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
一
正午时分,长街一端的尽头,窄窄的门,小小的陋室。
毕逐流枕着自己一条粗壮的臂膀,屈起一条腿,半倚半躺,袒露衣襟,露出宽厚结实的肌肉,慵懒地盯着梳妆台前打磨得发亮的铜镜里的颜苓。
颜苓的年纪和毕逐流有些相仿,但是形体与神态却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别样的韵味。
阳光照射进室内,颜苓沐浴在光线中,看得毕逐流有些痴迷。
“你确定不参加兄长的大婚?”颜苓道。
“不了。”毕逐流伸了个懒腰道:“不如在这里多陪你一会儿,多看你一会儿。”
“你舍得那姜家的四小姐?”颜苓回头看着毕逐流。
毕逐流的身子微微一颤,若无其事地摊摊手道:“都是庄主大人的安排,他们从小就定了亲,她和轻舟兄长会是最好的结合。”
颜苓道:“有些人,嘴硬心软。”
毕逐流翻身而起,从背后一把抱住颜苓:“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只不过,喜欢是一件事,在一起又是一件事。你是毕之一族的人,而我不过是个流莺。”颜苓道:“我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时光,但我不奢求把你留在自己身边。你和我不是同一世界的人。”
毕逐流惨笑一下:“我只是投胎到了毕之一族而已,只有在你这里,我方可以感受到人情味。”
毕逐流将头埋在颜苓的香肩上,颜苓则如母亲一样轻拍毕逐流的后背。
有风拂过,吹起墙上的黄历,上面写着三月廿七,宜嫁娶、祈福、祭祀,忌动土、出行。
与此同时,世袭执事郎姜家的府邸,四小姐的闺房中,姜姝婷坐在窗前,托着腮,极目远眺整个张灯结彩的姜府。
平湖春水,远山淡影。她的心就和这如画的景色一样没有丝毫起伏。
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姜涤柳便把她带入了毕之一族的自在山庄。她在那里认识了不少毕家子弟,而今天她所要嫁的人正是这一代的少年才俊毕轻舟。毕轻舟成熟稳重,他们自小青梅竹马,然而她对他的感觉却绝不是爱或者喜欢,她对他的情感更像是一个兄长。
很久以前,毕自在创立了毕之一族,他致力于与江湖上的豪强世家进行联姻,娶也好,嫁也罢,哪怕是入赘,只有这一个目的:培养和延续出更强大的毕氏子嗣。
姜家的弦月刀法,毕自在觊觎很久;姜家对于毕家的武艺也垂涎欲滴,他们很早的时候就达成了共识,门派传承的秘技就交给毕轻舟和姜姝婷,以及他们的后代。
世家门第间的姻亲本就如此,等价的交换胜过于感情本身,只不过在姜姝婷心里还有另一个人,另一个毕之一族。
“小姐,你又坐了半个时辰。”婢女兰儿端来一盏香茗。
“本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却从没见过你这么忧伤。”兰儿继续道:“你是不是在想逐流少爷——无论你选择谁,我都希望你快乐和幸福。”
“兰儿,其实我甚至很羡慕你和阿泰。”姜姝婷道。
兰儿的脸红了一下:“时间不早了,我再帮你补下妆。”
“这是我的命,也是姜家的命。”姜姝婷在心里道。
骏马在风中疾驰,越过沟渠,穿过街巷,踏过古道。
马上的男人身后的斗篷里背负着五尺余长的物体,风声在耳畔呼啸。
——去吧,去找她,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
终于狂奔一百多里,在日落之前,毕逐流进入了吴越首府江宁的城池。
二
今天,最高兴的人莫过于毕之一族的创始人兼自在山庄的主人毕自在了。
他站在用黑底金漆龙飞凤舞书写的“自在山庄”四字牌匾之下,意气风发的姿态让人仿佛还以为他才是新郎官。这么多年来,他替自己的兄弟姐妹们铺好了最强继承者之路,与各个世家联姻结亲,其中甚至还有流囚岛骏河国的岩本家。
纵观整个兰陵王朝中,毕之一族可谓是血脉贯彻最彻底的一支派系,毕自在曾面谒当道者萧族的脉系,此四字的牌匾便是由吴越王萧立书写所赐。
现在毕家最优秀的子侄辈毕轻舟也将迎娶姜姝婷,他的强者版图中又增加了一块,整个山庄自从筹备这次的婚宴起就沉浸在喜悦之中。
朝野的庙堂上、江湖的帮派中、杀人者的暗世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集在这山庄中。
红,一片火红,喜庆的红,红的海洋,红的世界。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颜苓抱着肘站立在深巷一角的阴影中,有男人的身形靠近过来时,她故意咳嗽几声,吸引男人的注意力。
月光下,她的脸容出现,两人眼神交会,无需多言。
颜苓在前面走着,男人在后面跟着。
简陋的篱笆小屋,颜苓率先穿过窄门,惊动风铃作响,闪入陋室,不一会儿,男人亦尾随而入。
灯火通明,高朋满席,山庄的“一言堂”内,台上毕轻舟身着玄黑色婚服,长身而立,他高大健壮,英气逼人,眉宇间有股淡淡的平和的威仪。
毕自在膝下无后,毕轻舟是他堂兄毕楚衡之子。毕自在的兄弟姐妹虽然各有延续,但经过严苛的训练和调教,只有毕轻舟展露出脱颖而出的天赋才能,也被毕自在寄予了最大厚望。坊间传闻,毕自在已经定下百年大计,毕轻舟完婚以后,自己便会渐渐退隐,山庄事宜及其暗杀业务会交由毕轻舟。
良辰吉时已到,头戴流苏绸缎红盖的新娘姜姝婷被领入大堂中,站在毕轻舟的对面。
郎才女貌是众人对于这对佳偶的最直观的赞美。
毕楚衡夫妇面带浅笑,正襟危坐在最中间,证婚人开口: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毕轻舟和姜姝婷互相躬身行礼,剩下的流程就是送入洞房了。
忽然之间,大堂中旋风一样闯入一个人,站在毕轻舟和姜姝婷中间,将证婚人的位置挤了出去。
赫然是毕逐流!
台下主席位置的毕自在霍然站起:“你干什么?”
“姝婷,跟我走。”毕逐流道。
此言一出,一言堂内如沸水中滴到了油,瞬间炸开了锅,宾客们纷纷交头接耳。
毕自在强压住怒气道:“逐流,你开什么玩笑?!”
毕逐流微微一笑,挑衅似的扫视了一眼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回到了毕之一族的灵魂人物毕自在的身上,然后挽起了姜姝婷的手。
堂内的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宾客中,有的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有的人则同仇敌忾怒视毕逐流,还有的人事不关己,心如止水。
“逐流!”不等毕自在发作,毕轻舟先伸出手拦住正欲离去的两人。
“对不起,轻舟兄长。”毕逐流道。
毕轻舟将目光锁定在姜姝婷的脸上,姜姝婷慢慢地扯下了头上的红盖头,这一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毕自在的目光如刀盯着面前的三个人,然后嘱咐毕丹辰和毕云岚将众宾客先请出了一言堂。
大堂内顷刻间只剩下了毕之一族最亲近的血族,这些人将毕逐流和姜姝婷包围起来,即便如此,姜姝婷的手却依然与毕逐流的紧紧握持。
这个细小的动作依旧也没有逃过毕轻舟的眼睛,他眼角微微搐动,这是常年来本能的杀机反馈,他对这个自小玩到大的兄弟动了杀心。
“逐流,今天是我大喜之日,你却让我颜面尽失。”毕轻舟道。
“对不起。”姜姝婷道:“轻舟兄长,你很好,但我其实一直以来也只是把你当做兄长。”
毕楚衡闻言跺足:“丫头,何不早说?都已过夫妻交拜的流程。”
姜姝婷道:“父母之命,我哪里有什么机会。”
毕逐流道:“我喜欢的女人,不会拱手相让,即便对方是你轻舟兄长。”
毕自在脸色铁青:“我算无遗策,却漏了你这个不肖之徒。”
毕逐流的神色略有些黯淡道:“其实我本就是个意料之外的存在,不是吗?”
他与毕自在四目对峙。
“姝婷不是商品货物,不是任何工具或手段。”毕逐流道。
“这个家族要是没有我,你们早就喝西北风了,是我,让你们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毕自在吼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场几乎所有的毕之一族都垂下了头。
“对不起,自懂事以来,我没有为了家族荣誉去执行暗杀,我的武艺也从未师从过毕家,我在你们的眼里不过是个野种而已。”
“放肆!”毕自在道。
“难道不是吗?”
毕自在道:“果然跟那狂放之人一样!——来人,家法伺候!”
话音刚落,毕之一族的血亲们的包围圈又收紧了一些。
沉默良久的毕轻舟此时走入了包围圈,分开毕之一族的人:“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
他语气平淡,但任谁都能感受出来,他内心深处压抑着愤怒。
毕楚衡道:“轻舟……”
毕逐流道:“我不喜欢毕家的处世之风,但是我也不想对同样血脉的人出手,只是想带姝婷走。”
“不行!不可以!”毕轻舟断然喝道。
毕逐流望着姜姝婷,姜姝婷略一思索点点头。同时,她的手摸到了自己袖子中暗藏的薄刀,只要毕逐流败北,她便会自裁。
毕楚衡与妻子谢红玉惶恐地盯着毕自在:“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毕自在没有任何表示,事到如今,只有毕轻舟赢,才能挽回颜面。
毕轻舟来到一言堂角落的刀架旁,取下自己的刀。刀名:“万重山”。这把刀,从幼年时期就开始陪伴他,初名“山”,后来随着武艺的精进以及锻造技术的改良,改名为“百重山”,“千重山”,直到现在的“万重山”!
他爱抚而过自己的刀,问道:“你的刀呢!”。
毕之一族的人这才想起来,一直被他们轻视的野种毕逐流似乎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展示过真正的武艺,即便是从小玩到大的毕轻舟似乎也是如此。终于,毕逐流掀开了背后惹人注意的兜篷,露出了让所有人惊异的武器,那是一杆超五尺长的船桨,桨叶比起常规的船桨,长宽各多出一半有余。
毕逐流将船桨砸入地面,砖石碎裂,尘土飞扬。
“毕之一族的招牌武器就是刀。”毕自在道。
毕逐流横架船桨:“我的这把‘旗鱼’就能赢!”
毕轻舟的眼角跳动得更厉害了,额头上崩裂出了青筋。他出手了,刀光速闪,如流星追月一般……正是毕之一族的刀法秘技之一:天钩!
毕轻舟的天钩到了已臻化境的地步,即便是毕自在也无法确信自己的招架得住。
刀光疾速,如钩如月。
三
夜色沉沉地笼罩在大地上,形单影只的两骑慢悠悠地徜徉在苍茫的大道上。
月光皎皎。
姜姝婷看着毕逐流:“我们以后要去哪里?”
“天大地大,随波逐流,四海为家。”毕逐流道。
“不过放心,不会永远如此。释迦门、阐截教、军体流、残流等,给我两年时间,每到一处只要是有些盛名的门派我都会去挑战,狠狠敲一笔封口费。到时候买房买田,生几个我们自己的孩子,这才是毕之一族真正应该做的。”
她回望山庄星星点点的灯火,三个青梅竹马的小伙伴一同嬉戏玩耍,一切仿佛还在眼前,虽然赢了,心里还是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但是比起前者,有一种出笼小鸟的轻松胜过对毕轻舟的歉意。
但是很快,这种轻松的感觉又被另外一种情绪所占有,那是一种对父母的愧疚之情,虽然一切都是父母之命,但这样堂而皇之的出离叛逃,自己的父母已经不再年轻。尤其父亲,在朝野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发丝中早已饱含风霜。姜姝婷勒住缰绳,神情中的哀伤更甚。
春末夏初的清晨,日照的时间变长了,朝阳升起的时间更早了。
姜姝婷和毕逐流却已站在了姜府的门前。
姜涤柳阴沉着脸,带着敌意扫过毕逐流,但很快又将目光挪到女儿身上:“姜家的脸给你丢光了。”他冷哼一声,背过身子。
母亲张氏则抱紧姜姝婷,泪眼娑婆。
张氏转向姜涤柳道:“女儿终究是要嫁作人妇的,无论是谁,轻舟也好,逐流也罢,她自己选择的道路,自己觉得幸福就行。”
姜姝婷不住地点头,替母亲擦拭眼泪。
姜涤柳转过身子,手指勾了勾毕逐流:“小子,过来。”
毕逐流随着姜涤柳步下二十多级台阶来到宽敞的平地上,姜涤柳突然抽刀快斩,风声呼啸,暖阳之下,凛冽的刀风仿佛又从春末回到了严酷的寒冬。
毕逐流疾退,侧身避让,船桨随即挥出,浆板格架姜涤柳的刀势,紧接着借助船桨点地之力一个空翻来到姜涤柳身后,姜涤柳刚转身,宽厚的浆板已经在距离姜涤柳脖颈处一寸的地方戛然止住。
“桨不错,可为盾,可为矛。”姜涤柳道:“我蒙受朝廷恩惠,膝下三女无一例外都嫁入官宦世家。”他抬头望天,顿了下道:“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官门似海,我只希望她不要挑错夫君。”
“她不会挑错。”
“最好是。”姜涤柳手一挥动,一样物品落入毕逐流的手中。他定睛一看,赫然是一本页面泛黄的古旧册子,封面写着“弦月”二字。
“姜家的弦月刀法以断弦、续弦、绝弦三技闻名,尤以绝弦最盛。只是我三个女儿的子嗣资质都太平庸,担不起姜家的名号,我更是害怕姜家的招式会失传。”姜涤柳道。
“姜执事……”毕逐流想要说什么,姜涤柳却摆摆手拒绝,径自走回台阶头也不回进入府邸中。
张氏递过一个包裹到姜姝婷的手中:“这里有宝通号的币票,还有一些我和你几个姊姊凑的金银细软。”
姜姝婷的眼泪止不住下来了。
张氏俯视着逐流道:“逐流……”余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眼见毕逐流深情地望着姜姝婷,那表情绝不是装出来的。
墙壁上那本一尺见方的黄历还停留在宜嫁娶、祈福、祭祀,忌动土、出行的三月廿七那页,但整个自在山庄却沉浸在压抑的寂寥中。
仪式中止,宾客散尽,那夜的一切仿佛还在眼前。一言堂内,横七竖八的桌椅、东倒西歪的酒坛,红烛、囍字、对联依旧,却红得触目惊心、不堪回首。
毕轻舟瘫睡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中,一手下垂,指尖勾挂着酒坛的边缘的绳索。
堂门大开,日上三竿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射进来,毕自在大步流星来到毕轻舟之前,一个巴掌扇在他的脸颊上。毕轻舟感受到火辣辣的疼,他睁开眼睛,瞥见是毕自在,没有任何反馈,只是兀自捧起酒坛,发现空空如也。
“酒……我要喝酒……”
毕自在道:“给我振作起来。”
毕轻舟道:“果然没错,你喜欢掌控别人,一言堂,强迫别人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只是为了那狗屁一样的荣誉而已。”
“连你也要反了吗?”毕自在喝道。
“你以为你是谁?你又不是我的父亲,你管我……死老头子,窝囊废一个,什么都听你的。”毕轻舟骂道。
毕自在抓住毕轻舟的肩膀道:“你知道吗?只有你才能担当毕之一族的传承。”
“我?”毕轻舟自我打量:“我连一个毕家一招半式都没有学过的人都打不过,我何德何能?——方舟、拾舟、刻舟,他们也是毕家的子弟,为什么偏偏是我?”
毕自在道:“天赋。”
“天赋?毕家天赋最高的人是毕逐流,他的父亲是唐葬,这么好的一个继承人,你不去挖掘却偏偏选上我?还记得小时候吗,毕逐流犯错,被你一顿鞭笞,罚他十天不得进入山庄。你问我们这些孩子,谁想和他换,我想,我想和他换。”
“啪”的一声脆响,毕自在的巴掌再一次扇在毕轻舟的脸颊上,嘴角的血渗了出来。
“不许提那个人的名字!”
“你不生孩子是对的,没有人愿意和你成亲,你没有孩子,却逼着所有人做你的孩子,因为只有这样你就能控制他们。”毕轻舟道。
“放肆!”毕自在怒发冲冠。
但毕轻舟依旧不依不饶地凝视着毕轻舟,以此发泄自己长久以来的不满。
“啪、啪、啪”的几声脆响接连扇在毕轻舟的脸上,他的脸顿时肿起来,毕轻舟笑了起来,歪过一边的嘴角笑,另一边却依旧保持冷峻,这笑容让毕自在感到脊梁发寒,这是毕自在第一次看到平日里性情平和沉稳的毕轻舟露出这样的神态。
四
正午时分,须弥山的山脚下,毕逐流和姜姝婷坐在歇脚的长亭中。
毕逐流仰望着起伏连绵的群山,隐约可见黄墙飞檐的一角,这里的雄浑豪迈果然和吴越的小家碧玉的风景不太一样。
茶亭里不少游浪者、慕名者、寻道者,他们看见毕逐流背后的船桨,无不惊异地多望上几眼,却又带着敬而远之的神情。
休息了约莫两刻钟,毕逐流道:“一会儿难免会有血腥和残忍的景象,你待在这里,我一人前行就行。”
姜姝婷不置可否:“释迦教是天下顶级的流派,信徒众多……”
“黄昏时就会回来,只要挑战最强的那一个就行。”
毕逐流轻轻在姜姝婷额上一吻,随即跃上马背,蹄声鸣响,尘土飞扬,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姜姝婷的视野里。
环顾峰峦叠嶂、古朴苍翠的山林,姜姝婷想起小时候在吴越的山中迷路,被毒蛇咬到了小腿,就是这个他人口中的野性难驯的顽劣之人,找到她,通过土法逼出蛇毒,背她出山。从那个时候起,毕逐流就很明确告诉她,自己对她有意。
“无条件信我。”毕逐流经常如是说。
“对,无条件信任他。”姜姝婷心中道。
“玄戒,你还想逃到哪里去?跟我们回去,由尊者发落。”一个声音传来。
名字被称为玄戒的释迦徒,手执棍棒,被另一群手执戒刀的释迦徒包围在中间。他身形健硕,此刻却气喘吁吁,看起来已经经过亡命的奔逃与战斗。
玄戒却不作答复,架棍直指为首释迦徒的眉心。
这里是须弥山中间的山麓地带,有一片草坪,玄戒便是从山上一路逃亡到这里。释迦徒人数众多,他们向玄戒展开了车轮战,以消耗玄戒的体能。
为首释迦徒翻空,刀刃直劈而下,玄戒横架挡格,与此同时,又有几把刀一并斩落,重量压低了玄戒的身躯,他屈膝半跪在地上,忽然腰间刺痛,已有刀锋刺入,又有几把刀斩在大腿上。他重心偏移,棍棒失势,身体倾倒下去。
为首者旋即骑上玄戒的身体,刀柄正握,刀锋如针一样直取玄戒的咽喉。
一尺、八寸、五寸、四寸……
就在此时,“叮”的一声,一颗石子飞击在刀身上,将刀锋打偏,刃擦着玄戒的皮肤刺入土中——“落单的,需要帮手吗?”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飞射石子的方向,他们看见了一个骑在马背上,背着船桨的人,那个人并非特别英俊,但是让人看到的第一眼却有种野兽般的威武。玄戒趁机用肘撞向为首者的下巴,顺势闪避起身。
“什么人?”为首者摸着下巴道。
“过路人……看见以众欺寡,有点看不过去。”毕逐流道。
“管闲事,就连你一起杀。”为首者道。
“你们不是释迦的信徒吗?整日口称慈悲,为何开口闭口就是杀字?”
为首者指着玄戒:“他该死,你帮他,也该死。”
毕逐流本来面带笑意,他抹了一把脸,刹那身上的气质陡然进一步发生了变化,眼中精光爆射,变如冷酷无情。
“我本来就是来挑战你们尊者的,现在正好,先热个身。”
释迦信徒们听到这样的狂言妄语无不脸色骤变。
玄戒道:“玄妙,你为何虎作伥?”玄妙原来便是那为首者的释号。
“做尊者的走狗,胜过做吃不上肉的孤狼。”玄妙道。
毕逐流扛起船桨,侧过半个身子正对释迦徒们,忽然桨叶飞扫,阻断了三个徒众,与此同时,毕逐流从桨杆里抽出一把妖异的怪刀——刀长四尺有余,刀柄却占了一尺,他双手握刀,劈斩而至,血花飞溅散落在草地上。
众人被毕逐流先发制人的一手唬住,面面相觑。“别人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你还问东问西。”
玄戒看看手里的棍棒,目光灼灼看向玄妙。
…………
战斗大约在一刻钟的时间后停止,玄妙并没有死在玄戒的棍棒下,而是激战之后看到情况不妙,连忙假意跪地求饶,被毕逐流看穿意图以后,一船桨拍碎了天灵盖。
玄戒喘着粗气四仰八叉在草坪上,他伤得比毕逐流重得多,肩膀、大小腿、腰腹、面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创伤。
“多谢!”玄戒道:“我释号玄戒,敢问阁下名号。”
“毕逐流。”
“你姓毕?!”玄戒起身坐起来:“莫不是吴越毕之一族……”
“不错,正是大爷我了。不过现在我已不属于那个家族,是个自由人。你呢?你的那群师兄弟为何要围剿你?”
玄戒仰望天空,目光转到苍翠掩映中的伽蓝。“我发现了尊者那龌龊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怜我释迦门一代名门大派……”
毕逐流道:“这世上本就有太多非你所愿,不过今天是你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为了活下去而打的实战了,其实你的武艺胜过那些人太多,你一再忍让,还念及往昔情谊,这在生与死的战场上是要命的。”
“我自幼孤苦,剃度入门派,与这些师兄弟们朝夕相处,打磨筋骨,苦熬心智……”
“人家为了尊者一句话要取你性命却没有任何顾忌。”
玄戒摆摆手示意不再往下谈,他反问:“你呢?真的是来挑战尊者吗?”
“当然。”毕逐流道:“这就是所谓的机缘,如果不是在这山麓中遇到你,我相信你会成为我的刀下之鬼。”
“不见得。”玄戒没有屈从:“不过依然感谢你的挎刀相助。”
毕逐流道:“大可不必,是非对错黑白,我没那么在意,但是看到以寡敌众,我就技痒难耐。”
“那你现在还执意要去山上挑战尊者吗?”
“已不必,他配不上我的刀。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玄戒道:“不知道,反正已经被驱逐,不过我还是要将尊者的所作所为公布于众。”
毕逐流道:“那接下来你的日子就没有安宁,那些高门大派无不以释迦门马首是瞻,一定会无穷尽地追杀你。”
玄戒道:“无妨。趁此机会,我到江湖中历练一番,说不定也能开创出自己的流派。”
毕逐流道:“如果有那一天,我会来向你挑战,并且杀了你。”
玄戒道:“死的可能是你。”
毕逐流哈哈大笑,旋即正色道:“给你一个忠告,在生与死的战场上,以后的你或许还会面临更多的凶险,务必克制你的仁爱之心。”
玄戒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毕逐流和姜姝婷策马并行,姜姝婷已经听毕逐流说了山麓中的的事情。
“接下来是阐截教吗?”姜姝婷道。
“不错,可与释迦门抗衡的第二大门派。”
“很奇怪。自在庄主一心要笼络攀附这些大的门派,你却一心要挑战并覆灭他们。”
毕逐流道:“我不否认他要扩展家族的野心,但是即便是同样的血亲,每一个都应该是独立的,他们不是工具或傀儡。养尊处优惯了,就再也不会去追求真正的武道。真正的武道是从杀戮中得来的,而不是靠攀龙附凤。最初的毕自在或许真的充满斗志,但是现在走的路已经偏离初心太多。”
“你知道吗?你身上的这个特质,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也是很多人欠缺的。”姜姝婷道。
毕逐流笑道:“是吗?或许我只是想忤逆这个世道而已。”
五
庭院深深,梧桐郁郁。
转眼间,四个多月时间过去了,毕之一族这段荒唐轶事渐渐淡出了街头巷尾的谈资圈。
曾经的喧嚣过后,余下的只有萧寂。毕之一族的势头一落千丈,曾经赖以闻名的暗杀生意虽然继续进行,但陷入了瓶颈,只有一些零星或者非关键性的任务。
这四个月时间,毕轻舟只把自己关在房间内,终日不见人,皮肤苍白如纸,眼眸中布满血丝,周围遍布一层深刻的青黑色。除了吃喝解手,只是酗酒度日,头发胡须放肆生长,也未曾洗过一次澡,身上的衣服依旧是大婚当日的喜服,身上与房间内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臭味。
门敲三下,毕轻舟并不理会,只是呷了一口酒。
又三下,这次稍等了一会儿,门被推开,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是不是隔三岔五过来看一眼就走,然后长吁短叹的毕自在。而是与他关系并不熟络,隐居在山庄密处的另一位血亲——毕怜花,怜花姑母。
她比毕自在年轻几岁,虽已步入中年,眼角眉梢有了皱纹,但保养得甚好,微微发福,风韵犹存。
毕轻舟头一抬,淡淡扫了一眼,若无其事。在他的印象里,这位怜花姑母很是神秘,常年深居简出,几乎不过问家族和江湖的事。虽然嫁给了唐门的唐摩崖,育有一女方舟,但似乎关系冷淡且将她直接交由毕丹辰养育。平时只是逢年过节,家族要事时才会露上几面。
毕怜花看到毕轻舟这副颓废的样子,悄然流下两行泪。毕轻舟感到诧异,这位姑母与他只有几面之缘,但每次看他的目光都充满了超乎寻常的关切与热忱。他甚至记得,他有几次在苦练时也看见毕怜花躲在暗处注视着他。
——管他娘的,爱谁谁。毕轻舟捧起酒坛,刚想再喝几口,却被毕怜花一把夺走,狠狠砸在地上,碎片琼汁洒落一地。
“你干什么?!”毕轻舟问道。
“你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毕怜花道。
“你管我!”毕轻舟道。
忽然间,毕怜花一把将毕轻舟揽在怀里,就算酗酒无度的毕轻舟此刻也立马清醒了。他推开毕怜花。“姑母,你要做什么?”他问道。
毕怜花此刻也恢复了理智,收敛起夸张的神情,梳笼一下鬓角的乱发以掩饰内心的不安和局促,紧盯着毕轻舟的眼睛。“我……我……”刚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止住。
她只能转身离开,刚跨出门槛时,终于忍不住道:“你去问毕自在。”
一袋沉甸甸的币被抛到半空中,落下,落在吹着愉快口哨,走在青石板路上的毕逐流的掌心中。
紧接着,又飞上半空,又落下,如此上下起落反复二十余次。
直到他走到极武堂门外姜姝婷所在的地方,六月的阳光毒辣异常,姜姝婷坐在松树的荫林之下,脸色却惨白异常。
“怎么了?”毕逐流问。
姜姝婷刚想说话,胃里涌起一股烧心的反酸,哇得一声从口中呕出腥汁臭水。
“中暑了吗?还是吃坏了肚子?”毕逐流连忙从马背上找出水囊给姜姝婷漱口。
“逐流……”姜姝婷缓过神来:“我想我应该有了。”
毕逐流先是一愣,然后一把搂住姜姝婷,兴奋的神情溢于言表。他环顾极武堂的四周,又朝向最西边的方向道:“本来打算挑战完这个门派,就直接杀向阐截教的,现在计划改变了。”
姜姝婷不解地看他。
“这附近有个老朋友,去他那里待一阵子,直到你生下孩子,反正他那里距离阐截教最多三两天的行程,到时候狠狠向他们敲一笔更大的。”毕逐流道。
几幢连排的木屋掩映在饮马川树林深处的腹地中。黄昏时分,炊烟袅娜而起,煎炸烹煮的香气弥漫在农舍周围。
王平正和妻子王徐氏在为一天中的最后一餐忙碌着,两个孩子大虎和小虎在农舍的空地上,骑着竹马挥舞着王平为他们制作的木质刀剑互相玩闹着。
侧旁的木屋中则圈养着黄牛和家猪,鸡鸭已经回笼,一条瘦巴巴的老狗伏在地上,目睹着小主人之间的打闹,早已习以为常。
这应该是王平一家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了。
哒哒的马蹄声,带着缓慢的韵律由远而近。
王平从窗户里看到目所能及的两骑,眯起眼睛定睛观看,发现其中一人是毕逐流时,激动地拍着王徐氏的肩膀,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比划着——他竟然是个哑巴。
王徐氏也忙细看,脸露喜色道:“是恩人!”手忙不迭擦一下围裙,拉着王平迎到门外。
王平比划,王徐氏道:“恩人,你怎么来了?”
“这次是来叨扰大哥大嫂的。”毕逐流道。
“这位是……”王徐氏道。
毕逐流道:“是内子。”
王平夫妻相视一眼,露出笑容。王徐氏道:“真是个标致的人儿,恭喜恩人了。”
毕逐流摆摆手,摸出一袋币递给王平:“内子有身孕了,要叨扰两位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我四海为家,居无定所,天下没有太多的朋友可以投靠,但恰巧路过附近,就想到了两位。”
王平将币退回到毕逐流的手里,比划。王徐氏翻译道:“我们全家的性命都拜恩人所赐,这钱不能收,你们把这里当做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两个打闹中的孩子很久没有看见陌生人来了,很是好奇,躲在王徐氏的背后打量着毕逐流和姜姝婷。
“大虎,还记得这位叔叔吗?”王徐氏道。
大虎想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乌黑的眼珠溜溜转动。
“一晃三年了,两个孩子都那么大了。大嫂,这钱就当给两个孩子买衣服和玩具。”毕逐流道。
王平夫妇还是推脱,但是被毕逐流将币硬塞进怀里。
杀鸡宰牛烹肉,王平夫妻加了几个硬菜招待毕逐流和姜姝婷,殷勤而周到。
姜姝婷道:“我很好奇,像逐流这样的江湖人怎么会认识你们的?”
王平比划,王徐氏道:“四年前,我们夫妻还在碧源镇上开旅店,当时旅店中来一伙退伍的军痞前来投宿,说是投宿,实际上占据旅店当作据点,他们敲诈勒索恐吓镇上的居民。”
王徐氏道:“孩子爹因为说了几句牢骚话,被那群军痞割了舌头。”说到这里,两人仿佛再次看见了以前场景,尤其王平,开始抖若筛糠。“恰好遇到恩人路过旅店,帮我们赶走了他们。我们害怕他们报复,就逃到这老林中。”
姜姝婷道:“现在这太平的世道,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王徐氏叹了一口气:“即便是退伍的军人,也比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优越。”
毕逐流道:“军人不像军人,江湖人不像江湖人,本就不该欺辱手无寸铁的平民。”
姜姝婷看着毕逐流,欲言又止。
夜,乡野林间早已万籁俱寂,能清晰地听到蛙叫和蝉鸣,风吹叶动。毕逐流和姜姝婷住进了王平夫妻整理出来的木屋中。姜姝婷依偎在毕逐流的臂弯当中,毕逐流的手指则卷动着姜姝婷的秀发。
“刚刚席间,我看你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毕逐流道。
“我是怕那对夫妻害怕。”
“害怕什么?”
“按照你的性格,必然将所有人都杀光。”姜姝婷道。
“这次没有。”
“留活口?不像你。”
毕逐流道:“因为那群军痞的头目姓萧,我就留一点面子给他。”
姜姝婷道:“姓萧?哪个萧?”刚说完,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当道者帝王世家的萧。”她自我回答。
“世家子弟中,总会出那么一两个不肖的,就好比我。”毕逐流略带自嘲道。
“你?和他们比,你酒是君子。”姜姝婷又道:“只是这个世界上没人懂你而已。”
“无所谓,你懂我就行。”
姜姝婷摸摸自己的肚子:“不知道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毕逐流道:“男女都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像毕自在那样要求他一定成为一个江湖人,他可以考取功名,可以经商,可以做工匠,甚至可以和王平大哥一样务农——等孩子出生,我带你们一起去母亲的坟头上祭拜一下她。”
姜姝婷道:“好像从没有听你或家族提到过你的母亲。”
“我母亲叫毕藏花,在毕之一族,她的名字已经和杀神唐葬捆绑在一起了,是个讳莫如深的禁忌。”
“那你有见过你的父亲吗?”
“没有。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毕逐流道,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哀伤。
“不知道你身上的有些特质,是不是也随着你的父亲。”姜姝婷道。
“父亲……”毕逐流略一沉吟,眼睛盯着空洞的屋顶房梁。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唯我独尊,无法无天的杀神唐葬……”毕逐流道:“那个人过于无情,而我不想像他那样,哪怕只比他多一点情也好,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他一定又多了一份你的情。子子孙孙,将他的那份刻薄和寡情稀释去。”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他不是无情,而是无奈。如果真的无情,就不会有你,那么禁忌的词就只有你父亲而已,现在你的父母亲被捆绑在一起,就说明他们是有感情的,只不过他们是你家族的一根刺。”
毕逐流有些豁然开朗:“我好像从没有这么想过。”
“你的父亲一定也是一个孤独的人,你就和他一样,只是用一种狂野的方式来表达不满,用暴力来控诉不公。”
毕逐流轻轻给予姜姝婷一吻,望着屋外漫天的星斗,这些星辰渐渐地幻化成他素未谋面过的父亲的脸庞。
六
毕轻舟推开毕自在书房的门。
毕自在正在凭栏远眺,不知内心深处在思索着什么。
毕轻舟道:“怜花姑母来找我,对我又亲又抱。她是什么意思?她要和我发生超越伦理的感情吗?”
毕自在沉默着。
“是她让我来问你的。”
“……真相或许让你难以接受。”毕自在停顿了很久才道。
“那我自己去问她。”
毕轻舟正欲离去,毕自在暴喝一声道:“她恨我!”
“为什么?恨你摆布她的人生?还是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毕自在道:“比这些更甚。”
毕轻舟抬了抬眉毛:“还能有更糟糕的吗?”
门口传来了一声悠悠的叹息,毕怜花踱进书房,转而关上房门。
看着毕怜花那张美丽的脸,回忆一点点如宣纸沾染上了墨汁一样酝酿开来,毕自在道:“我的父亲,也就是你们这群小辈的祖父,名字叫做费尔南多·德斯特·毕恩迪亚,来自遥远的马里南国度,他本是那里的贵族,因避祸来到兰陵王朝,一路播撒种子逍遥快活,却又放任不管。
从小我就有个想法就是——绝对不要活成毕恩迪亚的样子,如果我有家人我一定会照顾他们,于是我在追求武道的同时,搜寻着这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把他们聚拢到一起,成为江湖中暗杀世家的一员。”
毕怜花接口道:“你们口中毕逐流那个小子叫野种,他的父亲是唐葬,他的母亲则是藏花姑母,却也是我的孪生姐妹。”
毕轻舟皱眉盯着毕怜花,小一辈的人对于这件事只知模模糊糊的冰山一角,根本不了解毕藏花和毕怜花的真正关系。
“轻舟。”毕自在道:“怜花姑母其实,是你的亲生母亲,而我……我……则是你的亲生父亲。”
这句话一出,毕轻舟仿佛如同五雷轰顶一样。
“你说谎!不可能!我父亲是毕楚衡,我母亲是神剑山庄的谢红玉,他们养育我了二十年,你怎么可能是我父亲。”他将目光转向毕怜花,只见她明艳动人的脸上浮现出的却是一种苦涩的表情。
那是一个暴雨侵袭的夜晚,电光划过夜空,照亮了山神庙门前的空地。
毕自在和唐葬矗立在雨幕中,两人都没有撑伞,任凭雨点洗涤着自己。
唐葬黝黑的皮肤、漆黑的服饰、乌黑的利刃早已与天地黑夜融为一体。
雨水顺着毕自在的睫毛流到眼睛中,他一把抹去,看见了唐葬身后躲在庙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的女人——毕藏花。
他想起自己七岁时,在山村里找到了他们姐妹。小时候她们长得好可爱,明亮的眼睛闪烁着灵动的光芒,他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上了她们。她们的个子好小,手也好小,好柔软,带着幼儿淡淡的香气。当时的他也只是个孩子,左手握着怜花,右手牵着藏花,正是靠握着她们的手,感受那股温度、柔软和香味,一步步苦熬过来,他发誓要让她们过上优渥的生活。当然,他做到了。
十多年过去了,她们长成大姑娘,有了自我意识,开始情窦初开。他允许她们爱上其他人,独独不接受那个黑色的男人。独独他最疼爱的毕藏花爱上了这个黑色的男人。
此刻,毕藏花眼中充满了柔情,天地间仿佛只有他这个臭名昭著的男人。这一切,毕自在都看在眼里,纠结、疼痛、嫉妒、愤怒,五味杂陈。
每一瞬,每一刻都无法再忍受,再等待,毕自在出刀,斩破雨帘。
……………………
毕自在半跪在地上,低头看着伤口,鲜血早已与雨水混合,伤得不深,但心的疼痛和肉的伤痛交织在一起,让他难以自拔。
“是藏花让我感受到原来这世上是有情的。”唐葬道:“你要谢谢他,我答应了她,不杀你。”
怀着满心期待的毕怜花,等待着毕自在把毕藏花带回来,但她看见的是一脸疲惫、胡乱包扎伤口,带着湿透的身子和满身酒气的毕自在,她连忙帮他扶上床榻。
朦胧中,毕怜花的脸与记忆里毕藏花的脸重叠在一起。藏花灵动活泼,怜花沉稳内敛,但毕自在已然无法区分了。他把怜花压倒在身上,身上的痛、心里的苦,在那一刻得到了暴风雨式的释放和爆发。
当毕自在说完这个故事,毕怜花仿佛又经历了一遍那个黑色的雨夜,泣不成声。
毕轻舟呆呆站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毕怜花道:“为了掩饰这段丑闻,他就让楚衡照顾你。我恨透了他,所以再也不愿多抛头露面。”
毕轻舟豁然仰面大笑:“家族总是嘲笑毕逐流是野种,但他至少是一个正常关系的延续。我呢?我是兄妹之间乱伦出来的产物!”笑着笑着,他的泪水也流了下来。
七
秋阳开始偏西,金风乍起。
蛮荒的郊野处一间废弃的伽蓝中,蛛网悬垂,案几积尘,供奉的神祗半边身子斜斜倒塌。五六名穿着淘汰的旧式军服的男人,正在大堂中以一个圆形的球状体作为蹴鞠踢来踢去。
仔细去看,赫然是一颗类似释迦徒的头颅,齐脖斩裂,死相凄惨,面目模糊,他们却耍得心安理得。
其中一人道:“臭释迦,萧老大最讨厌释迦徒了,偏偏还要强出头、充硬汉。”他扬起一脚,头颅重重砸在神祗上,剩余的半边身子轰然倒地。
距离这座伽蓝两里左右古道的行道树下,毕逐流盘膝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躲在阴影中,怀里抱着船桨,正用一把匕首在上面一个“二”字的下面再加上一横。纵观这根船桨的桨叶,上面已经随性刻着不少刀痕,但都是四根横线穿插着一根竖线或者斜线,代表数字“五”。
每每挑战完一个门派,或者解决一群人之后,毕逐流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计数的。
离开王平的农舍已经两个月左右,也筹措到了不少酬金,不知道姜姝婷现在怎么样了,肚子应该已经大了一圈,人也应该更圆润一些。毕逐流准备这次回去后,暂时安定一段时日,直到孩子出生。大约还有六刻钟的时辰,就可以回到饮马川见到姜姝婷了,想到这里,毕逐流猛灌了几口水,翻身上马,策马扬鞭。
毕逐流的骏马在疾驰时,对面也有一匹快马正奔赴而来,马上的人披头散发,满面血污,狼狈不堪。看到三十步处有人妨碍这自己的道儿,本想咒骂,但当看清楚毕逐流时,慌忙侧过头。
两马交会的刹那,毕逐流也觉得似曾相识,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目送他朝着伽蓝方向而去。
日暮黄昏,残阳夕照,丛林腹地变得金碧辉煌。
毕逐流放慢速度,信马由缰,任凭马儿识途。有多久没有闻到王平家的烟火气了,王大嫂的厨艺让他食指大动,但是今天这里的氛围不对。
很宁静,太安静,寂静如死。往常大虎和小虎一定在用他教导的武艺挥动木刀对打,但今天没有。
晴空万里,火烧云在天际。
野性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不祥的味道。
他夹紧马腹,往前冲刺。
来到宅院的门口,他勒住缰绳,他看见了可怖的场景,地上横七竖八陈着一具具深色军服的尸体,远处有三两匹落单的马儿游荡在密林深处。
“姝婷!”他呼喊:“姝婷!姝婷……王大哥……大嫂……大虎小虎……”
没有回答,只有树叶在秋风中肃杀得猎猎作响,毕逐流的心沉了下去。
再往前走,他看见了门口的梁上悬着两具弱小的身体,正是大虎小虎的。毕逐流急忙把他们两人放下来,他们稚嫩的身躯,只留有了最后的一丝温度。毕逐流握紧拳头,身体有些不自觉地颤抖——是谁?如此残忍,连孩子也不放过。
但毕逐流只能继续搜索王平夫妇的身影,应该是凶多吉少了。最后,他在圈养猪牛的棚舍里,找到了衣服被扒光羞辱,咬舌自尽的王大嫂,还有手持柴刀奋起抵抗而死的王平。
毕逐流跪倒在地上,抱着王平夫妇的身体,仰面长啸,陷入了盲目的悲恸中,过了很久,他才想起来姜姝婷。
“姝婷……姝婷……”他高声呼喊,绕着农宅里里外外寻了三圈。
这时地上的身体里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动作和声响,似乎是女人的呻吟,毕逐流慌忙拨开尸体,才看见了被其他尸体压着的姜姝婷。
而姜姝婷也处于迷茫和混沌中,被毕逐流一把抱住,感受到了熟悉的体温和气味,才缓了过来,顿时泪水涟涟。
“你没事吧?”毕逐流问。
“我没事,但逐流,我……我……我没能保住王大哥一家……”
“到底怎么回事?”
“是军痞,我当时在河边洗涤,回来的时候,军痞已经在欺负王大哥了——就是曾经割了王大哥舌头的那伙人。我和他们对战,但是他们人数太多了……”
“萧野!”毕逐流恨恨地说出这个名字:“他人呢?”
“他最狡猾,用其他人做挡箭牌,我虽然伤了他,但还是让他逃走了——自从有了身孕,体力不如前了。”姜姝婷懊恼地道。
毕逐流爱抚地揉着姜姝婷,轻拍她的背。忽然,他看看了姜姝婷身旁几名军痞的戎装,刚刚在古道上擦肩而过的那张脸如闪电一样在心头划过。
“姝婷,我知道萧野逃到哪里了!”毕逐流道。他起身要走,姜姝婷一把拉住他。
“不要去。”
“为什么?”
“王大哥一家受此劫难,我也很难过,但是他们是萧家啊,我们能得罪得了吗?”姜姝婷道。
“正是因为他们是萧家,就更不该对那些身份地位不对等的普通人出手。”毕逐流道,目光中饱含怒火。
秋风萧索,秋雨凄迷,饮马川树林中最茂密的深处,有处新坟,四个隆起的土包,两个小的在外侧,一根木桩竖在中间两个较大的土包中。雨点敲打在木桩顶端插着的被乌鸦雕琢,以及风吹日晒雨淋,侵蚀得只剩下骷髅的头颅上。
在数步之远的地方,同样竖着一根木桩,上面用刀歪斜地刻着“释迦徒玄戒之墓”。
八
目送毕轻舟摇晃颤巍走出自己的书房,毕怜花本想追上去安抚。毕自在道:“让他静一下吧。”
毕怜花恨恨地看着毕自在,扬手一个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那一天之后,毕轻舟再次把自己锁在房间内,闭门不出,只是再也没有叫嚷着要喝酒了。
他站在一盆水前,仔细端详着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水面平静,微微起伏。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七八日之后,房门大开,屋外阳光漫天。毕轻舟踱步而出,肮脏的喜服已经褪换,再次穿上他常穿的镶银边的宝蓝色锦服。络腮胡剃净,头发清洗梳剪,他又恢复到从前老成持重的样子,不,比以前更甚。
这样的状态,让毕自在终于长舒一口气,他本以关切的目光盯凝毕轻舟,却发现他的脸始终寒如冰霜,不夹杂丝毫多余的情感。
“时不我待。”毕轻舟对毕自在道:“毕之一族与那么多豪门名流结合,他们的籍术要典应该获得得也差不多了,我要进行苦修。无论是刀剑、拳脚、轻功、还是毒物、火药、暗器,我都要用最快的时间习得。”
毕自在露出了欣慰的表情,毕轻舟却凑到他耳旁轻声道:“既然知道自己是谁,那我便不再违抗上苍赋予我的命运与才能,毕之一族四个字的责任,就交由我来担当。不过你可别太得意,我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我自己——只有你,休想我认可你这个父亲的身份。”
毕轻舟拂一拂宽大的袖袍,像拂去了什么脏东西,然后踏着沉稳的步子离去。
望着毕轻舟离去的背影,毕自在的脸色变得难看,一个人在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岁。
十二月。
吴越之地,虽然冬阳暖意,但冷风如刀,透到骨子里的森冷湿寒却挥之不去。
毕轻舟除了渐渐开始经手山庄的管理以外,更多的时间则沉浸在废寝忘食地钻研典籍中。经过被毕逐流的折辱,再加上知晓身世,他变得冷酷和强硬,但在武学的造诣上,却如醍醐灌顶一样,疯狂筛选吸取融合各式各样的招技。
虽然这段日子以来,山庄沉浸在压抑的氛围中,眼看很快要除夕了,血亲和仆从开始着手布置山庄的景致,希望来年可以顺风顺水。
庭院的墙角中,几株腊梅迎寒怒放,冷冽的香气遍布山庄内。
这一日的山庄门前来了一行数十人,山庄管事毕诚远远认出了簇拥在宽阔奢华马车中的贵族赫然就是曾经为毕之一族题匾的吴越王萧立,连忙请出毕自在和毕轻舟两人。
毕自在携毕逐流叩拜道:“吴越王驾到,自在未施远迎,快请入内——毕诚,赶快准备宴席,为吴越王接风。”
萧立却摆手:“不了,今日只是路过,顺道过来一看。”他年纪与毕自在相仿,皮肤白皙,唇上留着精修细剪后的胡须,衣着华贵,目视年龄却要比毕自在年轻好几岁。
说完,他站在牌匾之下,凝视良久。
毕氏二人垂手而立,尤以毕自在心中忐忑不安。
“自在兄,我们是老朋友了,开门见山吧——陇原王萧觉素来与我交好,他的爱子萧野在秦晋之地被杀。据调查,行凶者正是你们毕之一族的毕逐流。”
毕自在锁紧眉头,长吁一口气:“众所周知,毕逐流已经是我毕家的背弃之徒了。”
“但他依旧姓毕,一天是毕家的人,一辈子都是。”萧立道:“自在兄,今天我轻车简骑,是以朋友的身份而来,代陇原王为说客,你有三个选择:一,带他的命回来;二,带他的人回来,交给我们萧家处理;三,从此以后,兰陵王朝再没有毕家这个字号。”
话音刚落,萧立身后的亲卫中有人弯弓搭箭,一连四发行云流水,每支箭都直插在牌匾的每一个字正中心处。毕自在背上渗出了冷汗。
一直站在后面默默不语的毕轻舟道:“敢为陇原王缘何不亲自去追寻毕逐流复仇?”毕自在的目光陡然落向口出狂言的毕轻舟身上。
萧立淡淡一笑:“轻舟,现在看来已有山庄主人的气势了。”然后他傲然道:“我萧家乃王族血脉,我们的兵将是用来守护王城帝业的,虽然这次折损的是我们萧家的人,但毕竟与江湖有关,江湖事,江湖了。”
毕自在本想接过话茬答应会派出毕家的精锐去执行,毕轻舟又抢先道:“我愿担此要事,但我也有条件。”
萧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如能达所愿,我需要贵世家最优秀的女人做的妻子。”毕轻舟不卑不亢道。
毕自在瞪大了眼睛,他虽与萧立有点交情,但这样的想法,也只能想,未曾敢提及。同时,他的悄悄地拉了拉毕轻舟的袖角。
萧立饱含深意地盯着毕轻舟好一会儿道:“自在,再过几年,我们这群老人是时候享清福了。”
目送萧立一行人离开山庄很久,直至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毕自在才带有愠怒道:“你胆子何时也变得如此之大,况且你的技术尚不精纯。”
“和帝王世家结为亲家,这不正是你一直以来所幻想的吗?——想要战胜毕逐流,就要用他的行为和思考方式。他之所以比我强,是经过更多次的生死的考验,公平也好,险恶也罢。我离开山庄便会竭尽所能去战斗,试炼我所学到的新技艺,直到遇到他为止。”
然后,他带着神秘的笑容道:“毕之一族的机会来了。”
“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萧野的风评,我有所耳闻,如果单纯只为了报仇,陇原王邀请任何与毕族无关的人也都能做。吴越王虽在发难,但诚如他言,萧家要对毕族出手,岂能只有这十余骑。他以此要求毕族的帮助,那我们也提出我们的要求。死者已矣,萧野的死不过是个楔子,用来考量毕家和萧家是否对等的楔子。”
毕轻舟轻拍毕自在的肩膀,进入山庄。毕自在扶住平台上凉亭的栏杆,鬓角星星点点的白发在风中飘散开。
老了,是老了——萧立区区的几句话就吓到了自己。但毕轻舟一眼就看出了深层的含义。
九
二月的天,午后春河解冻,草长莺飞,但入了夜,依然冷意森然。
姜姝婷和毕逐流几乎是同一时间睁开眼睛。姜姝婷因为有孕在身,虽然肚子日渐隆起,压迫感明显,已经很少能睡得踏实;而毕逐流则是因为常年的警醒,从来只睡五分熟。
夜幕低垂,弧月高悬,农宅的四野万籁俱寂,正是因为这种静,更能觉察到突兀的动。
脚踩在地面的声音,泥土与沙砾嵌入鞋底,略带紧张的心跳,手臂摆动腋下衣衫的摩擦,以及压抑情绪的呼与吸。
毕逐流起身穿衣,扛起了船桨。
“怎么了?”姜姝婷支起身子。
“有人来了。”
“会是萧家的人吗?”
“不知道,但听上去只有一个人。”毕逐流推门走向屋外。
毕轻舟站在农宅外的晒场上,月光下瘦削的他,仿佛一杆挺立着的长枪。长途跋涉让他的外形看起来有些许沧桑,可是掩饰不住的是眼睛里亢奋的热情。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玩的游戏吗?谁可以在谁睡觉时靠近——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无法靠近你。”毕轻舟道。
毕逐流则抬头望向那轮弧月:“时间过得真快,如果永远不长大……”
“快一年了。”毕轻舟却打断道。
“我早就想到还会有和你再面对面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你本来就非池中之物。”毕逐流道。
这时,姜姝婷从屋里出来,看见了毕轻舟,忍不住轻呼道:“轻舟大哥……”
毕轻舟看到姜姝婷隆起的肚子,眼睛里闪过无法察觉的复杂情绪,他的眼角在此刻却跳动起来。
“你身上的气质开始有些不太一样了。”毕逐流道。
“经过挫败,人始终要学到些什么。”毕轻舟回答。
两人静默注视对方,姜姝婷则注视两人。
“你杀了萧野。”毕轻舟道。
“他该死,该杀。”
“萧家的人来到山庄要求带你的人或命回去。”毕轻舟道。
“你现在为他们服务吗?”毕逐流道。
“是,也不是。我与你终有一战,你应该知道的。萧野只是催化我提早离开山庄而已。”
毕逐流无法否认。
毕轻舟的手搭在万重山的刀柄上,锵然出鞘:“拔你的刀——我知道它藏在在船桨中。”
毕逐流道:“刀甫一出,必见血光。藏于鞘。一切尚有余地。”
毕轻舟的眼角又狠狠搐动起来:“你我之间,自从你婚宴上带走姝婷,早已无情谊。”
毕逐流无奈长叹,拔出了自己的刀。
当毕轻舟看到那把刀的形态时,瞳孔在收缩:“流囚岛萨摩国锻刀!”
“是!”
乡野的树梢上,新苗将枯死的旧叶挤落,飘散在两人之间,摇摇坠地,那一瞬间。两人的刀激飞疾闪,这一次不同于一年前的那场比试,姜姝婷只能窥得一见金属交击发出的声音以及夺目四溅的火星,却无法辨得两人之间的招式和细节。
忽然,如同钟子期命陨高山流水,嵇叔夜临刑广陵止息,姜姝婷认出来了,那是姜家的秘技——绝弦!
毕逐流的刀身擦着毕轻舟的刀刃逆向而上,金属声更绝刺耳,毕轻舟仰面跌后几步,发髻被斩落,黑发散落下来,额前一道淡如发丝的血痕。紧接着,手中的万重山断裂成几截。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断刀,长叹道:“我始终还是棋差一招。”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毕逐流的致命一击。
“你走吧。”毕逐流道。
“你不杀我?”
毕逐流道:“你进步神速,我的招数也尚未精纯,你的天赋现在才展现出来。想必你已经摆脱了毕自在的控制了。”
毕轻舟涌起一股莫名想要哭泣的冲动,这个世界上可以理解自己的人竟然是那个他想要战胜并且杀死的人,但这样的冲动只维持了一瞬间。
“走!”毕逐流挥手。
毕轻舟再次将目光转到姜姝婷身上:“应该快生了吧。”
姜姝婷点点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目光如水般柔和地盯着毕逐流。
“可以抱一下你吗?”毕轻舟道。
姜姝婷看着毕轻舟,又看了一眼毕逐流。毕轻舟淡淡道:“决定权在你。”
“轻舟大哥。”她道。
毕轻舟轻轻抱了一下,随即又放开。
他朝着农宅之外走去,大约五十步左右的距离,传音入密的声音缓缓进入毕逐流的耳中——“放过我将是你毕生的错误,我无时无刻不想杀死你——这几个月我通读所有毕族联姻所得的秘籍宝典,有些技艺虽然浅尝辄止,但用到毫无防备之人身上也是无往不利,其中一项便来自巴蜀唐门的五虹散——如果目前杀不得你,就伤害你最在意的人,会比杀死你更让我愉悦。”
毕逐流一愣神发,等反应过来时,看见姜姝婷的身体已经酥软瘫倒在地上,而毕轻舟的身影早已远去。
“姝婷……姝婷……”毕逐流抱着脸色呈现惨白的姜姝婷,除了微微的呼吸,她陷入昏死,毫无知觉。毕逐流握紧拳头,目光含怒。
十
斜风细雨中,在从秦晋前往巴蜀的官道上,一架由两辆快马拉驰的马车正在疾驰,激得泥泞飞溅。
姜姝婷躺在马车的车厢内,多次昏睡无知。偶尔醒过来,少量进食和饮水,然后又沉沉睡下,脸色由青灰色开始发出蓝幽幽的光。
唐门五虹散,中毒者的面色会根据程度从白到青,从青到紫,最后发黑直至死亡。毕之一族有解药,但身处秦晋要回吴越还得穿过燕洛或者荆楚两大封地,只有继续西行往巴蜀反而更省时间。
天下毒学出自唐门,而唐门的毒无一例外出自动、植、矿物,融合炼制而出。毕逐流年少时以自己身躯在野外练就一定抗毒性,但姜姝婷没有,快马加鞭之际,他只要一回头看见昏睡的姜姝婷就恨不得毕轻舟的毒都用在自己身上。
日夜兼程,遇驿换马,每天只小睡一两个时辰。终于在二十多天后,进入巴蜀封地,又赶了两天行程,来到唐门。毕逐流掀开马车的帘幕,看见姜姝婷的脸色又深刻了一层。
他怀抱着姜姝婷一级级艰难步上巴山的石级。
夜雨凄迷,山城仿佛被溶解成一幅灰蒙蒙的水墨画,青石板泛着油亮的光,苔藓在罅隙中放肆地蔓延开。
山脚之下一处简易的龛盒内供奉着掌管此处的仙灵,毕逐流跪在地上,不住磕点,前额紧贴潮湿的砖石,殷殷的献血已然混入地面的水渍中:“请仙灵庇佑内子度过难关……若要我付出任何代价皆可……请仙灵庇佑内子度过难关……”
曾经的他是个多么骄傲的人,不信神祇,不拜鬼神,现在的他却要倚靠此来救赎自己。
仙灵终究还是没有听到毕逐流的扪心祈福——“耽搁太久,已无力回天,孩子恐怕也早已胎死腹中了。”唐门的门主也是毕逐流的姑父唐摩崖道。
毕逐流紧握姜姝婷的手不放:“伤在你身,痛在我心。”
姜姝婷感受着这最后的温暖,挤出一丝笑意:“我知道以你的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但是我不想你变成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冤冤相报,答应我,不要报仇,继续做一只不被束缚的野兽。”
毕逐流咬着牙龈:“只有这个要求,不能……”
“答应我……”姜姝婷凝视着毕逐流,眼中的光芒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量。
终于,毕逐流极不情愿地点头:“我答应你。”
“我相信你,一直都无条件信你。”姜姝婷微微笑了,用手爱抚过毕逐流瘦削凹陷的脸颊,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
各大封地、州府、城池、郡县、镇集的街头,凭空出现了一个行脚的卖艺人,他用一杆船桨挑着行当,与其说是卖艺,不如说是受虐,给十个币就可以任由挨打,直至施拳者力竭。
每日的黄昏,这个卖艺人便忍受着伤痛艰难地收拾起这些散币,买上几角辛辣劣质的土酒,挤在残破的废旧院落中,寄宿一夜。第二日便又忍受疼痛,开始艰难的旅程,从巴山到施城,到汉阳,到泸城再到滁城,一路行进皆是如此,他最终的目的地便是吴越的江宁。
这个人自然就是毕逐流,一夕之间原本紧致的皮肤生出了褶皱,乌黑的头发白了一半,连原本挺拔的背脊变得佝偻了。他要将姜姝婷的骨殖带回给姜家,这是他唯一能为他们做的。
这世界上,他最痛恨的人并不是毕轻舟,而是自己——我连一个承诺也无法兑现。
他有多想复仇,但是他又答应了姜姝婷,他挣扎煎熬,天人交战。
风餐露宿,毕逐流已然形销骨立,须发飞长,身上那本能的灵动和兽性荡然无存,他踏在姜府的台阶上,每一步都深刻沉重而缓慢。他在其朱红色的大门前呆顿良久,终于叩响兽环。
不待有人来应门,他就已把盛着姜姝婷骨殖的坛子放在地上,头也不回仓皇逃离。
在街的暗处,他探出头,目睹着姜氏夫妇抱着坛子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他恨恨咬着自己的手臂,咬出了血,也流下了泪。
——未来何去何从?
——如无法复仇,如果做到无所拘束?
——如能复仇,又如何?姜姝婷还能活过来吗?
终
暴雨骤然倾盆而下,雷声轰鸣,电光火石,将骨殖带回姜家的任务已经完成,毕逐流仿佛失去了目标,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倪家废宅的一角中。
倪家废宅是从孩提时候就存在的地方,也是毕逐流、毕轻舟和姜姝婷三人一起玩耍的地方,鬼屋一样的厅房,飞檐反宇的凉亭,迷宫一样的假山石,干涸的莲花池,隐秘的矮树丛,他们曾在这里追逐嬉戏,现在这里成了毕逐流一个人的避难所。
胡乱颠倒的梦魇,从幼时到少年再到青年,为了生存,为了变强,然后生命里出现的每一张脸如同走马灯一样,哭泣、狂笑、悲伤、愤怒……
冷……好冷,他裹紧自己被大雨湿透的身体,不住瑟瑟发抖。
就在此时,有一双温柔的手,环抱住他,裹紧他,他勉强睁开如灌了铅的眼皮,仿佛看见了姜姝婷正对着他微笑如花。
雨止天明,空气清新,绿植在洗礼过后苍翠欲滴。
毕逐流霍然睁眼,发现自己睡在干净柔软的床榻上,房间的一切,这陈设摆布,这香气味道,他那么熟悉,最重要的,他嗅到了这里的人情味,他原本提起的心顿时如释重负。
他转过头,看见颜苓坐在身旁椅子上,手撑着腮,头一点一点陷入浅睡。
原来昨夜幻境里遇到的姜姝婷是颜苓,是她把自己带离废宅,包扎伤患,替换干净的衣服,也是她在昨夜搂紧自己,让自己捂出一身汗。
“你醒了。”颜苓被毕逐流细微的声响惊醒。
毕逐流想起身,绷带裹紧的地方发出痛感,那是之前作为人体靶子的伤患,他咬咬牙,深吸一口气,硬是坐了起来。
看到毕逐流倒吸冷气的痛苦神情,颜苓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转过头用指肚抹净。
“谢谢。”
“我们之间还要说谢吗?”
毕逐流点点头。
颜苓道:“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只是不想看你如此作践自己。”她疼爱的抚摸过着毕逐流缠满绷带的身体。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不去报仇。”
“难道不是吗?”
“因为我答应了姝婷。”
“可是你甘心吗?”颜苓道。
“不甘心又能如何。没有姝婷,我的人生,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毕逐流道。
颜苓沉默,然后搂住毕逐流。毕逐流将头深深埋在他的臂弯中。
“我有些后悔……”颜苓道。
“后悔什么?”
“后悔自己的自卑,没有和姜姝婷争夺你,如果那个死去的人是我,我一定会让你替我讨回公道……”
毕逐流一怔,先是沉默,紧接着是呜咽,然后是啜泣,最后变成了号啕。
五天后的傍晚,夕阳西照,颜苓提着一篮子蔬果肉蛋回来,发现自己的屋子里空荡荡的。
毕逐流已然离开,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她已习惯了他这一贯的表达方式——那个骄傲的男人不愿欠自己太多,也不愿她看到一个颓废的自己,他只能选择离开。
倪家废宅的偏厅,散发着浓浓的废弃多年的腐朽气味。倪家本是当地大户,因为发生了变故,一夜之间三十余口人被仇家屠戮殆尽。长久以来,即便是在白昼也可以听到有人哭泣和走动的声音,所以即便地处首府江宁,却也无人愿意问津接手这座闹鬼的废宅。
烛火中,毕逐流靠着墙壁沉沉醉去,今夜的酒换了一家,口感比以前好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月光如薄纱一样洒在废宅之上,树丛中传来的了秋蝉最后的嘶鸣,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林间飞舞。
在这片宁静的黑暗中,有一群人跨过门槛,明火执仗,穿堂过廊。
毕轻舟倒剪双手,闲庭信步踱入偏厅,他看见醉得像死狗一样毫无戒备的毕逐流,露出了满意和揶揄的笑容,他用脚尖踢踢毕逐流。
毕逐流先是一脸不愿意地揉揉眼,待看见面前的人是毕轻舟,连忙坐起,想着搜索自己的船桨,却记不得被自己丢弃在何处了。他握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中。
“你要做什么?”他问道。
毕轻舟神秘笑道:“萧兄,请进。”
头戴高冠,锦衣玉袍的贵介公子在数名家将的簇拥下走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被刀架在脖子上的颜苓。
“放开她!”毕逐流道。
公子蹲下身子:“你仔细看看我。”
毕逐流不去看他,目光只锁定在颜苓身上。公子却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你看我像萧野吗?我叫萧然——我是他的兄弟,我只比他晚出生那么一点点时间,所以我只能当弟弟,但我们之间的情感却可以好到成为一个人。”
毕逐流道:“你们不就是要我的命吗?拿去就行,放开她。”
“杀一个人从来足够简单,就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但让一个人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却是乐趣所在。”萧然道。
“所有事都与她无关。”毕逐流大声喝斥。
“当然有关,和你有关系的人,我都不会让他们好过,关系越密切,折磨越甚。”萧然道。
毕轻舟道:“这个女人是你的红颜知己,但她却是个人尽可夫的娼妓。你已经有了她却还要和我来抢姝婷。我得不到的,我宁可毁灭,也不愿你得到——萧兄,你的兄弟们有福气了,让这个婊子好好招呼他们。”
“住手!有什么冲着我来!”毕逐流想冲上前,却被三名家将以品字形包夹,按倒在地上,其中一人以膝盖抵压在毕逐流的腰眼,另两人分别按住着毕逐流的手和脚。
毕轻舟拍拍萧然的肩膀:“萧兄慢慢享受,我先行一步。”他潇洒而去,留下一个邪魅的微笑。
萧然大手一挥:“先废了他。”
家将将毕逐流的脚掰直,萧然身后又有一名家将提着长柄铁锤而出,只一瞬而下,锤头狠狠粉碎了毕逐流的足踝,顿时一股撕心裂肺的沉痛感传遍全身。
“手。”萧然道。
掌握手的姜家又将毕逐流的右手也掰直,一根根折断他的手指,最后摸出匕首割开毕逐流的脉络。
疼痛的泪水、流淌的血液、愤恨的情绪如一张牢固的大网直接压迫在毕逐流的心上。
颜苓早已目眦欲裂,泪流满面——“逐流,还记得我怎么说的吗?报仇,活下去——为我报仇!”
话音刚落,颜苓抓起架在脖子上的刀,用力一抹,一股滚烫的血泉喷涌而出,洒得萧然满脸满身都是。
“臭婊子!”自己英俊的脸庞被血污沾染,心爱的华服沾染血污被喷溅,萧然勃然大怒,夺过匕首,一刀接着一刀,暴躁地插入颜苓的体内。
毕逐流一边颤抖,一边嘶吼,掌控腰眼的家将抓住他的头发,掰开他的眼皮,强迫毕逐流目睹这一切,带着血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
“——报仇?!你还有机会吗?”萧然的兽性发泄完毕,随手将匕首一扔,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在摇曳的烛火中,他英俊的脸庞蜿蜒扭曲着如同一条狰狞可怖的蟒蛇。
偌大的废宅偏厅中只剩下形单影只的毕逐流一人,他抱着颜苓的身体,泪已流干,声已嘶竭,心已湮灭。
这一夜怎么如此漫长,每一刹,每一刻,每一时都那么煎熬。
“我来晚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偏厅门外传来,语气中带着垂足顿胸的懊恼。
“谁?!”毕逐流已如惊弓之鸟,一个翻滚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抢过匕首,对着门口。
被月光拉长的黑影笼罩在他的身上,渐渐逼近,直到毕逐流看清楚来者的面貌,他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他的眼睛上蒙着黑色的布条,右臂处的袖子空荡荡的,随意的束扎在腰带中。这张脸,这个人,这种形态,毕逐流在脑子里搜索着。
“你…………你是…………弃……”
“过了这么久,你还能想起来。”叫做弃的男人慢慢握住毕逐流的手,将匕首放在地上。
“还记得多年前的相遇吗?”弃道:“那时的你听说有个打黑拳的怪人是个残废,一时技痒与我比试,又不愿占我便宜,也蒙上眼睛,却还是只用一只手赢了我。我输了拳赛,被人殴打,也是你替我解围。”
“——我以为那只是偶然……”毕逐流道。
“是偶然也是命运的必然。”弃道。
“我原本叫器,器材的器,后来不得不易名叫弃,废弃、遗弃的弃。但我从未对人说过,我也姓萧,我也是萧家的子弟。”
毕逐流愕然。
“我这次从闽粤赶来,就是为了以萧家的身份让他们不要动你。萧家的八个封王,也不是铁板一块,尤其是像我这样地处蛮荒的封王之后。我的腿,我的眼,我的手,都是拜那对兄弟所赐弄残的,他们还夺走了我的姓,强迫我易名。”萧弃咬牙切齿道。
但毕逐流只能苦笑:“那又如何?你想和我联手报仇……但你看看我,也成了废人……”
“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本以为了却残生,直到遇到了你……”萧器道:“同我前去残流,重新苦修,以你的天赋最多三年。你就算残了,一天是毕逐流,一辈子都是毕逐流。”
毕逐流摇着头:“不行,我倦了。”
“那她呢?”萧弃指向毕逐流怀里颜苓的尸体:“还有你的妻子、孩子呢?她们白死了吗?”
“我……我……”毕逐流的嘴角搐动着,品尝到了苦涩的泪水。
——活下去,为我报仇!——
彩蛋: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夜,团圆节,也是毕轻舟的大喜之日。
这一次的婚礼比起三年前与姜家的阵仗还要庞大,因为吴越地江宁府“自在山庄”的毕之一族少庄主所要迎娶的人正是帝王贵族荆楚王的女儿萧莺莺。
秋风里,残阳下,昏黄中,出现了一抹孤独的黑色。
一个黑色的男人行走在无垠的道路上,他身形高大,皮肤泛着古铜色的光,虽然岁月已然攀上了眉眼和须发间,但体内散发出的危险的信号更胜往昔。
…………
稚嫩的啼哭在暗夜里响起,稳婆擦干净婴儿身上的血渍,包裹起来,交由到黑色男人的手里。
“是个男娃儿。”
黑色男人则颤巍巍地将孩子捧到刚刚产生的女人面前,女人的眸子在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明亮起来,她用手指爱抚过婴孩的脸颊。黑色男人则蹲在一旁,替她擦拭额上的汗珠。
“葬,这个孩子……交给……毕自在……抚养。”她的声音气若悬丝:“请他原谅……原谅……我这个……任性……任性的……妹妹……”
黑色男人盯着孩子,终于点点头:“这个世界只能存在一头野兽,新的野兽降临,老的野兽就要卸甲归林。”
女人看着孩子和男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渐渐安详地合上眼睛。
…………
此时此刻,这个黑色男人来到山庄数里之外,摸摸长着粗糙胡渣的下巴,梳理一下风中翻飞的蓬乱银发,一双鹰视狼顾的眼睛发出兽性的光。
“——这个世界只能存在一头野兽,一头死了,另一头会重新出来——”他自言自语道。
——杀光,全部杀光!
鸣谢:
ZOE
乔靖夫《武道狂之诗》
2026.6.4 手稿完成
2026.6.10 一周目错别字校稿完成
2026.6.13 二周目细节增减完成
2026.6.17 三周目 根据贝灵性校对再次修改错别字和细节
2026.6.20 四周目 修改标题为《禁》 修改错别字,增减细节
后记 PART I
——上西天,杀释迦!
这篇小说的出炉,首先要特别感谢我的一位好朋友ZOE,五月份我们一起聊天,说到《寒战1994》里吴慷仁演的角色,她说:“你喜欢的情节,喜欢自己的姑姑,杀死自己的亲爸,背德感拉满!”我答复道:“你真懂我。”说完这句话,我的脑子如同惊雷滚过一样,我靠,违背人伦常理,忤逆天道,极端和偏执,不正是我一直喜欢或追求,沉迷其中的吗?
有某种创作的欲望生出了萌芽,然后几夕之间,茁壮成长。
这篇小说花了我不少心血,吃饭想,睡觉想,刷剧想,打游戏也在想,有了想法只能都中断,害怕灵感溜走,马上记录到手机当中。
目前为止是我写作至今最满意的一篇了,当然永远都还有提升的空间。
前几年的时候,有段时间觉得写作遇到瓶颈,实在很困难,遇到了和古龙一样如何求新求变的难题。
而最近几个月,一直在读(听)乔靖夫的《武道狂之诗》,这部小说最早我看的是漫画,但是被腰斩了,甚是可惜,这次重新拾回文字,温故知新。
也特别感谢这部小说,因为里面的一些理念和情节,我拿来主义了一下。在这阅读的过程中,我明白了写作中遇到的瓶颈,就和武学的修养是一样的,也是必须经历过的。
从等级一到等级一百,需要付出努力。
从等级一百到等级一千,需要付出十倍努力。
在这个过程中,自然会迷茫、自我怀疑,甚至放弃,或者说是更多蛰伏的等待。
凡事万物讲究一个缘法,就像这次我和ZOE之间的闲聊,缘分到了,妙手偶得之,即可倚马千言。
缘分未到,革命就未成功,仍需潜龙蛰伏。
在佛教中有两个流派,大乘和小乘。
在东南亚的国家,很少有听说一个国家中有斜教的说法,因为他们大部分修习都是小乘,自修自证,井水不犯河水,所以自然百花齐放,也没有所谓的斜或者正之分。
《武道狂之诗》讲述的是一群虽有灭门仇恨,但不畏强权的追求武道极致的武疯子的故事。我身体羸弱,向来仰慕虚构以及现实世界中的武者,终知自己力所不及。
我只能换一条赛道,这条赛道就是写小说。
我的小说就是我的武道,我的纸、笔、电脑就是我的刀剑利器。
后记 PART II
唐葬小记:
我食言了,我曾经说过《新斩人试刀》以后,不再写唐葬,但是没忍住,因为太喜欢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了。
只要一想到违背和忤逆,脑子就是他。
这一次的玩法是将他和毕之一族糅合到一个宇宙中。
但这次是个配角中的配角,只以回忆杀和彩蛋的形式出现。
毕自在小记:
毕自在最初就是致敬《一人之下》的肖自在所二创的角色,初登场时参见拙作《无常》,当时只是把他作为一匹独狼来写。
到了拙作《蜉蝣》,受到《拳愿阿修罗》中吴之一族的影响,觉得毕之一族这个称呼也挺顺耳的,那就来吧。毕之一族将暗杀事业从后台推向明面上,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其中的老祖宗,就是毕自在。
到了这一部小说,虽然他是个配角,但是他已经不再是前两作中的致敬或者只是一个称号的人物,他已经成为了毕之一族的灵魂人物。
在设定中,毕自在少年时风流潇洒,但始终生育能力有些问题。但有问题不代表不行,偶尔的一次就中招了,且对象是被自己玷污的妹妹。
我回想起来,毕自在的老爹的原型就是《百年孤独》里的布恩迪亚,以乱伦开始和结束,这点毕自在不谋而合了。
帝王世家萧:
从最早的写作局限于一座城市,到后来五大魔都,再到后来有了清晰的王朝政权,一篇篇拙作构成了现有的这个版图。最初构思这个王朝也动了不少脑筋,甚至还想到了金鹏和孔雀王朝。
最后想到了中国历史上最混乱,也是我最喜欢的时代,南北朝,五胡乱华的时代,其中北朝的齐又称北齐。尤其以兰陵王高长恭最负盛名,又帅又神秘,美强惨的典范。
那就来吧,兰陵王朝,百家姓中,郡望祖籍在兰陵的就是萧姓,且萧这个字本身我就特别钟情。光看到字就会让人产生一种孤独无奈沧桑的萧索感。
宇宙终于成型,早些年玩平行宇宙,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这个宇宙中,古代也好,现代也罢,甚至在现代骑马坐轿使用冷兵器,这几年更追求宇宙的系统化统一化。
记得金庸的作品有时出版会有几个修订版本,有的改人名,有的改剧情,有的改细节。或许跟我是一样的,一开始没想到做成一个系列,但是写着写着就要自圆其说了。
当然,如有必要,宇宙还可以是分裂的,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PS:奉上思维导图,包括时间轴,组织架构等,以便对我这篇小说有个更系统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