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停者V-外传[蓝图 I]
一
黄昏的时候,卫氓迷失在水杉直立的丛林当中。看远方升起的兰紫色的狼烟。他找不到来时的路。但这样也好,至少他有一部分时间去考虑问题了。
“你,是否有想过,让自己波澜不惊的生活起一点小小的变化。
哪怕只是指甲大小的石块,也足可以让平静的水面荡漾开美丽的涟漪。
你,还在犹豫什么?
——别人的冷嘲热讽。
——别人的眼光。
——还是,你的家人朋友怎么办?
——他们可能会离你而去。
但我要说的是:‘你日后所得到的,一定比你失去的多。’”
以上是卫氓心灵的写照,也是这篇报道的开场序曲。他是一个小说家,对于小说的虚构与荒诞,他有所厌倦。于是,投身到这场战争中,去感受血与肉的真实。
他决心把它授权给王不留的听工作室(TING STUDIO),那是K城(杀戮之城)最大,最黑,最地下,也可能是最后的独立文学组织。
他相信,世界上最匪夷所思的作品,很快会在低调的旋律中破茧而出。
自从他穿上那套萧灵顿为每个人度身定做的制服,再在脖子上勒一条暗深红色的领带,他发觉自己也变得愈加阴险起来。他有时会认不清镜子里的自己,面孔微微向下,邪恶的瞳眸,向上翻着眼白,冷冷的审时度势。
现在他在等待夏兰特的救援。
他坐在干枯的草地上,背靠着树干,用单薄的刀,雕刻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木块。渐渐的,那木块上有了些轮廓。他的手指被割破了,他把手放入口中,吮吸几下,继续他无聊的工作。
夏兰特在天快要漆黑到不见十指时才找到迷路的卫氓。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走丢的?她问。
我天生就是个路盲。卫氓道。
你要小心了,让政府军抓到,是件麻烦的事,尤其在这种关键时刻。
我知道。他说。
二
他和夏兰特的关系原本仅仅只是工作上的伙伴,但是在与她慢慢相处的日子里,他发现对她的感觉有些暧昧了,甚至莫名其妙的去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她是调停者中的一员,也是其中唯一的一名女军官。
关于调停者,可能你还不太明白,它存在的意义,就好像很多满口谎言的人偏偏要为自己标榜上任人义士的标签,调停者也是如此。它是挑起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
他们所谓的调停无非是以杀制杀,以暴制暴。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操持不同的乡音,拥有不同的肤色,使用不同的兵器,甚至是各自怀着不同的想法和鬼胎,却都走到一起,围捧着高高在上的萧灵顿。
整个K城在战火的纷飞后,变得更加狰狞。地平线上出现了数之不尽的十字架。那是萧为阵亡士卒设立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战争,而它所带来的最大牺牲,倒不是指点江山的王侯将相,而是草菅一样的散兵游勇。
曾经在战争中饱受摧残的人,他们祈祷上苍,愿世界和平,不要再有战争了。可是,当卐字旗帜第三次在城市任何一处飘扬时,他们的梦想被彻底粉碎。
纳粹的遗志被延续下去,只是东道主换作了萧,盖世太保这样酷酷的名号也被调停者取代。
卫氓想要询问萧,关于这次战争真正的用意时。萧却显得格外不耐烦,他说,打倒所有的伪饰,建立新的政权。
“有谁知道通向天堂的台阶
正义与邪恶
有一扇门的间隔
拥有钥匙的人
才能主宰世界”
那个晚上的月光执着的剃光了萧的头发。他在栅栏前,俯瞰黑夜里K城的大地,仿佛是蝙蝠存在的高登城,玫瑰花之吻毫无征兆的绽放。人群沉浸在节日的狂欢,忘记了即将来到的危险。
这里是高高的塔楼,大凡危险激进的R式份子都被囚禁与此。萧在公开的场合,散布于政府不利的谣言。他烧毁了他们的坐驾,又在当局投掷烟雾弹,活脱脱的是恶棍的行径。
所有的一切都在为营救、叛变所埋下必要的伏笔。他将自己置身在一个必死的环境里,断绝所有的来往。他是个天生的赌徒,他要试试运气与实力。
全权都交付给了夏兰特。他知道,她看起来虽然孤独而悲伤,却值得信赖,她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三
很多人都不会相信,萧那样春风般亲切的人会挑起灭顶之灾。用他自己的话说,你看见的萧是个表面的自我,实际上却狼子野心。
卫氓说,你的家庭背景式非常好的,可以这么说,你的生活已经定格了,不需要付出太多的努力,便能享受优质的生活品质。
这是没有关系的。我只是想去挑战一下条条框框的规则。这些东西让我感到不快。我向来都是亲历亲为的——你知道什么是天才么?哈,天才的就是尽量做自己能力可以达到的事。我就是个天才。他说。
你的天才论与众不同。
每个人都是天才。萧说。
你的父母恐怕也不清楚你在想什么,你在干什么。
我所有的一切都在暗中进行的,我不想把他们拉进这个圈子。他说。
恕我冒昧的问一句,卫氓突然严肃起来。你的家人现在都已经过世了吧,我想知道,这一切是否都在你的预料之中。
萧也很认真的盯着卫氓直言不讳的眼睛。你这个预料用的非常好。不过,不是的。他说。
卫氓在气氛僵持了很久以后,轻轻的笑了起来,该怎么说呢,我发现有的时候,我们是同一种人,不过我没有你的领导才能。关于刚才的问题,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把他们都解决掉。他们太碍手碍脚了。
萧说,你应该参加我的调停者。我需要胆大而心狠手辣的人才。
谢谢,我已经在你的身边了。只不过,我背负的血债已经够沉重了。所以,我不想再去伤害别人,袖手旁观就可以了。
萧用一种很异样的眼神盯着卫氓。你知道吗?萧说。
你真奇怪,你让我不清楚你心里在想些什么问题。
卫氓把他和萧的一段对话写进了作品。
你刚才说,你背负的血债,这是什么意思?萧问。
…………
四
…………
卫氓不想再迷路了,于是他紧跟着夏兰特。他们一直朝前走,拨开挡路的荆棘。他已经进入到了黑暗的深处了,远远的灯火似乎萤火虫腹部的点点光源。
今天一定要赶回去么?卫氓问。
其实不急。夏兰特说,只要小心一点就可以了。
你,有喜欢的人么?卫氓问道。
没有。她说。
不可能。他说,你可能会对别人有好感,有时只是默默藏在心里罢了。
夏兰特停止住了脚步。她的背影钉子一样钉入土地。
被我说中了?卫氓有些得意。我不是个喜欢废话的人,可是,我总觉得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在一起很快乐。我可以告诉她,我的喜怒哀乐。
夏兰特悄悄转过身子。你在说我吗?
卫氓点点头,就是你。
我知道这不合时宜,但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了。我喜欢你。
我这一生最擅长做两件事,第一是写小说,那是我的生命;第二,就是玩弄女人的感情,然后和她上床。衣柜常常是我的藏身之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堕落,对那些水性杨花的女人花言巧语。可一旦当他对一个女孩付出真心的时候,他希望有责任,有能力给予她应有的幸福。
半个月亮爬上了卫氓纤细高挑的眉梢。他开始抽烟,他和夏兰特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背靠着背。他一支支的抽,夏兰特却不言语。
我并不是真心想要朝三暮四的。卫氓说,真的,我曾经喜欢上了我最要好朋友的女人。我和她在床上到时候,听到了他开门的声音。然后,他在壁橱里找到我,我们干了一架。你知道的,我们男人常常会为女人干傻事……我们也算是断交了吧。
但是,在一次街头的混战中,他却为了保护我……卫氓低下头。他死的一刻起,我开始反省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我觉得那个该死的人是我才对!
我喜欢一个女孩,但当时我一无所有。我开始写小说,我要证明给她看,她想要的,我都可以给她。
我知道了。夏兰特突然打断卫氓,你的故事一点也不动听。因为很多人都像你一样,虽然到头来自己什么都有了,却失去最心爱的人。
只是现在,卫氓说,我喜欢的人是你,你可以原谅我吗?……我是真的错了……
五
夏兰特其实是讨厌战争的。她总觉得置身这样黑黝黝的大自然里要比在战火中匍匐愉快的多。战争把一切都摧毁了,她开始变得自私。不,她本来就是因为自私而奔赴战场的。
当年的她还年轻,漂亮。她看见自己的父亲强奸母亲。她躲在门后,惊恐的捏着门框。她想要呼救,喉咙里却哽咽难咽。母亲的挣扎与痛苦如今仍像限制级别的电影在脑海中倒带。她用一个玻璃杯砸父亲的头。
那血似乎也是为她而流的,她的父亲也要用他的枪插入自己女儿的下体。
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了,她不能再去爱别人,甚至想也不可以。她原本就少言寡语,她和妹妹喜欢上了同一个男人。妹妹是一辈子也不能了解那种被禽兽侮辱的滋味。父亲的手枪拔出时,已经沾满了处女的血。她在母亲怀里痛哭。她的父亲神态淡然的穿上衣服,仍然一副绅士的派头。偶然的一次这一次,她甚至怀上了他的孩子。他如果被生下来,应该是个让每个人都要作呕的怪物。她将他扼杀在腹中。
她眼睁睁看妹妹和李维斯走在一起。她远远的躲在墙后。
……
她和他现在亲吻在一起了。他褪下她的领带,然后他的手游移向她大腿的深处,那是最美妙的地方,仿佛莲花绽放。卫氓的手总是那么温和柔软,她几乎快要咬碎自己舌头了。没有人看得见黑暗里男男女女将要发生的性关系。他在极力挑逗她愉悦的神经,那是卫氓惯用的伎俩。他的喘息总是像午夜兰花般气味香异。
她的手也不经意的抓住了卫氓的尘根,她头脑里那些活色生香的画面突然成了父亲的狞笑。他如此的粗暴,用他的枪,不打招呼,笔直挺入她的私处。
不要!她推开卫氓。
卫氓诧异。你不要过来。她说。我们到此为止,我们可以做朋友,做战友,可以彼此互说心事,但不能发生关系。
她一下子躲入了丛林里的黑暗。
卫氓驻守在原地,他盯着自己的阳具,它一点一点萎缩,最后还原成原来松垮的样子。他又点燃一支烟。他不明白这是为何,他明明已经遇上了又一个他可以对她许诺,对她说真话的女人。这一次她拒绝了他,她伤了他的心。
……
对不起。
黑暗中的卫氓与夏兰特惊愕的异口同声。
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出了这片水杉丛林,没有多余的废话。卫氓跟着夏兰特。
六
《蓝图》是卫氓为他的报告文学初定下的标题。他的每一篇字里行间所要流露的是一股不羁的黑色野心。他写着写着,却又把他归纳到了小说那部分。
有很多的人都是自愿投身到这支叛军的队伍里的。他们受不了政府的压迫,这是一个两极分化的世界,你看见那些在餐馆里享受美味的人了,但你知道吗,在这最底层有人还在为一个面包而杀人拼命。有的人只想生存,讨一口饭;有的人想要附庸这棵大树,甚至还有细作混在萧的身边。
萧都知道,他不在乎,因为他的霸业仅仅一步之遥。
如果你认为正义是可以战胜邪恶的,那就错了。卐字图腾像印一样已经烙入每个人惶恐的心灵。调停者的十二人,论功行赏,有军医,参谋,刽子手,暗杀手。
夏兰特推辞掉了所有她应得到的荣誉和赞扬。
在这场空前的灾难中,她一心想要解决掉的人是自己的妹妹。她恨她,她只是内向,为什么要把给予别人爱的权利也给剥夺走了呢?她每次看到李维斯和妹妹在一起,她心里难受,她在暗中流泪。
可是,她没有想到政府军的首领竟然会是她暗恋很久的李维斯。萧也不知道她和李维斯之间的恩恩怨怨,他想要的无非是他的人头——就算他知道,李维斯也是必死的。
七
卫氓仍然是以一个小说家的身份存活在新建立的社会中。他这才发现萧曾经所说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楼,他明白到了,任何统治阶级在战前和战后所说的话都是不可信任的。他们决不会去履行那种无关紧要的誓言。他失望了,看到的是一个同旧政府一样外强中干的新社会。
他们一如往常的腐败,尔虞我诈,鱼肉横行。
战争的残酷让卫氓清俭了许多,但是他重新找到了小说的真谛。他决心不再放弃。
他回到当年那个朋友死去的地方。他临行前埋下了一把刀。他把它从泥土里挖掘出来,刀锋仍然犀利,有道青色的光伴随在周围,弹指间,发出丰城剑气般的龙吟。
日后,他走在新世界最地下的都会,身边总是藏着这把刀。他对不起他的朋友,但刀上的魂灵一定在上天护佑着他。
某个宁静的下午。夏兰特突然找到了正在咖啡馆里悠然享受时光的,并且和女孩搭讪的卫氓。
她问他,你真的喜欢我?
卫氓说,我喜欢你。
她说,我的身体很脏。
卫氓说,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