吧。姑苏城有场恶斗在等着我们。
她着实是个妖冶的女人,她的话语中永远带着磁性和魔力。就算你有一千个不愿意,也不得不遵循着她的旨意去行事。她的头发像蛇一样蜷曲,她是神话中走出来的美杜莎。卫氓在夕阳下凝视她,腹中升起一团无明火。他曾有几次想要把他按到在路边的草丛,任意凌辱。
哼,要到哪里去呢?卫氓问自己。有些事情,他无需知道,只要跟着他们走。他的心在流浪,他有时会没有主见,却又越来越冷酷。的确,调停者本身就是一台各部分零件构成的精密杀人仪器,只需拔剑,战斗,击倒对手,摘取头颅。
他们在黑夜降临时才登上了船。每个人都很累,只有卫氓一人蜷缩在倾斜的甲板上,甘愿接受摇晃和颠簸,似乎如此反能让他澎湃的心潮平静下来。
他的眼睛是天上的繁星暗中眨闪。
醒来时,正是未亮的凌晨,身体上披着一块毛毯。伊舍那天撑着围杆,眺望海平面。你醒了?他抛给他一瓶烧刀子。在外露宿是要着凉的。
你也睡不着?卫氓问。
嗯。
你的本名是什么?
忘记了。
你真的把自己当成伊舍那天了。
也许吧。很多人都把自己忘记了。伊舍那天道。
听说,你可以看到未来。
那是他们的吹嘘,我看不到,我只会读心。
你能读到些什么,关于我的。
呵,读心是要把精力全神贯注起来的。一般我只有在战斗时才会使用。你的一切想法,我都可以读出来,只不过它们就好像每个人身上的缺陷,只有本人才知道。是吗?
你有喜欢的女人么?卫氓问道。
没有。
怎么不去找一个?
那么你有么?伊舍那天又反问——我和你们最大的不同在于,我是由一个正常人变成盲人的,我曾经也有过心爱的女孩,可是成为伊舍那天的那天,我亲手杀了她,我彻彻底底断绝了性与爱的欲望了,恪尽职守。
你很了不起。卫氓是真正心存尊敬的赞扬道。
每一代伊舍那天都很了不起。他回到道。
视野逐渐清晰起来,身旁的景物开始明朗。左手处的百米处处理着一座海天禅寺,那里曾也是调停者们的战斗地。上一代的叛乱者躲在塔里,调停者与护守寺院的僧侣展开恶战,场面壮观,鲜血与大火漫弥着当时的除夕之夜。最后,禅寺被禁闭起来,凡踏上该片土地的人,一经发现,株灭九族。
当然,我们不能否认,或许有胆大的人会偷偷摸摸潜入,但是这里不是你所居住的A城,B城,这里是克洛伊登,调停者是律法,更何况重金之下,耳目遍及。
值得一提的是,调停中有个叫佛屠城的僧人,你难以想象两种信仰,两种宗教冲突。他剃光了头,皮肤苍白,胸前挂着十字架,背上还纹绣了上帝的肖像。
卫氓对于海天禅寺心有向往,当卫九幽还是卫氓时,加入了这次战斗,他也记得所有关于战斗的一切。然而现在这些,都成为天空中过眼漂流的浮云苍狗。
五 暗渡者
一间绿色的旅馆,淡淡绿色布满了隐隐绰绰的哀伤。调停者的出行永远都是慢吞吞的步行,用他们的话来说,杀一个人不急,急的倒是被杀者。他们居住的驿站也永远是一个城市最高高在上的标的物。他们热衷于俯瞰,望穿人间丑态,看透世间冷峻。
卫氓用忧郁的刀歪歪斜斜的勾勒出一个风铃的形状,悬垂在窗梁上。其实沉闷的风铃本身能发出多少声响,直到台风来临,它好像是一现的昙花摇摆生姿。阳光经过绿色落地长窗的中和作用,竟显出诡秘的惨碧。雪白的床与被褥,干净简抑的搭配。卫氓躺在这张仅仅缺少一人的双人床上,看看屋外蔚蓝的天空,原本污秽不堪的心灵在瞬那间似被涤空了肮脏,碧海般青透。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一闭眼,那片阴霾的云又会漂移过来。
卫氓走出门口,为自己倒一杯苦咖啡,愕然的发现一个熟悉的白影,李守夜也来了,不离不弃。但他看起来似乎没有在克城的兴奋了,有些忧郁,抽起了烟,长长的烟灰快要燃烧到手指,他也没有反应过来。
你怎么来了?卫氓问道,把自己的咖啡递过去。李守夜不拒绝,一饮而尽。
我去问留守在克洛伊登的调停者,他们说你们来姑苏了。我就跟过来了。
你几天没洗澡了?卫氓皱着眉头说。
我几乎天天都在洗澡,李守夜苦笑一下,我是游过来的。
卫氓震惊了。他想不到这个同龄人会有如此强大的毅力,这样的深秋季节,冰冷的海水,以及防不甚防的漩涡风浪,他竟然只身游了过来。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那股力量?是什么支撑着他瘦削单薄的身子。
卫氓又有些可怜他。他脸颊的污迹还没洗净,眼睛浮肿,胡子长得像刺猬,邋里邋遢。
进来洗个澡吧。卫氓说。
不用了。我去澡堂洗。李守夜虽然这么说,却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那我失陪了。卫氓道。
李守夜眯起眼睛看卫氓关上房门,神情变得很奇怪。
守夜兄,不知何时,伊舍那天从角落里出现,如果你不介意,到我的房间来休息如何?我们可以促膝长谈一下。呵呵。伊舍那天阴沉沉的笑,在李守夜听来是何其的舒服温暖。突然,伊舍那天道,请掐灭烟头可以吗?
…………
有的时候,人的思想与言行不符。换句话说,言语并不受到思想的控制。比如说,卫氓心里不想取救过他性命的王冲,但却不得不怀疑,在姑苏停留了几天,十二骑士竟然没有任何的动静,也不提及任何相关肃整的事情,这不符合他们的风格。直到那一天,楚杀臣把所有人召集在他的房间。
虽然,我们调停者对于叛徒和敌人从不留情,但是一直以来都有一个规定。如果某个成员因年迈在组织中退出,作为晚辈的我们,日后必须遵循这位前辈的一个请求。
卫氓皱着眉头,他听出了些苗头。
我们知道王冲在姑苏,却不知道他藏身的地方——我们的上一代的前辈楚杀臣的府邸。楚杀臣?不,他叫丁沁。他退出后,生活在姑苏,有一座自己的豪宅。他就把王冲护围在里面。
卫氓暗自疏松了一口气。浪子王冲能够传奇的逃脱出六七个人的围攻已经是不错,而他也受伤了,右手被削去三个手指,腹部,肩头和脚踝各挨一刀。是夜,他趁着黑暗,翻上屋顶,暂时顺利逃脱。但是,能够挨上调停者致命一剑的人很少,他挨了四无剑,就算不死,也成了废人。
氓,你有什么看法。楚杀臣突然问道。
……很好,应该尊重前辈的意见的。
哼,我看你的同情心泛滥了。夏兰特阴阳怪气的道,我不止一次告诉你,做了调停者,就要六亲不认。这么优柔寡断,怎么担当重任——卫九幽让我们好好锻炼你。
可是,这个规矩可是流传了很久了。
是的。我们必须遵守承诺。楚杀臣道。
卫氓彻底如释重负下来。当他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还没沉沦下来,一下子又被退到了嗓子眼口。
不过,伊舍那天老兄给了提了个意见。既然我们是抱着必杀王冲而来,既然我们不能亲自动手,既然浪子王冲都要死了,不如假借他人之手把他出去,我们只需要作个顺水推舟的人情而已。有个青年人似乎一心要加入组织,不如把这次的暗杀作为对他考核吧?!
卫氓瞪大眼睛,怒向伊舍那天,他还是那个样子,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冷静沉着的想座冰山。
我们应该都知道他是谁了吧。伊舍那天道,楚老大,你相信我的眼光么?给他一次机会。
哼,伊舍那天老兄那么坚定,就作个举手表决吧。
……
唐璜,罗亭,夏兰特,伊舍那天都站在了楚杀臣这边。剩下的卫氓孤军奋战,独掌难鸣。
六 独裁者 【卷末特别篇】
卫氓竟然没有看出这深深庭院里暗藏的杀机与快乐,这里似乎只是一个普通员外修养身心的别业。谁能知道,父与子之间的悲剧即将在青苔茵茵的碎石子路面上演。在一派繁花似锦的外观下,难有人品味的出这独具风格园林的韵味和孤独。卫九幽生活在肉欲当中,他是否真的快乐,是否可以没有烦恼,没有忧虑的与女人们嬉戏,性爱,交媾?!
一个人要统治一座城池远远要比一群人垄断来得更困难。
卫氓此刻闭上演,张开双臂,淫浸在黄昏晚风送来的清爽当中。门外的十二骑士把他送进来,面无表情的告诫道,胜,你就是卫九幽;败,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个死人。卫氓没有心猿意马的思考,生与死的问题,而是尽情享受前所未有的舒逸与洒脱。他有了一种自信。为什么,很多人都选择在姑苏定居下来,因为这里与世无争,自由自在。
再往前走,穿梭过严谨的竹林,烛光灯火白昼一样透明。卫氓终于遇见了卫九幽。他入定般坐在浅薄水面的石蒲团上,闭眼合十。水面有一层淡的薄荷绿。卫氓淌过及踝的水,同样做到了石蒲团上,坐在父的对面。
卫九幽睁开眼,仔细端详卫氓。你就是我的儿子?
卫氓也问道,你就是我的父亲?
他五岁被送入调停者训练后,再没有见过父亲了。每年佳节,除夕,端午,中秋,清明,他是何等想要见到自己唯一亲人的一面啊。然而父亲真正容貌他忘记了,只剩下模模糊糊五岁时的记忆。他想要感受的,单纯是那个阳光般温暖的父爱。
你还好吗?卫九幽不知如何说。他们之间有一段代沟,深邃。
托你的福,我杀了三百多个人,身上流了二十二道口子,不过都不妨碍接下来的战斗。
今天,你杀的是我的死士,明天,他们则要为你效劳。你不觉得可笑吗?
可笑的很。我不知道,这场游戏是谁发明出来的,并且要世世代代的相煎仇杀。
我也不知道,这是命运的安排。
命运?卫氓嗤嗤的笑。人总是把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归结于命运。你是否想过要改变什么东西吗?——卫氓刚刚激奋的表情又变得黯淡下去。……命运,你说得不错,谁人不被命运掌控着,我们生来不能相认,不能团聚,相见了却仍要以性命相拼……是不是,我们姓卫的,一定都要这样呢?
卫九幽没有回答。过了许久,他探手入水中,取出一柄长剑。氓,你就接受现实吧……
卫氓亦抽出了弯刀。天地间没有他能容身的地方,曾经那个罪恶深重的十二人集团在他进入极乐的府邸的一刻起,把大门永远的关上。他,要么蜕变成卫九幽,要么,进化成干尸。他有一万个不愿意,也不想就此死去,不然之前的战斗岂不都成了无用功。
氓,我们父子只有这次机会面对面的畅谈。今天,你想听听我的心里话么?——我们不曾见面,但我对你的爱,就像恨那么深刻,毕竟你是我的骨肉,继承了最纯正血统的男人。你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看过你,关心过你。可是,我的日子也不好过。总有一天,你也会有你的孩子,你会明白骨肉分离的那种痛苦的。
我不是没有感情的。父,我已明白。不管我有多恨你,其实还是爱你的。的确,就算置身在调停者,在他的心里,一直留着父亲离去时凝望他的远远背影,那么高大,那么悲壮,那么一去不复返。
调停者拦截在卫九幽府邸那扇深厚的寺门外。浪子王冲抽完一支又一支的烟。黑夜里,他吐出的烟圈盘踞在宁静的上空。调停者每个人的神情都似乎在等待,却又故作无所谓的样子。
枷笼的门咿咿呀呀被有力的双臂推开。卫氓出来了,带着满脸满眼满身的倦怠。他毫无争议的证明了他用银晃晃的弯刀解决了父亲。
一滴血,仅仅是一滴血,坠落入凡尘的薄荷池塘当中,血丝淡化城碧。卫氓想起父跌入池中最后的祷告,这座池塘的后面,便是我的宫殿,氓,我为你准备了各式各样的女人,你们的后代就是卫氓了。
是的,我则是卫九幽。卫九幽在心底低吟道,同时又大声告诉调停者,告诉楚杀臣、夏兰特、佛屠城、伊舍那天,告诉所有的人。
浪子王冲向卫氓抛出一支烟。恭喜你。他说。不过,千万别忘了,五年之后,把你的儿子带过来。我们走了,他挥挥手里的烟。
卫九幽眼里闪过寒星一样的泪光。十二剑客钻入黑夜的幕布,明天一早,他们将整理行囊,离开绿色的旅馆。姑苏城与克洛伊登的调停,也许仅仅维持在这几个年头里,但上百年都渡过来了,谁也不曾想到会有其他的变故,战争是永恒。
七 捍卫者
这,是李守夜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拔剑杀人,却决不会是最后一次。他高速奔跑在这条道路上,好像是少女的处夜,在惶恐中紧张疼痛,可是第二次会更稳健,第三次老练,第四次她学会了口交、第五次她可以让人从身后进入……他决定了的事是不会后悔回头的。他要用自己的鲜血和激情捍卫这得来不易的杀机。
——他真的是第一次杀人吗?!
李守夜的剑与卫氓的刀交叠在一起,迸发出火花,每个人都在问自己。伊舍那天也皱起了剑眉,他可以感受到青年人诡异的招式以及剑人合一的信仰境界。他的剑法中藏露着诡与狠,冷与快。是不是因为墓地的缘故,吸取了太多地狱的戾气。
李守夜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掉王冲,所以任何挡路的东西,他都要毫不留情的一并斩杀。卫氓则是在心存疑虑的防守,他围绕在王冲左右。
丁沁也不能动手。他若出招,调停者便可以更肆无忌惮的杀王冲了,这会导致更巨大的悲剧发生。他在祈祷,这是第一次他对自己那么不自信,需要倚靠上帝来舒缓压抑的情绪——卫氓可以接下李守夜凌厉的攻势。不,不仅要接下,重要的是反击,卫氓一咬牙,挥出他生平最得意自负的招式,“天似穹庐”,阴云般的刀光铺天盖地朝李守夜头顶压下去。若不是亲耳听闻那“铮”的一声,亲眼目睹那段飞出的断刃,谁会相信,李守夜的竹剑竟然将削铁如泥的弯刀击飞,钉在雪白的墙壁上。趁着每个人都愣神的瞬间,李守夜反手,剑脱手,飞刺入王冲的心脏。
伊舍那天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一道冷汗泥鳅样酸溜溜的从腋下沿着腰下流。
丁沁的身体在抖动,他只可以悲愤的望着李守夜从X身体上取下带血的青竹长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次都用尽权力,这是这场决斗留给他最深刻的印象,最直接的才是最有效的!他一步步艰难靠近死在轮椅上的X,用粗厚的手掌为他瞑目。他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为了庇护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得罪了调停者,一下子又苍老许多。此时,他发现自己是个废物时,就觉得他活着,无非是距离死亡不远的行尸走肉。
丁沁挥挥手,走吧,你们赢了。
伊舍那天拍拍王冲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王冲!走吧,回去了。
固然李守夜已然是新一代的王冲,但仍然惯于走在队伍的最后。他挑扁担似的肩负着剑,盯着卫氓的后背。他低着头,一脸木讷。王冲对于卫九幽是痛恨的,他们根本不认识,也没有任何的瓜葛,他只是厌恶他对于性的恶劣态度。他是个天阉,在克洛伊登城,每个人都禁欲,他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一旦踏上绿色旅馆的征程,他便低人一头了。同样是十二骑士,夏兰特,楚杀臣,他们是健康的,只有,只有自己才是个真正鼓吹禁欲的畸形孤童。
他除了恨,还能触碰女人的身体吗?他可以勃起吗?他恨这个地方,恨这里所有的人,他更痛恨卫氓!
我不管你现在是卫氓也好,还是日后会成为卫九幽,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李守夜想,我会把你也解决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