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驮
一
在成千上万黑的意念,黑的理想,黑的事物中,包罗了黑色的凯迪拉克,黑色的性手枪,黑色的芝加哥,黑色的瞳眸,甚至是黑色的小说。值得讽刺的是,这些原本没有关系,没有生命的物体,经过再混合,体内流淌着的似乎近于上帝之子的血液,当然,它也是黑色的,而且到了彻头彻尾的地步。若果你是正常的人,在这暗室里呆上一天,恐怕也会忘记阳光的模样,忘掉了该如何睁眼,如何流泪。
不过,笔者反复要重申的观点是,黑暗也有它不为人知的公道,它属于自己执行审判的一套方法,任何人都应该相信黑暗的公正,因为它既没有光,自然也不可能有阴影。反是带罪修行的人,必定会遭受惩罚——天堂有一双眼睛。
于是,这其中出现了一件黑色的道具和一个幽默的人物……
二
不知道是否有人喜欢把伞当成一种兵刃,这是极其可怕又毫无防备的。浪子王冲格外钟情这种雨天的雨具。在《没有玻璃的花房》中,某人的脑袋貌合神离的长出一把伞,卫悠把它描述成腐朽肉体深处的毒菌菇。他的眼睛被挑逗出眶,像似从阴囊中硬挤出来的睾丸。某人伸出鸡爪状的手,倒在墙角下。突兀的眼珠里竟然看不到任何诧异。在光与影的交错中,他的倒下恰恰映衬了耶稣受难时不成比例的十字架。
我用小说的情景来形容的是王冲的好友W死时的状态。从那个时候起,王冲对于黑色的雨伞总怀有戒备与敬畏,仿佛那伞下笼罩的不仅仅有优质的精钢伞骨,还有没有的精、气、神,它在对他哭诉死时的凄惨与悲哀。
王冲之所以是个浪子,因为笔者喜欢这个社会角色。浪子始终是浪子,不论从事什么样的职业,贫困或富有,聪明或愚笨,他的心灵一直都在漂泊。游戏是他们这种人生存的过程,生存是死亡的进行时态,死亡又为出生埋下伏笔,而出生又是仙佛的转世。这条拗口的生死链恐怕人人都明白,但包括本人在内,却都无法放开心怀的去追求。王冲想要抓到凶手,他是唯一的目击证人——他看见他的半个侧面,目光呆滞的停留在那堵灰头土脑的墙上,依稀还有浑浑噩噩的血珠。根据他以往的习惯,他会站在高处,手持望远镜。自从微型摄像机横空出世后,他也更新换代——一个侧面,一把伞尖。凶手大概是遁墙而走的,在之上发现了足迹。
因为王冲整日都是无所事事,所以带着他的摄像机到处偷窥别人的隐私。有的时候,他挤在公交车上,用它偷拍女人裙底的春光。总之,大凡你可以想象到的肮脏的事情,他都做过,而且上了瘾。
就在W死后的几天里,王冲带着黑色的伞出门远足。人们很奇怪,太阳很好,风和日丽,并非盛夏的骄阳,却有一个头脑贵恙的人持伞行走。于是,引来无数惊异的目光,同时又有些未经世事的女孩以为这是具有风格的事情,竞相模仿起来。大概是十月二十三日,我之所以记得这个日子,第一,是因为这是我的生日,第二,我见到了王冲,在一条石板路铺砌成的商业小街上,我从上向下眺望,满街的人都撑着黑伞,景观壮观。当然,也有春心浮躁的女孩向王冲示爱,送去小礼物,你是知道的,王冲是个怎么样的人?只要是有些姿色的女人,他都很有兴趣和她们发生关心。
……聊了一些闲话之后,让我们回归正题。城乡集镇市郊旮旯,他仔细的观察了撑黑伞的人,他戴上墨镜,像一只矫健的豹子观望着猎物。大凡做了亏心事的人面部表情都会不太自然,有个人引起王冲的深度怀疑,他是一个高空行走的艺术家,穿着紧身衣,以古老的曳步游走在高楼大厦之间的细索上。他必须用一把伞来保持优雅的风度。(抑或是平衡?!)反正他引起他的怀疑。不过,立即王冲打消了这种念头。每个人都在若无其事的干自己的事情,表哥在地下室勾引未成年的表妹,盗贼把手伸进钱包,皮条客在街头做生意,妓女往自己的下体放入月经带。
茫茫人潮中,王冲突然发现一个喜欢吮吸拇指的男人,年龄在二十七八左右,这本是小孩子才有的习惯。有一个关于吸血鬼的传说,他的弱点人所公知,但是还有一个地方,他的拇指会没有征兆的流血,尤其在晴好日子里,血一旦流光,他也会死去。这个男人可能正是城堡中的伯爵,他的皮肤足够苍白,他的眼睛也足够忧郁。
三
你/不要/在这样的夜里/尾随我回家/月光下的树影/总让人以为/那是你/跃跃欲试的/魔爪
原本像王冲这样的人是不该有妻子的,甚至连爱的权利都不能给予。天堂知道,他会像个吝啬的老头把一分钱拆成几厘几毫来分发,但是事实是他确确实实有个妻子。不但出奇的美貌,性格,理财,持家方面也是无可挑剔的。我的老师曾对我说,女人要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套住他的嘴,男人就好像是馋嘴的猫腻,必须用鲜美的鱼腥填饱他的肚子。王冲的狗我有人为他清理了,他回到家中,只需要如是说道,Girl,Come on,Let Me Take Off Your Clothes.
但是王冲的妻子却不能忍受,他如今的怪异举止了。她说他是个疯子,最好到医院里检查一下。
王冲却很清醒的说,我没有病,我也没疯,只是有些狂。我的朋友死了,凶手一天没有抓到,我就不能坐视不管。
你又不是警察,你连个屁都不是。
我本来就不是警察,更不是屁。
王冲和妻子分开了。王冲又恢复到了原始的状态。他的眼镜,他的电话,他的皮夹,他都随手一扔,醒来时便不记得放在哪里了。他甚至把自己关在阳台外面,最后只能顺着水管爬下去。
四
天空中飘着若有似无的雨丝,在这样的季节里,打着伞,滑步在潮湿的街上。王冲去了一趟卫氓正规的音像店。他说,有一张叫做《佛陀的爱》的唱片卖的很好,就连出样的几张都已经卖光了。王冲望向窗外,望得出神,他感慨万千,佛陀既然都可以有爱,人凭什么把七情六欲抛到脑后。
马路当中突然发生了一起车祸,如同新闻中时常播放的那样,直行与转弯的车辆在T字路口,像一对亲昵的情侣,碰撞和碾压在一起,赤裸裸的肉身从处女的血中爬过时,一圈圈冷淡的人围观上去。
卫氓说,这条路就是这样的,三天两头出车祸,也不安装个指示灯。
你知道W吗?王冲问。
听你提到过他,就是那个素食主义者。
是的。他死了。
死了?
嗯,他死得很惨。王冲叹了一口气。
王冲没有读过卡夫卡的《饥饿艺术家》,W和他相似。后来,他特地去了图书馆,在那里貌似如饥似渴的阅读起来。他发现冥冥之中有股迷崇的信仰,指引着天堂的臣民,不得不去做这样那样可笑的傻事。卡夫卡笔下的人物,似乎也正是为W而写的传记,或者说卡夫卡有观星占卜看手相的本领,他知道后世会出现W这个人,然后即兴为他写了文章。在后人眼里是小说,而作者看来,根本只是实事求是而已。
W的生活和你我一样,在忙碌中透露着无奈的庸俗,只有对于饮食的挑剔,他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他从四岁起,从来不沾荤腥,走路时也蹑手蹑脚,生怕踩死蚂蚁。他没有宗教信仰,却从不轻易杀生。王冲常常会产生疑问,W的妻子竟然愿意和他渡过一生,过粗茶淡饭的日子,虽然W不提倡世人向他学习。因为王冲无意间的一句玩笑,W竟然在几个月里,连蔬果也不碰。
当时,王冲这么说的:
“你可以不吃鸡鸭鱼肉,只以青菜豆腐果腹,但是你想过没有,青菜萝卜,它们不也是一种生命的体现?!只是表现的方式不同。栽种,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凋零,枯萎,腐烂,化尘,如果没有外界的力量,这是一个很好周期。而你却在它结果的时候,就结果了它的生命——难道你的所作所为不是杀生?!”
W一愣,低下头,很长时间不说话。后来,他只喝水,维持了很长的时间。他领悟到,关于水,似乎也只有天上的雨水才是最纯净的。在W的生命处于最绝望的濒临时期,尤其遇上晴朗旱热的日子,他割开自己的手腕,喝里面喷张的鲜血。他说,这才是真正的境界,血是自己的,流淌入口中,经过循环,进入身体,也是自己的。
王冲做客到W家中,一如往常的干净整洁,没有丝毫多余的陈设,不论是壁画,挂饰,都摆放在它们应有又能引起美感的地方。房子的空间几近透明,朝西南方向是一面巨大的弧形玻璃窗。站在高层建筑中的公寓里,举手便可以触摸到天空,使得原本空旷的房间更加视野开阔。
王冲总有这么两个习惯,第一是仰面看天,第二是,透过窗户看本质。他喜欢在窗口注视,有点像他拿着望远镜的感觉。此时的王冲坐在W家中长窗的折椅上,看楼底下街中人头的涌动,像一颗颗不安本分的乒乓球上下跳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只阴茎模样的勃起的烟囱,吐露出来的是污浊的精液。由于着实太远,是王冲视线所不能比喻的地方,所以更像一只吸墨过满的钢笔,或者是护士手中正待注射的针筒。
秋阳满天最舒适的享受是,在靠窗的位子上,铺一张温暖的地毯,王冲夫妇和W夫妇盘腿而坐,嗑嗑瓜子,聊聊闲话。背景是清凉的民歌。
五
刚刚有一个女人正从王冲潮暖的身边离去,他搓着自己的双手,仍在回味她用舌头轻舔他嘴里的巧克力甜味,可能是由于离开的过于匆忙,她竟然落下了她的丝袜。那是一双可以绞杀无数男人生命的美腿,也只有如此充满草莓幻想的腿足才配的上这么精致的丝袜。王冲点亮一支烟,在昏暗的房间里吞吐云雾,睾丸素也在直线飙升,又一个完美的创意在他脑海里同尼古丁毒素一起孕育诞生。
街道又是这么狭长而深邃。王冲走入一个陌生的迷宫里,虽然有路牌指示,但星罗棋布的商铺让他迷路了。他先是右转,直行后又右转,经过一个高耸建筑物后左转,右转,左转右转。行人疏淡的身形飘泊在灯光下,何等寂寞。
冬日的午后,王冲坐上公交车,他戴着一个黑色的绒帽,把眉眼压低,他不希望被被朋友认出。他没有戴往常的墨镜,只是挎上随身小包。车子在向西行驶的途中突然转向向南。王冲明知道会转弯,身体却还是失去平衡,重重的撞在窗上。阳光温柔如情人的纤手升探入他的体内。这样寒冷的季节,是某种舒服到无所事事的快感。
眼前突然金光万丈起来,他仿佛看见手持金刚杵的韦驮向他扫来当头鞭喝,就连自己也感觉到他精神的失常。他接连做了几个梦,梦见自己成为古代的剑客,在污水横流的菜市场上,屠桌前与人决斗;他又梦见自己成了别人的入赘女婿,他什么都可以拥有,却必须终生保持沉默,不能说话;他还梦见……他把他所做过的奇形怪状的梦告诉心理医生。
最后王冲说,我梦见我带着黑色的绒帽,在一处无人的庭院里,把我最好的朋友W钉在十字架上。当时,我看了看周围,空旷没有人烟。庭院里除了一座六角亭外,只剩下枯树和荒草。我醒来的时候,自己也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对待W,随即就传来了他的死讯。
医生是个女人,穿着蕾丝网袜,黑色短裙。王冲猜想那裙底下一定什么也没穿。她的态度可以证明,她是个性冷淡。但是王冲的心里却暖洋洋的,一股灼热的狱火从下升起。
你好好想一下,你和W是否有什么冲突。
……王冲皱着眉头,想了很长时间,他吞吞吐吐的道,我似乎喜欢上了W的妻子,我不记得了……
这是王冲第二次进入警察局,第一次是他在一个简陋搭建的工棚里观看色情表演。这一次,警察要控告他的是谋杀。X年X月X日X时,这一时间段内,疑犯王冲用黑色的伞刺杀了死者,没有人看见他实施的暴行,除了放在阳台上的那部摄像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