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毒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前行在潮湿的桥面上。
他计算着自己的步长,那是他劫后余生的命数。可他已经醉了,记不清什么时候,他清醒过。他的每一个脚印都在向另一个世界靠拢过去。
咳。他咳嗽。
他或许会在酒吧干掉几瓶酒,然后搂着不三不四的女人去鬼混。但他一点也不快乐,他的身体状况日趋下降。
很多次醒来,他躺在冷冷的陋巷。没有一个人在身边,他也只是扭曲着起身,张开嘴,贪婪着吮吸酒瓶深处最后的甘酿。他的口袋被掏空,他衣衫褴褛,一无所有。
他将酒瓶摔碎在月光摇晃的墙上。
我的名字叫做冯谖。你们都不认识我了?我操——谁可以静下心来听听一个生存在世界最底层的人的召唤?!

匆涌的人群不愿靠近这个肮脏的男人。他的目光时常游移在猥琐的事物上。绅士们捏鼻奔走,淑女们面红而逃。
操,装什么正经。他说。他挥舞了一下自己的手。
他掏烟,点火,抽吸只不过是一个瞬间的事情。
春雨的来势并不凶猛,却也足可以让人浑身湿透。他们有伞,黑伞。他没有,他没所谓,他不需要。
似乎还有人和他一样,无须雨具,却也能闲庭信步。那个人就是我了。
我是个无趣的人,买了一份报纸。慢悠悠的走着,从路的一头到另一头。雨点几乎快要戳穿纸张了,我才发现他的眼神。
他从桥头的石栏上跳下来,恶狠狠的抢走我手中的报纸。
我先是一愣,然后耸耸肩,和这种人斗气是不值得的。
他是怎么看到这则藏在边角里的豆腐干报道的,无人得知。但他关注的神情让人惊恐,认识他的人只见过他的嘻笑风尘,却不曾见到他的专心致志。
聂政的名字深深烙进他魂灵的底处。往日的辉煌到那里去了。人们现在只知道有个叫荆珂的人红遍克洛伊登城,却未免健忘,当初还有一个人叫做聂政。
既然上天你安排周瑜降临于世,又为什么让我诸葛生存在同一时代?!
冯谖突然掩面而泣。
他们被他怪诞到近似痴狂的举止吓了一跳,于是愈加避而远之。
咳。
随着时光的推徙,荆珂像一只毛毛虫慢慢上位。他的事业如日中天。他是该受到很多人的欢迎,他的性感,他的SOLO,不知道俘获了多少少女的芳心。男孩中刮起学习吉他的狂潮;女孩则在被窝里打着手电欣赏他的明信片。所有的天时地利人和都被他占尽了。
而聂政,某个赤身的光头男人在傍晚离奇的失踪。
开始的时候,外界对的猜测五花八门,之后便再没有人提及他了。天空中突然出现白虹贯日的奇特异相。术士说,这叫做士之怒。我们得承认他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但是他是属于地下的,属于一群不足道的蝼蚁——你会关心一只蚂蚁的生与死么?!

记者这样写道:X年X月X日,在X处惊现一处尸骨,经过DNA的检测,确认是聂政的。他被淡忘的失踪案有可能会再次推上台面。他的消失到底和他的死有什么联系?我们将做进一步调查。
事实上,所有的所有的媒体都是敷衍的伪学说。世人只会关心荆珂,他们不在乎死人。直到有一天,荆珂如是的消失,死亡。他们关心的是下一个荆珂。
有可能,他们也产生了审美疲劳,于是上帝捏造出了专诸或者豫让。
咳。

冯谖回到陈旧的暗渡路。说他陈旧,因为它在他的记忆中是黑色的,破败的,年代久远。政府无休止的翻新改革,但始终拿不出确实有效的政策,给予它新的生命。他记得这里的每个地方:布来恩的下午;他记得妓女的谄笑;他记得聂政的歌声;他记得荆珂的噪音。他更记得的是自己想要让他们出人头地的雄心。
他回到这里来,触摸过一切新鲜的事物,他感觉自己是个初生的婴儿。
你是冯谖?有人沙哑的问道。
他和他看见的是一张曾经彼此熟悉的面孔,都是布满纵横皱纹,苍衰不已的老脸。
他们的年龄都不过四十出头,疲惫的身心像似耄耋之年的将死之尸。
你是要离?冯谖道。
咳。咳。

你怪我吗?冯谖问。
怪你什么?要离反问。
要不是我一意孤行,你的嗓子也不会哑。
我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觉得你做的对。要离说。
可是,由于我的固执,你再也不能唱歌了。
是的。我一直都把歌唱作为生命,但并不代表失去他,我就得像个寄生虫一样活着。你把我从默默无闻的地下带到上层。其实我知道的,你醉心的不是这些东西,你想要做一个好的伯乐,而不是个好商人。
冯谖就是那个年代里,每个新人涨红了脸都想要巴结的名制作人。只要有他的参与,他和作品一定可以大红大紫。
我们每个人都深知,这个圈子里藏着令你看不到光明的黑幕。有一群人想借助冯谖的力量包装他们自己的新手。可惜,冯谖的优缺点在于他的清高孤傲。他追求自己想要的品质,他坚信自己的眼光。
不能说他真的对于名利无动于衷,只是他真的想要证明给世人看,要离是一匹千里马。
他们下达了最后通牒,我们不想伤害你,但你若是执意的话,我们也只能伤害你所爱,所信任的人了。我想,这种痛苦的效果比起直接攻击你要来得更好。
哈哈。要离硬生生的干笑。所以,我现在也在尽我的能力去提携那些有才能却无从施展的人。我已经是个成功的商人了,我有自己的音乐厂牌。
你很好,你比我要来得坚强。冯谖说。
你是我的恩人,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开口。
谢谢,我很好。
他们突然都不说话了。
在那堵墙的后面有躲不住的流言蜚语,在那堵墙的前面站着两个挺直腰杆的人。
他希望他可以读懂自己。
——他可以明白的。
我是今天才知道聂政的事。冯谖说,我相信。
他也是我的朋友。要离道。他抬起头,寻找着不起眼的一块招牌。原来这里还在……他说。
他的姐姐呢?
我希望她仍然是这里的老板。要离道。
布来恩的下午。冯谖喃喃自语,我们进去喝一杯怎么样?
是时候喝一杯了。

这世界上的确有一种女人可以吸引所有男人的目光。他看见了她,他决心要留在这里了。他是背着吉他盒进来的,站在门口,盯着她,久久不能移动双足。
她也看出来了,他和聂政一样,有着火的热情和冰的才华。
她为他倒上一杯酒。
荆珂说,我没有要酒。
她说,算我请你。她总是微笑如花,眼睛眯成一道月牙儿的缝。
她梳理一下耳边的乱发。
他看着她,心都碎了。他认为她是喜欢上了他。他也是个性感的人,胡渣络腮,叼着湿漉漉的烟蒂。他蹲在地上,左手手腕上刺着卐字图腾。
我叫荆珂。他说。
她说,我叫聂莹。那边唱歌的光头,是我弟弟聂政。
聂政握着话筒,冷冷扫过荆珂。欢迎加入“布来恩的下午”。他说,今天晚上,酱油一个小型派对。如果你愿意,一起加入吧。

这是十多年的习惯了,如今冯谖和要离再见她时,她仍然穿着旗袍,像一只隽秀的花蝴蝶。
冯谖说,原来你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她说,这里再没有聂政了。她的眉头紧锁。不知什么原因,很多有才的女子看起来总显得格格不入。她们都是美丽的,那么忧郁,她们喜欢皱眉,锁紧春山,仿佛下体谨防灰灯笼强袭的私处。
红色的跑车在门口嘎然急刹。荆珂粉墨登场,他看起来好像一个小丑,世界的每个地方都变成他的领地。是什么把两位前辈吹到这里来了。他说。
他有些做作的强行亲吻了她。
看他滑稽的表演,冯谖说不出滋味来。他一点也不讨厌他,偏偏在这时,他的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他恨不得用桌上的酒瓶敲碎他的头。
荆珂从酒橱里拿出两瓶酒,亲自为他们斟满。
你怎么回来了?她说。
我想对你说,我今晚不回家了。
你打个电话就可以了。
不要。因为我所有的一切都不想瞒你。
咳。冯谖咳嗽。
你知道的,我喜欢轩尼诗,这是好酒,可惜很久没有品尝到了。
要离说,你喝什么,我也喝什么。
荆珂看着他们,没有任何喜怒哀乐的表情。三个人并不清除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们只是觉得在这样尴尬的场面,有必要说些什么,作些什么,哪怕就是冯谖的一声咳嗽,都能用来搪塞令空气凝结的这种不适。

冯谖突然想起自己是踉跄的,当年的情形和现在一样。他总是容易消极,容易沉醉。他还在责怪自己。
他去过医院,医生说,要离将不能唱歌。
对于冯谖来说,这是个惊天的噩耗。他已经在为他筹备野心之作了。他要做他的灯塔,他要为他领航。词曲,编曲,器乐,以及后期混缩,制作,这一次他一个人担当,呕心沥血。
他紧靠在“布来恩的下午”,门口张贴的海报上。一个不入流的画家却为两个天才做了最好的宣传。门票是廉价的,但他不后悔。他听到一段天籁的合音。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此种的美妙,女人的身体也不过如此,而他忘却了。
一个优秀的制作人,不仅要用眼观察,用耳听闻,还要用心灵去体味。
我叫冯谖。他坐下来说。
他们面面相觑。他们听说过他。他是他们的偶像,他们尊敬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聂政问。
冯谖顿了一下,我愿意用我的影响力为你们保驾护航。
什么意思。他们半信半疑。
你们听说过要离么?
嗯。我为此感到难过。这个世界失去了一个好声音。
是的。这些天来,我都沉浸在悲伤中。我以为我算是完了。现在我找到了新的希望,是你们!
你愿意帮助我们?
是的。你们叫做“侠客”。
是的。
我喜欢这个名字,只恨自己没有早遇到你们。
如果你们把我当作朋友的话,跟我走。我会带你们到一个新的艺术高度。他说。
聂政转过头,看聂莹。 她冲他点头。于是,他坚定了自己的信心。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到,我愿意。
生存的意义并非只是为了讨一口填饱肚子的饭而已,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是另外一种精神境界了。冯谖看看周围嘈杂的三教九流。我知道,这儿的一切都是可以磨砺一个人的心志的。
冯谖走出去时,不再彷徨。他感到自己重新回归了。他们是他生命中的转折点。他要去告诉要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让他可以感受他的喜悦。他们在工作上是伙伴,在生活中亦师亦友。他们都是心胸宽广的好男儿。
要离一边呛着嗓子,一边笑。
当心点。冯谖说。
他们两个人的手握到一起。当初他们的合作是由这样紧密的握手开始的,每次完成作品,他们都要如此,拥抱,畅饮,彻夜不眠。他们的友谊是这样日渐深厚。
——没有人可以割舍。

记不得何年何月,毫无征兆以及来历。克洛伊登出现了某个舞者。他头顶礼帽,着紧身黑衣。他的胸前零零落落挂着坠饰,更多的是耶稣受难的十字架。总之,他是黑色的。有时和灿烂的暗渡融为一体。重要的是,他的舞和他的人一样,隐涩诡秘。没人知道他的舞蹈的起源。
聂政的朋友们始终见不到他的真实面目。他来到酒馆喝酒,从不脱下那顶遮住眉眼的帽子。舞者喝到尽头,脱衣,跃上台面,展示他阴柔独到的舞步。
他虽然神秘莫测,却是聂政的知己。他们常常在一起拼酒。聂政只见过他一面,肤色苍白,目光如鹰。你可以从他被压抑的眼神里得知,你的所思所想全然尽在他的掌握中。他似乎是先知。
我要离开这里了。他说。
到哪儿?聂政问。
不知道。舞者回答。
他像似被风带走的断弦风筝,一下子飘到无尽的天际边。
他后来听说,舞者到了申,行走在高楼大厦间的铁索上,玩弄各种危险动作。他凭借着大厦间的曳步赚取可观的利润。
聂政从没走出过克洛伊登,自然也看不到舞者的表演。可是一想到生存于申的人们的头顶,有一双莫可名状的腿足,像是天堂的上帝俯瞰世人以及自己不怜惜的生命,他打心底升起迫切的寒意。
但愿他可以平平安安的。他是这样想的。

他的手已经伸到裙底,她在颤抖中渴求快感的早点到来。她不知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人会取代聂政在他心里的位置。他的总是诱惑他和她发生关系。这也正是荆珂的魅力所在。她不能视而不见他的存在,无需任何言词,便可以点燃女人的欲火。所以她不能也没有拒绝,当他把她抱上吧台时。灯光昏暗,适合余游媾,聂政也常常这样做。她总是渴望会出现一个长镜头,窥视着,把她与他,肉与灵的交流全部记录下来。
他们用同样的方式分开她的腿,然后把头深埋,舌尖挑逗,用旖旎的谎言骗取她一次又一次的兴奋。她会在她最快乐的时候,高声呼唤他或他的名字。
他仍然在亲吻着她,轻握她的足腕,从外到内,由浅至深的亲密。他的身体又一次充满激情。他喘息道,冯谖他会把我们带往新的高度。
我希望你们能成功。她说。
可是,那些主流的唱片公司。他们只答应在我和聂政之间选择一个。
她推开他,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们是一个组合,缺一不可。
冯谖怎么想?她问。
我想他大概也不知道。他说,二选一的机会很刺激,你认为呢?——你会选择我,还是聂政?!
——我要选择谁?她问自己。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的同时,疼痛传遍周身。他的再次刺入,着实是更加汹涌澎湃。
十一
门又被拉开,随着转弯的风。他进来了。
今天下午是奇怪的,所有和“布来恩的下午”有关无关的人都聚集到了派对上。他让所有人惊讶万分,他穿着黑衣,头戴礼帽。
我回来了。舞者的语气在压抑下听不出回归的快乐。他机械式的转过头,似乎还少了个人。
是聂政吧?——他人呢?
他扫过每个人。他的气势压倒所有一切,每个人心里都咯噔一下。舞者成了舞台的忠心,所有聚光灯投射在他身上。
他脱下礼帽,目露凶光。他走到荆珂身边,靠近他的耳边。
我知道是你。
你不介意和他分享所有的成就,但是你不能忍受和他喜欢上同一个女人。我说的不错吧。
呃…………荆珂不能回答。
但我是他的兄弟。舞者说。
咳。
舞者的尖刀刺入荆珂几乎要崩溃的体内。
当年,你曾问过她,你的聂政之间,她会选择谁?——你若以为你赢了的话,就错了。他的呓语像春风许来,吹进荆珂痒痒的耳朵里。
但所有的一切丝毫不让任何人感到意外,仿佛每个人都知道荆珂在今天必死无疑,只是时间的早晚罢了。他们平静的看完歌剧的最后一幕。喝酒的继续喝酒,打牌的继续打牌。
酒馆上一架铜扇缓缓转动着古黄的扇叶。
在聂政消失直到确认死亡的十多年,她终于找到了答案,那就是她所爱的人是聂政。她曾错过一次,她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不能再错第二次了。
我要回去了。舞者说。
到那里去?她问。
申。
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肩扶着肩走出“布来恩的下午”。那堵墙面前,仍然有两个标枪样挺拔的影子,提着酒瓶,一同走过夕阳西下时,窗口最美好的风景。
一张报纸被吹到半空,一下子又粘贴在玻璃上。不起眼的地方,登载着不起眼的标题:荆珂离奇被杀,案情有待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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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近来,我在考虑一件事情,每次写完小说之后,我所能感觉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担忧。我在想,小说该怎么写,下一篇该怎么写?
小说是一门创造性思维的学科,它虽然也在遵循着说出“想法和感受”的原则,但是更多的凸现的是个人的风格。
《荼毒》是一篇有实验性质的小说,说道实验性质,我似乎常常在这么做。但是该篇,我自己看来都觉得充满不祥的戾气。我收到一本叫做《R式狂潮》的书的影响,然后突发其想,历史上的侠客,剑客,刀客,刺客们,何尝不是一个R式暴徒呢?长久以来,我无法割舍一段感情,那是聂政和他姐姐的乱伦之爱。记得在正史上,政的姐姐有个坚韧的名字,我不喜欢,太缺少女人味了。我宁可在自己的作品里为她易名为“莹”。
我常常以第一人称作为主角,却经历他们的经历。这一次,我也露了一次脸,不过我是扮演路人甲乙丙丁的角色。这也是我的新尝试。日后,我可以继续把自己定位成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物,比如说司机,比如说大树,比如说死人。这是有意思的——你不再是主角。
我有一个宝盒,当我需要的时候,我会打开它,在里面取出一些东西。当然,我获取时也会给予的。
学校里上语文课的时候,老师教我要学着用明与暗两条线路。在我之前的小说里,我像一个二愣子,奋勇直前。这一次,我们看见冯谖是一条脉络,但事实上,聂政才是主角,才是我原是概念中的“我”。可是昨天晚上,我仔细想了一想,其实不对,这里一共出现了六个人物,每个人之间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纠葛,不只是主次明暗的关系,他们之间的对话和段落没有连续性,他们也是灵魂人物,没有他们每一个人的存在,我想我也想不出《荼毒》的概念。
它应该还是属于《侠客》这个系列的
——侠客,多么让我血液沸腾的字眼。我在纸张上也可以听见他们拨弄兵器的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