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双眼,从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头痛欲裂,记忆恍惚。我所记得最清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我从M市的赌场里出来,心情郁闷。我玩了几个小时的黑杰克,先赢后输,把身上所带的赌金都输得差不多了,其余的,我实在记不清楚了。
现在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过了很久,我的眼睛才开始适应这种黑暗。我环顾四周,伸出手,像瞎子一样触摸着周围,用脚丈量,这才依稀辨别出来,这里大概是一个只有十余平方米的密室,周围没有门窗,密不透风,唯一的罅隙仿佛在我的头顶上方小小的透气孔,有些许微弱到如蚊香一样的光源透漏进来。
“喂,有人吗?”我高声呼喊。
“喂,救命啊!”
沉默,死一样的寂静,声音穿透不出这间密室。
“妈的,放我出去!”我愤怒地用拳头砸着,用脚踢着固若金汤的墙壁。
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有手机,但是摸遍了全身上下的口袋,空无一物。我的心下沉到了冰点。
——是绑架吗?我心中暗暗琢磨。
——为了让我还钱?
他妈的,我前前后后还欠着地下钱庄五万块钱,期限原本是七天。现在已经两个礼拜了,利滚利不知道已经翻到多少了。他们把我抓来,就是为了恐吓我还钱。
“有人吗?救命啊!”
“放我出去,我马上还钱!”
我不知道自己重复喊了多久,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大概只有两三个小时,但是在黑暗中时间过得极其漫长,仿佛度过了几个世纪。
我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紧张和惶恐不安的情绪病毒一样蔓延周身,因为看起来,这似乎并不像一场欠债还钱的绑架。我的身体不住地抖动,想要习惯性的抽烟,却什么也没有。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上方突然发出了声响,在顶部出现了一道正方形的光圈,紧接着又出现了一米见方的方形孔洞。
我仿佛抓到了濒死前的救命稻草。“救命啊!救救我!”我高声道。
空洞洞的方孔距离我大概也只有两三米的高度,看着就在眼前,我跳跃着,却始终够不到边缘。我退后几步,冲刺,起跳,却还是差了那么二三十厘米。
这时,方孔处出现了一张脸,一张乍一看让我吓了一跳的脸,冷冰冰没有任何情感,再仔细看,发现是一张青灰色的面具,这张面具后面处漏出的一双眼睛正在如深渊一样盯凝着我,盯得我心底发出严寒一样的冷意。
“你是谁?”我颤巍巍问道。
“救命。”
面具人足足盯着我有一两分钟,然后丢下来一个塑料袋。我打开,里面有五片方形切片面包,一瓶500毫升的水。“二十四小时,只有一餐。至于怎么吃,你自己分配。”面具人道。他的声音似乎经过特殊处理过的,金属摩擦一样没有丝毫情感。
“大小便怎么办?”我问道,我仿佛已经预感到自己短时间内是出不去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角落。
“喂……”我的话音我还未说出口。
方孔闭合,我又陷入了黑暗。但是此时此刻,因为先前的恐惧而麻痹了体感,现在看到面包和水,狼吞虎咽吃喝了一大半。
我抱着肩膀靠在墙壁上,陷入沉思,我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原因而被羁押在这个地方。我想起了我的家人:妻子,孩子,岳父母。想到了我的朋友,还有我公司的同事,他们都不知道我现在身在何处吧。因为我向他们撒了谎:我向家人说要离开S市到A市出差;我向公司同事说家人有事,需要请假。我向朋友借钱说江湖救急,两个礼拜就还。但是实际情况就是,我偷偷来到以博彩业闻名的M市,决心孤注一掷,昨天才是我刚刚踏上赌途的第一天啊!
在这期间我又见到了三次那个面具人,他没有说话。这间密室虽小,但是却有股阴冷之气,狭小的空间内充斥着粪便与缺乏水分的尿骚味的恶臭。
我向面具人提出了需要一个软垫子的请求,因为这地面,这墙壁太寒冷了。他丢下来一个沙发靠垫,我靠着它,顿时感觉到舒适了不少。
人啊,就是贱!在这样环境下,得到丝丝点点的温暖,都会感觉的是天赐福利。
第五顿餐送来,方孔之门打开。
我已经有气无力了。“你是谁?你到底要什么?要钱吗?要多少?我给你……放我出去。”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家人会担心我的。”我道。
听到我如是说,面具人发出了诡诈的笑声。
“我需要你一个道歉。”面具人道。
“道歉?”我疑问:“我们认识吗?”
“我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我大声道。
又是一袋食物丢了进来,但是这一次,我发现只有四片面包,原本满满当当的水,现在也只剩下了五分之四。我舔着干裂的嘴唇想要开口询问,黑暗又一次降临。

我不是S市的土著,父母早早过世。现在在一家有名的公司从事机电技术,也算是个中层干部,平日里我是个好好先生,但凡有人需要帮忙,我都不好意思推脱,所以人缘还不错。现在这个世道把,谋份工作不易,要在自己擅长或者喜欢的领域更是可遇不可求。虽然不说事业有成,倒也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家五口其乐融融。
所以我一直都在思索面具人所说的道歉是什么意思。像我这样小小的社畜牛马,哪里得罪过什么人啊,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有,也不至于到软禁绑架的地步吧。
似乎又是二十四个小时过去了,前几天我已经总结出饮食的经验了,尽可能克制住这种饥渴,忍耐,再忍耐。
面具人又丢下了食物,这次只有三片面包和五分之三瓶水。
“想到什么了吗?”面具人问。
“没有,你一定搞错了,我行得正坐得直。”我回答。
“是吗?”面具人道:“好好再想想,接下来只有两片面包和五分之二的水了。”
面具人刚要把方孔关上,我道:“等等!别!别!给我一点提示……”
面具人手里突然出现了一台手机,里面正在播放视频,内容是我妻子一天上下班,老人接送孩子上下课的情景。
“你…………你……跟踪他们?”我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不,确切来说,是你。”面具人手滑动,切换到了另外的视频,里面是我流连于S市的几家地下赌场,有我输得垂头丧气的样子,也有我赢得喜笑颜开的模样。
甚至……甚至,还有我偷偷摸摸去快捷酒店买春的场景。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
“道歉!”面具人说着闭合了方孔之门。
“他妈的,等我出去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我恶狠狠地咒骂。
“操!操!”
“干!”
越是咒骂,我越是心寒,在这个狭小空我间里唯一的出路就只有上面了。我要怎么办?我要坦白吗?
“他妈的!”我蹲在地上,咀嚼着混合着泪水的面包如同嚼蜡一样。
忽然之间,我灵机一动,想到一件事,一件可以让我看到希望的事情,或许还有得谈。

方孔打开,面具人的脸再次出现。我昂着头道:“我不怕死,我告诉你,我跟家里人说过,我出差两周,几乎三天两头和他们打电话通视频。我们有过约定,如果好几天联系不上,就马上报警。”
“很不凑巧,监视你已经有小半年了。”面具人道。
“你的行为习惯,说话方式,语气腔调,我都掌握得不错。你手机的密码也被我破解了,你知道以现在的技术,可以直接将你的脸换上,再改变声音与家人联系。”
我一惊!
“——所以你的家人也好,朋友同事也罢,我都和他们做过了一次简单的视频。即便报警也没用,他们不知道你在哪里。你欺骗他们说去A市,实际到了M市,真要调查清楚,还要些时日,我可以无期限等待,你……可以吗?”
“今天的食物只有一片面包和一口水。”面具人道。
我早已饿得前胸贴肚皮,听到这样的话,更是眼冒金星,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屎尿当中。
“求求你绕我了!”我双膝跪倒在地上,不住磕头,头头带响。“我错了,我错了!求你放我出去。”
面具人道:“错在哪里?——我要看到发自内心的忏悔和道歉。”
我低着头,泪水流到破皮的嘴唇里,盐分刺痛着它。这是我心中藏着的一个秘密,从未曾向任何人提起过。我喉头窜动,牙齿咯咯作响,还是在犹豫和焦灼,因为我到现在还不确定面具人所说的错是不是指这件事。
此时,食物丢了进来,不知有意无意正好丢弃在我的排泄物上。我颤巍巍地抓起面包,小心翼翼的剔除被污染的地方,屏住呼吸狼吞虎咽,还没到一半的时候,哇得一声,我呕了一地。
屎尿的味道再混合着胃中的酸臭,我哇哇大吐,连胆汁也吐出来了,吐无可吐。
这一次面具人没有关上顶门,而是饶有兴趣地盯着我,仿佛这将是我最后的晚餐。

“你要的提示来了:二零一零年……”面具人道。
我的头脑瞬间清明:“二零一零年……二零一零年……”我喃喃自语。
“二零一零年,我和大学的同学我的好兄弟荆烈一起创业,开了一家小公司,为各个品牌的空调厂商配套提供电气总成。他是法人代表,负责洽谈对接业务,而我则负责技术和采购。开始的三年是最艰难的三年,也是我们关系最铁的时候,两人都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渐渐的公司有了气色,我们都赚到了第一桶金。”
“我本来就爱玩两把,最喜欢的就是二十一点,黑杰克。因为这是能赢钱概率最高的牌类游戏,但是算牌这个事情吧,也是靠运气的,十赌九输,我欠了不少钱。一五年前后,开始有高利贷找上门,我每天所想的就是如何补救自己的窟窿。”我顿了一下,抿了一口水。
“继续。”面具人道。
“偶然间,我得到了一个渠道,采购到一批低价的器件,形成了差价,让自己摆脱了这些债务。但是假货终究是假货,这些器件频繁出现故障,客户投诉和调查,公司被勒令赔偿,最后剔除了供应商,荆烈不得不也踏上高利贷的道路。那个时候,得知消息的他的老婆流产了,他在去医院的路上又遭遇了车祸。”说到这里,我脑子一个激灵!
——荆烈!是你!
我看着面具人,仿佛明白了一切。他戴上面具,用上变声器,就是怕我识别出来。
“继续说下去啊!”面具人语气犀利。
知道是荆烈,我仿佛如释重负一样松了一口气,道:“东窗事发后,我害怕背负责任,偷偷跑路,来到了S市,重新出发。在这期间,我也打探过你的消息,才得知那次车祸让你成了残废。但是出于愧疚,我逃避接收你的任何消息。”
“阿烈……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道,发自内心的那种。
面具人却没有任何反应,问道:“你逃避他的任何讯息,那么你一定也不会知道,自从他成了残废以后,债台高筑,意志消沉,终于不堪重负,从三十楼上跳了下去。”
“啊!”我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同时另一个念头冒起:“那么……那么,你又是谁?”

面具人终于缓缓摘下面具,竟然是个女人的容颜,能看得出来底子很好,但是眉眼之间充满了莫可名状的憔悴和怨毒。我看着她觉得面熟,又一下子想不起来。
“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荆烈的妻子——顾梦得。”女人道。
“你……你……我……”我想说出一些言语,却什么也说不出。
顾梦得道:“你们大学同一寝室,你那时父母早亡,家境很差,他能帮你就帮你。你在学校里犯的错,他都帮你扛雷,他是真的把你当做兄弟。但是你为了自己的嗜好,背叛他,逼他走上绝路!他好恨,他死的好恨!”
我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对不起,对不起,请你放过我。我戒赌,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跪着走路,来到方孔的正下方,仰面抬头,如瞻望神明。
“我知道你还欠着高利贷。”顾梦得拿出手机再次播放视频,她一边播放一边道:“我把你家的地址透露给了他们。”这次的视频是直播了,高利贷的人正凶神恶煞地在我家里逼问我的下落。
之前那份愧疚一扫而光,变成了慢慢的恨意,我咬着嘴唇问道:“你到底要我怎么做?都是我的错,我犯下的罪,但是祸不及家人!”
“家人?”
“因为你,我失去了孩子,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家庭。为了追查你的下落,我什么都做过,甚至……”顾梦得欲言又止,顿了一下道:“反正我早已堕落至此,只要能看着你家破人亡,我什么都不在乎。”顾梦得恶狠狠地道。
我浑身气的颤抖:“臭婊子,放我出去,我杀了你。”
“十年……十年了……现在我马上就要去见你的家人,点一份下了毒的外卖……到时候消失的你,欠了一屁股债的你,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我道:“不,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我女儿还小……不要……我已经道歉了……再给我一个机会……”
顾梦得揶揄地笑道:“道歉是一回事,接不接受又是一回事。”
“我的回答是不接受。”顾梦得一字字顿挫有力地回答。
“操你妈!操你妈!臭婊子!”强弩之末的我,于事无补地嘶吼着,如同被困住的野兽。我从地上爬起来,冲刺,跳跃,却始终够不到这个方形的缺口。
“接下来的你,还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我继续二十四小时喂你一餐,看你还能支撑多久。第二个选择,我给你一把刀。”顾梦得笑脸如同开放在彼岸的恶之花。
方形空洞终究还是闭合,黑暗,这一次的黑暗是我所见到的真正的黑暗。

后记:
这篇小说真是倚马千言,两小时完成。
源于我正在听的电子书,其中有个软禁的桥段,我灵光一闪,提笔就干。
之前的拙作《命》和这篇《恶》当中,工厂打工全时段无休和劣质元器件的事情是我真实经历过的。后者这个事件,当时赔了甲方五六十万,我们这样一个小厂这些钱就是棺材本,借高利贷饮鸩止渴也是真实发生的。
但是我想要把他杜撰成一个黑暗的故事,祸不及家人,本来的确如此,但是报仇之心,凝望深渊被深渊吞噬,又何来的祸不及家人,所以第一时间这篇小说的名字《恶》呼之欲出。
“我”是恶的,毋庸置疑。
顾梦得也是恶的。她的恶源就在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