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凭神六道
要说起兰陵这个新的王朝政权,就不得不提一下它的前朝赢帝国,国如其名,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在漫长的岁月中,竟然耸立了八百余年。然而这世上的事情,莫不如都是月满月亏,潮涨潮汐,走到了山的顶端,接下来就只能走下坡路了。整个国家激荡着各式各样武装起义,连年的争战,让这个帝国出现了疲态。
那时的兰陵侯解冠军因为一封莫须有的弹劾,被降谪到了西北的天水城,从赢帝都燕云城再到蛮荒的天水城,漫漫之路其修远。解冠军正值年轻气盛,刚刚世袭父亲解晓峰的侯爵之位,真正意义的踏入朝堂,想着有一番力挽狂澜的作为,却不想遭此无妄之灾。
恨,好恨,恨赢帝,恨谗臣!
解冠军记得那是个下着滂沱大雨的傍晚,拖家带口一行七十余人挤到了名字叫做“凭神”的观宇中避雨,解冠军斜靠在褪色的柱子上,面前是一尊解冠军从没有见过的木刻神像,约两丈有余,不同于世道上常见的佛道之神,伸着黑色兜帽的长袍,如同欧罗巴的传教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出面目,只露出一双低眉垂目的眼睛。在这黄昏的雨幕中见到这样一尊神像,不由产生了一丝妖冶的诡异色彩。
解冠军看着这尊像,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在位时,为了满足赢帝的喜好,兴建了无数教派神祗,本以为这些供奉的神灵会庇佑自己,想到遥远路途的苦寒之地,解冠军怒从心中起,抄起手头所有能触及的物品,砸向这座神像。
仆从们纷纷上前劝阻,这才让解冠军停手,他靠在神像前喘着粗气,气息未定。
屋外的雨势不曾减弱,雨声霖霖,听的解冠军心烦意乱。
此时,雨幕中走进一个黑袍的男人,浑身上下流淌着湿哒哒的雨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解冠军十分惊讶,他的妆容和神像竟然一模一样。黑袍人说道:“你大限已到,死期降至”。
解冠军的心一凛,问道:“什么?帝要我死?”这是他的第一直觉,但很快他便自我否认了,“不可能,我们解家是两百年前替王朝中兴的良臣,帝还有‘斩立玦’赐予我们。”
斩立玦是一段两根手指粗细环形开口的玉佩,享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同时也享有保命的优先权,无论犯下多大的过错,只要斩立玦在手,便可保全性命。
“斩立玦何在?”解冠军向仆从们喊道。一声令下,包括妻眷在内的所有人都开始翻箱倒柜搜寻起来。黑袍人双手下垂,默不作声,静静的看着这颠倒的众生。
“没有。”
“没找到。”
“是不是忘记带出来了?!”
解冠军的冷汗流淌下来,问道:“解福!”
名为解福的年迈的忠厚模样的管家道:“侯爷,我记得清清楚楚,斩立玦我是从大堂的牌匾下拿下来的。”
“再找!”解冠军命令道,说完,他却浑身抖若筛糠,跪伏在地面上,额头触地。“请救我,请您救我!”
黑袍人发出怪异的笑声,再次走入雨中,“随我来”,他道。
说来也奇怪,解冠军走进大雨的瞬间,雨幕竟然止住了。雨后的青空,空气清新,草木上的水滴中竟然折射出夕阳的微光。黑袍人向远方一指,解冠军发现自己的脚下出现了以自我为中心的六条大道,发散延绵出去,无穷无尽,只有远方扬起的尘土在斜阳下如烟似幻。
“你已经站在新六道的路口。”黑袍人道。
“新……新六道?”
“我的六道非彼道,想要活,选一条路走。”
解冠军问道:“什么是新六道?”
“一道,王侯贩夫。二道,草木山水。三道,牲畜活物。四道,器皿物品。五道,神仙鬼怪。六道,气流精神。”
“听来只有第一道才是成为人。是个人都会选择这一条吧。”解冠军道。
黑袍人却摇摇头:“绝不是。有人寄情予山水,有人妄图得道成仙,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同,还有甚者不愿为人,愿化为一团精气,与天地日月共存。”
这是解冠军以及世人从来没有听过的六道,他道:“为什么又是王侯又是贩夫?”
黑袍人道:“这条道依旧可以为人,只不过成为人上人还是蝼蚁完全由不得自己做主。成为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都是有等值的代价,贩夫可以无病无灾,尽享天伦,成为王侯皆为短寿,世世代代无法善终。”
听罢黑袍人的解释,解冠军握紧拳头,掌心中都是汗水。
“这是这条道与其他五条唯一不同的地方。你要知道,在这混沌的世上,为人才是最为凶险无常的,人所种下的因果,就要背负同等的业。”
“这个国家已然腐朽,需得重新推翻再造一次,我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当道者’。”解冠军道。
黑袍人听到解冠军发出这般的感慨,竟然发出凄厉的带着揶揄味道的笑:“也有可能你会变成一个杀猪的,一个要饭的。”
“那我就跟天对赌,与博弈,我生来就是贵族,你让我做鸡做狗,做块石头,做棵大树,怎么可能!天生是王者的人,就算织席贩履也能做到行业的顶尖。”
黑袍人还在笑,笑得解冠军有些不自信了。他一闪身,推了解冠军一把,解冠军一脚踏入王侯贩夫的大道中,立刻如坠深渊,失重般沉沦下去。
无比的惊骇让解冠军睁开眼睛,却发现在自己依旧倚靠在观宇的神像前,而妻妾仆从也依旧在整装休憩,观宇外的大雨也丝毫没有停止过的样子,原来是个梦!可是这个梦却那么真实,真实到忘乎所以,解冠军想起刚刚在梦里说过的雄心壮志的话,背脊一阵凉意,这样大逆不道的论调,如果让帝知道,恐怕所去的地方得是枉死城了。
他怅然若失的想起一件事,斩立玦在哪里?他要验证一下。
所有人翻箱倒柜,那情景又竟然与刚刚的梦境如出一辙,解冠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额头上渗出一排细密的小汗珠。
找到了!解福把一个雕花精致的檀香匣子呈送到解冠军的手里,正是那段白中藏绿,翠中含光的玉佩。
解冠军捧在自己掌心中,爱不释手,那晶莹的白温润如乳,那浅浅的绿淡雅欲滴。——只是一个梦而已!忽然,解冠军的脸色大变,因为他发现玦的中间,不知何时起产生了一道发丝大小的裂纹,再一转眼,纹路扩大,紧接着这玦赫然断成两截。解冠军惊得目瞪口呆,抬头望天,正好看见了那尊神像,神像无脸,却清晰可见那双低垂的眼,正如同俯视芸芸众生一样看穿了自己的魂灵。
五年之后,被谪贬成兰陵尉的解冠军联同对王朝不满的权贵们,与天水城起义,一举推翻了暴虐无道的赢帝国,建立了自己的兰陵政权,称“当道者”,奉“凭神”为国教。
新异史氏曰:如高祖,太祖等底层建立王朝,属凤毛麟角。唯能对抗王侯者,贵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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