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停者III-性爱都市
上 性爱奔腾的年代
坡,三十七度角向下倾伸。这夜迷离的雨雾倒影着昏黄凄迷的红绿灯。脚底下的光芒,仿佛媚眼如丝的女人,勾引我脱下她毫无防备的外套。
她应该把头发隆起,挺着胸,然后分开双腿。我喜欢这样的女人,我喜欢和她做爱。
我钻进了亮着红灯的酒店,钻进了她丰满的乳房。
……
到了我这把年纪的男人,总开始为钱而犯愁。但我除了以往不光彩的历史外,没有什么专长了。自我从敦煌的前线回来,清贫让我度日如年。于是,我开始写小说,写写那些别人未经历过的,而命运却眷顾我的苦难。这应该是一篇自传体性质的小说吧,我的下半辈子全指望它了。我把它命名为《性爱都市》,我正是在性爱奔腾的年代中成长起来的垮掉的一代。
我醒来的一刻,白晃晃的灯光变得好陌生,不再有女人的笑声,不再有肉体的缠绵,也不再有沁入脾肺的香水味。褚磨针告诉我说,你喝醉了,又带着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
哦,是吗?我实在想不起来,昨天夜里,我干了些什么。但我仍十分感激的望了他一眼,我知道昨夜的肉金也一定是他替我垫付的。褚磨针是我最值得骄傲和信赖的朋友。他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大的酒馆,在城市最边缘最混乱的地方。时常,有一些怀才不遇的年青人在里面表演。他会告诉那些人,你可以抱怨命运的不公正,但不要怀疑自己的才华!于是,有人的重新出发,有的人留了下来,默默无闻,只为了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可是,我欠褚磨针的很多,包括了那条他受伤的腿。阴冷的天气,我似乎也能感觉到了,他足踝的针刺和肿胀。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有能力偿还这份人情债,就算是用我那卑贱不值一提的性命。反正……,我早已死过一次了。
褚磨针按住了我挣扎欲起的肩膀,好好睡一觉。他说。
我不希望他离开我身边,他不在,我的世界似乎少了更多的东西,哪怕只是呆坐着不说话,也是美好的。我是孤独惯了的人,仍希望有个知己能够聊聊。
他离开时,关上了灯。我一人被停留在灰暗不见五指的异次元空间。只有床,只有床,软绵绵的床,把我心志磨灭的床。
我快要忘记了,还是把它留在心底,我知道褚磨针也和我一样,对于它总怀有莫名的,难以割舍的情感。
呃……是敦煌么?!
——是的,敦煌!
一九八九年,那是个动荡不凡的年代。每个妄图霸业的人都希望越乱越好,自己可以独立出来,各自为政。而敦煌,是他们伟业最后的风向标。我不喜欢这个早已高度腐化的政府,也不愿意庸庸碌碌过一生,我加入了卫九幽的叛军。经过了无数大大小小战役后,卫九幽的对手只有政府军了,这对于他来说,好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卫九幽曾告诫我说,如果要建立一个新世界,就只有先毁灭它的旧世界。他有一张地图,但凡他血洗过的地方,用一片蓝色涂抹。如今这偌大的蓝图上只有敦煌了。
黄昏终于在白昼的尾梢被呼啸的沙尘吹来了。敦煌往日的辉煌哪里去了呢?平遥,荒原,萧芜。但所有的一切并不证明卫九幽是胜者。青空与黄土之间,偶然掠过一只高飞的倦鸟,只剩下我和他。
——我在寻找着被卫九幽藏起来的妻。
风声预期着妻的不安,我的心很是刺痛。我答应她,从此不再杀戮。于是,我临阵脱逃。卫九幽的帝王心功亏一篑。
王。卫九幽苦苦的笑容中,按捺不住的是星光泪痕和四伏的杀机。我一向待你不薄。多少年来,我都希望有个能助我一臂之力的好朋友,好部属。可是你……
我承认,是我的错。我说,你想要怎么样对我都可以,但是,你把妻子还给我。
哼。你还是到地狱去找她吧。卫九幽恨恨的道。
——是敦煌,人们淡忘的地方,硝火已然平息,换作的是死的寂静和空旷。这座当年奉为首府的大都城,被废弃了!我最对不起的人是妻子,她是无辜的,悲惨的。至今,我仍然找不到被卫九幽藏起来的她的尸体。我恨我自己!
我的身体被蛇牙样的锐锋割破了二十九道伤口,血流入注,我感觉不到疼痛。最终,我用半截断了的刀刃插入卫九幽的心脏。哼,王。你以为我死了,就结束了吗?我已经在城市看不见的地方播种下了仇恨。它们会生根,发芽,日后不论你走到哪里,他们都一定会来为我报仇的!
他妈的!去死吧!
我倒拖着卫九幽的尸体行走了十几里,最后仍在原野上,眼睁睁的看乌鸦和秃鹫把它瓜分。我感觉到真正死亡的人并不是卫九幽,而是我。我是一头在古罗马战场孤独无助的困兽。
下 感觉你的插入
每当天空出现同如壬生寺井水里一样绯红的月亮时,象征着克洛伊登又要面临一次新的大屠杀,但而这种毫无缘由的屠戮却是受到政府默许和保护的。他们说,他们需要一支强大的政府以外的组织处理非其范畴之内的突发事件。这么多年来,他们还是那么昏庸,还是忘记了血的代价!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种病毒,你看不见它,因为这种无视,它才有机会侵入人的五脏六腑。克洛伊登是全新的都市,连街道上的路灯都是新的,菊黄的光照亮前进者的路途,但是头顶上的红月,却越来越寒冷。真的是卫九幽所说的那样,他种下了报复的种子——调停者——十二个剑术卓越的剑客。
因为妻的丢失,我对于自己的人生抱着绝望的态度。我每天都喝酒,出去找女人,然后酩酊而归。没有人可以了解,我对于亡妻的那片深情。这个时候,我遇见到了褚磨针。
我转过半边脸,压低了帽檐。我苍老了许多,但同磨针在街头邂逅的视觉冲击,让我动作很不自然。当年,我和磨针是生死之交。他为了掩护我,右脚中弹负伤。在卫九幽与政府军,我与卫九幽的最后一战,我们被枪林弹雨冲散了。
王,是你!真的是你!
磨针。我道,有些不好意思他看见落拓的我。
你到哪里去了,过得还好吗?
我……我垂下头。
呵,没事的。来吧,我开了一家酒吧。你过来帮我。褚磨针道。
他的酒吧是他用战时的积蓄堆砌起来的仅属于他的个人王宫,我有什么资格去帮他。我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执着走上一条无法挽回的道路,为什么又要爱上妻子,若不然,我的世界不是这个样子的,即使受到伤害,也只是我这个负心人而已。
王,我们一起重新开始!
哼。我走到路灯的影子里,蹲在地上,抽起烟。磨针,现在的我,已经物是人非了。我不想拖累你,我还欠你一条命!
你这是什么话?做兄弟是一辈子的,什么欠不欠的。我的就是你的!
哼,我不配啊!……
算了,不说了,我们还是好朋友,有空我就来坐坐。我说。
那你保重。磨针说。
今天晚上,又出现了红月。我摸摸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这是新伤。抽完我口袋中烟盒里的最后一支烟,我要赶往磨针的酒馆,同他一起,与十二人殊死一战。
我曾回过敦煌一趟,那城那土那风景还是那样,沙土淹没,没有活物,再也不会复原。我找到了当年被我埋藏下的断刀,它以前是柄好刀,嗜血而利,就算折断了牙,它还有爪,依然可以取人性命。
调停者,我一生最痛恨的敌人。他们美名曰调停,实际上凶残暴戾。他们苛求克城的人贯彻禁欲主义,自己却是十足的享乐派。彻夜的狂欢、痛饮、滥交。凡是违背他们意愿的人,死路一条!世人对于建成的新城市的期望值降落到了谷底,可是论谁也逃不出十二人的魔掌。不管他们躲在什么地方,他们总能蛇般找到穴口,将毒汁注入猎物体内——麻痹、抽搐、僵硬、死亡!
长久以来,我一直同这群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作斗争。只要他们认同的,我便反对。他们支持的,我要叛逆。调停者中只有一人的一举一动是我关注的,他是我灵魂上的阴影。
他叫卫氓,是卫九幽的后人。
当年他还是小,不懂我和他父亲之间的恩怨。如今,他继承了父亲的容貌和狡诈的个性。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忧郁的蓝。是卫九幽和异邦女人生下的混血儿。他的剑易走偏锋,激进凶险。我同他交手过三次,一胜一负一平。但不知什么原因,我始终杀不死他。
褚磨针说,你并不比他弱,他的剑法还比不上卫九幽。你可以战胜卫九幽,也一定可以战胜卫氓的。
只不过,阻碍你的,是你心头的乌云,如果你无法释怀,你永远赢不了他!
决斗时间定在腊月二十八日的零点,地点在磨针的酒吧。
我未入其间,便听到了唱片机里琴弦波动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又好像是从水底散布出来的天籁。但是,进入之后,我发现气氛很是异常。角落的座钟,过了零点的分钟,总是将不祥向我这边倾斜。褚磨针也显得奇怪,他郑重其事的着一件黑色的服装,当他用右手为自己左臂戴上象征调停者禁欲标志的卐字臂章时,我明白,我陷入了必死的境地!
很吃惊吧。卫氓幸灾乐祸的道。
哈哈,为什么每次和你作对的调停者总是十一个人呢?那是因为,褚磨针也是我们这个组织的一员。
王,对不起了,褚磨针道,我不该骗你。
呼……霎时间,我倒松了一口气。我不怪你,我欠你的太多,今天正好作个了断。
可以动手了吗?卫氓问道,我等不及了。
你们都退下!他应该是由我来亲手解决的!褚磨针道。
我最后的敌人是你,真好。我说。不留余地?!
不留余地!褚磨针回答。
我深知褚磨针的剑法要高我一筹,但我本就不在乎生死了。随便应付了几招,噗的一声,剑尖抵入我右边的胸膛。这是我软肋,我的心脏是在右边的,这个秘密只有他知道。你为什么不躲?他问道。
躲?我都躲了一辈子了。我说,能死在你手上,我没有遗憾。我始终是欠你的。
我突然看见褚磨针眼睛里一抹悲伤的表情,这是我当时没有办法明白过来的痛,等到了解时,太晚了。
——你是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摇摇远远,模模糊糊听到温柔如春风,却又来自地底的声音。慈祥的爱抚过我受伤的面孔。
——我是真的死了吗?
那么,我又为什么可以看见真实的一动一静呢,我可以体会到身体的一疼一痛。
你的运气真好,要你命的那剑,仅仅离你的心脏一个手指的间隔。某个男人说。
我霍然顿悟,我听到的声音是磨针的。他这么做是为了成全我,还是……?
调停者呢?
哼,太好了。他们不知什么原因,相互火并,死了八个,还有四个成了残废。那人道。
褚磨针呢?
你是说,那个身上中了六十多剑的人?听说,活该他这样死去!
我的心冷到了深海的底端。我的朋友,我的恩人,我这一生永远欠他一条命。
有个夜晚,我梦见到了褚磨针。他在笑着对我说,王,不用担心,我很好。我见到了你妻子,她也很好。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而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要自暴自弃。你可以的!
尾声 我需要一个女孩来做爱
“我写下这段文字
正睡于梦乡
醒来时,曙光已明亮
天空是蓝紫的,
所有人群在奔逃
妄图脱离这史无前例的海啸
末日来得太快,我不及阻挡
我的身体告诫我:
——我准备去死!”
我始终是个小说家,你或许不会相信调停者的存在,但你不能否认性爱萦绕在你我的周围。不管怎么样,调停者总有他的辉煌的昨天,现实的今天,不可预知的明天。而可以肯定的是,总有那么一天,他也会覆灭掉的。
我要做的,无非是把我所经历过的一些琐事整理成一篇文字。
两千年到来时,很多人都庆幸原来,一九九九年的末尾不是世界末日,而是新的起点,新的开始,新千年。
性爱,又将继续调停着这克洛伊登城男男女女欲望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