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
蜉 蝣
————翻写自古龙《三少爷的剑》
楔子
“叮”的一声脆响,距离刀锋三寸的地方竟然应声断裂,旋转着划出弧线,插在地面中。
男人盯着折戟的断刃,面孔中的神情极尽骇然和惊愕,身为家族里的王牌杀人者,他的技术,他的刀,如日中天一样光耀门楣,现在这种耻辱,比死亡更可怕。
而他的对手,不过是一个相貌平平,慵懒闲散的路人,他不如男人那么高大、英俊、健壮,甚至还有些肮脏和猥琐。
“我知道你,也听说过你们家族,我不干涉你们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力,因为这是你们的道。”路人道。
“如果这个女人是你们的任务,她现在死了,任务完成。”路人指了指地面上女人的尸体:“但现在这个襁褓中的孩子,我必须保他,在他成人之前,由我来守护。”路人抱起女人身旁的孩子,小家伙兀自还在熟睡中,路人怀抱幼儿的眉眼让他看起来好像佛祖,但他的仁慈在投射到男人身上时转瞬即逝。
男人的口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苦涩,他咽了一口唾沫,翕动着唇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是一个过客。”
——一个过客用一颗石子就击断了他的宝刀?
男人生平第一次心生恐惧,在这一天暗杀女人之前,他是杀人者世界中的翘楚,屈指可数中一定有他的名号。现在他赖以为傲的刀都断了,接下来的他要如何面对新的一次次杀戮与对抗?!
“曾经的我也依靠剥夺他人的生命过活,直到有一天,我在村外替临产的农妇接生,当我手捧血淋淋的婴儿时,那种救赎的感觉胜过了屠杀。”路人道。
“所以从此,你就放弃了原来的身份?”男人问道。
“是。杀戮是有底线的,有些人可杀,有些人杀不得。你身为家族的门面,是时候要反思了。”路人道。
说完,路人从身上脱下脏兮兮的衣服,裹紧孩子的襁褓,钻入风尘中,只留下那天下无双的杀人者。
男人望着手里的断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一 7月25午值
午值的时段结束,王小刀与自己的搭档,公门中为数不多的女捕快蒋梦瑶道别,慵懒地舒展筋骨,望着六扇门外蓝黑的夜色,踏上回家的归程。夜很宁静,风里还夹杂着白日的酷热,虽然每天都很累,但回到家冲一个舒爽的凉水澡,再美美睡上一觉,第二天又能生龙活虎。
独门独户的家门口空地上趴着一个男人,王小刀以为是醉汉,早就见怪不怪了。他走上前,推搡他的身体,却发现身下的沙土上渗进一大片血迹。
“喂,醒醒!”他道。
出于职业的本能,他用手摸了摸了男人的劲动脉,还在跳动,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查找伤口:在腰腹的位置有一个被锐器刺破的伤口。
男人突然睁开眼睛,本能地握住王小刀的手,憔悴又警觉地抬起头,当看见王小刀那张人畜无害的圆脸时,又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把王小刀折腾得够呛,不速之客受了重创,深夜里体温升高,王小刀翻箱倒柜没有找到金疮药,只能敲响了六扇门替捕快们治疗伤病的大夫的大门。
“伤口虽深,出血量大,索性没有伤到要害。身上有些新旧不一的淤青,肋骨也断了两根,好在这小子很强壮,看着像个习武之人,我给配了几贴内服外用的药,好好静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大夫如是说。
送走大夫后,王小刀坐在四方桌旁,支撑着肘望着受伤昏睡中的男人——这家伙是什么人?怎么沦落到这种境地?他胡思乱想着,随着伤者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的呼吸,催眠一样吸引着本就疲累的王小刀也进入梦乡。
盛夏的晨,黎明总是早早到来,耳朵里传来了公鸡的啼鸣。许吉睁开双眼,疼痛如海水一样包覆淹没全身,然而他还是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他环顾四周,这是间再普通不过的民居了,简单粗陋,墙壁上贴着粗糙的年画,房梁上的角落上悬着蛛丝,屋子的家具陈设老旧得仿佛有百岁之龄。
然而,他却闻到了这辈子对他来说最香的味道,王小刀端着大碗的小米粥和一碟酱菜从屋外进来。看见男人醒了,他很高兴:“快躺下,别起来,你伤得很重。”许吉脸色煞白,终于体力不支,又躺了下去。
“你救了我,谢谢!”许吉道。
王小刀憨厚一笑,不以为意,鼻翼两旁露出两道皱痕。
“我叫许吉,允许的许,吉祥的吉。你可以叫我阿吉。打扰你了,伤好一些,我马上就会离开。”许吉道。
“我叫王小刀,你叫我小刀或者王二都可以。不用担心,先把伤养好。”
许吉很少向别人道谢或者道歉,但此刻他发自肺腑道:“谢谢!”
“别说那么多了,快把粥喝了。”王小刀扶起许吉,将粥碗和酱菜放在他的大腿上,许吉颤抖着双手,狼吞虎咽吃个底朝天,身上顿时冒出不少汗珠,驱散了不少伤痛引起的寒意。
“锅里还有,不够再加。”王小刀笑眯眯道。
许吉一连又吃了两大碗,然后带着歉意:“我很久都没有吃那么饱了。”
王小刀哈哈笑起来:“能看出来。家里养着几只鸡,本想着过年时候杀了吃,借你伤势,我们都有口福了——明个,我再去买块猪肉,炖个鸽子……”
“小刀,我不会打扰你很久,你不必……”
“没事,我哥走后,这房子就我一个人住,地方偏,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你在我家门口晕倒,我们能认识,这是缘分。”王小刀道。
“令兄台出远门了?……”
王小刀面色略一沉重:“不是,他是六扇门的捕头,三年前殉职了。”
“抱歉。”
王小刀摆摆手:“所以你就安心住下,如果我哥还在,遇到了你,也一定会伸出援手的。”
午时七刻时,王小刀去六扇门上午值。在兰陵王朝,六扇门分早、午、晚三个时间段值勤。
日值时间为:当日寅时八刻前后至午时八刻前后。5-13点
午值时间为:午时八刻前后至戊时八刻前后。13-21点
夜值时间为:戊时八刻前后至翌日寅时八刻前后。21-5点
每三十日轮值一次,每次到岗时间需提前一刻钟左右,如此往复。
酉时二刻17:30,许吉依附着门框矗立在这座小小的民居前,他努力将自己的脊背挺直,哪怕伤口钻心的疼痛,这是这么多年来的家教与修为。地面上有闲庭信步的鸡,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腊肉,瓦缸里腌制着酸香扑鼻的咸菜。他深深呼吸一口气,这是曾经养尊处优的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去看的东西,现在他却处于在这样的环境中。
许吉来到米缸之前,捧起一把,任由米粒从指缝中滑落,那种触感很奇怪。他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的正面干净稳定,但掌心中却结满了日积月累苦修凝结的茧。
他望着远处沉沦的夕阳,如果不是受伤流落到王小刀这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何处浪迹,接受什么样的白眼、唾弃和殴打。
二 7月夏
丑这个时辰通常时人意志最薄弱,睡意最酣熟的时刻,却不属于戴望月,作为夜行动物的他,正是最亢奋的时间。
他身着夜行衣,背上爱刀,小心翼翼打开门,确认府邸万籁俱寂,父亲和仆从正沉浸在梦乡,才翻过墙头,游走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搜索同他一样不眠的晚归人。
8月20夏末秋初
转眼间,许吉在王小刀家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多月了,他略显沉默,但做事井然有序,房屋打扫得干净,桌椅窗棂擦拭得一尘不染,修补了屋顶上漏雨的一角,翻新了鸡窝的篱笆,又编织几个竹笼养在王小刀家后面的小河中,捕捉一些鱼虾蟹螺。
不过,在烹饪这个领域,许吉的水平却有些勉为其难了,他自己吃得也只皱眉。
这一日恰逢王小刀休憩的日子,他提着自制的鱼竿,靠在河畔的柳树旁,悠然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恬静。
许吉盘腿坐在另一侧,用刃口磨得飞快的瓷片以水面为镜刮剃着脸颊上的胡茬。肉体的伤痛虽然渐渐愈合,但水面鳞波中的自己依旧形神涣散。
王小刀道:“阿吉,你一定是不简单的人物。”
“何以见得?”
“手上都是茧,这是苦练的痕迹,身上也好多伤疤,要是普通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起码赖在床上能赖多久是多久,但是你只修养了十天不到,可以说这样的伤痛对你来说或许是家常便饭。”王小刀道。
许吉耸肩,不置可否。“你的胆子也不小啊,不怕我是奸佞之人就敢收留我。在当下的世道,看到我这样的,都恨不得避而远之。”
“我哥虽然是个捕头,缉拿过不少的罪犯,但是他经常告诉我,有些人犯罪是出于无奈。而且他坚信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所以就算你是坏人,我也愿意相信你有向善之心。”王小刀道。
“你哥是个好捕快。”许吉由衷地道。
“是的,我以他为傲。”王小刀说起兄长,脸上洋溢的神采仿佛善男信女对神佛的崇拜。但很快,这种情绪消沉下去。
他摆摆手:“不提了。不过……有个事情,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一定很受姑娘喜欢……”
许吉好奇:“怎么了?”
“过几天是阿瑶的生辰,她邀请我去参加,我不知道该选择什么样的礼物。”王小刀口中的阿瑶就是他的搭档蒋梦瑶。
“你喜欢人家?”许吉一语道破。
王小刀的脸顿时红热起来。
“我对她印象不错,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不像是娇滴滴、弱不禁风的那种——如果只是寻常的姑娘,我会推荐你苏杭的绸缎、颜回斋的妆品、或是一些珠宝玉石,但她身上有股豪侠的气质……”许吉停顿片刻,接着道:“城里有没有铁匠铺,去挑选一块好铁,锻造一把随身携带的匕首。”
王小刀一拍脑袋:“那些珠宝首饰,化妆品,衣服面料,大多数人都会送,但少数有人会送女孩匕首。这礼物有些别出心裁。”满心欢喜的王小刀开始滔滔不绝介绍起他的这位搭档,如何策马扬鞭,如何惩恶扬善,如何身先士卒……
许吉听着,不忍扫小刀的兴,因为他本来做了个决定,想要告诉他要离开的消息。
许吉夹起一片落叶,放到水面上,看着它随波逐流消失在视野里。
鱼漂陡然下沉。王小刀兴奋道:“上钩了,上钩了!”紧接着,一条个头不小的鱼儿带着水珠拉出了水面。
8月夏末秋初 夜值
在兰陵王朝的公门体系中,那些捉拿凶嫌的六扇门的衙役统一被称为捕快,在捕快中,又有三六九等。领衔捕快们的被称为捕头,王小刀的兄长王大锤即是,捕头一般有正副二人担当。余下的,根据能力,又分为马快和步快。马快有马匹傍身,而步快就只能卖卖脚程。通常一名马快与一名步快合作为搭档,互补长短。
王小刀能进入公门,源于新丰城令孔休念在王大锤劳苦功高,王小刀虽然身无长物,长得又瘦小单薄,独独耐力还不错,脚力尚可,所以安排他一个步快之职,满足温饱,也算是对王大锤有个交代了。
蒋梦瑶是为数不多愿意在前线追缉犯人的女性了,虽然目前的身份只是小小的马快,但其父却是在京畿地区刑部的郎中蒋见平,传闻年底就会晋升到侍郎,届时,蒋梦瑶也会一同调任京畿,所以她的马快不过是来镀镀金的。她在新丰城的六扇门,可谓众星捧月,连孔休都不敢怠慢。
9月3 夏末秋初 日值
正值午、夜两班交接的时刻,却连日值的捕快们也召集过来了,三班捕快聚集在大堂中开了一次简短的会,源于近两个月来,治安一向太平的城里发生了三起深夜路人被当街斩杀的恶性案件。
三名受害者分别是赌徒、醉汉和妓女,这三人经调查不存在直接的关系,案件发生的地点属于偏僻的交界处,白天人迹就不多,更不用说晚上了。三人均为一刀毙命,初步判断为同一人所为。
“高翔、老沈,赌徒和妓女在你们那片儿,有不少赌坊和暗窑,招子放亮些!”捕头道。
“有!”
“阿瑶,醉鬼的案发地就在你家附近,注意提高警惕!”捕头道。
“有!”
“其余人,该干嘛干嘛,严阵以待。午、夜值守的兄弟们加紧巡逻力度。我们新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治安一向不错。城里开始有谣言了,必要的时候我会抽调日值的弟兄到午、夜两班中。”捕头做最后的总结。
“对了……,苏门啸和霹雳火,都随身携带,不管当值与否,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家伙会是个硬茬。”
散会之后,其他的捕快们交头接耳探讨案情,蒋梦瑶则把王小刀拉到一边,面色有些不悦。“你昨天为什么没有来景华楼,大家都来了,只差你一个。”
“你知道阿吉吧,他旧伤又复发了,未来照顾他,我只能托掌柜把礼物带到。”王小刀回答。
蒋梦瑶挑着眉毛将信将疑地盯着王小刀,王小刀心里则只打鼓。“那匕首,你喜欢吗?”他有些怯生生地问道。
“当然喜欢,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不过,如果你昨天能来,我会更高兴。”蒋梦瑶转动明眸,停顿片刻道:“昨天既是生辰宴,也是离别宴。下个月初(10月初),我就要离开新丰了。”
“什么?……不是说年底年初吗?”
“变化哪里有计划快,家里都安排好了。”蒋梦瑶道。
在心中“啊”的一声,王小刀的手狠狠捏了自己大腿外侧一把,疼得他直咬牙关。
当那一天,城里最好的铁匠将炼好开刃的匕首递到王小刀的手里时,他自己都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心里充满了兴奋和喜悦,辗转难眠。但是第二天从失眠的昏昏沉沉中醒过来,心里却涌起了悲凉与难过。他喜欢蒋梦瑶,他喜欢和她一起搭档,但是她终究是要离开的。这匕首不仅是生辰礼物,也是临行的赠品,而自己真的愚蠢至极!
其实蒋梦瑶生辰那夜,王小刀并不是没有去景华楼,他在楼下转角的犄角旮旯里徘徊,是到楼上大吃大喝,还是像现在一样蹲在角落默默无闻?犹豫再三,他选择后者,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一无是处如背景墙一样可有可无的角色。
蒋梦瑶站在夜色中,抱着礼盒,站了大约一刻钟才默默离去。
“这是天大的好事!”王小刀道:“恭喜,你在这县城里才是屈才。”他装得若无其事。
蒋梦瑶的面孔上流露出一股难以形容的神情,然后盯着王小刀看,看得他不好意思,垂首搓着手指,蒋梦瑶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此时已经是亥时二刻21:30,与蒋梦瑶分开以后,王小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心急火燎往家里赶。而是在距离家两条街的地方,坐在路旁的台阶上。
不知何时起天空中飘散着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地上,房顶,身上,肩膀,头发里,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某种咀嚼的呢喃。
“你他妈是什么人?还想着吃天鹅肉。”然后他扇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醒醒吧,高攀不上的。”
许吉的话在耳畔响起:“喜欢就要去争取。”——“但是撒泡尿照照镜子,你能和阿吉比?”
“你们之间只能谈友情、朋友、兄弟、同僚、手足,却不应该再有进一步的发展。”王小刀告诫自己。
“没有参加宴席是正确的。”但是王小刀并不知道,蒋梦瑶有句话藏在了后面,没有说出口——“除了去上任,其实我还有得选,我还能继续当这个小小的捕快,和你一起。”
三 9月3夏末秋初 日值
时间回到这一日的傍晚酉时六刻18:30,许吉在清水里揉搓着抹布,水的颜色变得浑浊。他倒掉,又重新倒满水,再次揉搓,如此反复四五遍,最后将抹布拧干,晾在房檐下的竹竿上。
他环视四周的一切,四方桌,长条凳,硬木床,松木柜,整个下午,他里里外外做了一次大扫除。最后他抄起行囊,斜挎在肩膀上,挽了一个结,然后他恋恋不舍地再看了一眼房子,小心翼翼地关上屋门。
远方的天色被灰蒙蒙的云层覆盖着,许吉仰起头,感觉到有细微的雨珠降落到额头上,他戴上竹笠,朝着未知的方向大步流星。
“还好有阿吉,阿吉是我的朋友,兄弟。”王小刀如是想,床底下藏着几坛大哥荣升为捕头时未舍得开封的佳酿。“我要和阿吉痛饮三百杯——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的那种!”
但是当王小刀推门而入,发现气氛不对,房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无尘无垢,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
“阿吉!”他道。
来到许吉暂住的小隔间,发现也是空空如也,床铺叠得工整。最后他在矮几的灯台下发现了许吉留给他的信。
“小刀,当你救下我时,我认为自己结交到了一个真正的朋友。我可以说出身世家,但手上却沾满血腥,现在的我只想做个普通人。我必须通过不断的流浪才能偿还自己的过错。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是时候该离开了。作为朋友给你一个建议,无论成功与否,你都该向那个姑娘表达心意。
江湖再见!”
落款署名是:你的朋友阿吉。
“混蛋阿吉,连你也要走!”这是自兄长王大锤过世以来,王小刀第一次如此难过,心痛难当。“好吧,好吧,都走吧,走吧!”
一个是流浪民间的世家子,一个是正欲平步青云的女公子,而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世间最卑微的蝼蛄、蜉蝣、蚂蚁。
王小刀从床底下拖出一坛酒,拍碎了封泥,捧起来猛灌几口,散发浓郁香味的琼汁呛得他把眼泪都咳出来了。
黑暗的树林,荒凉的窄道,许吉坐在路旁的长亭处歇脚,万籁俱寂,唯有细雨绵绵。20:30,步行1个半小时,约10公里。
“出来吧,跟了一路了,也辛苦了。”许吉忽道。
一阵沉默过后,黑暗中隐出一个人,这个人身着黑色劲装,仿佛已与黑色融为一体,他宽肩细腰,撑着油纸伞,脸色却苍白如纸。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堂兄!”来者道。
许吉淡淡的道:“毕未来,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是。你这一出走就是一年多,为此毕之一族的活儿少了不少。如果是你的话,只要跟我回去,向老祖宗认个错,面壁几天就没事了。”叫做毕未来的人站在许吉数十步远的地方,盈盈雨色中,能看见他脸颊瘦削,眉骨高耸,双眼深陷,有股不近人情的冷漠与疏离感。
许吉道:“你不是一直都觊觎我的位置吗?”
“是又如何。老祖宗最喜欢的人是你,我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你。”
“老祖宗喜欢我是因为我有他没有的,但实际上,我倒是觉得你和老祖宗很像,他们没有扶持你,是家族的损失。毕家高手如云,何必只盯着我一人——我啊,还要去别处看看,体验下不一样的人生。”许吉道。
“你这是何苦?每到一个地方就过猪狗不如的生活,搞得自己遍体鳞伤。你要知道你是毕自在的后人。”毕未来叹息道。
“你不懂我的困惑,给我个期限,再过……”许吉沉吟了一下:“再过一年,明年冬天,我自会回‘自在山庄’向老祖宗请罪。”
毕未来仰面打了个哈哈:“老祖宗只给我三个月时间,一百天。(7-10月)从我接到命令的那天起,沙漏已经进入倒计时了。你知道的,老祖宗一向很绝,如果我没有完成任务,就会被无期限雪藏。”
“你看,这不,老祖宗把带我回去的重任交给了你,你在家族心中还是有地位的。”许吉道。
“你认识了一个朋友叫王小刀,年纪二十不到一些。是新丰城最下等的捕快,独身,住在万源河一带。这小子的履历就像张白纸,文不成,武不就,就是个窝囊废。若是往常,不屑我动手,但是时间紧迫,我只能用他来做要挟你的筹码。”毕未来道。
“你是在挑衅我吗?”许吉严肃起来。
“我是在告诫你。”毕未来道。
“那么在这里,我就能废了你。”许吉道。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只身上路?”毕未来阴恻恻地笑:“沿途有很多依附我们毕之一族的组织任由我差遣,这可是老祖宗给我最大的一次权力了。你废了我,再赶回去,时间也不够——堂兄,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我们又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在我们尚未撕破脸皮之前,我可以等你。”
“你不能动他!”许吉厉声道。
“好,给你时间考虑,但是时间不等人。”毕未来继续幽幽笑着,然后同来时一样,连人带伞鬼魅一样又藏入黑暗中。
22点左右
王小刀又倒满一碗酒,捧起来,往嘴里猛灌,喝得满脸满衣襟都是湿的。
“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一个声音传来。
王小刀眯着醉眼看见许吉站在门口,他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阿吉!你回来了?!!”王小刀道。
“我回来了,我陪你喝!”许吉走进屋子,将包裹和竹笠随手扔到床上,然后从柜子里也找出一个碗,倒满酒,一饮而尽。
王小刀脸上露出了笑容:“混蛋阿吉,罚酒三碗!”
许吉道:“别说三碗,三十碗都行。”
“混蛋阿吉!”
“笨蛋小刀!”
两个人对视笑了起来。这是王小刀罕见地看见许吉如此肆无忌惮地笑着。王小刀笑着笑着,泪水却流了出来,如同一个受到委屈的孩子。
“我喜欢阿瑶,但我知道我没有什么希望,我给不了她任何。”王小刀的声音哽咽。
许吉拍拍王小刀的背:“没事,不是还有我吗?”
王小刀嗦着鼻涕:“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许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我冲动,走到半路上,想起来我也没有地方可去。天底下能容下我的,或许也只有你这老破小的房子了。”
“阿吉……”王小刀的泪水流得更甚。
“不过这次不再蹭吃蹭喝了,我在城里人生地不熟,你帮我想想办法,看有什么活可以干,不论干什么都行。”许吉道。
王小刀拍着胸脯回答:“包在我身上。”心中那股郁气发泄出来以后,他很快便趴在桌子睡过去。
许吉喝干了坛子里最后的酒,把王小刀扶到床上,迷迷糊糊中,王小刀突然说道:“哥,我很想你……”
许吉的身子略一停顿,然后叹了一口气。他也有祖长兄弟们,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冷冰到只剩下血缘与利益来维系。
屋外夜色沉静,牛毛细雨已止,雨后的风带着丝丝歇歇凉意,他站在屋前的空地上,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或许存在着无数双眼睛在关注着他,不过这个狭小的家让他不再迷茫。
四 9月7夏末秋初
这一日刚过子时,戴望月从“花满楼”里踩着微醺的步伐,一步三摇走出门口,临走时还不忘顺走一小瓶佳酿,仰着脖子品尝。
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他却没有在家拜祭,而是又在这烟花之地寻芳问柳。在他看来,年年岁岁,中秋、除夕、生辰、忌日,永远都是一个样子,他从很早时候就厌倦了,厌倦到只能用刀来杀人才能满足。
树影娑婆,街道清冷。秋老虎的强劲散去,剩下的只有早晚间的寒意,偶尔有一些像他一样晚归的行人匆匆而过,时不时回头张望或者注意四周,这段时间路口当街杀人的传闻早已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戴望月暗自偷笑了下,这些愚蠢的家伙,还不知道杀人凶手正与他们擦肩而过。
很快,他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一座庞大但是孤独的庄园。他穿越九曲桥,迂回过长廊,来到自己的厢房,发现屋子里竟然亮着火烛。他皱了皱眉,推门而入,看见自己的父亲戴王孙坐在花梨木的椅子里,旁边的桌几上摆着一柄三尺有余,柄鞘雕石钻玉的刀。戴望月的身子仿佛从头到脚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戴王孙喝道:“把门带上。”
戴望月探出头,确认无人,才把门关上,然后非常自觉地跪在地上。
戴王孙道:“不肖的玩意儿,你说仰慕扶桑的武艺,我就把你送到那里学习剑道,没想到你惹了大麻烦,逃了回来。这也就算了,你舅舅帮你在公门里找了死囚练刀,你还不安分,跑到街上胡乱杀人。”
“孔休来过了?是他告的状?”戴望月道。
“还需要他告状?”戴王孙反问道。
戴望月昂着脖子道:“我不还有舅舅吗?舅舅最疼我了。他说过,无论我犯下什么过错,他都有办法搞定。”
戴望月口中的舅舅正是礼部侍郎邵灵运,也是朝廷的三大门庭之一的“无限侯”狄家的头马。
“你舅舅虽然权力很大,但你也不能总给他惹事,让他成为别人把柄吧,你知道朝廷有多少人盯着他,恨不得把他拉下马?”
戴望月听到这里,不由老实了,垂下了桀骜的头颅。
戴王孙的口气松了一些:“这段时间不许出门,刀我没收了。你要是还有杀人的冲动,滚到大牢去,里面都是些猪狗不如的犯人,你想杀哪个就杀哪个,总比在外面被人发现来的好。再让我知道你在外面杀人,打断你的狗腿。”
戴望月低眉顺眼应允着,模样恭顺,但他知道,戴王孙是除了舅舅以外最护短的人,他母亲死的早,又是家中独苗,极尽宠溺,戴王孙嘴上骂的越凶,惩戒越松。
送走了父亲,戴望月掀开地面角落上的四块青砖,里面竟然藏着一个半尺见方的檀木匣子。戴望月搓着手,虔诚地打开,里面用金色的桑蚕丝细绳困扎着一缕缕头发,总共有八撮。
戴望月修长的手指爱抚过这一撮撮,抚摸到其中一撮时,他把它放到鼻子下面吸允着味道。这是他在扶桑杀死的第一个人,是一位药材铺的千金,明艳动人性情泼辣,是他中意的那类。他与她周旋了很久,故意激她划伤自己,直到嬉戏腻了,才一刀斩杀。
第一次刀身斩入凝脂般躯体的滋味,骨骼的断裂,热血的喷涌,凄厉的惨叫,比起和妓女交媾,那快感终身难忘。
收起这些战利品,他抬头看一眼房间的横梁,心中暗笑,戴王孙没收的那把刀只是障眼法,是他去大牢虐杀犯人用的,身为爱刀人士,真正用来屠杀的藏品刀都悬在头顶呢。
他坐到椅子中,晃着二郎腿,脑子里想到了一个女人,她骑在快马上,英姿飒爽地巡视着街道民居、高墙大院——好想和他嬉耍一番,然后再杀了她,从她身上截段头发,藏在自己的宝匣中,想着想着,小腹中升起一股热意……
五 9月25
戴望月不出来行凶的这段日子,新丰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太平。人总是善忘的,今天就不会记得三天前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要受到伤害这件事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永远抱着侥幸的心理。
六扇门的调查也陷入了瓶颈,找不到其他突破口。这段时间正是王小刀和蒋梦瑶的日值班次,两个人之间的窗户纸虽然没有捅破,但仿佛沾湿了水,吹弹即破、岌岌可危。他们之间话变少了,也不再开彼此的玩笑,只是一本正经地探讨关于工作的事情,甚至,两个人还刻意避让出一定的距离。
“你这样是追不到姑娘的。”许吉在晚饭时道。
王小刀默不作声,一个劲地往嘴里扒拉饭。
“你哥不是说过,每个人都要有次机会,你也不例外啊。小刀,她留在城里的日子不多了,好好把握。”许吉道。
王小刀却并不想就此话题继续探讨下去,答非所问扯着其他事情。许吉转而问道:“我工作的事情,有着落了吗?你可是拍着胸脯向我保证的。”
王小刀挠挠头皮:“有是有,但是……”
“怕我不干?”
“有些脏,钱也不多……”
“是什么?”
王小刀咽了一口唾沫道:“公门里需要挑粪的,之前的老头回乡了。原先是三分银子一天,我和孔大人说过了,五分银子。但是想了想没敢告诉你,是怕你嫌脏嫌钱少……”
“我做。”许吉没有丝毫犹豫。
“要不,再等等,或者再帮你打听下。”王小刀道。
“以前我在妓院里打杂,吃客人剩下的残羹冷炙。刷马桶,倒夜壶,清洗客人呕吐物,还有女人的月事布。后来有人因为想要占一个小丫头的便宜,我和他们干了一架,被赶了出来。但是听说那个小丫头最后还是被人糟蹋,投河自尽了。”
王小刀道“你认为这是你造成的?”
“是的。”
王小刀鼻子有些发酸:“我觉得你是在作践你自己,你本不必如此。”
许吉道:“我在妓院打杂的这段日子,看到了太多人世间的疾苦, 也知道人世间有太多的逼不得已——所以不用多说了,我接受这份工作。”
9月28
这一日快下早值的时候,蒋梦瑶道:“小刀,我就要走了,接下来几天,我请假不来了。”
王小刀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蒋梦瑶继续道:“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王小刀道:“祝你扶摇直上,大展宏图。”
“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这么不真诚了,我这次不光是去赴任,我爹还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蒋梦瑶道。
听到这里,王小刀的身子才微微一震,好久才缓过神来。
“我娘走得早,是我爹把我拉扯大,他把所有事情都能安排好,但是他也一向尊重我的的决定。我做捕快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说如果撑不下去就回去。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也想着最多就是做个一年半载,但遇到了你。时间过得真快,和你搭档也已经快三年了,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你和那些拍我和我爹马屁的人不一样。”蒋梦瑶道。
“我……我……”王小刀语塞。他平时喜欢插科打诨,一天到晚吊儿郎当没有正形,但真正要他表达情感,却一点勇气也没有。
“你真的是个笨蛋,我要走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蒋梦瑶气得跺脚转身离开,留下榆木脑袋一样的王小刀站在原地。
“你真的是猪,人家已经暗示得那么明显。”这也是许吉对王小刀的评价。
“阿吉……”王小刀道:“要是没有我哥这层关系,或许我混得还不如你在妓院打杂,我没有勇气像你那样为了一个丫头挺身而出,更不用说向一个喜欢的人表达情感,我不过是个软蛋和怂包。”
这一次许吉认真地打量小刀,仿佛今天才像第一次认识他。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虽然他和王小刀现在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终究是两种人。他含着金钥匙出生,永远自信满满,就算流落世间也坚信自己,但王小刀则不会……每个人从一出生本该都差不多,但是家庭背景,贫富差距成了阻碍王小刀这样的人发展的桎梏……
六 9月30 日值
脱下马快戎装,换上了女儿家的红妆,蒋梦瑶漫步在新丰的巷陌中,星光点点,月影摇曳。夜渐渐沉静,古老的新丰城陷入了沉睡中。几天后,她就要策马扬鞭,奔赴另一座城。她或许会遵从父亲的安排,与一个从没有过任何感情基础的人成亲。几天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丈量这座城,她会忘掉小刀,忘掉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所有喜怒哀乐,忘掉这座城里的点点回忆。
她想得出神,不知不觉中进入了一片人迹稀少的荒芜地带。
一阵冷风吹来,伴随而来的是一个背负着长长的刀,身着夜行衣的身影。他站在距离她十余步的地方,夜行头罩下只露出一双不怀好意充满邪恶欲望的眼睛——戴望月!
蒋梦瑶打了个激灵,好巧不巧,竟然遇到他了。今天的夜行本以为只是浅浅走一下,身上携带的唯一的武器也只有王小刀赠予的那把匕首。面对着一寸长一寸强这样的局面,蒋梦瑶却毫不犹豫的抽出了鞘。
看到这一把一尺都不到的匕首,戴望月却仿佛心照不宣地笑出了声。他也抽出了背上的刀,那是一把即便在黑夜中依旧能看得出装饰精美的刀,甚至在刀身上都镶嵌着明晃晃的宝石。
刺!砍!挑!削!拨!
蒋梦瑶身上就是有那种果敢的锐气,她不顾手上是什么武器,哪怕只是根树枝,她也招招凶狠。但戴望月却只是一味的闪避,没有使出全力,甚至偶尔还迎上蒋梦瑶的匕首,划破夜行衣,割伤自己,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让人反胃的满足感。
很快,蒋梦瑶亦觉察出凶徒是在戏耍自己,但这反倒给予了自己机会,她退后几步,看见匕首的刃口上崩裂了几个缺口。她冷静下来,想起了身上还带着苏门啸和霹雳火。霹雳火如火折子,要点燃它费些时间;但苏门啸就在挂在脖子里,那是一种竹木制成的口哨,内嵌金属簧片,口中气息一旦触及,便会发出尖锐的啸声。
苏门啸的声音一经响起,顿时惊动了街头巷尾的犬,它们开始吠叫,也惊动了在值不在值的捕快们,还惊动了睡梦中的王小刀,更惊动了戏耍状态的戴望月。他惊得冷汗如浆,知道时间紧迫,自己再也不能放任下去了,于是稳定下心神,出手不再留情。
王小刀听见呼啸声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这几日的他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事要发生。苏门啸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是六扇门中用来召集或者求救的信号,如果配以点燃的霹雳火,很快就能锁定位置所在。但这次没有霹雳火,苏门啸的声音也是一声响后,断断续续,最后没有了声音。
许吉也被吵醒,他看见王小刀已经抄起薄衣胡乱披上,然后跃上房顶与围墙,压低身体疾速奔驰。凭着刚刚听到的声音,王小刀大致确认了方位,看了下周围,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如同无头苍蝇到处乱撞,苏门啸的声音再次一响而过,只是气若游丝,但王小刀抓住了那个瞬间,朝着声源方位几个纵跃。
二十步之外的荒芜之地,一个人侧躺在地面上,那背影王小刀再熟悉不过了。
“阿瑶!”他吼道,飞扑过去。
蒋梦瑶已然成了血人,身上多处负隅顽抗的痕迹,但最致命的莫过于一道从肩胛骨倾斜而下至胸肋处霸道凌厉的刀口。蒋梦瑶喘着气,胸膛微微起伏道:“我知道一定是你……我……我伤了他……”她摇了下手里的匕首,最后垂了下去。
王小刀目光扫过那把匕首,只见上面随处可见划痕和缺口,最触目惊心的是,这把上铁打造的兵器,竟然在一半的位置也被拦腰斩断,可见这场死斗的惨烈。
“阿瑶!!”王小刀抱住蒋梦瑶的身体不住摇晃,口中呼喊着她的名字,试图想要将他从阎罗的手里抢过来。过了有一刻钟的时间,六扇门的捕快们才陆续聚集过来,当看到血葫芦一样的两人时,他们也呆立在当场。
霹雳火升上夜空,如烟火一样照亮了每个在场捕快的脸,或惊愕,或悲痛,或恐惧,或叹惜。许吉的身形站在外围,看着伤心欲绝的王小刀,他握紧了拳头,却依旧保持着应有的冷静。
他注释着狼藉一片的现场,发现地面上散落着星星点点颗粒状物,蹲下身子,悄悄捡起其中最大的一块,藏进了衣袖中。
10月1-3日
未来的日子里,王小刀沉浸在丧失蒋梦瑶的苦痛中,闭门不出,终日借酒浇愁,喝得五迷三道。终于有一天,连许吉也看不下去了。他扇了王小刀几个耳光,然后将烂泥一样的他拖到水缸边,把头按进水里。
王小刀挣扎,许吉把他拉起来,王小刀乘机得以喘息,但许吉又扇了几个耳光,再将他按到水里,如此反复十余次,最后一记重拳击中王小刀的腹部。他痛的只弯下腰,佝偻得像个垂死挣扎的虾米,然后把这几日三餐未进的苦酒全都吐出来了。
许吉将王小刀推到水缸边缘,指着其中那潦倒如丧犬一样的倒影道:“看看你自己!你要死,我不拦着——蒋梦瑶到死都在和凶手对抗,你却只知道要死要活。她没有选择和你一起是明智的!——你配不上她!”
话音刚出口,许吉就后悔了,他懊恼得推开王小刀,转头坐在门槛上一语不发。王小刀却反而冷静下来了,喘着气,调整呼吸,直到胸膛完全平复下来。他找到一个葫芦制成的瓢,舀起一瓢水,将自己从头到脚淋透。虽然脸上还有酒晕绯红,但眼神终于恢复了常态。
“抓到那王八蛋,才能慰籍阿瑶的在天之灵。”王小刀终于说了一句像样话。
“你再回忆下那一夜的细节。”
虽然王小刀不愿再去想那夜抱着蒋梦瑶香消玉殒的躯体,感受生命一点点的流逝,体温一点点的降低,但他又不得不再次陷入其中。“我见到她时,她在血泊中,手里有我的匕首,已经断了,她说,她伤了他。”
许吉眼睛一亮:“凶手也受伤了,可能还不轻。”
紧接着许吉递过去那夜捡起的碎石,是一片有一半小指甲盖大小的绿色石头。“我在现场找到的,看形状应该原本是一颗圆形的宝石,经过了撞击以后碎裂开来的。其余的小碎粒已经被捕快们收纳起来,但是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出自同一颗。”许吉道。
“你能看出是什么材质吗?”王小刀问道。
“像是绿松石。”许吉道。“六扇门里有没有懂行的?”
王小刀摇摇头:“没人懂。新丰城很太平,很少发生大案件,抓个飞贼强盗不在话下,但是鉴定珠宝的,没人拿手。”
许吉道:“在江湖上,有一些刀客剑客他们爱惜刀剑,收藏刀剑,他们用各种宝石,玳瑁,编织物,皮革装饰刀鞘刀柄。这颗石头很有可能是凶手凶器上的装饰品。”
“阿瑶非但伤了凶手,有可能还击落了他的宝石。”王小刀道。
“不错。”
“那我去把新丰城里最好的玉石匠都找来……”王小刀道。
“可以,不过我不报以期望,这颗宝石看材质不是便宜货,从它打磨的技术上来看,新丰这个小县城也不一定有这样技术的玉石匠。”许吉道:“你先把玉石匠们都召集到六扇门,我在郡城中有个老熟人,是个懂玉的高手,他欠我个人情,我把他带到六扇门让他一起鉴定下——帮我准备一匹快马,一日来回就足矣。”
王小刀颤抖着嘴唇:“阿吉,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吉淡淡苦笑,没有回答。
七 10月2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保养的很好,胡须休憩整齐,衣着虽然不并不华美,但是能看出来剪裁合体,面料上乘。可是,现在他原本清澈眼睛中精干的光芒却消失殆尽了,甚至他走路时的脊背也开始弯曲了。
他便是蒋梦瑶的父亲蒋见平,在得知女儿遭遇不测后,只带了个心腹的仆人连夜赶到了新丰城,但是第一时间,他却没有丝毫勇气去面对女儿冰冷的尸体,只能矗立在六扇门的厅堂中。
即便是孔休这样的公门老油条在遭遇这样的事情面前,他也不敢造次。他收过戴家的贿赂,他也受过替蒋见平照顾女儿的托付,但是到了真正的场面上,邵灵运也好,蒋见平也罢,他们的斗争与自己无关,事情到了这一地步,死去的公门同僚蒋梦瑶才是头等要事,就事论事把一碗水端平即可旱涝保收。
蒋见平道:“阿瑶在书信里曾提及他有个搭档。”
孔休回答:“是的,出事的时候,他第一个赶到现场。”
“请他来。”
很快,王小刀便被带到了蒋见平的面前,蒋见平眯着眼睛打量起王小刀。“不错,阿瑶提过你,说你是个好人。”
王小刀的喉头咯咯作响,不断吞咽着口水。
“说说那一夜的情况”。蒋见平道。
想到那一夜的凄惨,王小刀又有些动容了,看到此景,蒋见平也忍不住又红了眼圈。王小刀如实叙述了那一夜的情况。
“有什么线索了吗?”蒋见平又问道。
孔休示意王小刀将一些推断说出来:“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一些类似宝石一样的碎屑,同时还保留到其中最大的一块。经过玉匠们经过鉴定,这些碎屑与大块出自同一种产自西域的绿松石,这种绿松石珍贵而稀少,其打磨和制作工艺也绝不是县城玉匠水准可以达到的,绝非普通人家可以收藏得起的。”
“而且。。。。阿瑶在最后告诉了我,他伤了这名凶徒。”王小刀道。
“有钱人家,非富则贵,且受伤。”王小刀继续道:“有两种可能性,伤口不大,自己可以包扎治疗。还有一种可能就要请大夫了。最幸运的就是他们请了大夫,这样排查起这些有钱人就又能筛选掉很多条件。”
蒋见平顿时激动起来,从椅子中站立起来:“那有凶手的消息了吗?”
孔休道:“还在筛查,正赶上大人您过来了,相信很快就能出来结果。”
蒋见平点头,长舒一口气:“要快!”
“大人,”孔休道:“时间不早了,您车马劳顿,我已经在天香楼给您安排了客房,要不咱们先……”
“我想进去看下阿瑶。”蒋见平道。
“好,好,请,请节哀!”孔休躬身让出一条路。
“小子,你随我一起进去”。蒋见平招呼王小刀。
当再一次面对蒋梦瑶盖着惨白色白布的尸体时,王小刀泣不成声。蒋梦瑶紧闭双眼,安静地沉睡过去,曾经鲜活的面容,音容笑貌在王小刀和蒋见平的脑海中闪过。蒋见平几乎崩溃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都怪我,都怪我……我应该拦着你,不让你当这什么狗屁捕快……你怎么那么不听话……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一切……阿瑶……阿瑶……现在这世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了……你让我这老头子以后怎么办……”
王小刀扶起蒋见平,最后看了一眼蒋梦瑶,默默的离开,将天地间最后的宝贵时光留给这一对父女。
10月3
又是深沉的夜,一场秋雨一场寒。已经是亥时了,戴王孙的房间中,却依旧火烛通明。他面色铁青,有气无力的瘫坐在椅子当中,戴望月则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蹭出了血花。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孔休才刚刚离开。
当时的孔休向戴望月投来了鄙视和厌恶的眼神,并且甩出一袋子的金银细软。“还给你们了,我受过你们戴家的银两不假,但有些事情也要量力而行——以后要是倒查起来,我也会收到牵连,头顶的乌纱帽恐是保不了了——不过,最后通知你们一下,应该很快就会查到你们的头上了。如果还能侥幸逃脱,戴望月,希望你好自为之,也算是我最后的仁义,以后各行各路吧!”
“他妈的,姓孔的首鼠两端。我要是能逃过此劫,一定拿他的心脏下酒。”戴望月狠砸了一下地面。
“胡说什么呢!”戴王孙一脚踹翻戴望月。
“爹,舅舅那边有回应了吗?”戴望月用膝盖匍匐走路,抱住戴王孙的大腿,蒋梦瑶刺伤他的地方正在腿上,伤口顿时又裂开,渗出茵茵鲜血。
“飞鸽传书已经送出去了,都是最好最快的信鸽!”戴王孙望着屋外连绵的秋雨道。
“臭小子!”他想想就生气,狠狠扇着戴望月的耳光。“你从小喜欢舞刀弄枪,我给你请最好的老师。你说扶桑刀法凌厉,想学,我也送你东渡。你在那边犯了事,逃回来,本以为吸取教训,没想到变本加厉。什么人不好杀,非要杀那个小妮子……你不知道她姓蒋的跟你舅舅在朝中是死对头吗……你妈死的早,你舅舅膝下无子……都是我没教好啊……”戴王孙停下巴掌,反过来抽打自己。
“爹……爹……”即便是乖张暴戾的戴望月,对于父亲还是存在真挚情感和惭愧的。他抱住父亲,不住的呜咽。两个人知道自己大难临头,情难自已。
“你们两个人还有时间抱头痛哭?!”此时一个阴冷中带着揶揄的声音,从黑暗的雨中飘散进来。
戴氏父子吓了一跳:“是谁?”
夜雨凄迷,厢房中走进一个撑着黑色油纸伞的人,灯影中,他高,瘦,骨架宽大,穿着黑色的衣服,面色苍白,神情阴狠,脸颊瘦削如刀劈斧凿一般,再仔细看,他眼中的瞳孔竟然是灰白色的,没有丝毫人类应有的情感。戴望月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感觉踩到了一条剧毒蛇——他是比自己更凶险毒辣的人物,自己在他面前如同侏儒与巨人。
来者怀里踹着一个包裹,他嫌弃似的丢弃到地上。
“打开。”他说话的声音如同命令。
戴望月手都在发抖。
“有胆杀人,没胆打开包裹?”来者道。
戴王孙一咬牙,心一横,揭开了包裹,那一瞬间,自己如同触电一样,向后退缩。
包裹里裹着的赫然是蒋见平一颗充满惊恐、质疑、绝望的瞪着空洞双眼的头颅。戴望月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舅舅……派来的……”
来者纠正道:“邵大人已经雇佣了我替你们解决麻烦。”
戴望月面露喜色,对来者感觉亲近了不少。“不愧是舅舅!”
“敢问尊下高姓大名。”戴王孙道。
“毕之一族的毕未来。”毕未来昂着头,挺直脊背道。
戴氏父子面面相视,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毕之一族的名号,就算在这个小城,也如雷贯耳,没想到邵灵运这次雇佣了这么顶尖的杀手家族来帮自己。
“邵大人一接到你们的飞鸽传书便向各路组织寻求帮助,姓蒋的和卫家有关系,像楚门,调停者这种小组织都不敢接,唯有我们毕之一族。”毕未来向戴氏父子道。
“毕大哥,那你有什么高见?”戴望月终于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背脊骨也挺起来了,同毕未来可以称兄道弟平起平坐了。
“先和你确认几件事情。”毕未来依旧冷淡如霜。“所有的物证都毁灭了吗?”
戴望月想了一下,回答道:“夜行衣我烧了,刀,我也扔了。还有战利品,我也扔了。”
“扔在哪里?”
“后院的枯井中。”
“刀毁掉,要毁彻底——战利品?是什么?”
“是头发!那些死者的头发。”戴望月道。
戴王孙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盯着戴望月,仿佛不信眼前自己的独苗竟还有这样的嗜好。
“烧掉!”
毕未来再次打量戴望月:“你的腿受伤了?”
“让蒋家那贱蹄子刺伤的。自己包扎的不行,最后还是得请了大夫。”
“大夫那边也不能留活口。”毕未来道。
“这……不太好吧……”戴王孙道。
“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戴氏父子面面相觑,终于一咬牙。“好!”
“现在大部分的最直接的人证和物证都解决了,只剩下一个叫做王小刀的废物点心,杀他易如反掌。蒋见平死了,料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邵大人可以压下一切。”毕未来继续道:“但是他背后的人却不简单,你们的种种,都是经由他推测出来的。只有解决了他,才是真正的永绝后患。”
“您能帮我们处理他吗?”戴望月问道。
毕未来没有回答,但目光凝视着屋外的雨丝,仿佛可以透过雨帘,穿过围墙,越过楼宇。他的嘴角露出了浅浅的诡笑。
八 10月4
清晨时分,蒋见平忠诚可靠的仆人水伯端着早膳的托盘,在蒋见平的厢房门前敲了几下,见没有回应。水伯又稍微等了一会儿,边道:“老爷,用早餐。”边推门而入。
但是,眼前的场景,将他这个年过五十的老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托盘和早膳洒了一地。他看见失去头颅的蒋见平就这么斜靠在椅子当中,殷红的献血顺着砖缝流淌到自己的脚前。
水伯发出了凄厉悲惧、撕心裂肺的惨叫……
蒋见平被堂而皇之暗杀的噩耗如同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中,瞬间炸开了花。看到那血淋淋的尸体,孔休惊骇得不由自主倒退几步,然而当他一个人躲在自己房里来回踱着方步时,头脑中灵光一闪,随即他掩面而笑,笑声如泣如诉,在外人听来这笑声反而像是种悲恸欲绝的挽歌。
——得罪了戴家是出于公事公办,明哲保身的原则。但现在蒋见平一死,他和戴家的旧账就不会再有人知道。坏事变成好事,可进可退。今天决裂,明天依旧可以称兄道弟,这就是官场之道。
这几日间,王小刀随着其他捕快加紧时间翻阅整个新丰城的户籍档案,入户排查大夫坐堂和出诊的记录。
在听到蒋见平被杀的消息,他的心沉了下去,难道真相没有揭露的时候,蒋氏父女的惨死不能昭雪,他甚至开始有些心灰意冷了。
许吉却有不同的见解:“换个角度去想,凶手开始行动了,说明踩到他的尾巴了,把他惹急了。能够向朝廷要员下手,这家大户人家的背景与后台可见不是一般的硬——大夫那边查到什么了吗?”
“有可疑,名字叫做诸葛仙的大夫是新丰城名医,但是性情乖僻,妻子早亡,只有一个贴身陪伴多年的学徒,我们上门的时候,发现两人均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种。”王小刀道。
许吉思考了一会儿道:“看起来似乎被人先一步灭了口。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着急也是没用了,只有慢慢梳理出头绪来。小刀,我觉得有必要再去了解下这些大户人家背后的势力了——这可不是一项省力的活儿,这些有钱人背后的脉络如蛛丝一样盘根错节,或许还会牵扯到不可告人的秘密。”
突然之间,一支穿云箭带着呼啸破空而来,许吉一个漂亮的翻空,二指夹住了箭尖。他的这一身手惊得王小刀张大了嘴,这也是他第一次在王小刀面前展示自己的武艺。
箭杆上绑着一封信,拆开信封,古朴优雅的信笺上用瘦金体写着:大限至子时,红叶舞秋山。六角亭外,花前月下,唯孤二影。
这文邹邹的意境和向左倾斜的字体,许吉一眼就认出来是出自毕之一族最凶残的那位毕未来的手笔。这是挑战书,虽然家族明令禁止手足相残,但相互之间可以挑战切磋,废黜彼此,成王败寇。
许吉看了一眼墙壁上的黄历道:“小刀,今晚我要离开一会儿。”他的目光转向远方的山林,山上枫叶已红,落英缤纷。
“不会又要走了吧?”王小刀道。
“家务事而已。”许吉拍拍王小刀的肩膀:“等我回来,帮你一同为蒋家父女讨回公道。”
许吉站在山头荒凉的六角亭中,眺望远方,俯瞰县城,寒露初降,秋意渐浓。
时间已经过了子时四刻10-5 0点,毕未来却没有来。以许吉对他的了解,他从来都是一个言必出、行必果的人,更何况是向家族里最强的他挑战,陡然生变,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原因。
一个刹那之间,许吉想到了诸葛仙师徒的失踪,想到了蒋见平的消亡,他仿佛幡然醒悟,背脊上冷汗流淌下来,很不好的预感在脑中升起。他跃起,借助草木岩石,施展精妙的轻功身法,山风在耳旁沉吟,露水打湿他的衣袂,万物在倒退,内心却在一点点沉溺下去……
九
王小刀的民居门前,明火执仗地围绕着一群人,站蹲坐立、放浪形骸,每个人手上的武器都映射着彼此那张狰狞的脸。
毕未来大马金刀地坐在门槛上,脚底下踩着的正是王小刀。他被揍得鼻青脸肿,一只眼睛肿的如胡桃,手掌与脚掌被粗重的棺材钉凿入地面。他眯着眼睛的眼眸模模糊糊里看到了阿吉的身影:“阿吉,走!……快走!……危险……”
“危险?”听到这个词的毕未来仿佛听见了这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他笑道:“你可知道,他是谁?他曾经就是危险的缔造者。”
许吉一步跨进包围圈:“我后来才反应过来,原来你早已跟凶手勾结。”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你可别忘了,这五十年来我们一族是如何崛起的——行他人不行、不敢、不能之事,方可成就无上之业。”毕未来拍拍王小刀的脸颊:“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是谁吧?他是毕之一族的王牌杀手:毕冠军。毕之一族只要钱给够,漫天神佛也能杀。”
王小刀却没有丝毫吃惊,反而道:“那又如何,阿吉已经放下屠刀。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但你们除外。”
毕未来哈哈狂笑,不理会王小刀的讥讽,转向许吉:“家族接下了任务,我毛遂自荐,任务的优先等级已经高于把你带回家族了。”
“其实你是不是很早就已经计划要置我于死地?”化名为许吉的毕冠军道。
“不错,我想了很久,一直找不到契机。我恨你是第一,我永远只能屈居你之下。”毕未来咬着牙道。
“但这次机会来了,你就借题发挥,一石二鸟。”许吉道。
“常年杀人手上沾满血腥的人心思果然都是接近的,只是我不明白一件事,就这么一个蝼蚁,值得你为他出头?”毕未来问道。
许吉道:“在家族里,江湖上,人人都趋附我,我接触到的都是名流权贵,但我知道这些不过是泡沫,毕之一族也不过是工具。而在我受伤时,是他救治我,让我有地方住,有饭菜吃,有工作,他没有什么大本事。但是个好人,一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听到朋友这个两个字说出口,王小刀留下了泪水。“阿吉……你走……快走……别管我……”
“那么简单?”毕未来道。
“就那么简单。”许吉道。
“堂兄,你变了,你变得仁慈了。”毕未来道。
听到毕未来这样评价许吉,王小刀艰难地抬起头,用没有肿胀的那只眼睛的眼白斜视着毕未来:“来吧,告诉我谁是凶手,我会在黄泉路上唾弃你们。”
毕未来道:“临死前满足你的心愿,他叫戴望月,是城东绸缎铺戴王孙的儿子。”听到这个名字,王小刀酝酿了一口浓浓的唾沫,啐在地上。
许吉也终于出手了,他没有刀剑傍身,但他的武艺已臻化境,以掌为刀,处处重击,周围的人却如同飞蛾扑火一样,不要命地围攻他。毕未来手一晃,手指间多出几支棺材钉,他将其中一支对准王小刀的后脖颈的脊柱中,轻轻一按,如同快刀插入豆腐中一样轻松。王小刀扭动被束缚的身体,痛苦地挣扎着,献血如同泪痕一样汩汩地流出。
毕未来背手而立,没有任何情感地目送王小刀停止呼吸,看到这一幕的许吉却仿佛疯了一样,睚眦爆裂,血气冲顶,出手再也不留情面了,招招毙命。
很快,陈尸遍地,四下里瞬间安静起来。毕未来看着一地的尸体,却依旧丝毫没有什么反应,在他的没有色彩的瞳仁中,这些生命不过是弹指的微尘,他们若是不卖命,他也会杀了他们。天与地之间在火光的照耀下,只剩下了毕氏兄弟二人。
夜凉薄,风徐徐。
许吉捡起地面上的一把刀,挽了个花,甩去刀身上的血迹。
毕未来一跺脚,插在王小刀身上的五根棺材钉全部回归到指缝当中。
弦月在天,一朵夜云轻飘飘而过,遮住了月光,那一瞬间毕未来使出了赖以成名的秘技“八荒,”双手的八根棺材钉如同黑色苍穹中伸探出的魔爪,漫天席地笼罩着许吉。
而许吉的刀只有一刀,万变不离其宗,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盘古开天辟地,如闪电,似流星,像轻尘——刀光闪过后,毕未来的一双手旋转着飞到半空中,一只飞到了屋顶上,另一只则带着棺材钉插入地面。
断腕处的血喷薄而出,毕未来跪在地上,目瞪口呆看着泉涌一样的伤口,忘记了钻心的疼痛——这是他潜心钻研,专门用来对付毕冠军的秘技啊!!他不甘!
“以前的你,只是屈居我下,现在……”许吉停顿了一下:“你知道老祖宗的,对于废物,你现在不比蝼蚁好多少。”
毕未来的眼中流露出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不要……不要……,杀了我,毕冠军,杀了我……杀了我……”毕未来的头磕到了地上,苦苦哀求。
许吉看起来却格外的疲惫,他仰面望天,眼睛中噙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泪珠。
尾声
黑暗,无尽的黑暗,黎明之前总是最黑暗。
这一夜是那么的残酷和漫长。
许吉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戴府的宅邸之前,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再仔细看去,竟赫然是那个将他宝刀用一颗石子就击断的路人,他背上的还趴着一个幼儿,正瞪着乌溜溜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路人打量了一番满身是血,疲惫不堪的许吉,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变了。”
许吉淡淡的摆摆手,很是落寞。
“这里还是交给我吧,从扶桑到兰陵,从五大魔都到郡城,再到这个县城,我已经追了很多年了,这次终于可以替那些冤魂讨个公道了。”
毕冠军略一思索,停住了脚步,然后回首远眺王小刀民居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迷茫与不知所措——杨柳岸,晓风残月,今夜之后,他又要何去何从?!
后记
曾经有段时间我杞人忧天,担心自己写不出小说,那阵子有些消沉,有个将近一年半两年的时间没有动笔。现在才知道,不管间隔多久,灵感来临,就会提笔而作。
之前和灵性聊天,常常能感受到她对AI横行的担忧:写手们都要失业了。然而但是,写小说这事儿吧,就是给兴趣爱好,不要把它当作包袱,他横任他横,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
钓鱼要鱼竿杆,骑行要好车和装备,玩黑胶要胆机,像eseng一样撸书收盘也需要投入不少的资金,好像只有写作真的不需要太多投入。一部手机,一台电脑,一支笔,一本本子就能齐活了。
写完这篇小说,我想要先说下整个漫长的江湖史上我最喜欢的一位侠者:聂政,虽然是一位屠狗辈,但是他身上的牺牲和侠义精神奠定了我对整个武侠和江湖的基础。当然,其中我虽然创造了一个最变态的江湖人唐葬,但是追其根源也是缘于童年创伤导致,后来我的创作是把他有些半洗白和半隐退的,因为看到那些侠义正义的事情,还是能把我给拉回来的。
这篇小说,虽然我名义上称之为翻写自《三少爷的剑》,但实际内容除了阿吉(许吉)这个称呼,其余都是原创。
我非常喜欢这本书前面阿吉游荡俗世的那部分,也非常喜欢eseng近期写的那篇博文《古龙去世40年了,我为什么还在看古龙武侠小说》,我认为eseng对这篇小说有这特别深刻的理解,在这篇文章中提到了几个词叫做:蜉蝣,牛马?
我一拍大腿,真的是不谋而合,我当时正好也在构思如何创作一个底层屌丝的故事,想着的流浪俗世的贵介公子,遇到了一饭之恩的蝼蚁之人,为了报答他的恩情,血溅五尺。《三少爷的剑》当中,老苗子不就是这样一个蝼蚁吗?蚍蜉撼树,螳臂挡车,滚滚红尘中,鲜花固然赢得掌声,但是这些绿草和泥土呢,是否也该获得一份尊敬?
正如我非常喜欢的一部美剧《嗜血法医》,男主虽然也是连环杀手,但是他还有原则和道义,他只杀恶人。人们所喜欢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完美无暇的人物,而是一个有缺陷弱点的主角,甚至一个有脆弱面的反派。所以这也正是古龙他说,他的小说应该抛弃神魔,要写人,写人的七情六欲,写人的脆弱挣扎痛苦。
蜉蝣这篇小说,虽然说是翻写三少爷,但是其实我更想表达的是对底层人物困境的同情和感慨。
世界的秩序和阶层已经牢固,很难再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这样的事迹了。(甚至听说中小学教材中已经删减了这种豪言壮语。)我感到很悲哀,不仅是文化上的悲哀,也是底层人的悲哀。即便这个世界重新回炉重造一次,只要人性的劣根存在,到最后依旧是这样的结局。
PS:阿吉这个称呼源自三少爷的剑,没用的阿吉,但是我有DeepSeek了一下,这个词又是出自1906年夏目漱石的《哥儿》一作,里面有个角色因为不善交际就被称为没用的阿吉。众所周知,古龙非常喜欢日本的时代小说,武士啊浪人之类的,相信他也读过很多日本的小说,剑侠小说,包括了这本纯文学。
PS2:许吉这个名字,则是源自温瑞安的四大名捕里的冷血篇,我忘记是那一部小说了,可能是《骷髅画》吧。冷血也用剑,也曾经扮演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许吉这个名字,我相信温瑞安也是在致敬三少爷和古龙。
PS3:毕之一族的灵感起源于《拳愿阿修罗》当中的吴之一族。
戴望月遇到心仪的女人先让对方刺伤自己,再杀害的设定则是源于《骏河城府御前试合》中的一篇《被虐的受太刀》。
PS4:收尾出现的路人甲,是第三代的花枫院非右卫门。
彩蛋
毕之一族谱系
1.0 毕丹辰 (流放到马里南国,与当地人结合生下毕恩迪亚)
2.0 毕恩迪亚
(逃亡至兰陵国,与贺氏与贝明珠勾搭制作“毐”,后贺氏东窗事发,贝明珠为求自保,出卖贺氏,一同覆灭)
参见拙作:《无常》
3.0 毕自在
(贺氏覆灭以后逃出生天,浪迹江湖,重新开创了暗杀的门派,毕之一族,后更名为毕潇洒)
拙作:《蜉蝣》中的老祖宗
4.1 毕宇宙 4.2 毕苍穹 4.3 毕则天(女)
5.1 毕未来
(被毕冠军致残后,苟延残喘,反倒开枝散叶) 5.2毕冠军 (流落俗世,化名许吉)
参见拙作:《蜉蝣》 5.3 毕方舟
6.1.1 毕晓峰(无后) 6.1.2毕晓晨 (女) 6.2.1 毕肖恩(无后) 6.3.1 毕藏花(女) 6.3.2 毕念真(无后)
7.1 毕羽冲 7.3 毕梦得
8.1.1 毕修士
8.1.2 毕隐士
8.1.3 毕卫士
8.1.4 毕道士
8.1.5 毕武士 8.3 毕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