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璜与罗亭

罗亭篇:
很多年以后,我不知道这很多年有多久。我只知道有个傻瓜等了很久,从午后一直到黄昏。夕照残园的时候,他一定会向西望去,他就成了天涯的断肠人。

荒无人烟的古道,我仰望着青黄不接的天空,看浮云瞬息万变。瘦马脖子下的铜铃发出生锈的“叮当”声。我嘴里的狗尾草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左边。我用湿漉漉潮腻腻,仿佛腰间青色葫芦里浊酒一样的目光,不屑一顾的瞟过瘦马。
喂,老兄,前面的城镇是哪里啊?
长平镇。
哦,谢谢啊。
我感觉到自己的脚底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铅沙。一阵狂风吹过来,我嘴里满是轻浮的沙尘,我和着酒把沙尘咽下去。在外流浪的人,谁没有尝过风沙的滋味。
有时候兴致浓的时候,我会躺在马背上,伸长两条修长的腿,反弹琵琶。我总是用不着边际的调哼着《秋思》,——“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我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向那些向同样透来怪异目光的路人,他们觉得我是个疯子,我何尝不认为他们为一个疯子的举止大惊小怪不也正是更疯的疯子么?
我突然想到一句绝妙的词,我拨着琵琶,信口唱道——肠断尽,弦断尽,哀铮一弄伴玉笛,又冷琵琶花一枝。
世事如同浮云的变幻莫测,我一直喜欢这句至理名言。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尊贵,有的人则一辈子作乞丐。前者如同辉煌的日月,后者便似司空见惯的繁星。没有人会对我又什么期待的,将近三十岁一无所成,却也如同四十般苍老。我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天涯倦客。我的脚底磨出了老茧,我胡子拉喳,我无比邋遢。
一匹优美炫目的棕色骏马从我的身边疾驰而过,马上的人年青英俊。我愣愣的盯着他消失在迷茫古道上的背影。我羡慕那些衣着光鲜,有怒马美人陪伴的人,他们是我所追求的目标。或者那马上的人是个草包,但他有财有势,什么都用不着发愁。他或许正要赶往妓院,和情人约会,他一掷千金,倜傥风流。我坐在楼下的排挡里,几乎快要为“王记馄饨档”碗里少了的一个馄饨大打出手,而那些人在我的头顶上杯盏交错,这一顿的残羹剩菜足够我吃十天半月。
酒,还是酒好啊。虽然它也肮脏的如是阴沟里的泥水。
哈哈,能够喝上酒就已经不错了。我举起葫芦,对着夕阳,皱着眉头,猛喝一口。

两个月前,我去了趟洛阳和一个人比剑。他的剑术我曾见见识过,并不如何。我确信自己可以打败他,但输的人却是我。
我渴望一举成名,几乎快要想疯了。我知道我并不比他们差,但为什么每次受伤的人却总是我自己呢?我安慰自己,比剑之道,无非拼命。我能在屡次的战败中幸存下来,可见我也不是吃素的。我可以拒绝某些诱惑,不过除了女人。每次比剑之前,我都会被那些簇拥在一旁的臭娘们浅薄的笑容所乱了阵脚。
妈的,女人这东西,都是祸水。
不过只要我出了名,还怕缺少女人么?
几年前,我曾寄宿在一户人家的柴房里。灯火如豆,我枕着发麻的手臂,却睡不着。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位颇有姿色的女主人。
朗朗无星无云的夜空让人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清爽感。屋顶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洞,正好可以望见满月。我想如果遇上雨天,就要用盆子在下面接水了。当我的意识逐渐混沌起来,我突然听见隔壁屋子里男女呻吟的喘息声,我一下子坐起来,感到浑身的燥热。
于是在那个晚上,我杀了所有的人,并且我痛快的奸污了那个丰韵的女人。我把他们的尸体扔到屋后的草丛中。那是莺飞草长的春天,万物生长的很快。等到他们发现衰草中的秘密后,我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了。
我记得我有一个姐姐,很多年没见面了。父亲临死时把我们叫到跟前,奄奄一息的嘱咐我们要互相照顾好对方。不过父亲死后的第二天,我就离家出走了。我不理会流着泪跪下扯住我裤管的姐姐。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为了能使自己出人头地,就算抛弃自己的亲人也没关系。
直到某天,我和一个妓女在外面野合。我脱光了她的衣服,惊愕的发现她肩头显见的痣,五点围成一朵小花状。我说你是某村的人?她说是的。我说你还记得你有一个弟弟吗?她说,没有。她憔悴的脸露出一股青紫色的怨愤。我知道她就是了,我说,我是罗亭啊,你一定就是我的姐姐了。她瞪着眼睛,呆住,然后她哭泣,用朦胧的泪眼冷冰冰的望向我。
夏夜的风徐徐吹来,头顶的青松在抖动,时有松针掉下,两个赤裸身子的狗男女坐在青石上,我想那应该是一副美丽而淫秽的画卷。我望着她诱人饱满的乳房,已经忘记她的身份,她在我眼里,只不过是个廉价的妓女,在路面就可以肆意凌辱。我把头埋进她的胸膛里,她推开我,给我一巴掌。她阴阴的看着我,说,你不是我弟弟,我没有弟弟,即使有,也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她披上衣服悄悄的消失在夜色中。我一拳砸在粗壮的松树树干上,松针零零落落的掉下,有的扎在我背上,疼痛难忍。以后的日子,我再没有见过她。我去妓院找她,她们说她已经不干了。听别人说,她得不干净的病,死了。临死时,她说要回到某村去,和父亲埋在一起。
我大概自此出走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过某村,我一向不喜欢记起以前苦难的日子。不过姐姐死了,我去看过一回。还是那个乱糟糟的坟场,专门为穷人所置的,荒草漫道,阴风过境。有好几处坟穴都被野狗之类的淘空了,叼出骨头,父亲那里也不能幸免。
我唯一为我的家里人做的好事就是花尽身上仅有的银两,请人修了个略微体面一点的坟头。那崭新的东西倒和这里的没落显得格格不入。

深秋。我一向喜欢秋天。无论用什么言辞来形容它都不为过,你可以说它肃杀,忧郁或者硕果累累什么的。在秋天,我去了被人称赞为天堂的姑苏。
我牵着马在石板街上走过。令我奇怪的是,总有人会谄笑着对我说,三少爷,你回来了?每个人都在谈论着我的相貌和唐家三少爷长得一摸一样。就在这样的时刻,我突然萌生了一个奇怪又大胆的念头,我是不是应该让自己变成为这位三公子呢?我感到自己的腋下有冷汗流下。我坐在熙攘的茶馆里,低着头,暗中窥视往来行人的一举一动。我这个可怕的想法估计是没有写在脸上。我匆匆吃完了面,赶到城郊的倪家荒园的凉亭去。
据说倪家的人原来在朝廷做官,后来因牢狱之灾,家道没落,从此再也没有什么人来过这里了。萋萋的荒草已经掩埋住通向凉亭的小路。四处都是一片荒芜的凄凉。人生就是这个样子的,一旦落魄,没有人再来理会你。
我不知道自己日后为什么总要戴个斗笠,可能是为了怕惹麻烦,也说不定冥冥之中我必须先要把自己与唐三公子相同的肖容给隐藏起来。当那天,那个诡异的念头在我头脑中产生后,我几乎彻夜难眠。
名利的虚荣就在我的眼前,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了。但是这种近在咫尺的感觉,又何等的布满危急与恐怖。我从来没有想过会用这样的方法去功成名就。
那天,我在街上看见一户出殡的人家。死者男性,三十岁,是一位裁缝铺的老板,口碑不错。听说他乐善好施,身体也很健康,但不知怎么的就死了。裁缝铺老板的暴亡给我一种冲击,人活着不就是如此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但如果不能在机会到来的一霎那,把握住,活得再长又有什么意义呢?
某日下午,我骑马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姑苏城。但当晚我又回到了倪家的废园。我接下来所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候唐三公子的回来。
深秋的夜冷得出奇。它不似冬天,它是令人毫无防备的,像是用长钉钉入骨头般的奇寒彻冷。我将废园的一些门板拆下来,装在四面通风的凉亭里,虽然仍有微寒的风吹进来,但总比原先的空空如也要好的多。
大约半个月之后,唐三公子回来了。他的名字是唐璜,姑苏剑术世家的子弟。他从金陵城回来,骑着雪白的马,火红色的长袍外褂。说实话,我并不在意他和我多么的相似,而是他身边的那个盈盈的女人让我动了心。她的体态风流,素手纤纤让我在寒冷的深夜孤枕难眠。听人说,她叫魅娘,是唐璜未过门的妻子。年终的时候,他们会正式的拜堂成亲。
如果我渴望替代唐璜,如果我喜欢那个女人的话,如果我真的想要出人头地,我就得尽快在年终之前杀死唐璜。好运果真来得那么快吗?我需要的时候,它像王八蜷缩在龟壳里。
我从梦魇中惊醒过来,我梦见被我杀死的唐璜正用剑刺过来。我喘着粗气,推开一块木板,天色开始发白。

――――――――――

唐璜篇:
我回过头来望见那些满脸殷勤人的表情时,我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怪感。我不知道他们是在真心称赞我,还是虚情假意的敷衍,毕竟这个世界是虚伪的。风起,片片金红色的枯叶在人群后打转,我的目光被那无定向难以琢磨的轨迹所吸引住了。
魅酿亲切的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才从刚刚的痴呆中回过神来。
这次我去金陵是代表父亲参加一次剑术的切磋会。其实我对剑术上的高低没有兴趣。倒是觉得那秦淮的风光独好。曼妙的歌女,伴着胡笳的节拍,在舟头咿咿呀呀的哼唱。灯光阑珊的光景倒映在河面上,在碧波婆娑的情景交融中,它比我肉眼所见到的风尘要可爱的多。
我难得放荡不羁了一把。那些天的晚上,我觉得我就是整个金陵城的主人,欢乐时光任凭我挥霍无度。在姑苏,根本没有放浪形骸的机会。父亲总是让我作一个翩翩的公子哥,要知书达理,礼让谦逊,而我的本性根本不喜欢这些东西,甚至可以说是厌恶至极。
我母亲说我的两个哥哥也都是人中龙凤,只可惜英年早逝。我感慨如果我的哥哥们还活着,那我这个三弟就用不着为了唐家多年的声誉而故作矜持了。哥哥他们倒是来去如风,一缕青烟,一堆白骨,就什么也不管了。
从金陵回到姑苏的当天晚上,虽然我一身疲惫,但却怎么也睡不着。我起身转到庭院深处的竹园里。我突然回忆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情。
每天我总是有四分之三的时间花在竹园里。父亲用一本家传的剑谱把我约束其中。我只是枯燥的练习拔剑,闪躲,刺击等等。但父亲还不满足,他给我请了点苍,崆峒,华山,青城四派的师傅。我知道我的父亲对我报以很大的希望,但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渴望我会有分身术,既可以一边装模作样的练剑,有可以像其它同龄人一样肆意胡闹。
四个师傅中我最讨厌的是青城派的师傅。他总是跟着我,手里拿一个竹鞭,一旦我的姿势不标准或者偷懒什么的,他会用它抽的屁股。最让我想不明白的是,有时候我偷偷溜出去到河边吹风扔石子,他总能找到我。那是,父亲对我的惩罚就更严厉了。后来我长大才知道那位师傅是做捕快的。
想起来那时的生活固然枯燥无味,不过还是有值得怀念的地方。但我真的不适合过这样的日子,我羡慕流浪的人们纵马畅游的惬意,如同空中的苍鹰,时高时低,快乐而不受拘束。
三少爷。魅酿提着灯笼叫我的名字。我说,你别过来,这里有蛇的。她果然停住了脚步,灯笼下的脸越发苍白。看着她可爱的窘态,我不由呵呵发笑。以前这里是有蛇的,不过我不怕。它们也不怕我,缠着我的手腕,吐着信子亲吻我的手心。我说,我是跟你开玩笑的。我脱下火红的外褂,披在她不住哆嗦的削肩上。
魅酿同样是出身名门世家,但她不会武功。她也有个哥哥,在江湖上颇有些名气。魅酿对我很温柔。但我仍是不喜欢她,我对她只是一种兄妹的感情。我不喜欢她的弱不禁风,这次去金陵遇上一个酒量胆量都过人的女人让我大开眼界。我就是喜欢那张泼辣热情豪爽类型的。
魅酿是个好女人那。她对我说,你不喜欢我没关系的。等到成亲以后,我会改变你对我的看法的。但是无论如何我最不愿提起的就是成亲两个字,它让我如坐针毡,我不知道我该如何面对欢庆的岁末.

我收到一封奇怪的邀请函。当我在书房发呆的时候,一支箭愤怒的留在离我手指一寸的地方,深深扎入。有人约我在午后的倪家废园的六角亭见面。
我被罗亭用一直张满黄绿色铜锈的剑指着喉咙。看到他几乎和我一模一样的面孔时,我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我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我说过我一直盼望着有一个能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傀儡,他可以替代我做任何我所不喜欢不愿意的事情,而我则可以无忧无虑的浪迹天涯。
我今天是来杀你的,因为我要取代你做唐家三少爷。罗亭说。
你要来冒充我?等等,让我想一想,想一想。我说。
你就快要死了,如果有什么想不通的,我来告诉你。他说。
我不是想不通,我想的太透彻了。你可以不用杀人,我也不会死,但我可以保证你能成为三少爷的。
罗亭皱了皱眉头,你说什么?
系在凉亭红柱上的瘦马吟嘶了一声,踢了踢脚旁的杂草。我被这匹忧郁的马吸引住了。
罗亭,你放下剑,我们得好好的谈谈。我说。
我发现我们在谈论到各自的愿望时,都会情不自禁的面红耳赤,口干舌燥。罗亭把葫芦递过来,他说,酒不太好,有点酸。我说没关系的。我将酒一饮而尽,舔舔嘴唇。他认真的看着我,笑了起来,我不相信你真的愿意放弃你的名利还有那未过门的妻子。说实话,我自从第一次见到魅酿时,就已经深深的爱上她了。你愿意把那样的美人拱手让给我么?
我说,或许你要说我是个负心人,她对我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但我仍不喜欢她。现在是,成亲之后也会是的。
罗亭堆满了灿烂的笑容,那我要谢谢你。
我说我们现在应该算是在同一阵在线朋友了吧,所以这段时间里,你要全听我的。你得学我,把我模仿的入木三分。
你是左撇子吗?他问我。
不是,我是正常的。
还好,你知道从头学起来够麻烦的。
最后我提醒他,罗亭,你得好好的对待我的父母和魅酿。我知道我亏欠他们的实在太多了。不过如果我听说你没有善待他们的话,我会回来杀你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野心很大的人在就要把握住机会的前一刻都会格外的胆大心细。罗亭不例外,他在很短的时间内熟识了唐府的地形,并且将我演绎的惟妙惟肖,每个细节他都考虑进去了,甚至是我儿时在左边眉梢上留下的一道浅痕,他都用剑雕琢出来了。
岁末年终,瑞雪初降。姑苏城沉浸在唐三公子与魅酿的成亲大事以及过年的喜悦中。庭院的梅花开的芬芳,十步外就可以闻到寒气中傲然的香味了。唐府上下一片火红,红色的喜服,红色的喜子,红烛,红轿,红帐帘。我躺在屋顶望向远远升腾起的灿烂烟花,红绿相映,每个人快乐的笑脸都在这五彩的花火中。我难道不快乐吗?我学着罗亭将杂草从嘴角的左边移动到右边,用湿漉漉的眼神看任何东西,我也像极了他,不,我已经不是什么唐璜了,而是流浪的剑客罗亭。
我拍拍马的脖子,铃儿叮当作响。它似乎认得我,用头靠近我的脸来回磨蹭,我痒的哈哈大笑。喂,马儿老兄,从今天起,我就是你新的主人了。
走,我们去流浪去,再也不会来了。
我继承了罗亭所有的家当,一把琵琶,一壶浊酒,一柄铁剑,还有一身浪荡市井气。

很多年来,我漂泊了很多地方。我去过关外和契丹人赛马比酒量;我东渡扶桑,和那些贴着墙壁左行的浪人比试;我还去过天竺,听番僧讲禅论道。这些年来,我过得很快乐,虽然不免清贫。时间消逝的如同马儿过隙般的苍老无力。
等我回到中原南下姑苏时,姑苏唐门早已经在江湖上响透半边天。不过人们对于罗亭的印象似乎很不好。唐门虽然成为了一支强大的剑术门派,但罗亭的为人处事很不得人心,并且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坏事。尤其重要的是,我听说我的父母和魅酿由于罗亭树敌过多的原因,被他们暗杀了。我觉得有必要去见一见他了。
我得感谢一个霸道的刀客,我和他比试时。他在我的脸上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痕,不过这道伤痕让我与唐璜终于有所不同了。所以就算回到故乡,也没有人会认得出我来。
我沿途打听关于唐璜的事。他们都说他自从金陵回来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我听到一件可怕的事是一个叫毕巧林的剑客被他枭首示众。我想起了在我二十岁的时候,父亲为了炫耀我,将我和毕巧林的比剑大肆宣扬,他请了许多当时名扬一时的剑客作公证。那次的比剑,我分明感到我还逊他一筹,但却鬼斧神差的折断他的剑。毕巧林事后很不服气,他说有人在他的剑上做了手脚。他说,我还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会证明给世人看,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我以为他可能是开玩笑的,但没想到他真的来找我了,而那时的唐璜已经是罗亭了。他不知道我和毕巧林还有这么一段恩怨。不过即便是他知道了,那又如何?死的人仍然是毕巧林。
雨夜,狂风大作。废园仍然是废园,凉亭也依旧,只是布满了更多的蜘蛛网。风呼啸而来,而残存的几块档风木板早已腐烂的摇摇欲坠。灰蒙蒙的天,我感觉到很不舒服,心口沉闷。
罗亭一袭红衣。他笑盈盈的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我们是老朋友了。来,喝酒。他取出一壶美酒。我不和你喝酒,我说,我来是想知道这些年来事情的真相的。你告诉,你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罗亭自顾自的喝了一口酒,没有真相,他说。真相是我杀了许多该杀的人,然后实现我的野心。说什么树立了很多的仇敌,都是我编造出来的。
我说,你是说,魅酿他们的死,也是你……
当然是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和你无怨无仇的。你不是说,你深爱着魅酿吗?
这些年来,我已经腻了。厌倦了他们对于我的百依百顺.对于我来说,固然他们承认我是唐三公子,但只有我知道我不是真正的。这些人只要活着就有看穿的可能。我不喜欢提心吊胆的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我退后几步,要将他看个清楚。他比我那是见到他要显得更加年轻,扬着不羁的眉头。罗亭轻描淡写的说,他们对我都没有用了,没有的东西,就不要留在世上。
我要杀了你!你是个混蛋!我说。
你要来杀我?等等,我想一想,想一想。罗亭说。
我突然觉得这话是如此的熟悉…………对了,那天我是这样对要杀我的罗亭这样说的。我惶恐起来。这说明什么,难道不是证明了我和他已经彻头彻尾的交换了吗?
罗亭按住了我握住剑柄的冰冷的手。其实我们都是同样冷酷的人,不是吗?
我不是你,我推开他的手。
你不是我么?是谁抛弃了养育多年的父母,出去流浪去了。告诉你,以前的我和你一样,为了出名才不管家里的人以后如何生活。为达目的不则手段,但你比我虚伪的多了。你甘愿把自己的灵魂和我这样子的人交换,不是吗?唐璜,你不比我好多少,虽然你是没做什么坏事。
自从那天离开姑苏时,你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我真正的唐三公子,你大概不知道唐门的势力有多么庞大。当然,今天你尽可以杀我,我无所谓。不过日后你也得注意冷不防被人杀了。
我浑身颤抖,僵直的手指却无力在拔出剑。
我会杀了你的,一定会杀了你的。我说,明天的午后一刻,你就到这里来,把脖子洗干净些。
呵呵,哎呀,你真的生气了。不过我不知道我明天是否有空可以赴约。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会是这个样子的结局啊。
我也不希望。我冷冷的说。

很多年以后,我不知道这很多年有多久。我只知道我等了很久,从午后一直到黄昏。夕照残园的时候,我向西望去,我就是天涯的断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