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


佛陀说:情到深处渐转薄

我的小手被夫人牵着,进入独秀山庄。那年,我七岁。夫人蹲下,摸摸我的头。她说,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我盲目的环顾四周,当时的我不懂事,日后才知道,这是江湖上黑白人物无不敬重的独秀山庄。庄主柳奇葩是个仗义磊落的好男儿。当他暴毙之后,连死对头都前来山庄凭吊。他的敌人说,我一生就服柳奇葩了。虽然我们的关系势如水火,但我敬重他。
这人恐怕也是条汉子。
关于柳奇葩的死,江湖上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说。他的尸体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论如何,受过他恩惠的人无不悲伤。他们聚集在山庄门外,只求夫人放他们进去,为恩人烧一吊黄纸。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一个真相,夫人并不喜欢柳奇葩,但这不能说明夫人有杀人的动机。而我,却是这个噩耗的始作俑者。
自我进入山庄的第一天起,我就喜欢上了夫人。当然,孩童的喜欢是留于表面的。当时,我仅仅认为夫人如此的高贵美丽,亲切温柔。直到有一天,我在夫人窗下经过,不经意向内张望。我看见夫人光洁的胴体浸泡在古黄色风吕的热水中,玫瑰花香刺激着我的鼻子。我忍不住打个喷嚏。
夫人问,谁?
我一闪,退到几尺外的假山后。
我就这样,轻而易举却又真实的爱上了夫人。
爱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它容易让人嫉妒,我们总是说这个女孩在吃醋,我作为一个男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不能视若无睹——一个女人偏偏要和她不爱的夫君生活在一起。这不是一种折磨么?所以,我宁愿背负上所有的罪名,构思并且实施一个完美无缺的杀人计划。
我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出生十年,若然如此,夫人应该会和我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柳奇葩待我很好,他和夫人无后,他把我当成儿子,但我丝毫不领情。当我在他的杯子中下一种我自己研制的名为“秋水”的无色无味的毒剂,我的手一点也不颤抖。
秋水如同她的名字一样,小鸟一人,天水一色。
柳奇葩端起茶杯,毫无心机的喝下。我平静的等待七天后他的死讯。
我当时就觉得自己是个恶魔,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有着这么一颗歹毒的心。

夫人有时会说,氓,来陪我一下。
当时的我已经是个男人。于是我会脱光衣服。夫人的意思是让我陪她云雨之欢。我开始以为她喜欢我,后来才知道,我只是她欲望苦闷发泄的工具。她对我没有任何感觉。当夫人快乐欲仙时,她用凤仙花汁精染的指甲掐破我的皮肤。她从口中吐出两个字:不留。
不留是谁?我不知道。
不留可能才是夫人真实所爱的人,幻想的最终对象。
我同样嫉妒起王不留来。我想,一杯秋水香茶就可以送他去见阎罗王了。有一天,夫人给我看王不留的画像,绸绢纸上是个形体颀长,面色苍白的俊朗青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高昂着高贵的头,一袭白衣,神情傲然。他的眼睛兰若澄澈的青天。
我自愧不如。
不过有一点,能够享受夫人的身体对我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荣幸。我不奢求什么,就这样私通也很不错。后来我也一直在漂泊,自然而然的见识过不少的美人,每一个我都把她和夫人作了比较。我发现只有夫人才是完美的。
虽然现在的夫人有了些许的皱纹,但她在我眼中美人依旧。

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云淡风淡。我陪夫人在凉亭赏月品茗。我当天似乎喝得太多了。我说,是我害死了柳奇葩。
夫人一愣,久久的,等心情渐渐平息下来。她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说,我是个苦命的人,他们都只看见了我光彩。柳门柳氏相思夫人——他们那里会理会我的不快乐。
……但是,你不该杀他的。
夫人隐约想到了这些年来孤独的往事,泪珠断断续续的滑落下来。夫人抓过我的手。她说,氓,别在这样做了,好吗?就算你不喜欢某人,你恨他,也别这样做,好吗?
我的命是夫人给的。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说。
我从怀中取出余下的四分之三的“秋水”。我说,这便是凶器了。
我拧开瓶塞,当着夫人的面倾洒在地面上。平滑的石面顿时泛起滚烫水一样的热蒸汽。我听你的,夫人。我说。
夫人把头靠在我的肩头,感受着夜风的体温。我将五指插入夫人的青丝中,轻轻揉搓,芬芳扑面。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或许夫人的确对我没有感觉,但她信任我。光凭这一点,就足够了。

此刻的夫人折一支杨柳站在清迷的河边,水中倒映的是她憔悴的脸。夫人真的不再风华正茂,和她同床共枕时,我发现她的乳房开始松弛,她的手臂也有些臃肿了。不过,在灯烛豆光下,她则显得愈加妩媚。夫人是可以让我屏住呼吸去亲吻她身体每一寸地方的第一人。
我悄悄绕到夫人身后,打开纸伞。夫人的肩头被打湿了,她浑然不觉。夫人说,当初,他离开时,就是在阳春三月,这样凄迷的小雨中。他一声不吭的离开。
我的初夜就是给了他。夫人说。
他就像你这样温柔的抚过我。他用指尖在我的身上写字丹青。我忘不了那样的销魂。
你有一双好手,修长,挺直。你们的指甲如出一辙,椭圆形,带着粉红的肉色。
夫人抬起头,河岸边飘扬起柳枝,青涩柳条沐浴着春风的洗礼,在一片慵懒的暖意中爆发出嫩黄细芽。
夫人所说的他就是王不留。对于这个男人,我有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好像柳奇葩的对头,一方面欣赏他,尊重他;一方面又恨不得亲手送他下地狱。
我记得似乎有这么一幅关于昭君的美图,皑皑白雪,美人衣着狐皮貂裘,手持一剪折梅。那一段折枝红若丹唇,在茫茫雪景中,这两点朱砂格外注目。
夫人平静的站着,她给我的感觉总像是恬静优美田园山水画。乌黑的云丝顺着溜滑的香肩泼洒而下,顿时成了山明柳暗间一处出乎意料的瀑泉。

夫人抬起手,纤弱的臂腕上是一串用琵琶韧弦串连的红豆手镯。每一颗红豆豆圆润光滑,粒粒珠玑,赤若玛瑙,红如碧血。
这就是他送给我的礼物。夫人叹了一口气,可惜,他就这么一声不吭的去做和尚了。
和尚!?我一愣。
壬生寺的住持就是他了。
壬生寺?我又是一愣,不是近在城郊么?那夫人……
你问我为什么不去寻他?夫人又叹了一口气。
一厢情愿有什么用呢?我去找他,他的弟子不是说他在云游,就是说他在闭关修行。他口口声声说他是个出家人。
突然之间,夫人转过头,厉声问我,可你知道吗?若他真心诚意的避开我,我是可以原谅的。可是,我竟然看见他搂着其他的女人嘻嘻笑笑。为什么他不能接受我,却偏偏要和其他的女人勾搭在一起呢?
或许他有他的苦衷吧。我说。
他有什么苦衷。他见了我就好像看见了空气。
夫人说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氓,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请杀了王不留!
这是我一天中的第三次吃惊,夫人,以前你不告诉我说不要杀人了。我一直遵循着你,可是现在你却又要我把他杀死?!
他已经变了心。
这六个字是夫人一个一个从牙缝里跳出来的。变了心的人又如何值得我爱得这般痛苦。只有当初的王不留,才是我心中永远想念的男子汉。夫人的脸颊红了,因为她喝了一些酒,似乎有些醉态了。她喃喃说着,到后来我已听不清(懂)她在念叨些什么。
氓,替我杀了王不留,我要他死。夫人惺忪着泪眼说。她看着我,神情悲哀,直到我勉强点头,她才安心的昏睡过去。
夫人就睡在我的怀中。我坐在高处的六角亭里。高处微寒,夜风习习,繁星点点。她枕着我的手臂,她的身体柔弱无骨,半敞的领口露出隐约的酥胸。夫人的身体我不是没有见过,但今晚她却丝毫引起不了我的兴(性)致。我被一句话敲腥了沉睡中残暴的神经。
“夫人说,‘说了王不留!’”
不管夫人的决定是对是错,是好是坏,我都誓死要遵循着。她让我从悬崖上跳下去,我也毫不犹豫。我和王不留之间没有丝毫的怨尤,除非仅仅是为了夫人。他实在不懂得珍惜,该杀!如果夫人的夫君是王不留,只要夫人一句话,氓,请你住手,我喜欢他。
我会放下屠刀,离开山庄,换作我到壬生寺出家。


佛陀说:追忆似水流年

我宁可站在大风飞扬的树下,因为看似柔弱的春风其实是强劲的。它吹散开树枝中某些意志不坚定的害群之马。在那一刻,我的眼里就满是这样凄美壮观的景象。
这本来应该在深秋发生的,却提早了半年,不得不承认春风也是多愁善感的。树上的残枝败叶在他们还没有落地之前,或者已经亲吻到了泥土,又都在金色的漩涡中再次被唤醒,纷纷扬扬,它们有的落在肩头,有的卡入发髻。它们轻拍着我的皮肤,像是哄婴儿入睡的慈母,这种来自自然的感觉真好。
很多人都奇怪,为什么僧侣都该是光光的头颅,而我则蓄着飘逸的长发——我是带发修行的。
壬生寺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是为权贵名流服务的。有一定地位的人,若厌烦了俗世,可以在这里小住时日。他们无需剃度,每个月他的家人会到寺院捐供香油钱。我则是替代侯爷来此出家的。
侯爷早就有退出朝野的意思了。在他生前,他想要在壬生寺渡过余生。不过,他们的仇家抢先一步。我们发现侯爷的身体卧倒在血泊之中,他的心脏被人剜去,而他竟也没有断气。
他指指我,吐出生平的最后两个字:壬生。
我明白他的意思,侯爷指派我完成遗愿到壬生寺出家。
当时的我是侯爷门下的食客之一,我的职业是术士,正如你所知的就是类似于神汉占卜师一样的人。大多数人都瞧不起我的职业,即便是食客也有三六九等之分。他们无不认为我是沽名钓誉的骗子。只有侯爷他瞧得起我。
我以前在街上鬼混,赤着脚,穿打补丁的破衣衫。我混迹于一群乞丐中,我承认,日子在不好的时候,我的确需尽花招,仅仅为了能填饱我的肚子。是侯爷的慧眼相中我,我才得以鲤鱼跃入龙门。
你不要以为像侯爷这种天潢贵胄是快乐的,他们有他们的不幸。关于此,在我入寺之后的修心禅坐中,我终于悟道(到),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伤心事。记得很久以前,侯爷总是同我在梨花庭院里把酒夜谈。说他的人生抱负,说他看不惯的闲话,说他当年拼命沙场的豪情。侯爷还说到了他的老朋友,他们一起出仕为官,为朝廷效命,一文一武。如今他飞黄腾达,老朋友却积劳作古了。
说到这里,侯爷难免老泪纵横。
人若是上了年纪,难免有些罗嗦,侯爷也不例外,但每次我总是笑眯眯的听他说完,然后劝他饮上几杯解愁的酒。
他说,王,你还年轻,到了我的年纪,有很多的东西,你都会看透的。
在我入寺的时候,原壬生寺的住持就我有慧根。我想,他说的一点也不假,我从很早的时候起就看透了很多的东西。
侯爷死了。我是最伤心的人。侯爷的子孙妻婿等等都在琢磨着如何瓜分老爷子的遗产,这不由让我愈加悲哀——人哪,原来就是这样一副嘴脸的。侯爷在朝中还有一个政敌,说到他,他一定不是凶手。虽然他时常以敌人的姿态出现,但只是意见不同。他们在朝中为了国家的社稷而面红耳赤,但此人为官清廉,刚直不阿。侯爷下葬,他前来凭吊。他十二万分悲哀。他哭道,你就这样走了,以前我恨你,恨的咬牙切齿,但你就这样一声不吭的离开了。你知道,我有多寂寞吧?
我固然是作为术士依附在侯府里,但真正的做法只有两次。一次是侯爷年少时所杀的亡灵都聚集在侯府的周围,水泄不通。深更半夜,总有莫名其妙的事情和声响发生。我将亡灵都镇压在侯爷生前从不离身的佛珠上,于是棕紫色的珠子表面便有了一系列诡异无从辨解的图像。还有一次,正是超度侯爷的灵魂。
侯爷的孝子贤孙分光了遗产,在我刚入寺的几个月,他们还能来探望一下,捐些香油钱,之后便再无人问津了。好在我并不在意这些,后来我知道他们全都潦倒。现在的我,经历了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住持圆寂前将位子交给我。他们知道后,又一拥而来。我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他们可以负我,但我不能负侯爷。这或许是也是我悟道的成果吧。
壬生寺的前面有一棵古老的菩提树,盘根错节,虬枝纵横。侯爷是个虔诚的信徒。在原先的侯府的庭院里也种植着这么一株。我见到它,见到它满身的伤痕。我轻轻抚摸它的粗糙。我似乎回到从前,仿佛看见了豪放的侯爷在树下举着酒盏,凝神屏息。庭院里飘来了各种各样的花芳草香。侯爷抬头,月光醍醐灌顶。
黄澄澄的油月亮勾起了他胃里的酒虫。他高声道,王,出来,陪我喝上几杯。
当时的我,就算在暖洋洋的被窝里,也得跳出来,连衣服也顾不上穿戴整齐,抄起冰窖里的几袋美酒,冲到庭院里。侯爷看到我的样子,放声大笑。
此刻的我,人已静,心如止水。我再也听不到侯爷爽朗的笑声了,或许只有在梦中可以。

我口口声声的说,我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但我辜负了一个女人的一片痴心。如我这样眼睁睁说瞎话的人也不在少数。她足足等了我十五年,在这些年里,她来壬生寺找我,她假意请我到独秀山庄降除妖孽,其实都是骗人的,我何尝不知道她想和我重温往昔风流快活的日子。
弟子青衫说,师父,相思夫人前来拜访。
我说,你代我出去接应,说我出去化缘去了。
我一直在欺骗这个可怜的女人。我哪里也没去,像个偷窥癖者躲在小楼里,打开一丝窗,让光线透漏进来。是一个萧(潇)索的雨天,相思撑着伞,玉足跨过石坎。她是看不见我的,而我则能清楚的看她瘦弱的身子在风中痉挛。她肉感多汁的嘴唇微微搐动一下。她等了很久,接着一闭眼,跺了一脚满地的积水,污点飞溅。她不在乎。相思在自己急促的叹气声中离去,临了忘不了回头瞥上一眼。
我做贼心虚的蹲下身子,好久才敢站起来。
我能理解相思的挣扎,我不也是如此么?我多想好好拥抱她的单薄的身体,用我的体温融解她心中的冰冷。我记得我和相思的第一个晚上是在普渡寺里度过的。我不知道自己如何与佛有缘,苟且之事竟也做到这里来了。可能,这便是住持说的慧根吧。
普渡寺已然破败,除非是赶路的过客,不然是没有人愿意来的,而我偏偏抱着相思绸缎般光滑的胴体,我把她放在铺地的衣衫上,相思娇滴滴的望着我,我似乎忘记了我的背后有一尊金漆斑驳的佛像,纵然已经经受不起俗人的参拜,但他仍是一尊佛塑啊。相思斜靠着的《达摩一苇渡江图》也早已星星霜霜,落寂不堪。
我升起一堆柴火,在温暖的火光中,熊熊的情欲仿佛正如同取栗火中的干柴,噼啪作响。我一改往日儒雅的作风,粗暴而疯狂的吻着相思的肌肤。
我耳朵的尽头是滴答不住的雨点。雨水沿着寺檐在透孔的窗外滑下。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几滴从房顶的漏洞滴落,落在相思雪白的小腹上,那一块平坦的处女地上顿时多出了这么几点珍贵的佛陀泪。不经意的寒意,让相思痛快的打个激灵。
雨仍是漫无目的的下。我和相思结束时,天色已然昏黑。我们并没有立即穿上衣服。相思偎依在我怀里,我把衣裳披在她身上。我愣愣的望着窗外潮湿的天气。我一向不喜欢阴雨天的,这一次的艳遇或许是我人生中唯一值得回忆并且甜蜜的。我一声不吭,相思也望着我。她突然叹了一口气。她说,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问。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她慢吞吞的说,低下羞怯的粉颈。
我不也是你的人?我反问。
她咬着嘴唇,抬起头,红扑扑的脸蛋可爱无比。那可说好了,以后你只能爱我。
爱,我当然爱你。我说,倒是你,你介意我现在的一贫如洗吗?我可是个穷光蛋。
她摇摇头。
我笑了,那就好。我原本以为像我这样的人,本该是无根的,离家无家处处家,想不到竟然也会有人会爱上我。我捧起相思的头,在她额头上深深一吻。
你冷吗?我感觉到相思搂着我的腰的手不住发抖。
有点。她说。
你看我。地上的火苗渐渐微弱起来。我说,我出去找些可燃的东西。我披上衣服,站起来。相思拉住我的衣袖,别走,我怕。
要是有人来了怎么办?
放心,这里连个鬼都留不住。
我笑着,撑着伞,走到寺外。我走了十步左右,听见屋里一声尖叫。我忙窜回到庙堂,相思抱着腿,蜷缩在角落。蛇!她说。
我看见一条漆黑如墨的蛇慢悠悠的从房粱处滑下。它不慌不忙的朝相思身边游去。那副闲情雅致不亚于采花大盗的风流倜傥。只可惜,但凡是人总觉得它装得有多么人模狗样,其面容和本质是丑陋的。我疾步上前,抄起蛇尾甩向墙边。
黑乎乎的恶物竟在地上一个翻身,又朝相思的方向游过去。
畜生!我说。我又把它提起来,投入微微的火光中。火星四溅,蛇的身子被点燃,它疼痛的相似当场被阉割掉的宫人,在地上扭抽翻转。它的挣扎非但没有扑灭火势,反而浑身被点燃了。我出神的望着火蛇,却没有发现相思掩着嘴偷偷暗笑。
她说,没想到,你还会骂人。
我怎么就不会骂人了?我笑着回答,而且我肚子里恶毒的言语可以用牛车来装载。
我看你的样子,斯斯文文,竟也会骂它是畜生。
它不是畜生吗?我本想绕它一命,但它自己不识趣,没办法,吓得我的美人儿花容失色,难道不该死吗?
相思呵呵傻笑。原来看似聪明美丽的女人犯起傻劲来格外的可爱。
我说,今晚就吃这条蛇吧。
它?相思摇摇手,都焦了,恶心死了。她说。
焦了才好吃。又香又脆,蛇肉很补的。我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这倒成了唯一真实的。就算是遁入空门多年的我,也仍然会在夜晚做到各式各样的梦。有的能让我甜蜜回味,有的则让我出一身冷汗。如此说来,人始终是人,剃光了脑袋也只是肉身,永远无法摆脱七情六欲的束缚。所谓的众生皆可成佛只是一句空话,这也是我悟道的结果。
我现在的法号是春风,任壬生寺的住持。当年风华正茂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出家,当时心高气傲的我只想成为中原一等一的术士,不想今日成了得到的法师。法与术向来不分家,我的理想通过另一个途径达到了。
回到每个人最终的梦想,这是原始的野望。官家子弟希望拥有用之不尽的金银财宝;卫氓没有这样的野心,他只想杀了我,占有相思夫人;黑石则希望继承我的衣钵;赌坊的张老板希望生意兴隆,不论别人是输是赢,自己财源广进就可以了;刽子手王二麻子希望娶到老婆,传承香火,美丑都无关紧要。
你是知道的,一入佛门,言行便在方外。像是进了沙漠的玄奘,即便有曼妙的容貌,他仍是一个浮屠,烟火不沾,又岂能贪图俗世的海市蜃楼。有时,一道枷锁,便可以把所有的美梦都隔离在外了。
春风只是一阵风,来去无踪影的青色微风。我这一声略感安慰的是,在我有生之年,收了几个像样的徒弟。


佛陀说:沉默是金

雨后的清晨,艳阳高照。我推开栏栅木窗,小楼一夜听春雨。昨夜的缠绵仍在心头,女人却已离去,带着体香温存留在我的蓝裳僧袍上。放眼望去,是娇脆欲滴的碧绿色,仿佛清明时节高温中融化的青团里淌溢的青汁,粉红粉白的樱枝桃干夹杂在一片盎然的绿海中。新的一天开始了,空气格外清新。
我踱出小楼,回到寺院,黑石已经在忙碌了。黑石瘦长的身影在我眼中忽闪忽现。我喜欢这个徒儿,又无不为他惋惜。如果他可以说话就好了,黑石并不是个哑巴,只是不善言辞。久而久之竟真的“忘记”该如何用口表达意思了。
黑石与我的交流是用写的。他随身带一支笔,一叠纸。有事通知我,便在纸上留言。黑石是最早入门的徒弟。我对他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七分怜悯,三分愧疚。他的表情是诚挚的,瞪着炯炯双目,你从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邪念和贪欲。他能彻头彻尾的将一个人的本质看透。更多时,我常常想让他来继承佛法的深明奥义。相比较而言,他比我更适合,也比任何人更适合。
我曾和黑石谈论过这个问题。我说,你有什么打算。
他写道,跟师父走。
我说,我到那里,你也到那里?
他点点头。
若我不幸死了,你也跟着我?
他摇摇头,却又立即写道,我不怕死。只是可惜了师父的精神。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你想得道?我问。
他点头。
我说,我知道或许我办不到,但你一定可以的。
他痴痴的想了一会儿,突然露出难得的笑容,如此坚定,如此刚毅。黑石笑起来,还是挺招人喜欢的。只是平时总是以一副恃才傲人的对欲身边的一切不屑一顾。这是有原因的,我为什么不说他恃才傲物,这也是有原因的。
不过,我想,如果黑石每天可以会心的笑上三次,他可能就不至于这样沉默了。

收黑石为徒,是个偶然的经过。当年的我刚刚继任住持,却仍在外面游手好闲。你知道的,我的本性就是如此,未入侯府之前,我就喜欢流浪了。这个习惯,直到现在仍没有改过来。
我云游到了一处被强盗屠城之后的废墟。
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呆,我见过沙场上的尸横遍野,见过刑场上的人头落地,却第一次见到偌大的城池空旷死寂,没有半点多余生人的气息,漆黑的乌鸦盘旋在上空,嚣叫着,一个俯冲,叼起死者的一块肉,呼得声又窜上云霄。天边的火烧云染红苍穹,红得如同沙地上的浮橹之河。黑石抖抖嗦嗦的从一个隐蔽的草堆里爬出来,他浑身是血,他也受了伤。他的目光曾目睹过双亲被活活折磨至死,直勾勾的盯着我。黑石说,强盗临走时,在他藏身的草堆里刺上一枪。幸亏枪头早已被鲜血染的淋漓尽致,不然他也会同城里的人一样,枭首,活剥,阉割,烹煮。
我记得黑石的眼睛,虽然那是一双美目,却带着无尽的仇恨和愤怒。至今他仍在追查当年的强盗。黑石是个单纯而简单的人。他从不苛求可以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他仅仅希望平凡快活的同自己的亲朋好友生活在一起。于是,强盗来了又走,他的美梦完全破灭。
有一句话叫做冤家宜解不易结。佛法中也有救人一命,七级浮屠的说法。但黑石的仇恨岂是什么道貌岸然的讲义可以化解的。黑石的父母有错吗?而强盗又为什么杀人?这是强盗的逻辑,所以如此的感化,为何不用在恶人身上。此,正是我为黑石担忧的地方,一方面他是个出色的修行者,另一方面,他又是个危险的复仇者。
夜色深沉,我无法将自己的身心如往常一样慵懒的丢弃在床上,看天空里闪烁的繁星,想一下嫦娥的美貌,或者同漂亮的女人打情骂俏。我帮助黑石一同埋葬死者。为我们一同埋了一天一夜。
黑石说,我家有个对头,就在对门口。我们同是开裁衣铺的。我们两家在生意方面竞争激烈,互不服气对方。可是,没想到,这场灾难,他们却是第一个罹难的牺牲品。
我默默无言,好久,我说,你做的对。
不管你的家人与他们生前是敌是友,现在都成了一堆腐尸,埋在同一个坑穴里。面对敌人,再也不分彼此了。
嗯。
你的伤。我问。
他摇摇头,他的胸口被长枪扎了一个孔。我刚替他包扎好,一经剧烈的动作,鲜血又涌现出来。
我一个人活下来,已是万幸了,这点伤痛算什么。全城的人都死了,这才是真正的伤痛。黑石的瞳孔急剧收缩,闪着光,我看的清楚,那是泪光。
你是个和尚吗?他似乎看见了我的佛珠,我的装扮有点像水浒中的行者头陀。
我是。
你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吗?他问。
你想要去那里?
随便。你去那里,我跟到那里。他说,我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要是我不幸也被强盗杀死了呢?
如果日后,我有这个能力,我一定帮你报仇。如果不可以,我也绝不偷生!
篝火雄雄,映着狰狞的黑夜。夜在如何的面目狰狞,又怎比得上人心的可怖呢?漆黑的夜总有迎来黎明的时刻,但这场恶梦却已在残存者的心里根深蒂固。
如此说来,我可以把你当作我的弟子吗?虽然我还不太老。我自恋的摸摸面孔。
黑石苍白的脸在火苗的跳动中雀跃起来。他认真的看着我。
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他伏下身子,把头磕在地面上,长长久久不肯抬起来。我去扶他,他竟然像盘根的老树。我叹了一口气,你起来吧,只是,只是作和尚很辛苦的。
我不怕辛苦。他说。

我带着黑石流浪了几个地方,才回到壬生寺。黑石一路上都沉默寡言,只和我攀谈几句。有时话说到一半,就断了下去。一个人坐在角落,默不吭声。黑石对待其他人的态度更是爱理不理,只有看到不平的事,才会瞪上几眼。他的拳头握得紧紧,浑身上下像是紧绷了弓弦的利箭,随时随地一触即发。我明白他的苦衷,任何一个人若遭到灭门的惨剧,而自己又是唯一的生还者,心里一定会有波澜起伏的变化。我问黑石,你以前是不是不爱说话。
不是。
黑石以有一种常人没有的顽强正义感和勇气。他看到有地痞叼戏弱女,就摞着豆芽般粗细的胳膊上场,给他们一记老拳。他们一愣,看见是个未经事的孩子,不由哈哈大笑。这时,改轮到我上场了。我也是做过流氓地痞的,我和他们不同,对于他们的抢夺,我不但毫无兴趣,也深恶痛绝。当我淌着鼻血将几个流氓揍得半死时,我竟然看见黑石又笑了,虽然只是从眼神中流出那么一抹淡淡的笑意,但这就足够了。
黑石的童年是不幸的,只有从我教训恶人的时,他才会感到一点点快乐。他觉得这样很好,我又何尝不这样认为。不过,他依然很少说话。他对人很冷漠,甚至有些冷酷。他不介意可以藐视他们,甚至是日后他的师弟师妹。
其他的人在一起玩耍,黑石则一个人坐在古树的阴影里。不是若有所思的发呆,就是冷冷看树叶一片片飞卷入稀薄的空气里。虽然他不愿和人接近,但他喜欢大自然,喜欢毛茸茸的动物。不管是冷冰冰的毒蛇,狠毒的蝎子,还是憨态可鞠的猫猫狗狗,他只和他们打的火热。他像是某些可怕物种的主宰者。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他是恃才傲人的原因了。
黑石的言语越来越少,后来真的忘了怎么说,像个哑巴似的咿咿呀呀打手势,或者沾着墨水飞快写下想要表达的意思。


佛陀说:不可说

夕阳渐下。走在通向城郊寺院的竹海幽径是一种享受。风从竹叶竹枝的空隙里吹过,沙沙作响,一根根笔直如剑,立体式的插入云霄。我走的小路是用碎石块铺筑而成的,石块与石块间的泥土正带着润雨腥潮的气味。我身边的竹树将会在炎炎夏日构成一道道屏障,撑起一顶巨大的平顶绿伞。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便坐耐不住了,邀上三两个友人,带上众徒,最好还能有几位风化绝代的佳人相伴,席地而坐,喝酒食肉,谈笑风生。
远远的,我看见壬生寺的孤塔高高在上。天的尽处霞彩一片,棕红,深红,橘红,风从南边吹来,抚送过金赭色的塔尖以及黛灰的边檐。
我跨入寺院,便皱了皱眉头。所有的人都在,除了蓝裳,我不是一个苛刻的人,我不要求修行的人可以循规蹈矩,但每日黄昏时分,我规定他们一定要赶回寺里。夜深之后,如果有人觉得兴趣未尽,还可以出去。
蓝裳呢?我问青衫。
不知道。他说,午膳之后就不见了。
蓝裳这个徒儿,我一时冲动才收下的。我觉得他有点像我,简直可以说像极了,聪明狂放,他日后的成就绝对不输于我。当初他一头撞进寺院,没头没脑的说拜我为师。我看他资质不错,便收了下来。
不过,我与他虽名为师徒。一年中,我所能见到他的面少之又少。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我本身也是个不守清规的破戒僧。当他在寺里时,我在外面胡闹。二是,相反,我一觉醒来,竟也发现他彻夜未归。他的人有时只在晚课时一闪,接下来又踪影全无了。我这样的师父若是没有这样的徒儿,倒岂不成了咄咄怪事?!
我突然听见身后风声呼呼,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了。他几个起落,脚踩屋檐,身体倒卷着腾空旋转。蓝裳的轻功,我非常得意。用日行千里来形容,我也绝不会脸红。若不是他未入凡尘,恐怕就连已故的独秀山庄柳奇葩也未必是他对手。我所说的日行千里不是吹嘘,蓝裳真的可以一口气飞跃一整天,中途只需备好水,边饮边跃,决不停歇。
我老远就听见他高高喊道,还好,还好。师父没回来,没迟到。我一下窜到他跟前,当胸一掌,他从半空跌落下来。他看见我板着脸。他苦笑道,原来师父比我还快。
我说,罚你十天不准出寺。给我好好呆着,哪里也不准去。
年轻人大都冲动,坐不住。莫说十天,就算一个时辰让他们打禅静坐,他们也未必能真的安下心来。在他们疯到适时的时候收收心,这样的惩罚不比面壁思过的假道学要好的多吗?蓝裳说,师父,我和小翠晚上已经约好了。
混蛋,我骂道。我已经算的上是个开明的人了,但若在宽裕的条件下还讨价还价,这就不应该了。
蓝裳不再说话,是,是,师父。
蓝裳的表情像是被母亲赶出家门的小狐狸。他贼溜溜的转着那双狡诈的眼睛。师父,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我说。
有个叫浮舟的法师,请你三天之后到西郊墓地谈法说道。蓝裳嘿嘿笑着。我一看便知道所谓的说法,只不过是向我挑战的借口。每年我都会遇上不少这样的狂言妄人。只是这个叫浮舟的人,我皱了皱眉头。
李守夜的墓地?
嗯。
怎么选这么一个地方。
不知道。我只是转告的。那个和尚看起来似乎不比师父差,我说师父,带我一起去,可以吗?
不行。你别忘了,十天内,你不能出去。我说。
你小子是不是,早就心存不满了,趁机找个和尚对付我。若我胜了,你无话可说。若胜的是他,你就另投他主。
不敢,不敢。蓝裳摇摇手。我只是认为既然我作为一个消息的传播者,就应该有权力目睹一场真刀真枪的比试。
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我说。
师父平日里展现出的只是冰山一角,难得有机会遇上可以和师父平分秋色的对手。
行了。废话少说。我带你去。不过禁闭的天数追加到十五天。
行。一百五十天都可以。
好。你说的,五个月里,你不准出寺。我说。
蓝裳一愣,呆若木鸡。接着又开始苦笑。
你说,他叫浮舟吗?我问。
是。
我喃喃念叨他的法号,琢磨着这个情景交融的名字。我觉得他的出现异常怪异。

今夜月明星稀,白亮亮的月光照得人心惶惶(慌慌)。寂寂枯草,风中哆嗦。我向来不喜欢这块地方,因为这里的怨气太重。一个活人若常年住在这里,恐怕不久也会变成行尸走肉。同浮舟相约的时间尚早,我准备探望一下这里的守墓人李守夜。
如果我告诉你李守夜是我的朋友,你顶多会认为他是个怪人,不是怪人的人又怎会喜欢和死人打交道。但如果我说他是当年的名剑客,你恐怕会跌破眼睛了。不错,很多人都是在跌入事业的谷底后又重新转向另一个方向的。有人如我这般出家,有人浪荡山水,有人隐匿市井,还有人却愿意来这里看坟。
名剑客归名剑客,只是当年的李守夜声明狼藉,为人狂躁轻浮,好大喜功。同柳奇葩比剑时,被斩断拇指,从此无法握剑。
什么风把我们的大法师吹来了?他笑着问,手指众倒夹着两个酒盏,以及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我那么有名气吗?我说。
当然。他的脸色变了变,就像浮舟这样的人……
我冲他眨眨眼睛。我说,别吓坏了我的徒儿。
李守夜看了眼我身后的蓝裳,哈哈大笑。我看小蓝没什么,我倒是真的吓了一跳。
我说,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好久没有和守夜兄一起秉烛夜谈了。
蓝裳,浮舟法师要很晚才来,你先睡一会儿吧。
嗯。
一豆拇指般大小的烛光照亮了阴暗的庭院。我同李守夜坐在石凳上。我屈起一条腿,四顾盼望不远处他的青木竹楼。簌簌寒风吹得油灯忽明忽灭,淡幽幽的烟丝升腾到明晃晃的火光中。李守夜的面目狰狞起来。
哈哈。李守夜大笑。法师,我现在常常在想一件事,你看我功夫失半,一蹶不振,就在这里同死人打交道。而柳奇葩呢?不明不白的死了。唉,世事啊,着实难以预料。
守夜兄断指,焉知非福?!我说。
我同李守夜连饮了数十海碗的女儿红。他苍白的脸上显出夺目的光晕,但烛光下,他的的一双手却依然苍劲有力。我说,好酒量。
你也不差。李守夜说。
我和他静静对饮了一个半时辰,其中除了说一类劝酒的话外,别无他言。我一直觉得两个人如果真的是好朋友,就算面无表情的呆坐,也是一种享受。真正的朋友用不着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矫作言词。我同李守夜认识也有七八年了,这七八年来的交情用不着用谢谢,对不起,这样的礼貌用语修饰。
当初要不是你…… 李守夜说。
别提了。如果是张三山庄,李四山庄倒还好,偏偏是独秀山庄。
怎么?你又想起了相思。
我身,已入佛界。我心,尤在凡尘。我说,我怎能不想起她?
春风,你是个好汉子。
为什么这么说?
就为了侯爷的一句话,抛弃儿女情长,遁入空门。我是做不到的。
哈哈。我大笑。你可别瞧高了我,你不知道我的生活有多么混乱吗?
哦。你本来就是个坏东西。我一点也不奇怪。李守夜笑着打了我一拳。
莹莹月光下,坟墓间飘然而过一个白色的身影。他立在三四丈处,远远看着。他背负双手,微微抬头,神态倨傲,高不可攀。
来了吗?李守夜问。
我朗声道,来者可是浮舟法师。
正是贫僧。
好,请法师稍等片刻。
春风,真的要去吗?可是他……,简直难以相信。当年的四大妖僧竟然为了斗法找上门来。而且还是法力最高强的浮舟。那家伙——
嘘。我将手指放在嘴边。守夜兄,暂时别说这个。如果他对我有恶意,随时随地都可以动手,并且我无还手能力。这件事先别让蓝裳知道,会吓坏他的。
李守夜回过头,看看坐在地上,靠着墙东倒西歪的蓝裳。“‘不知者不惧’,看来我的酒喝得太少了。”月光朦胧如浅薄轻纱,李守夜缺少拇指的修美右手不住震晃,连酒杯的酒也洒处一小半。我握住他的手。
刚才你的风度到那里去了。守夜兄,你和死人也有多年交情了吧,还怕这些。
是,是。他说,我是当年的剑客,“剑下无生”的李守夜。说完这话,我送开他的手,他已不在害怕。他稳稳的倒满酒杯。
春风,我敬你一杯。
慢。听说,关云长温酒斩华雄,今天我要来温酒斗浮舟。守夜兄,等着。
我来到蓝裳身边,这个少年的睡姿着实不雅,半伏在墙角,流淌口水,喃喃梦呓。傻瓜,看你还能睡多久。
我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喂,蓝裳,起来了。你的第二任师父来了。
他揉揉眼睛,困死我了,少来烦我。他接着又躺倒下去,鼾声如雷。我看看李守夜,又看看傻瓜,摊了摊手。我唯有傻笑。


佛陀说:空海浮舟,不过都是海市蜃楼

这些年来,我孤独的在鬼门关前徘徊,黄泉大道已经就在我面前了。奈何桥的孟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黄汤向我招手。但我在犹豫,像一个走在钢索上的小丑,我在害怕些什么,连我自己暂时也还不明白。人的寂寞是有一定限度的,过火了,便会做出一些傻事。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出家,就连我毕生唯一的三个好友,他们也不知道。而他们为什么成为沙门,我也不知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处,光溜溜的来,光溜溜的走,留下的是在俗世飘过的一身风霜。
若我尚在人世,我的寂寞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口,就算他们要活剥生啖我的皮肉。可我已非在世之人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同我坐在棺材里谈笑风生的青年和尚,我觉得我们很像。我所指的并不是单纯我的和他,还有其他三位朋友。他的身上似乎糅合了我们四人的优缺点。他叫春风,是当今中原法术最高明的术士。
不远处的竹楼小院里,一个脸色惨白的年轻人独自在喝酒,一个蓝衣少年在熟睡。年轻人或许还知道些什么,少年恐怕就一无所知了。我是当年四大妖僧为首的中原妖僧浮舟,我其他的朋友分别是西域的飞鸟,天竺的月影,以及扶桑的空海。
我问,那少年是你的徒弟吧?他倒还真沉的住气。
那是因为他还不知道前辈是个鬼。
鬼?每个人何尝不怕鬼,但每个人心中又何尝不藏着一个鬼,你说是吗?
是。春风说。所以我才要好好作个法师,驱走藏在人心深处的鬼。
当年我犯下无数大错,铸就了我一直无法往生极乐,现在想想后悔莫及,孟婆虽然在向我招手,说喝下这碗汤,忘了俗世犯下所有的错与过,就能转世投胎了。但我却总是喝不到,所以这些年我飘飘荡荡,飘来找你来了。
前辈要和我斗法,晚辈一定奉陪。
没有什么斗法不斗法的,只是个借口。我倒要看看传说中的你是否真的三头六臂。
前辈以为呢?
我说,很好。 你叫春风是吗?——春风是个好名字——桃花依旧笑春风。
前辈过奖了。
桃花……
我死的时候,三位贤弟尚在人间,我似乎回到了那一年。我的眼眸望向的是深邃的黑夜。那一天,春寒料峭,相似现在的季节,满眼的桃花红遍了山丘,粉粉的,艳丽却不蛊惑。她开的满山都是,似乎在庆祝我的死亡对于人间来说是少了一个魔头。哈哈,这都是报应。我说。
前辈很相信报应的吗?春风问。
是的,一向相信。我是个恶徒,我清楚知道我自己的命运该是如何的。
我不这么想,我的命运和报应应该同时收藏在掌中。春风说。
现在的很多人都只知道我春风的名字,那是因为他们的目光的短浅。我当初是因为对于前辈法师的倾慕而立志要作个优秀的术士的。关于善与恶的界限如果分得过于清明,容易造成不适当的悲剧。
是,你说得对。我垂下头,每一个人的出生都是一种恶势力的象征,只有在不断的修行当中,人性本质的错误才会被引向正途。而我,却从来没被引导过。我也有一些从不愿别人提起或者自己想起的心酸往事。
我说,难得你能叫我一声前辈。
是。春风说。不管如何,四大妖僧的法力绝不是空穴来风,也许他们无不是天才,但若没有后天的勤奋努力,又何来这一生的骂名?他们的法力本该用在正当的地方,此是我为你们所惋惜的地方。
其次,我的脾气很怪,别人赞赏的,我偏偏要出言反对。
别人痛恨的,我却越是尊敬。
你在以前一定经受过苦难,只有经受过心灵上煎熬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说。
我直勾勾的看着他一双澄澈的眼睛,一个人若是说了谎,他的瞳孔和眼神会有变化。就算他是个谎话专家,我也看得出来。
你没有说谎。我说。
我一向不喜欢说谎。我的放浪形骸都是从前辈们那里传承来的,有时只是无奈的发泄。对于善与恶的区别,我有我自己的一套方法。
好。我抚掌道,你的确有资格在近些年里成为一流的法师。
月光淅淅落落透过树叶的叠影降落在春风俊朗的面孔上,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什么,但随着光线的渐明渐亮,我发现他像极了一个人,我的三弟西域的飞鸟。
春风,你身上有胎记吗?
他一愣,有的。
我的身体像抓住了被闪电击中的风筝一样,一阵狂喜的颤抖。在哪儿?我问。
胸口。
我又是一阵激动,能让我看看吗?
他带着不解和疑惑的神情,扯开上衫的衣襟,借着白灯笼的光,我看见他苍瘦的胸脯上的的确有一块暗色的胎记,但我有些失望,因为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请原谅我的失礼。我说。
前辈可以告诉我怎么回事吗?他问。
我死后不久。三位贤弟也陆续下来陪我了。飞鸟说,他后悔他的一生风流帐太多。在世时,有个女人怀上了他的孩子,这本是没所谓的,但飞鸟世家世代左边的胸口上都有一个鸟形胎记。阎罗王给予我们死人不同的惩罚,关于飞鸟,他的惩罚就是找不到自己的后人,所以我们只能相互替对方完成心愿。我一直都想找到他,却从来没有结果。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我是四大妖僧的头目,罪孽也尤我最为深重。我的贤弟们都早已转世六道,我依然是个孤魂野鬼。
可惜,我不是前辈要找的人。春风说,我的胎记是个卐字符号,这大概说明我天生就该吃这一行的饭吧。
我对于春风有好感,不仅仅因为他(不)可能是我三弟的后人,也包括他的为人,他的谈吐。
前辈,我不知道你是否做过这样一个梦。春风问。
你要说的,是否是看见自己偷偷溜到一个手持黄汤的老太婆身后,然后钻进一个巨大的黑色轮盘内。
春风异常惊讶的问,前辈怎么知道?!
年青人。我说,这样的梦,我曾和三位贤弟说过,他们也都梦见过。这是一种缘分,也是天意。据说每一百年才能出现一个看得见如此场面的人,而近来的一百年就出现了我们五个人。
这可以说明什么呢?
人在转世之前一定要喝下孟婆汤的。没有喝汤的人,才可以看见自己或者别人的前生今世,这是一种于生具来的天赋。所以说,我们天生就是作术士的料。
哈哈!哈哈!想到这里,我不由兴奋的放声大笑。树上的绿叶被我的笑声震落下来。
天意!天意!我说,不管你是不是三弟的后人,至少你也算是我们的传人了。仅凭这点就
足够了,我很满意。今天的确不虚此行。我已经了却了一桩缠绕在我们四兄弟心头几十年的心事。我可以喝下孟婆汤,飞向理想的世界了。
哈哈。我放肆的笑着,留下的是春风惊异不定的目光。


佛陀说:一切随缘

昨夜有雨,雨敲击着窗台外的美人蕉。我在寝房点燃一支香,静躺在床上。我思考着关于四大妖僧,我所能听到的传闻,在念经一般枯燥的雨声中沉睡过去。雨一直下个不停,我在黎明时分醒来过一次,依然掷地有声。但我的困意一阵阵袭来,怎么也睁不开眼。上天似乎又在祷告着南无阿弥陀佛。于是我继续熟睡。
清晨时分,雨住了,我醒来,坐起来,推开窗,就有一股美人的香气扑鼻而来。夜露沉甸甸的依附在美人丰腴的肉叶上,滑向不见天日的深处。不远处的露珠里,每一颗都孕育着一轮新的太阳,耀眼而夺目。这样的风骚姿态让我想起倚红楼的花魁佳丽。她出浴时候便是这副模样,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身体,风干的纤手钻进宽松的浴袍,晶莹的水珠顺着修美的长颈滚入跳跃的乳沟深处。
我踱步到寺外,菩提古树依旧,枝上壮粗的气根直垂地面,徒儿们朝着古树双手合十,附于胸前,跪拜或者五体投地。黑石在一边漫不经心的发呆;青衫和红袖一副恋人的样子,躲在树后打情骂俏。这两个活宝,我是没有办法的。我轻轻咳嗽一下,他们两人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出来,表情尴尬,神态拘谨。我心中暗自发笑,大凡处在热恋期间的男女,都有这样的表情。不知不觉中,我想到了相思。当时的我们,不也是这样两情相悦吗?
我的心像是被棕榈的针叶猛扎一样刺痛。我清清嗓子。
嗯?蓝裳呢?我问。
黑石写,他躲在屋里没有出来。
呵呵,我仰望蓝幽幽的晴天,已经有纯白的软云从天的南边游过来了。
这个胆小鬼。我说。
其实也难怪,众所周知我是驱除妖魔邪障的法师,但真正见过我同鬼打交道的能有几人,蓝裳他们不外乎是助手罢了。他们的确还年轻着,不用说他们,就算是同死人打交道的李守夜,也不免脸色铁青。他说,死人倒还好,只是一具发臭的尸体,但若尸体活过来,化作厉鬼,可不要吓死么?据我所知能称得上不怕鬼怪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唾鬼成羊的宋定伯,一个是像学宋定伯卖鬼赚钱的姜三莽。
蓝裳这个笨蛋自以为聪明,假装睡着了,其实想偷偷摸摸的躲在暗处观望,当他目睹到浮舟没有血色的鬼脸时,吓得浑身发抖。更何况浮舟是个鬼,他自然害怕,于是被我揪着耳朵拉出来。
浮舟放声狂笑,天意,哈哈。然后渐渐消褪,我知道他的心事已了,便不再出现了。
蓝裳说,原来是个脏东西,把我吓坏了。
鬼是多疑的,他在人面前自然光鲜的样子,只有在他信任或者痛恨的面前,才会露出本来面目。
如果这一次带的是黑石,或许有别的可能性,说不定他也是有做法师资质的男人。我在看他,黑石抱着肘,仔细琢磨着古树身上的每一个关节,他表情凝重,一丝不苟。他没有我或者浮舟等的功利心理,他一心只想报复屠城的人。关于这一点,我敢肯定他别无他求。不过正是因为有了这么一颗伤痕累累破碎的心,说不定为了报复,他可以出卖自己的灵魂。这样的悲剧,我不是没有见过。不论在阳世还是阴间,都存在着为求目的,不惜手段的人和鬼。
但是,我又不得不怜惜这个少年,他本该有美好的童年,有一段值得一生去追忆的快乐时光,如果没有惨剧的发生,他会是个更加善良的人,对待别人就像对待所有的动物一样,仁慈富于爱心。
黑石,你过来。我说。
黑石,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日后我的衣钵传承给你。
他早已知道我的意思了,却仍不免看看其他的人。
用不着管他们,青衫和红袖只是贪图一时的好玩,才来壬生寺的。他们本是富贵子弟,修行不过是体验另种生活的借口。而蓝裳,我不得不说实话,我对他的喜欢程度超过你,但我并不认为他有这个能力承担下住持的重责。
你是言行一致的男子汉,外冷内热。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我说。
呜呜。黑石口中发出痛苦的声响,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他点点头,写道,我该怎么报答师父呢?
你用不着报答我。佛法说,一切随缘。我遇到你是我的缘分,你遇到我,也是你的缘分。若你我真的无缘,你早就是个死人了。
黑石点点头。
我现在唯一担心的人就是你,关于报仇,我停顿一下,仔细盯着他的双眸。
他流露出一股悲凉的厌恶之情,随即古铜色的皮肤变得像生锈的铜青色。
你是个坚忍卓绝的人,认定了的目标是决不会放弃的。我也不想改变你心中的某些仇恨,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穿透骨头的痛,你才会有生活下去的依赖。任何人若经历过你的遭遇,也会变得不惜一切的。
师父我并非善类,但至少生平未做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报仇的事,虽然未法律所不容,但法理不外乎人情。十年你都等过来了,还怕在等十年。绝对不能因为报复这个借口,出卖自己的了灵魂。
最后的一句话,我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我要黑石记住我让他等待是因为,时间可以改变很多的东西,你的容貌,你的性格,你的想法,但你的灵魂却千万不能变。
你知道蓝裳为什么恐惧吗?他遇到鬼了,那个鬼正是因为年轻时犯下的罪过,无法超生,所以一直飘飘荡荡。
我希望若然你大仇能报则报,不报的话就罢了。很多事情就是凭着一根头发丝的缘分连接在一起,我相信你办得到,我祝福你。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是真心诚意的。我一向认为感恩是相对而言的,黑石在感谢我的同时,我又何尝不是在感谢他这些年来对我品性上进行督促。人若是可以将心彼心对待大凡事物,世界也会对你和善客气的。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是我藏在心底多年的肺腑之言。我一直想要告诉黑石,但从来没有借由。我不希望唐突而失礼让一个心无杂念的人分心。浮舟的遭遇,让我想通了,就应该是这么一回事!作为师徒,情如父子,固然有一些代沟,也应该尽量知道对方心里怎么想的。
我霍然发现,在这棵有着百年沧桑的菩提树下,说说心,喝喝酒,对弈几局棋,欣赏一下寺院的风物,也是种美好的感觉。任何人有了忏悔之心,都可以向它倾诉,说出口,掏出心,就会得到它的宽恕。俗世的人可以安心生活,佛门的信徒可以心无旁鹫的修行。
日后,黑石接任壬生寺的四代住持的时候,他竟然开始说话了。


佛陀说:我罪已得赦免 PT1

青衫的青衫,红袖的红袖,在我眼中远去,我的眼睛湿润了,如同这天空种朦朦的雾一样。青衫和红袖的相恋,我早已看在眼里。我也明白他们在寺里是待不长久的,他们有自己崇高的理想——那就是爱。
爱是世间万物,以不变应万变的永恒。
昨天晚上,青衫和红袖扣响我的房门。
师父,我们决定离开寺里。
回家?
嗯,回家成亲,然后就是去流浪。
(注:以笔者看来,类似于渡蜜月或者结婚旅行)
放着好生生的日子不过,非要到外面去受苦。我说。红袖是个好孩子,美丽而单纯,若不是青衫的恋人,我是会把她抢过来的。你舍得让细皮嫩肉的娇妻和你一起受奔波之苦吗。
我不舍得也没有办法。青衫说。
因为我愿意。这种生活无趣极了,整天关在家里,不是“小姐,夫人”这样的话就是“少爷,姑爷,小心你的身体”。苦点,累点,我都不怕。我就怕不自由。
我可能是第三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了。我说,你们打算偷偷摸摸的溜出去?
是的。
师父,我们都知道你和师娘的事。
他们空中的师娘值得就是相思,我不得不苦涩的笑了一下。
不如这样吧,你去把师娘接过来,道个歉,然后我们一起去云游去。青衫有些天真的说。
云游?
云游,这个词对于我现在的感觉像是完全就像天空中飘来的轻纱,遥不可及,似曾相思,又有些陌生。我的心发出咯噔一声响,仿佛天狗吞食圆月似的逐渐沉沦下去。我目不转睛的盯着桌案上,一豆油亮的灯光。我说,我也有几年没有出去过了。我不知道我算是回答他们,还是自言自语。
那就最好了。青衫与红袖相视而笑。
不,不。在这件事情还没有解决之前,我不能走。
什么事情?
我得给相思夫人一个交代。我说。
师父不是要带着师娘一起离开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若是真的这么简单,就不会让我痛苦十多年了。你们还年轻,都不会懂的。
不管怎么说,我知道师父一定有苦衷的。红袖说。
接下来的便是长时间的沉默,每个人都不发言,只有油灯在默默的燃烧,火苗的跳动映着墙上的人影也在晃动,似乎在颤抖,在悲伤的抽泣。
好长时间,我都觉得时间像是愈合的伤疤一样,缓慢而拖沓。我问,你们什么时候离开?
明天一早。
那么快!
我们也考虑了很久。
我苦笑道,可是我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青衫和红袖悄悄的退出房间。

只剩下我一个人,又只有我一个人了。对着青灯黄卷,我没办法让自己的思想集中到一点上。我从一个布满灰尘的藤木箱子里翻出三五张鲜红的纸张。
我有一双灵巧无比的手,只要有把剪刀,有纸,世间万物都可以在我掌中随随便便裁剪出来。而今天,我第一次用这些我的鲜血染红的咒纸裁剪几个大红的双喜字。明天,我将这喜庆的祝福送给青衫和红袖。
我喜欢他们,正如他们喜欢我一样。青衫和红袖又是另一种人,他们出身豪门,却不贪慕权贵,且无时无刻不在关心苍生的苦难,从这点出发,他们就比我强。有句话叫做“豪门多逆子”,这个“逆子”可以有两种观点,正直忠义的书香门第出了不肖的败家子,是之为“逆”;鱼肉乡里的士绅出了知贫人苦疾的子弟,亦是之为“逆”。青衫和红袖无疑属于后者。
我小心翼翼,仔仔细细修剪了六个表示吉祥如意的喜庆剪字,分别是:喜,满,合,吉,祥,瑞。我希望他们在某处暂居的话,将这些字贴上。我说过,剪纸的裁质是用来画符的,所以带着保佑平安的意思。他们的法力未经修锤,但这些咒符,足以保佑他们一生的平安风顺。
时间转回到今天。
我现在所站的地方是松溪古桥,出壬生寺向北约三分之一的半刻钟时间。原来晴朗的天起了一层迷离的雾霭。我站在桥头,桥的两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笔挺的水杉,插入云霄中。水杉碧绿,绿的醒目。我突然想到一个词来形容最为恰当,那就是烟树了。据说在浙江有一处风胜叫做九溪烟树。我是没有去过那里,但光从字面意思上,我就能感觉到那是美的。
我尽量不去想相思这个女人,相思本来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更不用说取名为相思的人了。我总是心甘情愿的自己的身体交给其他的女人去蹂躏,但是相思的音貌,潜移默化般的在我头脑中形成一个鸡蛋大小的毒瘤。
青衫和红袖走了,渐行渐远,渐远渐无,淡泊的身影淡泊在乳雾中,仿佛一枝沾满浓墨的狼毫,不留情的插入湖中,墨淡如丝,丝细如水。
我长长的吐故纳新一口气,这气宛如在水底足足憋了一分钟之后才在纯净的空气里吐出来的。我反方向行走,回到原点——当初相思把身体交给我的破落寺庙。
我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我走的极其缓慢,身旁来来往往的人擦肩而过,路旁的水杉缓缓倒退。我发现时间若在无聊中渡过,该是何其的漫长啊。
雾气笼罩的苍穹已经恢复了晴阳,光芒万丈,缓和的春风抚送我。我躺在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地中。那寺庙因为年久失修,遇上山雨欲来之际,被风吹塌,压伤了几个避雨的人,从此不复存在。我簇拥在一片粉红浅蓝的小野花丛中,软软绵绵微微骚动我的耳朵,甚是舒爽。
回到寺里,我听蓝裳说,相思夫人来了。她在大殿足足跪拜了一个时辰,她抬起憔悴的脸时,已是满脸的泪光。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她说,“王不留,你真狠心。”
我艰难的挤出笑容,我狠心吗?我问蓝裳。
他打量了我好久,最终认真的的点点头。
我怎么个狠心法?
会有人十多年对一个钟情自己的女子不闻不问的吗?蓝裳反问我。我似乎从没有见过师父和夫人之间有过正正经经的交谈。有时,一句话,你就把她打发走了。
我说,你不懂,很多事情,你都不明白。若是我旧情复燃,这十多年来的修炼,不都空了么?
修炼?修炼算什么!你真傻,为了别人一句无所谓的遗言,放弃自己和别人的大好前尘,你把思念埋在心里,不说出口,这也叫修炼吗?你不是说过,喝酒吃肉,甚至出去玩女人,只要心中有佛法,不也可以得道吗?
我想不到蓝裳的表现会如此激动。他说,你知道相思夫人今天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
他是来和你道别的。
道别?
她要去那里?
她让我转告师父你,她的忍耐已经够了,你当初一声不吭的离开出家,她以为总有一天你会回心转意的,她等啊等,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这十多年等待的青春是个幼稚的错误。
她哪儿也不去,倒是师父你要去一个地方。蓝裳说。
哪里?
黄泉。
我的腰眼处一阵刺痛,一把尖细的窄剑从蓝裳手中刺出。
只要你肯见她一面,或许她一下子心软,会宽恕你。蓝裳说。
蓝裳,你……
我不是蓝裳,我叫卫氓,保卫的卫,流氓的氓。我是夫人安排在你身边的一颗棋子。这些年来,我看透了你的虚伪,你是中原最出色的术士又如何,我照样杀你。几个月之后,我将成为柳奇葩的继承人,成为独秀山庄的新少主。你说,我会怕你吗?我从没有怕过谁,就算那个老死鬼浮舟。要是它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也照杀不误。
可惜,你看不到了。
师父,你曾说过,在菩提树下忏悔自己的错过,便会得到原谅。我就在树下解决你,相信上天也会谅解的。蓝裳望着密密麻麻层叠遮障树叶中的天空,有两行热泪滚下,落道我委靡下沉的面颊上。
你也喜欢着相思,是吗?我明白过了。
蓝裳说,是,因为喜欢,所以不论做什么,我都愿意。
很好,光这一点就足够杀我了。
有某种睡意来袭,我头脑中的肿瘤亦仿佛被一只巨大有力的手捏碎,里面流淌的竟然是相思的面孔。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这样的经历,小睡约莫几秒钟,却梦见了很难用时间空间来概述的回忆或者未来,醒后打破脑袋也想不出前因后果。我时常做这样的梦。我现在的感觉,就和如上的做梦如出一辙。


佛陀说:释迦牟尼是在树下得道的 (我罪已得赦免 PT2)

三个半月之后,我如愿成为了独秀山庄的新主人,我是堂堂正正以柳奇葩养子的身份继承的。很多人都来巴结我,他们说我是近些年来少有的奇才。我心中窃笑,他们或许还不知道我曾在春风法师身边做了多年的眼线。
我总是翻着白眼,看那些在我身边嘤嘤嗡嗡的苍蝇。说实话,这世界让我钦佩的大概只有师父和黑石两人吧。黑石那小子臭屁的不得了,很有些师父的遗风。杀人当天,有些话并不是我真心想要这么说的,开始我的确对春风嫉妒的要命,但相处时间长了,我认为他算的上是个不错的男子汉。可是,我一回头,看见夫人的美目含情脉脉的朝我望来,我就心猿意马了。只要为了她,做什么都值得!
已是盛夏,白昼的熏风在宁夏的夜成了凉爽的蒲扇。我和夫人坐在高处的凉亭里,石桌上是半只从井水里打捞起来,已经切片拼盘的西瓜,插着银质细签;一盘岭南送来的新鲜荔枝;一壶冰镇的葡萄酒;一对蜂黄色的琉璃酒杯;还有据说从波斯传来的,能令人神清气爽的薄荷清油——生活本该就是如此,享受,惬意,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夫人倚着亭栏,远眺山庄的阑珊华灯。她身披紫色轻纱,红肚兜的系线松松垮垮系在腰后。她背后两块突兀的骨头在白晃晃的灯笼下格外玲珑耀眼。
夫人的脸色泛红。她说,真热。其实今晚的夜,一点也不热。我剥了一颗浑圆凉沁的荔枝,一手送到她朱唇边,一手挽搂起她的细腰。我的手不规矩的透着轻纱,缓缓揭开肚兜上的蝴蝶活结。
放老实点。夫人一掌拍落我的手。
我喜欢你。我解释道。
我已是个老太婆了。她笑着说。
嘿嘿。我满脸坏笑。从我进入山庄的第一天起,你就是个老太婆了。我说,但如此后生而美丽的老太婆,你还是第一个,所以我喜欢你。

春风死后,我一直在奇怪为什么没有人为他报仇。他的徒儿呢?他的朋友呢?我在等待,等待与他们划清界限。
有一天,我看见夫人呆呆坐在石凳上,把脸埋进掌心。王不留还没有死。她说。
没死?!我大吃一惊。不会的,我把他的人头带了回来。
今天,有个不会说话的僧人来拜访。他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春风没有死,他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很快乐。
黑石!我道,不会的,不会的。
你去把匣子拿来。匣子是用来盛放春风头颅的容器。
我怀着忐忑余悸的心情打开了匣子上的铁锁,我身体内的血液像在冬风里冻结一样。匣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两张剪纸。一张是头颅,一张是身体。上面用红笔书写春风二字。
他早就知道的了。夫人悠悠的道。
知道什么!知道什么?在那一刻,我是愚蠢的,我不敢承认春风还活着的事实。我是明知故问的傻瓜。
他早就知道你是个棋子了。夫人也傻了似的回答我的问题。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我吼道。
夫人说,他天生就是个灵异的人。
但他没有揭穿我。我说。
这正是他高明的地方了。
我承认,我输了。你也输了。他用一张剪纸就摆平了一切的烦恼。夫人欲哭无泪。
我再去杀他。我说。
没用的,这世界上能够杀的,只有他自己了。他若不想死,没有可以动得了他。
是我错了。她说,我不该那么任性的。
不,你没有错。我说,谁都没有错,是我错了。我一直都高估了自己。
你没错。夫人抬起头,看我,她说,我是罪魁祸首,是我的错!
我的错。我说。
我的错。夫人说。
我的错。夫人说。
…………

壬生寺在春风离开后就断了香火,渐渐没落。那棵巨大的古树也开始凋零枯萎,半年之后,我回去了一次壬生寺。其中早已蛛网满布,鼠辈横行。以后几年内一直如此,我把它买下来,却不打算重新整修。我感叹于世事的变幻无穷,看它继续荒芜下去,我有些后悔了。
夫人在那个晚上之后,变了一个人。她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抱着檀木匣子,口中念道,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她终日喃喃,整整念了很多年。
这些年来,我的名,我的利,我什么都得到了,却永远失去了夫人的心。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如果可以和恶魔交换,我宁可什么都不要。我这时才明白师父当年为什么要沉迷于酒色了,他已经到了不得不依靠它们的时候了,我现在不正是另外一个春风?每个人都只看见我头顶的光环,却看不到我的苦衷——我失去了我唯一可以拥有可以去爱的女人。
落寂深秋的一天,我听夫人的话锋一转。她呵呵傻笑,他来接我了。他终于来接了我。夫人笑了几下便没有声息了,我推开房门,发现夫人已经在一张摇椅里安静的睡去,她似乎还带着笑容,手腕的红豆手镯亦失去了光彩。她松松的捏着两张剪纸,我的门一开,它们被风带走,带到了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了。
夕阳西沉。我无法用眼泪来形容心里的悲哀。夫人走时,仍是那么美丽,她似乎再也没有老去。我为她披上她生平最爱的紫轻罗纱。窗外梧桐的树叶在风中摇拽,夕光星星点点透漏进来。深秋是黄色的,满眼都是金红的萧条。
某日,我遇见了黑石。他竟然开口说话,师父已经圆寂。
什么时候?
黑石说,师父接走了夫人。
原来是那天。我沉默了好久才说出口。
师父让我回来继承住持。
你有这个资格。我说。
我终于找到了杀害我父母的凶手。黑石说,但我没有出手。
为什么?
他已经苟延残喘,我值得我动手。
那我呢?我问,至少,我也杀过一次师父。我想赎罪,你杀了我吧。
黑石突然微笑,师父让我留给你一句话。
你说,我听。我说。
在杀他当天,你不是说,在菩提树下行凶,上天也会原谅你的吗?
是,我可能说过。
师父要我告诉你,你别忘了,释迦牟尼不也是在菩提树下得道,涅鞶成佛的吗?

我的一生再没有其他的女人了。我断绝了所有的情欲,成了彻头彻尾的苦行僧。我只为一个叫做相思的女人哭过,爱过,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