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惧神明
Intro
正午时分。
山脚下的深凹处,横七竖八地躺着残肢断臂,头颅脏腑。
在血流漂橹的溪水中,就连正午灼热的阳炎也被夺去了光芒。
阎荒披头散发,满面血污身上的甲袍已经破损,他那把支撑在深深泥土中的刀也遍布伤痕与缺陷。他正站在水杉树丛包围的阴影当中,他的面前跪着一个在绝望中喘息与气馁的男人,口中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目光里聚满了对生存的渴望。
阎荒退后几步,靠在水杉树上仰面望向蔚蓝的天空,去搜寻那夺目的日光。
这是场叛军与官军之前残酷的拉锯战,也决定了最终的鹿死谁手。战役已经整整打了二十多天。十天前亥组的人马对官军进行了夜袭,但是这些人恍如进入了黑洞一般毫无音讯。
受到了阳光洗礼的阎荒深深吸入一口气,双手握住柄,高高举过头顶,虽然那是把奇形怪状的器,但是还是能分辨的出是刀的形状。一抹阳光划过刃身,上面的崩坏的缺口与碰撞的纹路愈加明显。他的腿,手臂,脊背,肩膀均不同程度收到了损伤,然而他的刀,他握刀的手,他整个人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男人从他的眼里感受到无尽的凉意。
刀,欲待斩下。
刀,欲斩未斩。
刀,欲斩待斩。
就在此时,传来了惊涛骇浪的呐喊声。
阎荒与男人不约而同的朝声音的来源望去,充满了迷惑,只见远处乌压压涌出人群,遥远的旌旗在风里招展。
——赢了!
——胜利了!
当旗帜渐近,看清楚旗帜上的图腾时,男人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刚刚疲软的身体一下子振作起来。反而是阎荒,眼中的凉意越来越深。
放弃吧。他道。
阎荒没有出声,但是刀势渐渐开始收回。他从腰里的牛皮小包中摸出一把或干或湿血淋淋的耳朵。
这是他的战功,他拼死杀死敌人的象征。然而现在,这一切竟然变得徒劳无功。
男人直起跪得僵硬的身体,慢慢朝后退去,摸索着不敢掉以轻心。
阎荒没有丝毫反应,瞳孔里的万物变得茫然无物。他一扬手,漫天的耳朵下雨一样从空中降落,打到额头上,肩膀上,土地上。
终于他跌坐在周围的死人堆里,这场战役是他踏入江湖以来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战斗——以失败告终。他的同伴,他的战友,他的兄弟,无人生还。
此时此刻,刚刚还是猎物的男人与阎荒调换了身份。他的同伴围了上来,阎荒成了入圈的困兽。
想以多胜少?他的嘴里鄙视的哼出一句。
他站起身子,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握紧刀,又摆出了一副攻击的姿势。
二十二把刀剑对着他,如众矢之的麋鹿。然而阎荒岂是任人宰割的猎物?
他的眼中没有畏惧和恐惧,这场战役,他杀死了一百二十多名敌人,现在不过又增加二十多条命而已。
够本了。
剑拔弩张,千钧一发。
众人的耳边忽然传来了沉稳的马蹄声,不疾不徐,不温不火。
穿着高级将领战袍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在众人让出的一条路上徐徐而来。
小侯爷!他们半跪下去,态度恭谦到自卑。
你不降?被称为小侯爷的男人问道。
若不能建立功业,不如死。阎荒说。
你杀的?男人指了指地上的耳朵。
是。
可惜了。何不为我所用?
像他们一样?阎荒轻蔑的问道,以卑微的身份,永远被打压,永无出头之日。如果加入叛军,说不定可以封侯拜相。
天真!小侯爷嗤笑道。
用我的刀往上爬。阎荒又架起了刀,让包围他的官军们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小侯爷手一抬,众人又马上陷入安静。
我叫狄傲,世袭一等无限侯,官拜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开府仪同三司,假节钺。——改变主意,可以来魔都找我。
一个官兵将半张巴掌大小薄薄的铜质名片递到阎荒面前,阎荒无动于衷,官兵不得不将名片插入阎荒的腰带当中。
走!狄傲调转马头,扬长而去。临走时意味深长的望了阎荒一眼。
阎荒抽出腰带上的名片,粗粗看了一眼。然后手一挥,名片像回旋镖一样被深深的旋入树干中。
阎荒盯着地上的耳朵怔怔出神,这时他的目光瞥见树林里走出的黑袍人,兜帽遮住面目,完全看不清模样,背后背着一把镰刀。
他站在参差斑驳的树影当中,阎荒可以感受到那股灼热的目光正关切的盯凝着自己,然而这目光太过毒辣,仿佛他是赤裸的,他的五脏六腑都已被看穿。
阎荒眨了一下眼,却发现黑袍人不见了,而一同不见的,也包括那张嵌入树干中的名片。
Interlude 1
又是黄昏时分,将夜未夜的城市,陷入一片神圣的金光中。
在贫瘠的街区,石库门旁边的杂货铺中,女人坐在柜台中,眼睛瞟过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看上去约三十六七岁,弯弯的远山,长长的睫毛,挺拔的鼻梁,优雅的身姿,秋波流动,正是最具风情韵味的年纪。然而仔细观察,在那一汪深邃中,潜藏着淡淡的忧虑与憔悴。
进入六月份了,头顶的风扇摇摇欲坠的旋转着,她竟然还穿着长衣长裤。
我去打牌。从里屋出来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当她看见他时,眼中的忧伤加剧了。
男人满脸横肉,目露凶光。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是夫妻关系——美女与野兽、鲜花插在牛粪上、他配不上她。这是人们对于这一对夫妻背后暗戳戳的评论。
男人离去后,女人仿佛长长出了一口气,刚刚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阎荒锁上房门,转过身子,踩着闭仄发抖的木楼梯拾级而下。
当他透过玻璃门窗看见她的时候,原本前进的步伐倒退几步来到店门口。
拿包烟。他道。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币,递过去。同时顺手拿了一个打火机,露出一个充满野性味道的笑容。他很英俊,但在英俊的背后还有一种危险的预兆。他的笑如同一把警惕的尖刀可以插入人心。
女人盯着那笑,竟似看呆了。几秒钟后,她也笑了起来,如春风一样柔暖,眼角细细的纹路仿佛三月天被春风吹皱的碧波。
谢了。他扬了扬手里的烟和打火机。
去哪里?女人问。
随便走走。阎荒回答。
你看起来有些累啊。阎荒道。
没事,睡得不好,失眠。女人回答。
Chapter 1
这个城市每到真正的夏日来临前,总会迎来梅雨的季节,湿哒哒,潮漉漉,油腻腻,脏兮兮。万物仿佛连体婴儿一样,被黏连在一起。
长长的一条街,在霓虹的倒影下,没有头,没有尾,延伸到天与地交界的尽头。
阎荒抱着肘,手指里夹着烟,仰面盯着路灯上围绕的那一圈飞蛾出神。
烟灰渐渐烧到他的手指上,他嘬起嘴,狠狠吸了一大口,一弹指,烟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到地面的街道上。
此时,两道虚幻的长龙从鼻孔里喷射出来。
望刃止渴——这是一家小酒馆的招牌。
阎荒感到甚是惊讶,他来到这座城市也有一两年了,这条街来来回回走过许多遍,却第一次发现有这样的酒馆。
这小小的酒馆仿佛新建于昨日,却又像在这条街上存在了几个世纪。
推开门的一刹那,由两片刀刃所制成的风铃发出清脆的迎宾声响。而里面则让人大开眼界,血气上涌。与其说是一间酒馆,不如说更像是一座兵器的展馆。
四周的墙壁上喧宾夺主的悬挂着各式各样让人眼花缭乱,见所未见的奇兵异器,与之相比柜台后一排排的酒反倒显得画蛇添足了。
没有什么客人,听到开关门的风令人,也没有人来招待。阎荒只听到了柜台后霍霍的声音。
他朝柜台走去,才发现里面竟然窝着一个露出半个肩膀,衣衫扎在腰间的半百头发的老人。他骑坐在长椅上,磨砺着一把奇形怪状的兵器。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充满的活力与头上的银丝表里不一。
要什么?老人问
朗姆,四块冰。阎荒回答。
十分钟。老人说道。
可以。阎荒点头。
老人又专心磨起手中的兵器,心无旁骛,仿佛从来没有见过阎荒一样。
他的肌肤肉体上,沟壑纵横的遍布着一道道细短的伤痕。
阎荒坐在高脚椅上,一手托着腮,饶有兴趣的看老人磨刀。
终于老人端起了兵器,将刃口竖直,眯起一只眼,仔细端详,一根手指在刃口上轻轻摩挲着。
最后,老人伸出自己的手臂,将兵器一划,出现一道裂口,血珠渗出的同时,伤口又奇迹一样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就和他身上的那些一样。
老人满意的笑了起来,走出柜台,将兵器悬在墙壁的钉子上。
第一次来?
是。
但凡第一次来我这里客人,第一杯都是免费。
谢了。阎荒道。
老人从酒柜里取出一瓶金色的朗姆酒,旋开紧紧的橡木塞,倒入玻璃杯中,同时又从冰桶里夹出四块冰,放入酒中。
寒冷的冰与浓烈的酒接触到一起,瞬间发出几声碎裂的响声。
朗姆酒是流寇之酒。老人道。
阎荒摇晃着酒杯,抿了一口,一股带着淡淡甜味的辛辣钻入口鼻之间,咽下去时,腹中升起了一股温暖的热浪,同时舌尖上留下甜甜的回味。
怎么称呼您?他问道。
邵磨针。
哎,我早该想到的。阎荒拍拍自己的头,还有谁能打造的出那么多奇形怪状的兵器呢?
我金盆洗手很多年了。现在的这些只是做着玩,过过手瘾。邵磨针道。
他把头伸过来,耸耸鼻翼。你用刀?
阎荒一愣。是。他回答。不过不在身边。
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了。你是江湖人。
厉害。阎荒赞道。
非但如此。我还嗅出了你身上死的味道。
死的味道?阎荒更是诧异了。
你手底下有不少人命吧。就算你洗干净了,就算你没带刀,那股味道一直都存在着,洗不掉,藏不掉。
阎荒皱起了眉头,眼睛中露出了针尖一样锐利的锋芒。
我有自己杀人的理由,都是必死的人——六年前的那场叛变,我参加了。
邵磨针点点头,丝毫没有意外。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没有固定的职业。保镖、打手、勒索、讨债。阎荒淡淡的道。
你能耐得住寂寞?
当然不。我坚信凭借自己的武艺可以爬到最高的位置。在此之前如果连寂寞也忍耐不了,还能成就什么?
有点意思。邵磨针点头,你可知道,这条街,这堵墙,这座酒馆之后通往什么地方?
是哪里?
邵磨针打开酒馆的一扇窄门。
金字塔。阎荒隐约看见了那座神奇的建筑。
不错,金字塔。绝对不会有人能想到前往高墙之内的金字塔,我这小小的酒馆是必经之路。
什么!阎荒很是吃惊。
换句话说,我是金字塔的前哨——你,想不想成为下一个杀人者。世上最强的杀人组织中的一员。邵磨针道。
我可以吗?我听说能进入金字塔的人是需要一定关系的。
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金字塔是一片弱肉强食的丛林。弱者会被同行淘汰,也会失手于行动。只有最强的杀人者才能到达塔的顶端。
邵磨针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继续道,金字塔虽然只有十四层,七十八名杀手,但是他们的排名与住所总是在不断的变化。浪花淘尽英雄,败死的血液会被新鲜的血液替代。
排名波动很少的是哪一些?
一般在七八九层。非右卫门,花怒,姜惊定这些人很稳定。
我也做得到。阎荒道。
带你去见个人。
谁?
金字塔的缔造者。邵磨针的回答里充满了崇拜和尊敬。
穿过酒馆与金字塔连接,如同迷宫一样的桥梁。金字塔让人闻风丧胆的面纱被揭开了。
十四层的建筑在魔都栉比的高楼丛林中或许是微尘一样微不足道。但是他所具有的魅力却绝对是插入云霄的那一座——这是死神的古堡,众神的英灵殿。
阎荒抬着头,仰面观望着这座浑身通体在夜幕下泛着幽然冷光的建筑。它没有夺目耀眼的霓虹来点缀,只是在夜的黑暗中一声不响的矗立着。
邵磨针带领阎荒来到最底层的玻璃大堂中。
阎荒环顾四周,在四壁的玻璃橱窗里,悬浮着一颗颗泡在福尔马林当中的人头,哭泣、悲恸、绝望的神情跃然于眼前。可以想象的出,他们在被斩首时的那份苦痛。
阎荒咧嘴一笑,比我狠。
邵磨针满意的看着他,仿佛这些血淋淋的艺术品被得到赞许是他莫大的骄傲和荣耀。
阎荒掏出一支烟,正准备点上。
不好意思,这里除了特定的吸烟室以外,都是禁烟的。邵磨针阻止。
阎荒耸耸肩,将烟放回口袋。
邵磨针指着柜台后衣冠楚楚,忙忙碌碌的服务员道,大厅里的服务生们与我直接对接,传达各式各样的需求。
杀什么人,什么时候杀,在哪里,谁来杀,做成意外还是暗杀,以及缔造者的要求。你难以想象,暗杀这一行业的需求有多大。妻杀夫,父杀子,员工杀老板。
如果说缔造者是心脏的话,你就是大脑吧。阎荒口中虽然这样说,但语气里丝毫没有赞美的意思。
我们去顶层。邵磨针按动了升降机上升的按钮。
你见到的,一共十四层。一层是大厅,二到十三层分别有十三到一个房间,依次递减。越在下面房间越小,住的杀人者越多。在这十三层的顶端,还有一个房间,那是缔造者的。
阎荒的嘴角又不为察觉的动了一下。
我发现你们的老大,喜欢使用透明的玻璃。
邵磨针没有接话,只是说道,我们现在做的升降机可以直达顶层,只有我有这个权限。
升降机停在最顶端,门一开,阎荒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与二到十三层令人乏味的千篇一律不同,这里是天堂。宽敞的天台泳池,嬉笑玩耍的比基尼女郎,美酒佳肴应有尽有。阳光通透的穿过满是蓝天的窗户,洒落到蓝碧色的水面上。
这些女郎是缔造者豢养的金丝雀。邵磨针无不艳羡的道,除了少数一部分人以外,金字塔里的人都会和缔造者签署一份保密协议,不得泄露出关于他的一切。
少部分人指谁?我和我的儿子。
如果泄露了?那么就会由我的儿子去善后。
你的儿子不是杀人者。
不,他不是。他是个影子。
邵磨针指指顶上的玻璃,即使遇到阴雨的天气,这里也有一套可以供给阳光的系统,让人一年四季处于夏威夷的海滩,空中楼阁,天上人间。
阎荒的嘴角露出一丝不屑,如果要享受海滩阳光,我一定会去夏威夷。
你们老大呢?他问道。
当在拉着落地窗帘的玻璃房间中,阎荒惊讶于眼前的这个所谓缔造者——正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无限侯狄傲。
是你。狄傲也有些意外。
你们认识?反倒是邵磨针显得有点尴尬。呃……他清清嗓子,小侯爷,我本来要介绍他成为一名杀人者的。现在既然你们认识。
阎荒一抬手,阻止邵磨针继续要说下去的话。
如果金字塔的缔造者是狄小侯的话,那么就打扰了。告辞。
然后他摸出烟,不顾刚刚邵磨针的劝告,兀自抽起来。
这一刻连邵磨针的脸色都变了,因为狄傲向来不喜欢烟味,这一层是有吸烟区域的,但阎荒一点面子也不给。
小侯爷,邵磨针涨红了脸。
狄傲摆摆手,淡淡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阎荒走到窗的边缘,向下眺望,为了生怕别人窥视这座金字塔,在四周建立起了高高的围墙。
真是一座牢笼啊。说完这句话,阎荒已经悠然的踱到升降机中,进入向下的轨道里。
太放肆了。邵磨针道。
狄傲却露出了笑容,我倒不这么认为,这人有点傲骨,也有点意思。对了,正好有事找你。
邵磨针毕恭毕敬的等待着狄傲的话。
金字塔共有七十八个杀人者,在这些人当中存在着滥竽充数,混吃混喝的人。虽然到最后都会被淘汰,但等的时间太久了,我不喜欢被动——内部需要肃清。
好的,那我安排邵紫檀出手。
狄傲从昂贵的金丝楠木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的信封,上面烧着他专用的封印。
这里有六个人。他道。
明白。
刚刚那个无礼之人要不要处理?
随他去。他不过只是头野兽,一匹孤狼而已。驾驭野兽的方法只有一条,那就是物竞天择。
是的。
就在此时,电话响起来了。
电话那头竟然是阎荒。
我听说,至今还没有人能翻越金字塔的高墙——请到东边的窗前看一下吧。
狄傲挂下,脸色阴晴不定。
他走到窗的边缘,邵磨针也不敢怠慢,一起来到他的身后,向下眺望。
大约三十秒之后,他们听见了巨大的玻璃破碎的声音,大约在四五层楼的位置,一个人影破窗而出,在空中几个翻滚,降落到一尺宽的高墙上。
他沿着墙壁走到与两人正对面的地方,挑衅似的笑了起来,刚刚那只没抽完的烟还掉在嘴里。
高墙的另一边是较矮楼房的天台,阎荒几个起落,又降落在上买呢,一个腾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邵磨针的脸色像陷入膏肓的病人一样难看。
反倒是狄傲却还在笑,笑得好像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天真。
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己用,就杀了。他说这句话时瞳孔收缩起来,仿佛变了一个人。
Interlude 2
他踉踉跄跄的行走在苍茫的道路上。
人迹越来越稀少,然而酒精都涌在头顶。他只能隐隐约约看见脚底下延绵无尽的道路。
前方有星星点点惨淡蓝绿色的光,然而在他的眼里仿佛看到了温暖的指引方向的明灯。
他快步向前,可是这团火光,仿佛也随着他的移动向前奔逃。
光线越来越暗淡,天上的云遮住了如钩一样的新芽弯月。
一阵急促的尿意从膀胱里顶出来,男人连忙掏出器具,一顿酣畅琳琳的排泄。
身体的热量通过尿液被排除,凉风袭来,他打了一个尿哆嗦。定眼四周,才发现醉不择路的自己置身于一个杂草丛生的荒芜之地,空空如也的人烟。
前方蓝绿色的火焰,他这才看清楚,是腐烂尸体残留下来遗骸的磷火。远处的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堆叠着一具具尸体。
他的牙齿在打架,他颤颤抖抖的想要寻找一个逃离的方向,然而除了尸体、骨架以外,只有风中瑟瑟发抖的野菜而已。
这次的风带来了隐约可嗅的腐烂味,那味道在他的胃中翻江倒海起来。哇的一声,他开始呕吐。
死人堆之后的树林里,走出一个人。他将身体一具具堆在一起,然后举起了手里明晃晃的刀。
刀以疾速斩下,斩断了三个半的头颅,有一颗贴着一丝头皮,犹如被折断的树枝。
试刀的男人,叹了一口气。这一次,他改变姿势,也改变了斩切的位置。
刀再次被高高举起,月亮投射到的反光在醉汉的脸上一闪而过。
刀斩开了第一个人,顺势再切开第二个,第三个,直到切开第五具尸体。
这一次的他很满意。
而男人除了牙齿在发抖以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与骨头都在恐惧,刚刚排泄过的生殖器,不听话的又淌出了液体。
脚底一滑,他四仰八叉跌在泥土小径上,手里摸到圆溜溜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个骷髅头,纤细的小蛇,吐着信子从一个眼窝钻到另一个眼窝。
收到惊吓的男人将骷髅头扔出十米之远,连滚带爬,慌不择路而逃。
Chapter 2
清晨,或许是生物时钟的缘故,亦或者是恼人的雨声。阎荒在睡梦中醒来。昨夜睡得不错,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虽然拼命回想,想不出什么回忆,但是神清气爽。
在刷完牙之后,他开始刮胡子,镜子里的自己涂得满脸都是泡沫。
透过镜子中反射的墙壁上的日历,今天是十四号。十号就该交房租了。虽然这里的房租很便宜,房东也不催缴,但他不愿意欠别人,也不想别人欠他。
抹了一把脸后,将泡沫洗净之后。他来到楼下的杂货铺,然而让他感觉惊异的是,女人仿佛比以前更憔悴了。
老板娘,这是房租。阎荒递过几张币,前几天忘了。
没事,不急。女人接过钱的手有些颤抖,眼神游移,表情木讷,数也没数直接放入抽屉当中,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喂!我的皮夹放在哪里了。房内传出她男人暴躁不耐烦的声音。
在床头柜子上。女人柔弱无力的道。
没有。哪里有?!你给我找出来啊。男人用命令一样的语气对女人呼喝。
女人从椅子上立起身子,显得有点费力,朝里屋一步一挪的走去。阎荒注意到,她的手叉着一侧的腰,一条腿有一些跛。
你没事吧?阎荒道
没事。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女人回到。
她走了几步,不小心撞到了柜角,她吸了一口凉气,半跪下身体,揉着自己的脚踝。
她挽起的一截裤腿之下,阎荒在小腿部位隐约看到几处已经淡化的淤青。
这伤……他道。
没事,女人连忙将裤腿放下,尴尬的一笑。然而她的掩饰却让阎荒在眼神中读到了一种欲说还休的信号。
女人终于踱进了里屋。这不是摔伤能造成的,有问题。阎荒摸着自己刚刚刮的光溜溜的下巴自言自语道。
Interlude 3
深沉的夜晚,冷街如死。
在名字叫做“望刃止渴”的酒馆当中,一灯如火。
邵磨针在吧台小心翼翼的调着鸡尾酒。
那是一杯传统喝法的苦艾,冰水熄灭了方糖上的火焰,滴落到酒中形成悬乳,烧的焦黄的方糖释放着独特的让人隐隐上瘾的苦甜味。
身着黑色修道袍的男人坐在邵磨针的对面,握住酒杯,一饮而尽。
一封盖着血红色封印的黑色信封被推上了吧台。
男人上半部分的脸,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高耸的鼻梁,以及一对刻薄无情的唇,嘴角的线条冷酷的仿佛千年无法融化的冰雕。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他道。说着拆开了信封,只见上面写了六个名字,当看到其中一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嘴唇微微抿动了一下。
你知道,不成为杀人者的好处吗?邵磨针问道。
永远置之事外,杀人者猎杀别人,我猎杀杀人者。——将进酒,杯莫停。男人道。
邵磨针又为他调了一杯酒,点燃方糖的同时,男人将手里的信,放到燃烧的火舌上。
男人又一抬手,酒倒入咽喉当中,香苦甘甜的回味。手里燃烧的信纸被放入空酒杯中,像是夭折的躯体,蜷缩着,直到最后变成灰烬。
猎罢归来父子围,露沾秋草鹿初肥。折杨共炙倾浑脱,醉趁孤鸿马上飞。
男人起身整整黑袍,走出了酒馆悬着刀片风铃的门口。
Chapter 3
那条漆黑的暗街,暗香浮动,人影蠢蠢。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流莺,站在街头巷陌,来来往往的春客眼睛飘来飘去。
一个春客尾随夜莺,行走在狭窄幽暗的弄堂当中。劣质包臀裙紧紧裹着贫瘠的躯体,勾了线的黑色丝袜随着步伐若隐若现,高跟鞋有节奏的撞击着地面。这别样的妖娆,勾得那春客躁动的心如蚁食髓。
暗渡街,贫民区里的红灯区,每个夜晚都会上演这样习以为常的戏码。
江南霹雳堂的雷裂从街的暗处走出,来到横跨在护城河上的石桥。
霹雳堂是江湖上有名的望族,然而他们的堂主却喜欢流连贫民区的浪人街。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里的女人更下贱,折磨起来更能让他拥有高高在上的征服感。然而但凡看到雷裂大爷光临,流莺们无不躲避不及。
今天的他,刚刚折磨了下海不久的雏儿,她的母亲欠了一屁股债,于是决定将女儿推入火坑。那夜莺胸脯尚未发育好,身材也乏善可陈,吸引到雷裂的是她那双会说话的桃花眼。
这让他想起了,那个永远无法得到的女人。她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那时,他还年轻,他向她示爱。但是他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他遭到了无情的嘲笑与讥讽。得不到的永远最好!他的爱恋变成了一种畸形的恨意,他恨所有女人,他要折磨她们!
他想象到她在自己身下喘息,尖叫,呻吟,求救,留下痛苦悔恨的泪水。
然而他不曾料想的是,刚刚下海的女人还拥有着没有泯灭的反抗意识,她也嘲笑他,咒骂他。于是,她被折磨的更惨。
霹雳堂是在魔都可以横着走的一霸,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座石拱桥名叫庄,建于元初,距今已有七八百年的历史。桥身垒砌的枕形砖块经历风餐露宿,日月洗礼,依旧坚挺如昔。每一道刻痕,每一撮青苔,每一条罅隙都在诉说着不堪回首的尘烟往事。
雷裂带着愤怒拾级而上,桥的对面走过来一个男人,他的脸在皎洁的月光下惨白一片。他的模样普通到让人一眼便忘记,然而雷裂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他开始警觉。
他们擦肩而过,当肩膀彼此相互触碰的时候,互相有一股暗中涌动的力量。
雷裂的手指摸到了自己让人闻风丧胆的火器,男人连身体都没有转动,反手在腋下刺出了极其刁钻的兵器,那是一根寒铁链,从背后插入了雷裂的身体。刺痛让雷烈屏住一口气, 他打开了火器。
然而刺客的速度却更快,他的铁链如蟒蛇一样缠绕住了雷裂的咽喉,同时一掌将他推下石桥。
咽喉越累越紧,悬在半空中的雷裂就好像他的名字一样碎裂成星星点点,丝丝片片。就在此时,远方的河对岸升起了灿烂的烟花。
萧佛狸缓步走进那一池温热的水中,这是他固有的习惯,仿佛有洁癖一样。每次杀人之后,就一定会选择汤池泡上半个时辰,哪怕是现在酷热的夏天。
在热气腾腾,烟雾缭绕之中。萧佛狸的对面坐着另一个客人,仰面靠在水池边缘的大理石上,毛巾遮盖面部,肩膀淹没在水里。
萧佛狸濯洗这身上的肌肤,仿佛顾影自怜爱惜羽毛的天鹅。他的皮肤白皙紧致,完全不像一个杀人者。
萧佛狸伸出双掌凝视,与他肌肤截然不同的是,他的双掌有着厚实结痂的老茧,这些茧已经逐渐掩盖住了手掌原本的纹路。
行色秋将老,交情老更亲。
对面的人发出声音,萧佛狸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惊起,又马上坐回水中。
邵,是你啊。他道。
对面的男人将身体坐直了一些,掀开毛巾,露出了萧佛狸再熟悉不过的脸——邵紫檀。
邵紫檀冷冷一笑,没想到泡澡那么舒服。经年不沐浴,尘垢满肌肤。今朝一澡濯,衰瘦颇有馀。
这家汤池是我泡过最好的,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萧佛狸道。
邵紫檀将毛巾在手里搓几下,挤干,再次敷在面孔上。
一会儿喝一杯。萧佛狸邀请道。
不了。我们是朋友,所以我就明说了。邵紫檀道,我是来杀你的。
什么?萧佛狸脸色一变,随即又马上正常。
开玩笑。他道。
七天前,我接到了内部肃清的命令,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为什么?不可能。萧佛狸不解。
今年三月以前,你的任务一直都是完美无瑕。但是在三月十四日那次的刺杀,你留下了一个活口。
萧佛狸思索着,那……那不过是个小婴儿。
你可曾听说希腊神话,被狼抚养大的君王。你把他丢弃到森林中,还是给了他千分之一活的机会。邵紫檀道。
他不可能活下去,这和我亲自下手没有区别。
有区别,因为到最后,还是我为你收拾的烂摊子。我的朋友……
萧佛狸的脸变得极其难看,你……
你一定要我死?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只是一个为了杜绝类似事情发生,从而负责殿后的编外人员而已。邵紫檀摊摊手,淡淡的道。
萧佛狸的双眼瞟向汤池的入口处,他的武器寒铁链放在转角的架子上。
你刚刚干掉雷裂很漂亮,却也无法抵消犯下的错。
萧佛狸咬咬牙,准备蓄势一博。
邵,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口口声声朋友,却不肯放过我。
所以才说交情老更亲。我并没有暗中出手,而是堂堂正正的告诉你。
邵紫檀咳嗽一声,只听咣当一声,两扇沉重的门挡住了萧佛狸刚刚跃跃欲试的去路。
萧佛狸恨恨的望向邵紫檀。
邵紫檀慢慢将面上的毛巾挪开,折叠的方方正正,放到大理石台面上。
萧,说实话,我也不想杀你,但命令难违啊。但是你知道,我杀人向来很慢,也不会半途而废,但对你,我可以破例一次,给你个爽快。
萧佛狸一声怒吼,跃出水面扑向邵紫檀。
而在平平无奇的水面下,忽然水花乍起,一条刀光从下而上劈开水面。
萧佛狸慢慢的伏倒入水中,整个汤池的水,被他创口出的鲜血染得一片通红。
你,应该感谢我,最终死在所爱的汤池中。邵紫檀甩干了刀上的血与水。
Chapter 4
阎荒踏上楼梯的时候,他瞟了一眼昏暗杂货店的始终,十一点十分。
杂货店的门窗紧闭,只亮了一盏淡紫色的小夜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阎荒的脚步在走上二层楼第八级台阶,他听到了有玻璃碎裂的声音,以及男人的呼喝声。
他缩回了脚步,退到杂货店门口的玻璃门外。
男人叉着腰,像一座铁塔似的站立女人面前,蒲扇一样的手掌扇在他蜷缩着的身体上,然后手掌的五指握紧成了拳头,变成锤子沉闷的敲击女人身体的每一寸,背,胸,腰,腹,臀,都留下了暴击的痕迹。他的三指又狠狠的掐进了大腿内侧的肌肤,他的手在此时成了究极的武器。
女人啜泣,呻吟。她下意识的自卫,却被男人虎钳一样的手禁锢,反手一扭,差点快折断了。男人的脚又想雨点一般揣击着她。
她如同一个人肉沙包,任人摆布出气。谁来帮她?谁来阻止他。
没有人——因为已然事不关己,司空见惯。
除了——阎荒。
住手。阎荒的声音透过玻璃传到两个人的耳朵中,女人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眼睛中放出了久违已久的光。
男人歪过头,当看见阻碍他施暴的人不过是个房客而已,不由轻蔑的痴笑。
小子,少管闲事。
阎荒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玻璃,整块玻璃橱窗便山崩地裂一样朝里面碎去。他踩踏着碎片而入,发出咯咯的二次碎裂的声响。
男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喝道,小子,你找死!
男人怒奔而来,拳头转向阎荒。但阎荒只是侧身避闪,在躲过了男人一套军体拳之后,他的膝盖猛然顶向男人的要害。
男人疼的捂住胯下,阎荒脚轻轻一勾,他便被绊倒在玻璃碎渣中,满身是血,一阵狂吼。
他一直这样打你吗?阎荒扶起女人。
他的双眸在紫色小夜灯的照映下看到了女人身体日积月累一块块乌青,一道道伤痕。
难怪你精神一直不好,这么热的天还有穿长衣长裤。
为什么不离开他?阎荒问道。
女人摇着头,口中喃喃道,不,不能,不可以的。
满身是血的男人站立起来,强忍着疼痛,拔掉身上和手掌上的玻璃碎渣。
她那可怜的男人死了以后,我就从几个混混的手里救了她。她现在是我的女人,我想要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
男人走到角落,拿起一根拖把,用膝盖折成两截。他扛起断棍,慢慢朝两人走去。
女人推搡着阎荒道,你快走,不要管我。我欠他的,他是帮派的人,你惹不起!
小子,今天是你命不好,宰了你也没关系。
伴随着呼啸声,断棍当头劈下。
女人捂住双眼,想要尖叫却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但是没有什么惨叫以及身体倒下的声音。
透过指间的缝,她看见阎荒双手合十夹住了断棒,男人想要抽离,却显得极其费劲。
他盯着阎荒的眼睛,突然莫名的恐惧起来,他从他的眼睛总看到了可怕的杀意,与他平时所见到的截然不同,他是个比自己更狠的人。想到这里,男人不由双腿发软。
阎荒低吟一声,双掌用力,断棒再次被折断。
他的手掌斩向男人的颈侧,一股强大的冲压力让男人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
阎荒向女人伸出一只手,跟我走。
他……女人怯怯的望向男人。
只是晕倒而已。
他救过我的命。女人的声音低到仿佛只有自己才听得出。
如果救你是为了折磨你,当初一死了之反而是解脱。
女人迟疑的伸出手,被阎荒紧紧握住。
阎荒摸出一包烟,发现烟已经变得皱巴巴,抽出几支,大多被折断了。
他淡淡一笑,一掌劈开烟柜的锁,随后摸了几包装在口袋中,同时点燃了一只断烟。
他抱着肘,夹着烟,在路灯下的投影仿佛圆规一样。橘红色的烟头忽明忽暗,他的眼神也时隐时闪。
女人捂着酸痛的身体,皱着眉,用奇怪的眼神望着地上的男人。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头也不回的朝杂货店外走去。
给我一支烟,女人道。
阎荒斜着嘴,邪邪的一笑,递过一支。
你说,他是帮派的人。
是的。我尝试逃过三次,却都被他抓了回来。
这周围的人知道他打你吗?
女人顿了一下,点点头。
可是,都害怕他背后的身份吧。阎荒道。
是的。
什么帮?
斧……斧头帮。
阎荒听到这三个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斧头帮也算帮派吗?我可是从没见过他拿过斧头。
他的表兄在斧头帮当小头目。
阎荒再次哑然失笑。
他折回屋子,用脚蹭了蹭男人的脸,男人依旧昏睡如死。你们斧头帮的老大叫戴望月,他还请我处理过几件事。
接着,他转过头对女人道,明年的夏天,你就能穿上漂亮的衣服了。
在城市的中心,依然是灯红酒绿的深夜,一间旅馆亮着灯光。
前台的青年人不耐烦的从内屋的床上爬起来,惺忪着睡眼,没好气的望着那一对深夜投宿的男女。
这男人可恶至极,不停地按动着柜台上的响铃,即便他已经站到面前了,他还在按。
两间房,要带窗,先住一个月。男人道。
一百五十币一晚,住十天送一天。前台道。
男人把手伸到前台的面前,打了一个响指,突然间手指里变出一圈扇形的币。前台眼睛一亮,忙不迭的接下折叠币,态度变得殷勤起来。
此时此刻,从旅馆深深的长廊转角出走出一个身着黑色兜袍,帽檐将面孔遮得严严实实的人。
阎荒顿时警觉起来。自从六年前在战场上见过,就一直鬼魅一样出没在他的周围。他每次想要靠近他,却又消失不见。
现在,如此接近,擦肩而过。
你!阎荒暴喝一声,挥拳攻向黑袍人。
黑袍人的反应也极快,手肘遮避阎荒的攻击,同时自己也发动反击。两人扭打在一起。
黑袍人的拳头撞击在阎荒的胸口,阎荒的膝盖也顶到黑袍人的腹部,两人应声退跃在地上。
混蛋!黑袍人道。
阎荒这才看你见了兜帽下那张苍白没血色的脸——邵紫檀。阎荒的直觉告诉自己,不是那个人。
对不起,认错人了。他道。他伸出手,想要拉邵紫檀。
邵紫檀不领情,冷冷的看着他。
这事没完。他站起身子道。
我住在这间旅馆中,想要约架随时奉陪。阎荒道。
不过,我可不像和你打架。我要杀了你。
也随时奉陪。阎荒道。
邵紫檀扫了一眼女人,摇着头,发出啧啧的声音。
可惜了,这样的一个美人,不久之后就要丧偶了。
听到这句话女人的眼中流露出一股奇怪的表情。
退房。邵磨针对前台道。
前台道,现在已经过十二点了,现在退房还是要收取今天的房费。
我付不起吗?邵紫檀瞪了前台一眼。
Chapter 5
浓密的愁云遍布在阴沉沉的天空之上,连海水也抑郁起来。
海水层层叠叠,前仆后继涌上岸边的堤坝。
一座看不到尽头的长桥,横跨贯穿海面上,直直逼近海平面尽头孤独的岛屿上。
哪里驻扎的古堡便是世袭一等无限侯狄傲最终的巢穴。
带着咸涩味道的海风扑面而来。
狄傲披着宽松的绸缎长袍,倘徉在岛屿边的沙滩上。
在他的身后,邵磨针谦卑的垂手而立,而邵紫檀则退下了黑袍的帽子,单膝跪地表情凝重,一言不发,他的脸苍白的如同狄傲身上的绸缎。
檀,念句诗吧。狄傲打破了沉默。
榕叶桄榔驿枕溪,海风吹断瘴云低。
狄傲抚掌。
我愿以死谢罪。邵磨针低下头颅,字字铿锵有力的道。
邵磨针听见这句话,不由也单膝跪地。
邵,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十六岁退隐江湖,便跟随小侯爷了。距今二十七年。
起来吧。狄傲道。
但是父与子依旧保持着姿势,没有别的动作。
檀,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所以我一直都很欣赏你。这些年来,你一共帮我善后四十六次。只有这次,办砸了而已。
我不要你以死谢罪,人如果死了,还谈什么建功立业。
小侯爷说的是。邵磨针的声音中充满了感激的颤抖。
现在有件事比肃清更重要。
临危受苦推谁,请无决断,悔恨当初错。
狄傲又笑了起来,邵啊邵,你这个儿子不但武艺过人,还出口成章。紧接着,狄傲面色一变。
我接到风声,我的死对头卫九幽联合起了一帮大臣,准备向当道者弹劾我。更重要的,当道者似乎也有意对我出手。
怎么会这样?邵磨针皱起了眉头。他不是你一手帮助上位的吗?
我们的关系从最初的蜜月期进入了毒药期,他的羽翼已丰。
小侯爷,以你的人望和实力,何不自己称孤?
狄傲的眼中投射出精湛如刀尖一样的光芒,他意味深长的盯着邵磨针看,看的他心里发慌,看的他垂下了头。
狄傲长长吸入一口海风。
你不是第一个向我说这话的人。即便如此,我还要不厌其烦的回答。
初代当道者病薨之前,托孤于我。让我在九子中选一个。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如今已经经历了三朝,一百余年。如果我要出手,何须等一百年?当道者还留下一言,如果孤的当道者变得昏庸无能,可以另立强者,取而代之。
我狄傲拥有不死之身,受当道者器重,名为君臣,实为知己。我权倾朝野,势必也要为他的江山鞠躬尽瘁。
邵磨针连忙称是。
檀,你的任务有两个。一杀死卫九幽父子,二杀死当道者。
邵氏父子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震惊。邵磨针从口中吐出几个字——这,这是弑君。
帝王是强者,没错。但这个强者如果把枪口对准了我,那么我宁可废黜他。
有,有候选人了吗?邵磨针感觉到自己的冷汗从发丝中渗透出来。
有!这个人是当道者的三哥。他的文治武功不在现任的当道者之下,并且非常低调。最初的时候,我是看好他的,无奈运气差了些。最重要的一点,他更听话。
檀,这件事金字塔是不能出手的,只有你才能做。你是影子杀人者,是我终极的筹码。
邵紫檀朗声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那么……,江浪要怎么处理?邵磨针问道。
已经安排好了。
Chatper 6
这是间烟熏火燎的房间,缭绕着昏黄的灯光,伴随着烟草与酒精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角落里一台古老的黑胶唱机放着波萨诺瓦风格的爵士乐,女声用撩人的声线浅唱低吟着。
他坐在老板里的姿态让人一眼就知道他是大老板,话事人,是帮派里最大的那个,虽然慵懒但是派头和气势十足,他的头发向后梳得油光锃亮,身上的西装三件套材质和剪裁都能看得出来是意大利手工定制,手指上厚重的黄金戒指上镶嵌着八颗熠熠生辉的钻石。他旋转着酒杯,细细端详那杯宝蓝色的金酒。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凶狠与坚定,仿佛世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叶青敲响了房门。
进。男人道。
叶青领着蒋奇峰来到男人的面前。
蒋奇峰毫不客气的坐下,大马金刀的翘起二郎腿。
沙发里被称为南少爷的男人,伸出夹着雪茄的二指,弹了弹桌面。
叶青会意,转身来到角落的保险箱,从中取出几叠币,放到托盘当中。
叶青毕恭毕敬将托盘放到蒋奇峰面前,这个斯文的男人,鼻梁上架着金丝边框的眼镜,人中处留着一抹销魂的小胡子。
局座,这是给弟兄们的,请笑纳。南少爷微笑道,刚刚的凶光与自信一下子被眼角的皱纹深藏起来,留下十二万分的谦恭。
蒋奇峰翻了翻眼皮,扫了桌面上的币,太少。他吐出两个字。
您知道的,现在是非常时期。南少爷道。
正因为是非常时期。这代的当道者,最厌恶拉帮结派。民间也好,江湖也好,朝野也罢,一改如此。其他的帮派抓的抓,灭的灭,只有你们碧海晴天会还一直稳稳的。
是,都是您从中斡旋。南少爷赔笑道。
我能理解你的难处,赌场,娼馆,烟管都受到了冲击。但是我们合作也那么久了,这一波的风头过后,你的生意又会恢复往昔。
南少爷抽了一口雪茄,两指又弹了弹桌面。
叶青有从保险箱里取出几叠币放到托盘里。
这个数其实不多。蒋奇峰道。
是不错。南少爷也道。
其他的帮派早就不是这个数了,但是我和你南少爷是老交情了。下个月开始就按这个数吧。
全仰仗您了。南少爷道。
蒋奇峰伸出手,贪婪的将币一把一把放入随身携带的旅行包中。
此时,身上的电话响了。
传出一个女人哭泣的声音。
弟妹。他道,怎么了?
蒋大哥,满都……,满都……遇害了!
什么!蒋奇峰身子一震。
蒋大哥。女人迟疑 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您还记得两年前耶律和孔休大哥被杀的情景吗?
蒋奇峰陷入了沉思。
人诛。女人道。
蒋奇峰感觉自己的身体陷入了冰窖当中,刚刚得到油水时的快乐一扫而光。
你在哪里?满都的尸体在哪里?你等我一会儿,我过来。
他用面颊夹着电话,一手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
蒋奇峰看了看手腕上的欧米茄手表,在手表掩盖的地方藏着一处刺青。
现在两点半,你先休息一会儿,六点半左右我到你那里。
局座,有事啊!南少爷明知故问道。
走了。蒋奇峰扫了一眼派头最大的南少爷夺门而出。
南少爷还在笑,只是脸上的皱纹渐渐淡去,又恢复了充满狠劲的眼眸,如仙人掌的针一样盯着无人的门口。
这些年,他走好运。但我不信一个人永远走好运。南少爷用手梳理了一下油光泽亮的大背头。
我看他印堂发黑,霉星高照,得意不了多久。叶青道。
叶青!南少爷道,趁他病要他命。
大老板是否还记得阎荒?
阎荒……有点印象。
帮里有几件扎手的事情,都是他摆平的。手底下功夫非但硬而且黑。叶青继续道,我听说他和姓蒋的有过节。他可以不收钱摆平他。
南少爷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拿五万币给他。事情办好,我不会亏待他。
Interlude 4
穿过旅馆长长窄窄的走廊,阎荒打开了小旅馆的门,令他惊讶不已的是房间中等待着的女人。
我把房间退了,以后我们住一起。
不可以。阎荒摇头。
一条香软的舌头堵住了他本该拒绝的言辞。
其实你喜欢我,不是吗?
我…………
不喜欢我,就不会为我出头。
阎荒不置可否。
灯光适可而止的黯淡下去……
一片漆黑。
漆黑的只剩下一个钥匙孔一样的洞。
微弱而纤细的光源从洞口泄露进来。
孩子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逐渐适应了光线,然而他不能出声,不敢出声,涔涔的汗珠湿透了他的全身。
就在这个时刻,光源的洞口被堵住,紧接着挤进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几乎快要将洞口撑破。
滑溜溜的触感想触电一样遍布全身,孩子不自觉的筛子一样抖动起来,蛇爬上了他的手臂,他奋力想要摆脱,它却如同蚂蟥一样紧紧缠在上面。
不,不要。孩子嗫嚅着。
蛇盘旋上他的咽喉,直起躯体,露出毒牙,咝咝的低鸣着,瞬间!闪电一样的撕咬!
啊!沉闷的惨叫,灯亮了,将阎荒从噩梦中拉回。
你做噩梦了。女人道。
阎荒长长的喘息,胸膛不住的起伏。女人起身为阎荒倒一杯水,同时用毛巾帮他擦拭额头上的汗。
在女人怜爱和关切的目光中,水被一饮而尽。
阎荒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一些。女人将头倚靠在阎荒宽广健壮的胸膛上。
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女人道。
阎荒的手指穿过女人乌黑的头发中,不停地绕着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阎荒道。
这几天没有看见你。女人道。
我在处理一些事。
好事?坏事?
江湖事。阎荒回答。
不用说,肯定又是打打杀杀。
没错,我的老本行便如如此。可你知道为什么要打打杀杀?
金钱,地位,还有女人。女人道。
还有一样。
是什么?
报仇。江湖上的人几乎每天都只做扬名立万和报仇雪恨两件事。江湖事江湖了,这是最公平的方法。
你呢?
我……我都有。阎荒道。
两个都要未免有些贪心。女人道。
对于其他人而言是贪心,对于我而言,再正常不过了。因为我是个强者。
女人不再出声,紧紧搂住阎荒。答应我,不论哪件事,都要好好活着。
她那柔软温暖的双腿缠绕住阎荒的下体。阎荒的器具再次蠢蠢欲动。他一个翻身,将女人压倒在身体下。
Chapter 7
夜色深邃如海,屋外淅淅沥沥下着雨。
蒋奇峰与谢冠军坐在路旁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中,点了几道菜,几瓶啤酒。菜没怎么动,但酒已然见底了。
横梁上悬挂的吊扇,缓慢的旋转着,仿佛画着老树盘根的年轮,一圈又一圈。
谢冠军深抿一口酒,仰面望着头顶的风扇。咱们兄弟有时间没聚了,没想到现在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蒋奇峰举起杯子,来,敬满都。
谢冠军也一同举杯,敬耶律和孔休。
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接着空气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老板打开收音机,里面播放着这一日以来敦煌城大大小小的要闻。此时,播放道了关于万俟满都被刺杀的新闻,信号不太好,沙沙作响,断断续续。
我看过满都的尸体——还记得孔休和耶律的死法吗?孔休被霸道的斩开,耶律点绛唇一枪入喉,满都死在他最拿手的左手刺突上,专门刺人肝脏,这个要害虽然不像心脏,但一旦刺穿,非死则残。刃口有旋转几圈,都是满都惯用的手法。死亡的时间和地点都是在最人迹稀少的地方和时间。
谁!是谁!
人诛!蒋奇峰道,他们的额头上用他们的血写着人诛这两个字。我们,被人盯上了。
碰的一声,谢冠军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花生米和菜肴被溅得满桌都是。
谁!谁这么大胆?!
岂止是大胆,还有耐性和计划。凶手熟悉我们的生活习惯,他潜藏在暗处观察,逮到合适的机会就出手。
大哥,你有眉目了吗?谢冠军扬着浓眉问道。
他对我们非常的了解,耶律,满都,孔休死在他们的独门绝学中,这个人那么用心学习这些武艺,第一一定是顶级的武学天才,第二对我们一定是充满仇恨——这个人是我们五兄弟共同的敌人。
谢冠军斜着头,大哥,我们几个兄弟早在十年前就在各大魔都做治安官了,再没有联手办过事情。
你说的不错,蒋奇峰沉吟道,这个人势必在十年前我们一起办事的时候结下的梁子。
谢冠军搔搔头皮,那就想想我们的经历。
老板,再来半打啤酒。谢冠军道。同时递给老板一张币,帮我买包烟,剩下的都给你。
夜深了,雨却一点想要停歇的意思也没有。
谢冠军抬头望着风扇,一口一口,一明一暗的吞吐着烟圈。蒋奇峰盯着窗户上湿漉漉蚯蚓一样扭动滑下的水珠。
大约经过五分钟的沉默以后,蒋奇峰与谢冠军异口同声道,四个任务。
但是,不可能啊,一定没有留活口的。谢冠军喃喃的摇着头。
一,根源之河决堤,那一次我们洗劫了藏有赈灾款项的仓库,杀死四十多人。
二,洗劫了凤凰山的城寨,杀死六十多人。
三,青龙会率二十八骑前来挑衅被我们反过来一举歼灭。
蒋奇峰道,我们用这些洗劫的钱建立了自己的底盘。但是我们不满足,江湖人说到底只是民。我们要成为官,鱼肉百姓的朝廷命官。我们开始为某些人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虽然不排除这几次杀戮会有后人与活口,但是奠定我们现在的身份——五大魔都首席治安官的要职,都取决于第四次杀戮。这是一个任务,我们帮助无限侯铲除朝廷里弹劾他的言官顾横舟。
蒋奇峰把头转向窗户外,屋外的雨越来越凄迷。
那一夜,也是这样下个不停的雨。
两个人的回忆一下子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改变彼此命运的夜晚。在西南边陲名为夜郎的城市,顾氏一门虽然被贬到了蛮荒之地,但顾横舟依然不忘初心想要将只手遮天的狄傲搬倒。
闪电划破蓝黑色的夜空,仿佛狰狞的银蛇在宇宙中爬过。
蒋奇峰,孔休,谢冠军,万俟满都,耶律邪真蒙上面具,大开杀戒。
在他们背后,等待着的是高官厚禄。他们有强硬的后台支撑他们为所欲为。
谢冠军推出一个十余岁的少年,推到众人面前。少年横着眉,冷眼扫视过这群凶悍的匪徒。
蒋奇峰打量了少年一番,转向五花大绑的顾横舟夫妇。
你们的仔?
夫妇二人艰难的点点头,眼中噙着泪光。
小子有点骨气嘛。蒋奇峰道,我很欣赏。但是我们也不过是受人之托,受雇于人,替人消灾。你们要是不死,死的就是哥几个。
刀斩开了少年柔弱的胸膛,血花四溅。
望着惨死的爱子,顾横舟挣扎着想要起身拼命,却被谢冠军一脚踹翻在地上。
你的媳妇长得可真俊,看了就想让人操。谢冠军一把抱起顾横舟的妻子,用他那肮脏的舌头舔过她的面颊。
女人奋力的摇头,咬紧牙关。顾横舟眼睁睁的看着她被谢冠军推向八仙桌,大手一挥,撕下她的布裤,露出两片白花花的臀部。
仿佛洪荒时代的禽兽一样,谢冠军趴在女人身上进行了无休无止的交媾。
女人的哭泣,顾横舟的怒吼被永远掩埋在奔腾的雷雨声中。
Chapter 8
蒋奇峰坐在棕红色的牛皮沙发中,手臂上别着重丧的黑色的章,指尖的烟灰已经快烧到手指,角牌威士忌的冰也都已经融化,他却一点也没察觉。
今天的他刚刚参加完谢冠军的葬礼,心情格外沮丧。一同出道打拼的四个好兄弟,在两年内接二连三的死去个,谢冠军死的最惨,他死在偏远的红莲寺。他的器具是被活活的斩下,然后塞入口中,他的肛门处被插入了烧的通红的铁棒。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下一个就是自己了,他是最后一个。
电话将他从悲伤的思绪中带了回来。
老谢的事情都听说了,要节哀啊。
侍郎大人,您费心了。
世上的事情总是喜忧参半的,所以还是要恭喜连任下一届的首席治安官了。魔都能成为比帝都治安更好的城市,都是你的功劳。
蒋奇峰这才想起自己又连任了。他挤出一丝笑容,竭尽表现出一副释怀的样子。
过奖了,都是份内事。这一届之后,我准备退居二线了。蒋奇峰道。
电话那头的侍郎愣了一下,最后道,那真是太可惜了。是魔都的一大损失。
年纪到了,要给后辈们一些机会。
侍郎发出了讥诮的笑声,新人们哪里有你好啊。
过奖了,过奖了。
老谢的事,不要难过了,日子总要过下去。一定会把凶手缉拿归案。
好的,感谢,感谢。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挂下电话,蒋奇峰又呆坐在沙发里,他猛嘬一口烟,将被子中渐渐淡化的酒仰脖倒入。
大约十分钟之后,电话又响起了。
一个软绵绵,娇滴滴,羞答答的女人声音,几乎快要腐蚀了蒋奇峰的鼓膜。
在忙呢?
不忙。
想我了没。
心情不好。
怎么了嘛?女人在电话那头扭捏作态。
没什么。蒋奇峰回答。
女人略一停顿,他出差了,你过来吗?
蒋奇峰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灭了下去。不太好吧,今天我的兄弟刚刚办完葬礼。
这次他要出差五六天,机会难得哦。以前总是偷偷摸摸,意犹未尽……女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甚至差点快传出呻吟了。
蒋奇峰舔舔干燥的嘴唇,说也奇怪,刚刚的嘴唇是湿润的。但是一听到这女人的声音,就变得饥渴难耐,有股火焰在身体里一点点的燃烧起来,快要破壳而出一般。
好,一个小时,你等我。
Chatper 9
距离他二十多步,那辆斯巴鲁如猛兽一样低低趴伏在地面上。
蒋奇峰将黑伞放入后排,然后坐入自己的座驾当中。这台翼豹已经经过他的改装和调教。是他最爱的一台车之一。
他启动车辆,挂在空档上。右脚将油门踩到底,顿时转速表的指针迅速接近红线,引擎爆发出狂野的低吼声。
在辛勤工作一整天之后,蒋奇峰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驾驶着这台性能与操控卓越的怪兽在魔都的环线上狂飙,所有的烦恼都能被抛之脑后。
副驾驶的车门被打开了,坐进一个人。
江浪!蒋奇峰道。
被称为江浪的男人,蓬头垢面,面容憔悴,口中吐息着浑浊的臭气,眼睛里布满通红的血丝,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局座,你要帮我。
蒋奇峰眼皮跳动了一下,心中满是不悦。
怎么帮?
帮我离开魔都,现在只有你能帮我。江浪诚恳的道。
边走边聊。蒋奇峰道。
翼豹咆哮着蹿出了停车场。
怎么了?
江浪迟疑了很久才道,其实我在治安官的身份之外,还有一个身份。
是什么?
我,我是一个杀人者。我是金字塔的一员。
蒋奇峰显得很诧异,带来一脚刹车。要我说的话,你还有忠奸人这个身份呢。蒋奇峰半开玩笑道。
不知道什么原因,金字塔内部开始肃清,死了不少好手。我是最后幸存下的那个。我知道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现在城里到处都是金字塔的眼线。局座,帮我一把,你知道我是不求人的,但这次实在没办法。
你想去哪里?蒋奇峰问。
哪里都行,九方城,碎叶城,天水城,只要能远离魔都。
浪,你是我一手提拔的。我是不会看着你死的。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我一定帮你解决。蒋奇峰坚定的目视前方道。
谢谢,谢谢!江浪几乎热泪夺眶。
来,抽支烟,压压惊。蒋奇峰摇下车窗和天窗。从储物柜的暗格中摸出一包烟给江浪。
夜沉沉。
一轮弧月在繁星的映衬下显得愈加孤独无助。
荒无人烟的山岗,传来一声声秋蝉最后的嘶鸣。
江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丢弃在一口四四方方的坑里。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刚刚在车子里发生的事情怎么也想不起来。
昏昏沉沉,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求生的本能让他高声呼喊,却只惊起了无数的夜鸦。星辰与月光洒落在黑夜的一角,身体被束缚在绳索之中。
突然他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向他靠近,他挣扎得也更是用力了。
紧接着,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出现在他的眼帘中。
蒋奇峰吮吸着烟头,吐出白茫茫的雾气。
为什么?江浪咬牙切齿道。
蒋奇峰不回答,蹲下身子,盯着江浪看,眼神中的表情充满无奈与可惜。
这种杀人方式好累。蒋奇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有人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负责善后。
狄傲?
是的。
你……你是杀人者?
蒋奇峰站起身子,抖擞一下身上的制服。不,他对于我来说,可是恩人。拜他所赐,我才能有今天的地位。只要他提出的任何要求,哪怕手刃父母妻儿,我也一定会贯彻执行。
要是他也要你死呢?江浪反驳道。
死?只有没用的废物,他才会想着铲除。比如说,你!
江浪冷笑一下,我们不过都是别人的棋子而已。
那又如何?蒋奇峰淡淡的道。
朝中有人好办事,背靠大树好乘凉。
临死之前,我要抽支烟。江浪刚说完,又摇摇头,不用了。
他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全在那一包烟上。他本该知道蒋奇峰的伎俩的。他苦涩的一笑。
蒋奇峰抓起铁锹,一铲一铲把泥土埋在江浪身上。
呸,呸。江浪吐出几口含有泥沙的唾沫。
用你的伞,给我来个爽快。他喊道。撕心裂肺,在这荒凉的乱葬岗没人能听见,没人能看见。
他的身体渐渐从头到脚被泥土淹没,只留下两个鼻孔在外面。
想找我报仇,下辈子吧。这是江浪听见的蒋奇峰的最后的话。
天空中飘过的云彩如同女人身上被撕扯的亵衣,慢慢悠悠穿梭在银钩一样的月色中。
蒋奇峰从口袋里摸出他的欧米茄手表,凌晨两点四十五,他戴在了挽起袖子的手腕上。表盘下面的肌肤,是一条扭曲的淡化的纹身。
蒋奇峰坐在翼豹的引擎盖上,准备再抽一支烟,当十级抗风的都彭打火机点亮黑暗的一刹那,仿佛有一张脸藏在深林的暗处。
谁,什么人?蒋奇峰的声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没有回答。
打火机又点亮了,人脸却不见了。
蒋奇峰连忙钻入车内,发动汽车打开车头灯。山岗的这片密林一下子被照的一片明亮。
一个人形站在树林当中,灯光将他的脸半遮半掩在树叶当中。
那个人慢慢踱步向前。
什么人。蒋奇峰厉声问道。
练刀的人。
来者拍了拍腰里的刀,那是一把漆黑无物奇形怪状的刀,反的弧度很大。
在这里练刀?这是可是乱葬岗。
乱葬岗就是我的领地,倒是你……男人没有说下去。
你都看见了?蒋奇峰问。
看见了。
你想怎么样?男人不卑不亢的道。
我有钱,可以给你封口费。
男人摇摇头,这件事,钱摆不平。
那你要什么?
你的命。
什么?我和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是吗?要我说的话,你一个人的命不够抵二十四条。
什么二十四条?
不,我说错了,五条命抵二十四条。男人道。
蒋奇峰的瞳孔开始收缩。你到底是什么人?
人诛!男人道。
是你做的?蒋奇峰怒喝道。
你以为在这荒山野地只是巧合?男人道。
蒋奇峰连忙疾退,退到车旁,打开门,却发现后排的黑伞不翼而飞。
是这把吗?男人变戏法一样打开了漆黑的伞,旋出与伞柄处连为一体的利刃。他轻描淡写的将利刃扔进树丛中。
不,不可能。蒋奇峰道,你一定搞错了。
刀光突然闪过蒋奇峰戴表的手腕,昂贵的手表应声落地,裂成两半,露出了纹在腕根部吐着信子的可怕的扭曲的小蛇,虽然时间久远,颜色退淡,但那的的确确是让人恐怖余悸的蛇。
一滴血珠从皮下渗透,然后腕口竟然断裂,鲜血喷溅。
十二年前,你们五个人去过夜郎城的顾家。
蒋奇峰抱着断腕,眉头痛苦的挤压在一起,口中却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
十二年前的暴雨深夜,五个强人闯入顾家的府邸,这次的他们没有抢劫金银细软,而是见人杀人。顾家上下连同家丁在内一共二十四人殒命。
但是这几个人遗漏了最重要的活口,这个活口藏身躲藏在阴暗恶臭的角落里,目睹悲剧的发生,他永远记得带头那个人手腕上的蛇形刺青。
活着的每一天,我无时不刻不在想着报仇。用我十二年前未死的身躯为死去的亡魂讨回一些什么。虽然当时你们蒙着面,但是我认出了你们的兵器。三年前,我终于确认了你们的身份,于是开始逐一报仇。
我们做事一向很仔细,从不留活口,你到底是谁?蒋奇峰辩解道,脸色因痛苦和恐惧惨白一片。
你还没有资格知道我是谁。谢冠军死得比其他三人惨,而你,我发誓一定要好好折磨你,绝不会让你那么便宜就下地狱。
男人拔出了刀,刀身与鞘身的漆黑形成鲜明对比,那是一片雪亮的银霜。他朝蒋奇峰逼近。
不,不要,不要,不要杀我。
哀嚎的声音,响彻在乱葬岗的山野之间。没有人能听见,没有人会看见。
Chapter 10
这是个星月满天的夜晚,云层浅浅淡淡,星光和月光照耀在蜿蜒曲折的乡间小路上。
阎荒不知从什么地方借来一辆自行车,女人侧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要,任凭轮胎在坑坑洼洼的路面颠沛流离。
带你去个地方。阎荒道。
然而,女人却潜藏着一丝诧异,因为他们所在的这条荒无人烟的小路所通向的尽头是那个世人闭口缄默的乱葬岗。
夜色苍茫下,阎荒捏住车闸,车停了下来。女人提着裙摆跳下后座,环顾四周,是一派杂草丛生的凄凉景象。石碑、木牌、土丘、草席,一些新鲜的尸体散发着腐烂的味道,一些则被啃噬得白骨森森。
风吹过贫瘠的土地,沙沙的声响仿佛饕鬄后恶鬼意犹未尽的剔牙声。
女人不由捏住鼻子,肩膀不停的抖动。
你害怕。
女人点点头。阎荒把女人拥揽在怀里。
不用怕,这是我练刀的地方。
练刀?
我看你从不带刀。女人的抖动稍微减小了不少。
这里也是我的家人和战友埋葬的地方。
家人和战友?女人问道,这里?她无邪的眼睛如同天上明亮的星辰。
想要了解我,就要从这片墓地说起。
阎荒拉起女人的手走到一颗枯树旁的大石块前坐了下来。
这一切,是为了报仇。阎荒道。
女人静静的听着,仿佛在沉思,又仿佛联想到了自己。
十二年前,我的家族被遭到灭门惨案。我机缘巧合的逃过一劫。现在,这块土地上还埋葬着这群凶手的尸体。
他们到底和你的家族有多大的深仇大恨?
我的父亲是朝廷的言官,得罪了权势的人,被贬到夜郎。他们与我的家族本身是没有仇恨的,但他们是一群流寇,他们听命于人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为了报仇,我学刀法。然而家中被付之一炬,找不到好的师傅。我只能爬上墙去看那些世家的武功。不久之后,我便索然无味了。
为什么?
我发现这些刀法无一例外是建立在比试的基础上的,真正的刀法应该在生与死的修罗场上练就的。不注重实战,一味追求竞技比试的刀剑之法不过是雕虫小技。
所以。阎荒抬头看看月亮旁最亮的那个星星——为了扬名立万,我投入了战场。
女人倒吸一口气,心跳突然莫名的加速起来。
战场?
你以前问我,身上的伤痕从何而来。是战场上留下了的!我参加了六年前那场陇西节度使的叛乱。
你是叛军?女人若有所思。为什么要当叛军?
这个世界的格局已经定型,像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如果向权贵们低头只会成为一条狗,成为叛乱的一方,则不必顾及任何人的脸面了。
我把官军的耳朵割下来,整整装了一口袋。但是,战争却败北了。
女人眼底的神色变得更奇怪了,你说你杀死敌人割下他们的耳朵。
不错,这是我独有的计数方法,依据数量论功行赏。
女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那我的丈夫一定是你杀的。当他的尸体让我前去指认时,他缺了一个耳朵。
阎荒愣住了。
你的丈夫?
我为什么会落入那样的困境,就是因为你杀了他。家里的支柱一下子倒塌了,我的生活方寸大乱…………你说,你为报仇而活,那么我呢,我也有仇恨。
阎荒仰面朝天一声叹息,这是命运。
如果你想要杀我,在我杀死藏在幕后的黑手之后,杀和剐都随你。
不,我现在就想杀你。女人道,你以为自己是好人,你和你的仇人一样,都应该被死在这里。
阎荒沉默了一会儿,将一把匕首丢弃在地上。
我的仇不报了,我杀了五个人,够本了。来,杀死我。
女人捡起刀,颤巍巍的对着阎荒。
阎荒指指自己的心脏,这里,扎下去。很快,没有痛苦。
女人的刀尖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反光,但是她的手抑制不动的颤抖,她的另一只手也搭上了握刀的手,想要极力保持镇静。
阎荒厉声道,扎下去,一了百了。
女人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猛然向前出去,明亮的刀尖锐利的扎入阎荒的胸膛,却和心脏差了十万八千里。
阎荒苦苦的笑,血顺着刀声流到刀柄上,再滴落到土地里。阎荒若无其事的拔出刀,胸前的衣襟依然血红一片。
女人则仿佛被刚刚自己的壮举震惊到了,也同时被阎荒身上的血吓到了。
女人拖着沉重的步子朝来时的方向一步步走着。车子你骑回去,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阎荒说道。
女人一愣,然后推起了自行车。
阎荒靠着一块破碎的墓碑,捂住伤口,缓缓坐了下去。他抽起一支烟,尼古丁的香味飘散在头顶上空。
女人的身影已经渐渐远去,在星星点点的鬼火与怪石嶙峋的碑牌之间,阎荒又看见了那个人,兜袍及膝,看不见的脸面,双手抱胸,背后一把弯弯的镰刀。
他的头微微抬起,他竟然发出笑声。这笑声带着无尽的讥诮与无奈,在这辽阔的荒地听起来格外森冷。
阎荒愤而起身,顾不得伤口的疼痛,冲上前,挥出一圈,然而天地之间仿佛回到了死一样的寂静,一无所有。
Chapter 11
四周是厚重的石壁,虽然四角的烛台里各点着一支吱吱燃烧的蜡烛,然而却将诺大的石屋照射的更拥挤和阴晴不定。
卫九幽睁开眼,一缕白发散落在眼前,骨头仿佛散架一样,眼皮如同异性相吸的磁石一样沉重。
卫氓的头脑昏昏沉沉的,眼前的老爹朦朦胧胧,分裂成几个人一样,喉头干燥的着火一般。他拼命吞咽口水,却更饥渴了。
王琏真伽像壁虎一样,趴在四壁上,摸索着可能存在的缝隙与机会。最后只能喘息着瘫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卫氏父子两人。
琏真伽!当卫氏父子定下神来,才发现对面的人是新盖世太保的话事人。
是我!还能有谁。王琏真伽没好气的道。
这是什么地方?卫九幽问。
不知道。
我们怎么会在这儿。卫氓又问道。
我又怎么知道?王琏真伽继续不耐烦的道。现在在他的心里,如果有一丝逃出生天的机会,就算把这对父子给卖了他也愿意。
我在回家的路上,闻到了一股迷人的香气,醒来就在这里了。卫氓道。
对,迷魂烟。卫九幽也道。
我们被人绑架了,卫氓道。说完转过身,学着王琏真伽的样子摸索起实物的蛛丝马迹。
没用的。王琏真伽道,我找了三遍,没有任何机关。
只是……那里。王琏真伽的手指指了指上方,卫氏父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我们应该是在哪里进来的。王琏真伽道。
约两丈高的石屋之顶,在正中间音乐可以看到一个正方形被切割分离的形状。
卫氓连忙一个登云梯窜上半空,但是只到了一半的距离,却又不自觉的降落下来。
他如是这样跳跃了几次,借不到一丝力。刚刚盯着卫氓兀自跳跃的王琏真伽眼中放出了光。
他对卫九幽道,我们送他上去。
卫九幽会意,与王琏真伽半蹲下去,彼此的双手互相搭起一个腕桥。卫氓一只脚踩在桥上,卫九幽和王琏真伽一起用力向上,卫氓借助这个力,加上自身的轻功,终于触碰到了方形。
声音与四壁是不同的,充满了通透的清脆,并且方形的四周产生了一丝震动。
是空的。三个人欢呼起来。
当务之急是要冲破这扇门,卫氓道。
正当他准备再次蓄势向上冲击时,方形的门口一下子打开了,久违的光线一下子扑进石屋中。卫氓面露喜色,借着腕桥再次跃到洞口。他的双手正好抓住洞口的边缘。
他兴奋的喊道,可以了。他努力的引体向上。
一张大掌突然盖在他的面上,他如同坠落深渊一样,再次摔到谷底。
传来了兴高采烈的笑声,以及热烈的鼓掌声,在这严丝合缝的空间里听起来却格外阴险。
困兽隅犹负,天河望洗兵。
三个人的脸色都不由一变,异口同声道,邵紫檀!
慢慢的,方孔处探出了一张苍白孤傲,却有充满着野兽般残酷残忍的脸。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王琏真伽道。卫氏父子与邵紫檀是不对盘,但是自己确是老朋友了。他不理解。
这里是雅座。
雅座这两个字再次让三个人毛骨悚然起来了。
身为刑部第一高手的邵紫檀,为了享受刑罚与折磨的快感。在大大小小的城市中都设立了隐秘的刑拘机构,美其名曰:雅座。但凡落入雅座之中的人,就预示着进入生不如死的倒计时。
邵紫檀,你想如何?卫九幽道。
你们父子在朝廷三番五次向当道者弹劾狄小侯。
原来是狄傲。卫氓撇撇嘴,看到你,我们早就应该能想到了。
邵,那我又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朋友么?
琏真伽大人,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进雅座吗?一面迎合卫氏父子,一面和我称兄道弟。我不喜欢墙头草。
相比较而言,我更讨厌你。
王琏真伽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那你想如何?
刚刚的合作真是亲密无间啊。邵紫檀笑道。
卫氓的眼睛骨溜溜转向卫九幽,卫九幽心领神会。突然一个伏地,卫氓踩在他的手背上,一个挺身,蹿向方孔。
他已然计划好了,刚刚冷不丁被邵紫檀退下,现在他一旦触碰孔璧,便会顺势而上,不作停留,等到了上面再解决邵紫檀。拼一拼,好过在雅座等死。
刀光忽然在双眼间一闪。
卫氓再次跌落下降,撕心裂肺的惨叫,捂住双眼疼得在地上打滚。
卫九幽抱住爱子,卫氓的两眼处只剩下了两个血窟窿。你到底想如何?卫九幽仰面怒吼,眼眸中闪烁着心疼的泪花。
当的医生,落下一物。
是刀,带着刚刚血液温度凶器——不,确切来说,是一把断刀,刃口只有两寸长。
狄小侯处于世上的法则,其中有一条叫做:强者生存——你们三个人,活下来的那个,我就放他一条生路。
三个人面面相觑,王琏真伽眼睛转了一圈,一个猛扑翻滚过去,将断刀夺在手中。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作壁上观的邵紫檀。
而邵紫檀则高兴的像个看见心爱宝贝的孩子,抚掌大小。
我能想到你会是第一个出手的人,我对你的本性还是很了解的。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也再次证明了我的眼光没错。
卫氓的脸色因盲目而苍白,眼眸中的两行血泪滑落下来。
不论如何,我给了你兵器,是生是死,全靠你自己了。
氓,我活的够久了,这辈子值了。你还年轻,又受了重伤,杀了王琏真伽,你一定要出去。卫九幽舔犊情深道。
不,要我说的话,我死了对你们也没有好处。你们可是狄小侯的死敌。我不是,我只要杀了你们。王琏真伽转向邵紫檀,若我能离开,一定向小侯爷投诚。
不错,你若活下来,就是我们的人了。
王琏真伽看着手中的断刃,叹息道,这样的刀,连只老鼠也杀不死。说着他扔掉手中的刀,扑向卫视父子。
在这固若金汤的雅座当中,再好的武艺也没有施展的空间,只有依靠人类原始的求生本能,才能杀出一条血路。三个人毫无章法的扭打在一起,拳脚相交。卫氏虽然是两人,但一人重伤,一人年迈,与王琏真伽势均力敌。
邵紫檀死死的盯着负伤的困兽们,眼中寒冷的杀意越来越浓。
电话响了起来,电话那头的人是邵磨针。
邵紫檀很惊异,如果不是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他的父亲是绝对不愿意打电话给他的。
听好了。邵磨针在电话那头的语气显得不容分说。
不论你在干什么?放下手中的活。吃饭喝酒玩女人还是在折磨人,都停下来。马上动身回魔都。
什么事,那么急?
你知道蒋奇峰吗?
知道,魔都新六扇门的局座。
他失踪了,而他那几个魔都的好兄弟也都死了,他应该也凶多吉少了。需要你顶替他在六扇门的职务。
我?我不行。杀人可以,当治安官不行。
小侯爷开口的。邵磨针举重若轻道。
我……
小子,不要推三阻四,你以为我们邵家是如何出人头地?挂上电话的邵紫檀长吸一口气,再次将头探入方孔中。
得死何须哭,偷生正可疑——对不起,不好意思,我改变主意了。你们都得死!
方形孔洞的门再次被关上,这一次严严实实,再无机会。
Chatper 12
黄昏与黑暗交织的时候,天空阴沉的仿佛随时动一怒而迁全身的老人,呈现出暗淡的光,无法抑制。
阎荒坐在冰冷的床沿上,房间里没有女人留下的任何痕迹,独独有一种香味,她特有的香味,让阎荒真真切切的思念。他不会知道,女人在离开他以后,也是那么的想念。
关上旅馆的房间门,阎荒漫无目的的行走在贫民区蜿蜒的街道上,头顶纵贯着交错的电线,身旁是一座座低矮危仄的小楼,死气沉沉,与今天阴郁的天气相得益彰。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繁华魔都一墙之隔的抵挡。金字塔潜藏在这些林立的钢筋丛林中显得默默无闻。
路旁的街灯与霓虹几乎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高楼大厦也变得五光十色,可爱起来。
金字塔周围折射出一团奇异而神圣的光芒,让他在芸芸建筑中脱颖而出,却又格格不入。
阎荒侧着头,眼睛注视着金字塔,就在此时,一滴豆大的雨点敲击在太阳穴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地,第四滴…………
地面上弹出一个个水印,如同盛开的莲花,一下子把地面湿润。
酒馆的门开着,不,确切来说,通向金字塔这座牢笼的通道延伸着。
阎荒走进酒馆。
门口刀片串起的风铃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声响。
稀客……当阎荒靠近吧台,邵磨针才看清楚背着光的面孔。
朗姆加冰,加甜橙汁。
极简到简陋的酒馆,一如既往的冷清,加上阎荒只有三个客人。
一个女人坐在角落自,借着一盏台灯,在古老的打字机上噼里啪啦奋笔疾书。她梳着干净利落的齐肩短发,多余的头发拢在耳后,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金丝边框眼镜,左手指尖夹着半支烟,时不时抿一口杯中的蓝宝石金酒。
她向阎荒投来了试探性的目光。
我没见过你。她道。
我不常来。阎荒道。你是常客?
是的。
你是个作家?阎荒好奇的瞄了几眼打字机纸张上的文字。
我是个小说家。
哪一类的?
关于生命与杀戮的探索。女人回答。
还有女人能写关于杀戮的故事吗?阎荒更好奇了。
或许不多,但至少我是一个。
有点意思。写完之后可以让我拜读下吗?
当人。
你喝什么酒?阎荒问道。
孟买金酒。
下一杯我请。阎荒道。
女小说家举杯致谢,谢谢!
在酒馆当中的另一个人则身穿黑袍。在于小说家交谈的同时,阎荒的眼睛始终没有放过黑袍的男人,这次他看清楚了,不是那拿着镰刀,看不清面目的恶客,而是与他交过手的邵紫檀。
他的兜帽被翻下,露出一张苍白冷峻的脸,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醒着一杯红酒,两根手指握住杯杆,轻轻摇晃,小指微微钩翘。
揉碎寒霜黑水晶,春波滟滟煖霞生。邵紫檀斜着眼看阎荒。
我们的死斗还没完。他道。
阎荒回答,随时奉陪。
此时,邵磨针将酒杯推到阎荒面前,你们认识?
不打不相识。阎荒道。
邵紫檀撇撇嘴角。
这是犬子邵紫檀。邵磨针介绍道。他身兼刑部侍郎以及新六扇门的局座。
阎荒心念一动,他也是金字塔的人吗?
不,我不是。邵紫檀冷冷道,语气中充满了无比的蔑视。
你不喜欢?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他从腰间的牛皮小包中摸出一把古铜色的虎头指甲刀,修剪起自己的指甲。其实他的指甲并不长,但是他的姿势极尽矫揉造作。
指甲刀不错。阎荒道。
当然。我是属虎的。邵紫檀道。
我有个朋友也有这样一把,他也属虎。
我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邵紫檀神秘的道。
死人。
确切来说,不能称为人。落到我的手里,充其量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说说。阎荒站到邵磨针的那一排兵器展示架前,从上面取下一把把玩着。
世人都知道我的两个爱好,一是吟诗赋词,二是刑罚。其实我最喜欢的是剥夺他人的最爱。有人是金银财宝,有人是名家书画,还有人是美人香车。而我则会毫不犹豫的剥夺——
那位姑娘呢?
阎荒一愣。我们分开了。
我能看出来她对你很重要,所以在杀死你之前,我也想把他剥夺。
阎荒的拳头握紧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这把指甲刀有什么来历?
六年前,,我作为影子杀手跟随狄小侯平叛,抓了一名叛军小队的首领,将他折磨致死。这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他说,那是他媳妇找师傅定做的,她也有个,是兔子头。
虎头雕得挺别致啊。阎荒称赞道。
当然,一对眼睛用红玛瑙做的。
我杀人向来很慢,我认为杀人是种艺术,不应该操之过急。那家伙在我的手里挺了二十多天,身上的皮肤掉了,伤口长出了蛆,苍蝇飞在周围。仔细回想起来,那家伙也算个硬汉了。一般的人,没人能在我手下挺过十天的。
邵紫檀津津有味的回味着,不知不觉当中,阎荒已经绕到他的身后。他的眼中流露出深恶痛绝的残忍杀意。
这噬人的光芒正好被邵磨针尽收眼底。
他将复仇的爪伸向邵紫檀。
邵磨针想要呼喊警告,喉头却仿佛被堵入了一颗鸡蛋,声音刚刚传递出舌根。阎荒的臂弯已经已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勒住了邵紫檀的咽喉。
邵紫檀想要挣扎,骨髓里又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父亲的刀尖深深抵入脊背。他手脚舞动,向后蹬倒在地上,但是阎荒的臂依死死的绞住他的脖子不放。
阎荒的嘴贴近邵紫檀的耳朵旁,你杀的那个人,是我的好兄弟。
邵紫檀瞪大眼睛,不信,惊恐。阎荒臂却越收越紧,邵紫檀感觉到自己的舌头伸到了嘴外,他的眼珠快要爆出眼眶,他的泌尿系统开始不自觉流淌,他的粪便也开始从肛门中渗出。渐渐的,他的气息如丝,阎荒的另一只手也搭上了邵紫檀的头颅,那一刻的扭绞好像折断一株孱弱的树苗一样简单。
邵磨针呼唤着爱子的名字,感觉天旋地转。
阎荒垂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掌纹清晰而深刻。他是我的队长,也是我的战友和兄弟。他的名字叫虎头。他的语气经过了压抑,平静如深海,但是能让人感受到潜藏在海底暗处如火山爆发一样的愤怒。
他手一挥,指甲刀落入自己的口袋。
养不教,父之过。阎荒道,纵容的恶果,自己去尝吧。
阎荒将酒杯的酒一饮而尽,朝门外走去,只见那小说家惊恐的望着自己,忘记了敲击面前打字机上的按键。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怕告诉你一件事。
是什么?邵磨针曾经对他心存好感,现在有的只有仇恨。
十二年前,夜郎顾家的灭门一案。
什么!邵磨针惊讶的浑身发抖。
你……你……
告诉你家主子,我会去找他的。
走出酒馆时,骤雨已经止住了,环顾四周,来来往往,稀稀落落的行人。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形再次映入眼帘,黑色的长袍,明亮的镰刀,看不清眉目的脸。
找的就是他!
阎荒大步走向对街的黑袍人,这一次他一定要看看那到底是何方神圣。
但是当他看清那张虚无的面目竟然与自己一模一样时,他不由倒退一步,大声呼喝——又是一个梦。
然而这个梦,距离真相越来越接近了。
Chapter 13
太阳沉沦时,邵磨针才来到绿水湖畔。
湖水湛蓝碧绿,水波荡漾,倒映着对面苍茫森郁的菩萨岭,湖边泛黄的芦苇在轻轻舞动着身躯。
残秋。
一条陡峭的天梯从菩萨岭顶端的翠云峰上笔直而下。
除了草木散发的清香以及虫鸟啼鸣的耳语,田野里寂静无人。
邵磨针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一片原始荒林吞噬,他不喜欢这里,他喜欢高楼大厦,但他不得不来。
绿水湖约一公里的宽度,附近没有人烟与船只,不知何时才能渡到河对岸。
他焦急的徘徊,天色则越来越暗。
翠云峰上传来了洪亮的晚钟,一声接着一声,将湖水都震荡出一圈圈的圆晕。
天气已经有了渗入骨髓的寒意,邵磨针将手腕浸在湖水里,通透的凉意贯彻全身。
然而他咬了咬牙,不得不褪下身上的衣衫,露出苍老瘦削的身体。
他长长深呼吸一口气,活动四肢与筋骨,蓄势待发入水。寒冷沁入鼻腔,他连打几个喷嚏。
夕阳已经被黑暗吞没,升起一阵阵的夜雾,如梦如烟,似幻似真。
邵磨针听到水面被划破的声音,然后他看见一个摇晃的红点,模模糊糊正朝着他飘摇而来。
邵磨针紧紧盯着,忘却了躯体的寒冷。
红点终于来到了目力所能看见的地步,是一团闪动明灭的炉火,是一条摇晃生姿的孤舟,是一位蓑衣斗笠的年轻人。
风带来了炉火燃烧的一阵苦涩而清冽的芳香。
你要渡河吗?
你能载我过去?邵磨针问,我本想游过去。
你是来找那个人的吧?
你怎么知道?邵磨针有些吃惊。
除了山上的僧人,这里常年不见人迹,即便有,也都是来找他的。
那么,你……
我……年轻人本来想回答,此时炉火上铜壶里的水沸腾了。
请上船聊。
待邵磨针在船里坐定,年轻人取出两个瓷碗,倒入刚刚沸腾的茶水,一杯递给邵磨针。
邵磨针抿了一口,淡淡的药味,甘甜清香,刚刚口干舌燥的感觉一下子无影无踪。
我是他的挑战者,同时也是败北者,甚至,我还是他的拥趸。
邵磨针仔细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后生,他很英俊,一双深邃的眼睛竟是碧绿色的,在火光与浓雾中闪烁着一样的光芒,只是眉宇间藏着说不出的寂寥。
你来这里多久了?
一年多吧?我向他挑战了十七次,每一次当我认为自己有进步,可以战胜他时,却都败北。
奇怪,他仿佛人间蒸发一样。邵磨针道。
他在悟道。
邵磨针哑然失笑,被称为杀神的男人,还需要去寺庙悟道?
年轻人微微一笑,神秘莫测的道,他向来用他自己的方式得道。
小舟不紧不慢,在两人的品茗与交谈中靠近了菩萨岭的河岸。
年轻人指了指黑暗中隐约可辨的被杂草覆盖的淹没的小径说道,这条是捷径,可以直接绕到天梯。他就在峰顶觉禅寺的大雄宝殿中。
谢谢。未曾请教你的名字。
哥舒带刀。
我建议你留宿一宿,明日我还要再来。再送你回去。
邵磨针深鞠一躬。
漆黑无物的夜色,天梯在雾色中重峦叠嶂,一条条长形枕石彼此倚靠巩固,构筑了直上云霄的大道。
到达顶端时,邵磨针扶着山门旁的石柱大口喘气。他注意到布满灰尘的牌匾,被嫌弃的丢弃在角落,上面写着“神剑山庄”四个字,因为年代久远,剑字的利刀旁已经脱落。
取而代之选择大门房梁正中心的是“觉禅寺”三个字。
大雄宝殿中亮着通明的火光,僧人们呢喃的经文飘散在空气中,但是令邵磨针震惊的是这其中竟然还夹杂着男女轻浮的嬉笑声。
邵磨针推开大门,看到的是这样一幅让他终生难忘的光景。
烟雾缭绕,香气扑鼻,木鱼生生的佛堂中,金身剥落的巨型佛像手掌里,有男女两人。
黑色的男人亲吻着坐在他提上香肩半露,云鬓散乱的女人。女人发出羞怯的喘息。男人的手指滑向女人潮湿的私处,女人脸上洋溢着绯红的圆晕。
佛像两旁是两排低头虔诚念经的僧人,但邵磨针看的真切,在这活色生香的情景前,不免有人抬起头偷看几眼。
有人在看呢?女人秋波流动。
黑色的男人伸出舌头长长舔了一下女人的面颊,而眼珠却转到门口。
邵……倒是他显得意外,别来无恙。
邵磨针垂着头,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他的银丝在火苗中颤抖。
见过哥舒了?
是的。
你认为他怎么样?
很好。
他已经成功被我洗脑,要成为继承我衣钵的人。唐葬得意洋洋的道。
你呢?邵磨针道。
世人不是都很厌恶我吗?邵磨针不置可否。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男人豺狼一样的眼睛盯着邵磨针打量。
邵紫檀呢?
听见这三个字,邵磨针的心仿佛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他…………死了。
男人抱起女人,翻身飞落到地上。他轻轻拍拍女人的屁股,你先进去,一会儿我就来。
邵磨针目送着女人恋恋不舍的离开。
谁出的手。
他叫阎荒。
男人摇摇头,没听过这个人。
他在江湖上的确没有什么名气,当过叛军,做过流寇,现在以出租武艺过活。但是,他或许不在阿非之下。
有点意思,这样的人竟然寂寂无名。
唐葬,请你务必帮我这个老人家报仇。邵磨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身体因悲伤扭曲着。
邵紫檀啊,锋芒太露。紧接着唐葬却不再发言,然而邵磨针知道,唐葬这是应允了。
Chapter 14
乱葬岗的郊野,几处嶙峋的乱石。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在初升的阳光映射下发出珍贵的光芒。
不远处一片浓密的树林,一条河流将唐葬与阎荒的立足之地分隔为二。
唐葬翘着脚,坐在身下的一口柳木棺材上,竟然穿着胜雪的白衣。他仰面深深吸了一口鸟语花香的空气,然后慵懒的伸了一个懒腰。
你知道我是谁。他拔了一根草,用手指擦干净根部的泥水,然后含在嘴里。
阎荒点点头。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阎荒再次点头。
原本这世上剑是主流,但直到我灭了谢家的后人,很多人开始弃剑学刀。你也用刀,你应该懂。
不可否认,近代江湖的二十年的确已经被刀所垄断,而我也是这一波人中的一员。阎荒开口。
唐葬道,但是刀与剑打骨子里是不同的,剑代表着身份,高高在上局限了他的发展。而刀,来自最底层的草根平民。
你也懂草根?阎荒有些惊讶。
我可不就是吗?唐葬将口中的草根从嘴角的一边移到另一边。
我听邵说了你的事,你这样的人寂寂无名实在太可惜了。
这是我性格使然,即便我想扬名立万。
那么我会是你攀爬之路的拦路虎。唐葬道。
比起往上爬,有件事更重要。
是什么?
报仇。
报仇。唐葬琢磨着这两个字,望向天空。一群大雁排着人字从北方向南飞去。
很多人踏入江湖的第一步便是报仇。唐葬的语气里带着感同身受。
而对于我来说,即便是你唐葬,在我的复仇名单上也不过只是多了个名字罢了。
够狂,够带种,我喜欢。唐葬大笑——我知道你默默无闻的原因了。
哦?阎荒好奇。
是不向他人低头乞怜。唐葬道。
也学你我本不该拔刀相向。
不过受人之托。
阎荒点点头,我懂了。
但我猜你的死敌可不止邵磨针那么简单,是他背后的狄傲吧。
我和他有着血海深仇。
他啊……不好杀。唐葬喃喃道。
跨过你的尸体,便能杀他。
唐葬仿佛听见了这世上最好笑的事情一样,仰面狂笑,笑的好像连眼泪水都流出来了,笑的直俯下身子揉自己的肚子。
但阎荒看的出他的眼里没有笑意,而是降到冰点的杀意。
在你的眼里或许认为我也是金字塔的一员。
难道不是吗?阎荒反问。
是,也不是。我与他互相厮杀了十余年,对彼此都束手无策。但是,只要有一丝机会,我还是会毫不犹豫杀了他——你认为凭你,一朝一夕便能杀死他?唐葬突然暴怒,随着这一声霹雳般的吼叫,利刃出鞘。
刀铭为“一”,王侯得一天下正的一。
阎荒已然料到,他迂回,疾走,偏锋拔刀。他的刀则是“长啸起舞看吴钩”的吴钩。
阎荒对自己的刀法向来自信、自负、自大,就算是面对唐葬这样的人。
当他紧贴着唐葬密集的刀光使出自己的得意秘技“苍穹”时,唐葬的脸闪现成了黑袍人的模样,而那张脸赫然是自己!
阎荒一惊,肩膀微微下沉,刀锋略抖,招式凌动。
唐葬是绝对不会给对手任何反败为胜机会的人。他看出了阎荒的破绽,只此一处。“一”的利刃庖丁解牛一样切开阎荒的喉管。
愤怒的血压失去脖颈间首级的压迫,血柱一飞冲天,头颅被顶向半空,一道直线,几个旋转,滚落到草地上。
泉喷涌了良久才停歇,仿佛下了一场漫天遍地灿烂夺目的血雨,残缺的身体疲惫的向前瘫倒下去。
那孤独的头颅瞪大眼睛,长睫毛覆盖之下充满了质疑、痛苦和绝望,眼眸中那虚幻的黑色男人渐渐淡化成了风景。
一个人影从树林里胆怯的钻了出来,朝尸体跑去。死了,死了。他口中嚎叫着,兴奋地手舞足蹈。
他捧起阎荒的人头端详着,突然一个巴掌重重扇在头颅的面颊上。
曾几何时,我对你还蛮欣赏,现在只剩下仇恨。
他又奋力的扇了人头几个巴掌,一瞬间,眼眶里蜡黄的枯泪夺目而出。
他狠狠将人头摔到地上。
喂。唐葬的声音将他从仇恨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他踢开棺材的盖子,背起尸体,放入棺材当中。喷溅的血迹,草地的污泥,将他雪白的衣服污染。
他努努嘴,邵磨针极不情愿的将人头捡起了递给他。
头颅被摆放在伤口断裂的位置。
两清了。唐葬道。
Chatper 15
阎荒被一阵乌鸦的啼鸣而苏醒过来,仿佛睡了一个长长的觉,平和而安详。他睁开眼睛,霍得一下子从棺材里坐起来。
是夜,沉沉的夜。
乌鸦们在枝头用幽怨的眼神凝视他。
乱葬岗,他最熟悉的地方。如今看起来却恍如隔世般陌生。他环顾四周,思绪一点点清晰起来,他已经死了,被斩首的。
是个噩梦吗?
不,不是的。他真真切切经历过死亡,这口唐葬带来的棺材就是证明。
他用手摸索着脖子,然而上面却连一点痕迹也摸索不到。
夜幕中荒草芜然,树影狰狞。
乌鸦们忽然长啸,振翅而飞。
你醒了。一个声音仿佛魔鬼的叹息从地底发出,着实让阎荒也吓了一跳,那仿佛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又仿佛不属于人间。
阎荒跃出棺材,摆出了蓄势一博的姿态。
一阵带着旋风的器物风车一样呼啸落到地上,赫然是他的吴钩。
渐渐的,黑暗中走出一个人,不知这个人是从地下出来的,树林出来的,还是天边出来的。但是他仿佛象征着的就是融为一体的黑色。
镰刀雪亮!黑袍人!
阎荒惊讶的背上冷汗直流。
黑袍人已然来到他的面前,这一次阎荒真正的看清他的面目。
不,确切的说,那不是脸,既不是自己的,也不是骷髅,而是星辰伴月的宇宙,一条银河贯穿当中。
你到底是谁?
我是死神。
笑话,这世上哪里有死神?
我不就是。
不可能。
那你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活着。黑袍人讪讪的笑。
阎荒无语了。
今天你我能见面,是因为你已经死过一次,我才能告诉你真相。
什么真相?
你拥有不死之身。
什么?不可能。阎荒道。
阎荒口中虽然这样说,但情绪要比刚刚看见死神的脸时稳定了许多。
你若不死,便接近于神,所以才能看见我。死神道。
关于你,故事便要追溯到上古时代的欧罗巴大陆,被称为日不落帝国,有一位名字叫格雷的侯爵。他聪明强壮,武艺过人。他感慨于即便是自己,也免不了会死亡。于是,他通过黑魔法与冥界的死神达成了协议,将年轻英俊的自己纹在后背上,由背上的自己承受一切岁月恶毒带来的报应。而自己则永远不老不死,富可敌国,永葆青春。
和我有什么关系?阎荒问道。
但如同齐格弗里德一样,人始终只是肉眼凡胎,他也有破绽,他的破绽在于只有同类相残才会致死致伤。
同类是什么意思?
同类就是格雷的子嗣。而你,也拥有格雷侯爵的血脉。
什么?不可能。今天的阎荒已经说了太多的不可能,而他本是一个不信鬼神的人。
在你之前,也有一些平辈,叔父辈,甚至更高悲愤的,但他们都亡败于一人之手。
是…………狄傲。阎荒道。关于狄傲不老不死的传闻,他也早有耳闻。但转眼一想,自己如果是永生,岂不是和狄傲也有血缘关系?
我……我和狄傲之间……
二十多年前,一名女仆被狄傲奸污,生下了你。但狄傲对于你心存厌恶,将你丢弃在山谷里。那一夜,正巧又是你父亲被谪贬经过,听到了你的啼哭。
什么?这个消息如同万里无云的晴空,突然炸裂开来一样。我的父母是养父母,我一直要杀的人却是我的父亲。
永生之人窃以为世上的人都死绝了,却不会知道他们的一切都在我们死神眼里。
阎荒手忙脚乱的又在口袋里摸出折了一半的烟,他点燃,吮吸着,仿佛要将一辈子的烦恼都吞吐出来。
体验过一次真正的死亡,就会领悟生命的真谛。
……我,我可以去杀狄傲吗?阎荒带着犹豫。
我在世上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最后我终结出一条,有些人即便存在着相同的血缘,也不能称为家人。反过来,即便毫无血缘,也能称为羁绊的亲人。
我相信,对于把你丢弃的人,和抚养你的人之前,你早就有自己的答案。
阎荒垂下头,等他抬起来的时候,刚刚的不确定又变成了以往的果断和坚毅。
你会陪我目睹这一切的终结吗?
不,我会永远消失。我只要知道,不久之后的冥界多出一个人渡河就足够。这个人是谁,已经不是我所关心的了。
死神慢慢朝阎荒走去,渐渐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阎荒的嘴角,拖起一抹狷狂的笑,一如他从金字塔破窗而出一样,原来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了起点。
Chapter 16
狄傲背着手站在海景古堡最高的平台上,目送邵磨针发动汽车,驶出古堡的大门,飞驰在离岛与都市接洽的柏油公路上,直到尾灯与夜色融为一体。
深沉之夜的晚风,吹过他英俊,看不出岁月的面庞,吹乱他略带褐色的发丝,吹皱他天鹅绒的睡袍。
海水卷起的浪花拍打着孤岛周围的礁石,那是与邵磨针道别的离歌。
狄傲不免感慨。
这个老人像老了二十岁,银色的雪丝已经占据了头顶,皱纹又被刻深了一层,眼中哭出了血,喉咙的呜咽像吞了炭一样沙哑。
而仇敌死后,他仿佛才解脱。这个忠诚的老人,用一生来帮助自己,下场却如此凄苦。
狄傲蓦然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一点湿润,他用一根手指轻轻抹去。
空荡荡的房间中,水晶灯释放着晶莹夺目的光芒。东墙有一面硕大的镜子,大到几乎可以反映出房间所有的一切,狄傲站到镜子前盯着里面永恒不老的自己。
他舔舔嘴唇,里面的自己也舔舔嘴唇。
他脱下睡袍,露出苍白瘦削,却结实紧致的肌肉,它们棱角分明,线条匀称的遍布在胸,肩,腹,背,臀和四肢上。
他对着镜子逆时针转了一百五十度,镜子里露出一张脊背,上面的肌肤里纹着一张同他本人大小一致的面部刺青。
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他本人,却又不是那么相似,这刺青看起来更邪恶,炯炯有神的眼睛中活物一样闪烁着凶险的精光。
然而狄傲面部的表情却欣赏而得意,世上硕果仅存的永生之人,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与至高无上的权力。
鉴赏完自己,他来到酒柜前,为自己到了一杯伏特加,滴入几滴青色的柠檬汁,再放入几颗冰球。
他坐进柔软舒适的沙发中,翘起二郎腿,啜饮一口酒,将头颅靠在沙发的靠枕上。
灯刹那间泯灭了。
他刚想起身去开灯,灯却又亮了。
狄傲惊异的发现,他对面的沙发里也坐着一个人——阎荒。
狄福……狄福……狄傲喊着管家的名字。
阎荒用牙齿咬着一支烟,手在口袋里寻找着点燃的器物。
狄傲刚刚那惊讶,很快就被镇静替代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也是他的人格魅力之一。
这里不能抽烟。
阎荒摊摊手,将烟夹到耳朵上。
惊讶吗?我没死。
还好。狄傲喝了一口酒。
知道我是谁?阎荒继续问。
现在知道了。
有什么想问的?
在金字塔遇见我,为什么不动手?
最好的,总要留到最后。阎荒笑笑道。
狄傲点点头,蒋奇峰五兄弟回来说,一个活口也没留,包括最小的那个。
以他们的能力和兽性来说,是做到了。但是冥冥之中总有一丝天意。阎荒的头脑里浮现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愿闻其详。狄傲给阎荒也倒了一杯酒。
阎荒端起来一饮而尽。
不怕有毒?
那不是便宜我了吗?
狄傲拍手大笑,也一饮而尽杯中的酒。
我们顾家,有一位和我父亲从小玩到大的仆人,他有一个和我年纪一样大的儿子,我们也是发小。
阎荒头脑里的那张脸越来越清晰,他冲着他笑,阎荒的神色却越来越悲伤。
你们掉包了?狄傲仿佛明白了一切。
是的。那一夜,他换上我的衣服,慷慨赴死。
下辈子再做兄弟。少年临别时的话在阎荒耳边响起。
阎荒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再次一干二净。从那一天起,我就开始用仆人家的姓氏。
对于有骨气和尊严的人,即便是敌人,我也很欣赏和尊敬——那么这次,又是如何活下来的呢?
阎荒将手指放到唇中,嘘了一声,当你剩下最后一口气时,我会告诉你。
最后一口气?哈哈,你要如何杀我。我是拥有不死之身的人。狄傲手一挥,一把泛着淡蓝色光芒的短刀出现了他手中。
这些年我已经很少亲子动手了,也已经很少有人知道我真正的实力。我的爱刀“青麟”已经很久没有饮到活人的鲜血了,你看她面露饥色——这把拥有七百年历史的宝刀,用你来祭奠她再好不过了。
本以为会惊慌失措的阎荒,却和他一样气定神闲,脸上还挂着莫测诡谲的微笑。
放肆。从来只有自己能稳如泰山,别人只能摇尾乞怜。狄傲挥出愤怒的一刀。
当刀距离阎荒只有一尺的距离,阎荒突然不见了,紧接着,阎荒也拔刀了,更快,更狠,更凄厉。
刀锋袈裟一样斩开狄傲的肩膀,从腰间劈裂,鲜血喷涌,脏器飞溅。
狄傲始料未及是这样的结果,瘫坐在血泊中,但他却在笑。他等待着缺失的伤口拼合,等待着自己重生,然而十分钟过去了,残缺依旧是残缺。
为什么……为什么?他开始慌,笑容不见了,声音歇斯底里。
还记得二十多年前,丢在山谷里喂狼的孩子吗?
……什么?……不……不可能……
上天对我还算不错,被亲生父亲抛弃,却被养父母抚养成人,又被发小所救,还有机会手刃仇人。
不……不……救我,救我……我不想死。狄傲哀求道。
你已经活了几百年了,也该歇歇了。
不,不要,儿子……儿子……
下次记住,要抛弃骨肉,一定要亲手扼杀。
阎荒从耳后取下烟,叼在口中,终于在口袋里摸到一盒火柴。
哧的一声,红磷与砂纸摩擦,一点星火亮起,点燃了烟身,烟丝释放出淡淡的香味。
狄傲终于在抽搐中停止了最后的挣扎。
Outro
一场暴雪突如其来,纷纷扬扬洒落空中。
这是间小小的杂货铺,大约只有七八个平方,虽然小,商品却琳琅满目,堆叠得井然有序。
女人坐在柜台前,翻看着账本,心却不知道在哪里。
她听人说了,阎荒死在一个黑色的人的刀下,她的心也如同被抽离了一样。她不知道这个消息的真假,但她不免有些懊悔,自己对阎荒说出那样的话,做出那样的事。
门口的光线突然被三个体型彪悍的人阻挡了。她抬起头,却吓得花容失色。
是男人,他带着人找上门来了。他带着邪恶与得逞的淫笑。
走吧。男人道,说着将手叉在自己的胸前。
就在此时,女人的目光停顿在三个人的身后,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熟悉的人。
他站在风雪里,任凭着风如刀一样的割,雪像箭一样的刮。
他看起来虽然很冷峻,但眼中的目光充满了灼热的渴望。
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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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篇小说写得很慢,其实主要是誊写慢。
一开始我还准备写一个chapter ,就发表一段。但是弃。
这篇小说一改我以前还给女人起名字的特点,直接叫女人。配角男人统称男人。
其实这是篇怪异的小说,阎荒虽然是男主,但是我其实对他写的不是很细致。没有体现出真正的特质。
反倒是邵紫檀和蒋奇峰,我写的挺得心应手的。
说说邵紫檀,这货本来的设定是杀人很慢,喜欢折磨人的特性,最近又突然增加了吟诗这一条。
蒋奇峰,这货原本的特质是阴郁,黑伞不离身。伞里藏着暗器。只要是在户外,一定要撑伞,躲在光线之下。这部里其实没怎么体现。
阎荒,将作为我后面的作品里,且会摒弃这篇里的设定,成为一个最强的反派人物,可以说是强到上天了。
每一个阶段都应该要有一个标志性的强者,如唐葬,阿非,他们可能未必在作品中再成为主角,但可以惊鸿一瞥,友情客串。
头脑里有三个大设定,应接不暇!这三个设定,其中有两个应该是只有鬼才才能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