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死病
第一幕
在拉费耶特城最高的般若峰,俯瞰着夜市的街道,会有一种游龙横行的感觉。不,应该来说是蛇,蝰一样的蛇。
这是这座城市给与王冲的第一感觉,同时也在告诫着他,拉费耶特固然不是危险的克络伊登,却同样充满这血的腥膻。
在风掠过王冲瘦削脸庞的一瞬间,他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他兀自嗤笑起来,没想到,连楚老大也来了呢。
楚杀臣阴着脸,慢慢从巨大的古树后走出来。树枝的影把他的脸切碎的更狡黠。
你这个人一无是处。楚杀臣道。
你们是在嫉妒我的能力么?王冲反问道。
王冲不在乎别人是怎么评价他的,可是只要他想起那个死在调停者手里的女人,他所愿意为她付出生命的女人,他就决心要脱离了。
我在想,我们调停者是不是总是喜欢称呼自己是站在神的肩膀的代言人?有的时候,我不管什么对错善恶,我只要依照我自己的想法,往最高的地方爬就可以了。王冲道。
楚,你也算是调停者当中的领军人物了。我卖一点面子给你,滚回克络伊登去!
楚杀臣的脸煞白一片,自从他掌舵调停者之后,或者说自从他握刀之日起,未曾有过如此狂妄忤逆的人,就算有,也已经化作刀下鬼了。
看着楚杀臣逐渐腾起杀机的眼,王冲不示弱,我已经杀了你们两个人了。不在乎多杀你一个。
话音刚落下,王冲的剑和楚杀臣的刀在暗夜都会灯酒的红与绿当中乍起了光的影子。
第二幕
传说,每隔六个年头,朝廷/政府会在芸芸的顶尖高手中选出一个最强的刽子手,他们被称作“执刑官”。
其所要处决的是几乎和他们实力所抗衡的暴徒。在这六年当中,执刑官的地位凌驾于万物,仅在王上和信仰的诸神仙佛之下。然而在这繁花似锦的六年后,洗尽铅华,杀戮的报应则不期而至。他们被一个叫“狂死病”的诅咒轮回着,不得善终。
所谓的狂死病,先是类似于震颤的抖动,畏寒畏光,心神恍惚,七窍流血,丧失正常的生理功能,意识混沌,最后会将自己的肉一口口生生,血淋淋咬下来,直至死亡。
世间最大的炼狱莫过于此,却还是有着不计其数的人愿意堕于此光景。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在引诱着这群嗜血嗜杀的人呢?
第三幕
破晓了。青灰的雾像散在水里的染料。林荫尽头,枯败的树下,蝰睁开双眼,纵然还是目不能视,但似乎有些超脱的味道了。
再过几天,蝰要接任第六十三代执刑官了。这也是执行体制建立三百多年以来第一位女刽子手,甚至还是个盲目的残疾剑客。——不知道,这到底算是上天的眷顾,还是玩笑?!
前方的道路到底是怎么样的呢?蝰不知道,她尽量不去多像狂死病的诅咒。
这森林的名字叫做“遗忘”。蝰想忘了些什么呢?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残疾?还是自己曾经的不快乐?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听。蝰伸了个懒腰,从地上站起来。对于不知常情的人,看她的举止,绝对想不到她是个瞎子。可是这一切的行动自如,蝰画了比寻常剑客百倍的努力。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上这条绝路。蝰蹲下身子,一抄手,一条乌黑的蛇被她扔出丈外。蛇在被摔的晕沉沉之后,调整了安全的方向,继续游走。
莫名的,蝰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她从来都觉得自己和蛇是同一类型的动物,冷血又有点胆怯,在发怒的时候毫不退缩。蛇是看不见光明的动物,只靠舌尖去刺探空气的流动,蛇的牙很毒很深。而蝰,也不正是蛇当中的一员么?!
溪水淌过蝰尖削的手指,那手指虽然纤弱兰花,掌中却握着厚厚的一层茧。
喂,能救我吗?蝰抬起头,听见不远处一个男人向他打招呼。他一路骂骂咧咧的过来,趟过没膝的水,还没走几步,扑的一下跌倒在水里。
蝰,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对,还有一种怨怒和仇恨。这是只有她可以感觉出来的。
第四幕
其实在这个混乱世道的年代里,发生任何光怪陆离的事情都是可以接受的。
当所有人都对这个男人的生死流转恨的咬牙切齿,但他对于自己捡回来的命却毫不吝惜。
——犯人带上。监斩官洪亮冗长的声音响在刑场长空。
——问:犯人性命?答:骁。
——问:犯人性别?答:男。
——问:犯人年龄?答:三十二岁。
——问:犯人体貌特征?答:犯人身长七尺八。左下巴有黑痣,背上一道三寸长刀痕。
——验明完毕,的确是犯人正身。
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目。骁眨也不眨眼的望着天上的太阳。他跪在沙地上,半裸着精瘦健康的古铜色身体。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我说,能给我口水,润润喉咙么?
不可以。监斩官道。
我就要去见阎王了,这点请求也不行么?
你是一等的要犯,刑部批下公文,执刑期间,你的任何要求可以一律拒绝。
哼。不给水也就罢了,我可连断肠饭也没有吃饱。骁咂咂嘴道。
你可曾想过,你杀的人,你给他们吃断肠饭了么?
凶器之道,本来就是性命相拼。骁满不在乎的说。
这是你们江湖的事。可是,你血洗他人的钱庄,然后又劫持朝廷拨下发放灾区的捐款,这便是死罪!
哼——骁冷笑一下。
午时三刻已到,可以行刑了。监斩官道。
刽子手亮出了他的鬼头刀。
等等,骁道。我可是一等的要犯,你们就让这样的角色送我归西么?玠呢?
监斩官道,杀你还轮不到玠出马。
听说,再过些日子,执刑官就要易主了。如果不是给你们逮个正着,我倒是很想去争一下这个荣誉。骁翻翻白眼,瞪着刽子手道,你的刀,快么?如果你让我觉得痛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刽子手冷笑一下。转到骁的身后,突然他看见骁背后那道伤痕像咧着嘴笑的鬼脸,他心寒了下。
一个随从匆匆走到执刑官耳边,低声细语。监斩官面色大变,很艰难的喝道,住手,放人。执行中止。
——为什么?在场所有的人都愕然。
监斩官咬了咬嘴唇,很不甘心的回答:天下易主了,新王者登记,大赦天下。
第五幕
看今晚的月光,明天会是个晴朗的好日子。抑或是紧张还是惊慌,蝰光洁的肌肤上泛起了颗颗粒粒的小疙瘩。身材矮小瘦削的男人,受了那么重的伤,力气却还是大的惊人。他强吻着她,手滑向最深的地方。
好不容易,蝰推开了把她压倒在草地上的男人。她掴出一巴掌,你就是这么对待救你命的人么?她怒斥道。
好疼。伤口又裂开了。男人道,却一点生气的意思也没有。他放开蝰,披上自己的衣服,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个眼睛瞎了,又那么漂亮的女人,于是我产生了想要把你占为己有的恶念。
你真直接。蝰白了他一眼,也穿好了自己的衣服。
不过真是谢谢你。我还以为我会没命呢。男人抽起一支烟,幽幽的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恩人。
不说。蝰道。
我想把你记在我心里。作为受到你恩惠的人,我没有什么钱,唯一可以报答你的,就是让你享用我的身体。男人大言不惭的道。
蝰脸色发青,我救了你,同样可以杀了你!
一只手忽然伸探过来,掠起蝰额边凌乱的头发,把它夹在耳朵上。我叫王冲,你叫什么名字?男人温柔的细语像一把凌厉的手术刀切割开蝰的心,把喃喃的咒语偷偷放在了里面。
你真的好漂亮,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蝰!蝰也不知道会从嘴里跳出来,她自己也信不过当时的耳朵和口舌了。这个她救过的男人,这个想要霸王硬上弓的男人,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魅力,逼她这么做。
你……就是那个继承了执刑官名字的女人吧。王冲道,可是,你终究也不过是个女儿而已。王冲吐了一口烟。
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蝰不能回答,没有神采的眼睛望向天空,蓝黑色的夜空像是她的心灵的回答。
我以前是调停者,后来因为自己犯了行规,所以一直在逃避追杀。你救我时,我正好和楚杀臣结束了一场恶斗。我的剑始终都比不上他的刀。王冲道。
嗯,我知道,你们都是坏人。蝰说。
坏人?哈哈,王冲愣了下,倒是从来没有人这么说。嗯嗯,我们是坏人。
蝰道,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我还是希望自己可以爬的很高,只有这样才能名正言顺的找那些家伙报仇。王冲回答,你知道么,我有些喜欢你了。
蝰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喜欢我?
不为什么。
蝰,今天遇见你之后,我知道我要怎么做了。我要你身上的印,还有你的命,我想取代你做执刑的那个人。王冲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很淡然的,但是却一点也看不出一丝的轻浮。我是认真的,真的。王冲道。
蝰刚想说些什么,王冲的嘴唇已经封住了他的口。这一次,她没有推搡,没有拒绝,没有逃避。
——我为什么要走这么一条路呢?我终究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第六幕
如果没有名利的拖累,玠也注定会是个让人艳羡的成功男子。少年成名,意气风发。娶了一个温柔贤淑的女子为妻,子嗣也继承了父亲在武学造诣上的天赋,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青出于蓝胜于父。
玠轻声关上门,才发现妻还没睡下,今晚的饭菜,她温在暖锅里。
回来了呢?妻说。
嗯,回来了。玠说。
诺呢?
这孩子不知怎么的,这几个月来的练习总是特别的刻苦。他睡了。
要喝点酒么?我去陈记老店买的杜康。
玠笑了,不喝了,你知道我戒了的。
没关系的,今天稍微喝点。妻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一定要是什么日子才能喝酒么?妻问。
玠没有再说什么,取过杯子,斟满。其实,他是知道的,再过些日子,或许没有机会全家三口温馨的过日子了。这些年来,他和妻的默契早已心照不宣了。他是个好男人,顾家的男人。玠很乐意很多人都这样评价他,因为他觉得这是作为男人的责任。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嗯。
虽然说蝰是指定的继承人,但我不信在接任前后的这些天会有多太平。我觉得诺,他有竞争者的实力。
妻瞪大了眼睛,什么?你要让诺也走你的老路?
我不同意。妻坚决的回答。
如果诺放弃了,就是暴殄天物了。
可是,诺是我和你唯一的骨肉……妻道。
——母亲大人。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睡下的诺站到了妻的身后。
——我愿意接替父亲的班,继续走他的路。
妻怔住,良久,两行滚烫的泪无声的滑落下来。
诺,过来,陪我喝一杯。玠道。
第七幕
——他是谁?
——不知道。
——听说蝰是个女人。
——还是个瞎子。
——可是,他……
——他到底是谁?
黄昏时,古道旁那件茶亭的生意出奇的好。煮茶的少年来来回回的端茶递水忙碌着,他知道前往拉费耶特城会很多,同时他也可以从行色匆匆的过客中听到各种各样奇谈怪论。
这天来了一个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招摇过市的男人,放浪形骸的举止,满口污秽的言语,更叹为观止的是他的胸口挂着一枚刑部颁发的印。
小鬼,快给我弄壶水来,渴死了。王冲大马金刀的坐下,伸手刚要接过少年递来的茶壶。刀光一闪而过,茶壶碎成两半。骁歪着脑袋,斜着眼睛狠狠盯着王冲。
我,要你的命和印!骁道。
——你想过你未来的处境吗?
女人问男人。
妻子问丈夫。
母亲问儿子。
官员问囚犯。
或许还有更多的人问剑客们。
——我只是想要爬到最高的地方看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