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
一
未时一刻的时分,日头最毒,炙烤万物。艰难的从拉着草垛的马车上跳下来,蒋奇峰撑开了标志性的黑伞,抖落身上的风尘与草屑,递给车夫一张币,然后吐掉了叼在口中的细草,一瘸一拐向前行进。
在这兰陵王朝的地面上,从东到西,由南往北,蒋奇峰算是走过不少的地方。
来到西北偏北的碎叶城,蒋奇峰心血来潮决定去其下的城镇凤凰集看望江浪。
想到这个名字,那个有些莽撞充满青春期躁动的脸便浮现在脑海里,江浪一入六扇门就开始和蒋奇峰搭档,敢想敢拼,不畏强权的作风,让他连升几级,然而也埋下了祸根。他被谪贬到这里,也是因为这种性格所致。由此,为了表达对六扇门的不满,三十七岁那年刚过立春,愤怒的蒋奇峰向六扇门提出了致仕。
这是蒋奇峰第二次来到凤凰集了。这里给他的感触就是,十年在帝都或者魔都这样的地方,足可以反手是云、覆手是雨,但在这边陲的苦寒荒凉之地,三年如一日,还是那笔直的城镇大道,低矮的房屋商铺,落后破败,只是曾经碎叶城的地主贺府不知何时起,兴建起了一座怪异的类似异邦风格的建筑。
治安局的六扇门还在老地方,褪色的朱门,掉漆的兽环,灰墙黛瓦,死气沉沉。
步入六扇门,他向值勤的治安官打听江浪,得到一个回答:他已经致仕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半年前。”
“他有说什么原因吗?”
“云游四方,求仙问道。”
蒋奇峰嗤笑了一下:“求仙问道是江浪最不相信的事情,他是个务实派。”
“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就是他留下的话。”
治安官提供了签字画押的公文,蒋奇峰仔细确认了一下,笔迹是江浪无疑,掌印也是他的,他的手掌曾经负伤,掌心中有一处伤疤。
蒋奇峰的心中却充满疑惑。这些年蒋奇峰与江浪虽未谋面,却一直有书信往来,虽然只是简单的问候,但是男人之间的情感无需多言。
——辞官得道,这样的大事,他在信中不会不提。他没有提及,是中途临时起意的。
——他当治安官是维持心中的正义,就算是死也会守住。
——他虽然谪贬到这里,但不讨厌这里的穷山恶水,因为够简单,没有太多的勾心斗角。
——他们在隐瞒什么。
——仙与道是什么意思?
蒋奇峰的头脑里仿佛闪电一样打了一个激灵,他所寻求的道会不是指死亡。只是被这些人所粉饰了,在六扇门这么多年,见惯了谎言欺骗以及人性的恶。所谓的治安官脱了那身皮,也不过是肉体凡胎而已。
他四望周边,不远处是一排排商铺,既然从内部探听不到,那就从外部开始。
“不知道,没看见了。”
“有一阵子没来了。”
“听说好像不干了。”
无一例外,都得到了千篇一律的回答。这样的答案,仿佛又都在蒋奇峰的预料之中。
回望日头,蒋奇峰这才发现已经过了约一个时辰了,饥肠辘辘,最近的地方正好有一家支着竹竿的游摊,鼓一样大小的白布旗风上写着斗大的“面”字,看到这个字,再闻到滚滚肉汤翻涌着的香气,蒋奇峰腹中的饥饿感更甚,他觉得自己可以吃下一头牛。
这面摊看着简陋,生意倒是不错,陆陆续续的食客。勤快的夫妻两人忙里忙外,他们三四岁的孩子坐在路的中央兀自玩耍。
“牛肉面,要辣的,重辣!”蒋奇峰道。
如蒋奇峰所要求的面被端了上来,不似江南小家碧玉雀食一样的量,大碗如盆,面如小山,厚厚的肉块,汤汁浓稠。蒋奇峰吃的辣味滋生,嘴角流油,汗流浃背,直接敞开单薄的胸襟。
最后他捧起碗,一滴不剩的喝完汤,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直呼痛快。他用手扇着风,替自己降温。
大道的拐角处此时奔出一匹脱缰的黑马,马上的男人却白衣胜雪,这一黑一白如同黑白无常一样飓风般席卷而来,顷刻间就到了孩子的二十步开外,但是这人马却丝毫没有想要减速或者避让的意思。
面摊上其他的食客发出了惊呼,夫妻两人这才发现孩子的危险。妻子掩面不知所措,丈夫欲待冲上前,看了一眼马上的男人,顿时又有些许迟疑,就在那犹豫的瞬间,马匹又近了五步。
若是常人,即便快要撞上了,也一定会努力调整角度趋利避害,但这人马却好像有意要将这幼童当作踩踏的目标。丈夫咬咬牙,准备飞身挡在人马之前。但是有人比他更快——蒋奇峰!一个箭步,伏低身体,手里的黑伞架住马蹄,紧跟着伞势一扫,伞身撞向幼童,孩子向后一个趔趄,堪堪避过最危险的区域,地面的摩擦力跌的孩子哇哇大哭。
这一挡一扫的时间,人马已经又在数步之外,这一次马终于停住了,马上的男人侧过半张脸,鹰视狼顾向蒋奇峰。
这个男人的侧面如刀削斧凿一样的英俊硬朗,苍白的肤色配上雪白的绸缎,一根鲜红的腰带随意却不随便的系成一朵蝴蝶结,黑白红三种色彩在蛮荒的环境中看起来格外高贵。然而他有着严重的黑眼圈,眼神中的漠然和以及对生命的不敬如同寒冬里刺骨的风,他冷哼一声,继续御马扬长而去。
蒋奇峰想要指责,丈夫抱起痛哭的孩子,他的妻子向他使眼色。
身后再次传来马蹄声,来者是一副管家打扮,刚刚的一幕他在远处已经见到,他上下打量蒋奇峰,“你是外乡人吧,多管闲事。踩死踩伤,瞳少爷自会赔偿。”
丈夫盯着两个人肆无忌惮的背影,眼神中烧起了隐忍许久的怒火。他和妻子对视一眼,突然跪倒在蒋奇峰面前:“恩人,多谢你的出手相助。”
蒋奇峰扶起两人,询问刚刚那瞳少爷的来历。
丈夫淬了一口唾沫到地上:“白衣男人叫贺瞳,他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叫贺冲。他们的父亲就是贺川,贺府的老主人。”
难怪,蒋奇峰是知道贺川的,江浪为他介绍过,听说原本是“定难侯”卫家的人,因为犯了错被踢了出来,回到自己的地盘,平时是个深居简出的人。
丈夫继续道:“两年前,贺川病死,这两个混蛋玩意儿就继承了他的家业,于是整个碎叶开始变得乌烟瘴气。”
蒋奇峰暗想这两年看起来就算是这个边陲之城也是风云突变。
“恩人,之前你问起关于江大人的事情,我们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们得罪不起贺家。江大人好像是在查贺家的事情之后就失踪了。”丈夫道。
“你确定是失踪,不是辞官。”蒋奇峰确认道。
“是失踪,其他的说法都是贺家让治安官教我们说的,说是如果有人问起江大人的事情,就这样回答。”
蒋奇峰吸了一口凉气:“你们印象当中最后一次见到江浪是什么时候?”
妻子道:“正月里,那时刚过完年,元宵都没过完。”
“你们这么记得那么清楚?”蒋奇峰问。
“嗨……江大人出了名的是爱吃面,尤其是我家的,你要说他哪天来吃面,我记不清了,但你要说哪天没来吃,我可是记得清楚呢。况且那天几天是元宵,江大人来这里多年了,孤家寡人,承蒙他照顾生意,我们夫妻还准备了元宵,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然后贺家就有人来街上告诉我们江大人辞官了。”夫妻两人互相补充道。
“但是我们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丈夫补充道。
“理解,谢谢。”蒋奇峰面色凝重的望着贺瞳两人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着六扇门的大门,他心中涌起的那种感觉越来越不好了。
没有谁能真的凭空蒸发,人间消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云游四方?荒天下之大谬!
二
车马劳顿,风餐露宿,一进客栈的房间,蒋奇峰便躺倒在床上,但是他的睡眠又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被惊醒,这也是多年来养成的警醒的职业习惯。随着年岁的增长,现在要睡上一个囫囵的好觉已经成了奢望,加上今天突如其来爆发性的动作,让他的伤腿又开始隐隐不适。
只过了两个多时辰,他便从床上起身来到客栈的窗栏处,远眺高挂在天心的圆月,直到它西斜,地平线出现了曙光。
吃完一碗面,蒋奇峰向面档的夫妻打听到了江浪的居所。
那是镇集上一处僻静角落的小屋,顺着曲折的小径,人迹冷清。江浪在那里长年租住,因为位置偏僻,租金实惠,乐得清静,现在已经搬入了新的租客,蒋奇峰不便再进去。他询问东家江浪是否有东西留下,东家回答江浪的东西已经被清理了,但清理的人不是他自己,是镇集的治安官。他们告诉他江浪的离开,走的匆忙,所有东西都不要了,让他自行处理。
“家具我留给了下一任的租客,衣服我扔了,只有这个东西我没敢扔。我生怕有一天,江大人会回来取。”东家递过来一个装满信件一尺见方的檀木匣子。
蒋奇峰快速过目,大部分都是与友朋之间的往来,包括与自己的。其中一封信却引起了他的注意。信封上写着:与妻书三个字,落款人是熊晓庭。
熊晓庭……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东家看到这个名字道:“熊晓庭,熊大人,他是我们的城令官。”
经过东家提醒,蒋奇峰也想起来了,江浪曾在书信中提过他,说他是他在碎叶城的上峰以及至交好友。蒋奇峰捏了一下信封,信的内容看起来很多,捏在手里感觉厚厚的一沓。
“这位熊大人是不是过世了?”蒋奇峰问道。在和江浪的书信中有提过,说他的死因有点可疑,他准备查一下。
“没错,这位青天大老爷啊,一年前说是自尽而死的。”
“什么原因?”
“不知道——这位熊大人是好官,清官,他出殡那天,我们城里好多人都为他送行,古有包文正,今有熊晓庭。”
这封写给妻子的信既然在江浪的手中,说不定江浪和这件事也有关系。蒋奇峰抽出信纸,展开阅读。
那是一个入了秋的夜晚,月明星稀,树林间还响彻着夏之蝉最后的绝唱。
熊晓庭一步步走进已经带着寒意的湖水中,任由冰冷淹没他的膝盖,包围他的腰际,覆盖到肩膀,最后将他完完全全吞噬,仿佛从来没有在这个世上出现过一般。
几天后,他泡的肿胀的尸体浮出水面,被垂钓的过客发现,原本英俊的容貌不复存在,纤瘦的躯体肿胀如猪。当抱着一岁多的孩子的妻子薛红玉前来认领尸体时,她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从那日开始,她醒来便哭,眼皮肿如核桃,视力模糊不清。经过尸体与痕迹的勘验,治安官明确认定熊晓庭系属于自杀无疑。
曾经被誉为青天的熊晓庭沉尸湖底,几乎半个碎叶城的百姓都前来送行,看着那哀嚎声声的壮烈景象,红玉更是心如刀绞。她始终不相信那个曾经立下誓言要与她白头到老的男人会舍她而去。作为熊晓庭的部下以及好友,江浪为他扶灵抬棺,送他走完最后一程。
但是以他对熊晓庭的了解,他绝不是那种会逃避或者通过自我了断来解决问题的人——不,有没有可能,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潜藏着的另一面。熊晓庭所展示给大众包括妻友的,是他想要展示的。没有展示的,是那如深渊一样不可窥测的内心世界。
江浪问红玉:“老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行为。”
“他死前的那段时间,很消沉,魂不守舍。总是被噩梦惊醒,一身冷汗,问他又沉默不语。那段时间,他连孩子都不管了,只是偶尔抱一下就交给了我,甚至连同房都没有了。”
江浪虽是熊晓庭部下,但一个在城中,一个在镇上,熊晓庭喜得麟儿与朋友的交流自然变少了。江浪又问询了城中六扇门一同共事的幕僚和治安官,他们给与了类似的回答,熊晓庭在最后的那三个月,对案件毫不上心,整日闭门关在房间中,更有瑞蚨币庄的人到城府门口公然要债。
瑞蚨币庄是城中大历史最久远的币庄,江浪在那里得到的答复是:我们币庄只管借钱,不管做什么,钱出去了,到了期限我们只管要钱回来。
一问金额,熊晓庭总共借了两个月,连本带利共计六万币。江浪咂舌,突然目露凶光,死死盯着币庄的帐房先生。
“再说一遍。”
“六万币。”
“再说。”
帐房先生的冷汗如雨,最后他翻开账册:“一共借了一万五千币。”
江浪冷冷道:“你们瑞蚨真的做的一手好买卖,这一万五我替他还。如果让我知道,你们再去骚扰孤儿寡母,我就算不穿这身袍子也要把你们的铺子给拆了。”
十二月里一天,红玉找到江浪,告诉他整理家当准备搬离城府时,发现了熊晓庭留给她的一封信,上面书写着他们两人从来不知道的过往。
这封书信就是“与妻书”。
【红玉,关于我的一切,或许你从来都不知道,我也从未提起过。
我出生在一个破碎的家庭,有一个嗜赌成瘾,酒不离手的父亲。听我的母亲说,他原本也是世家子弟,染上了这些恶习以后就开始挥霍家财。我们常常因为他的不佳赌运遭受拳打脚踢,终于有一天,我的母亲投河自尽了。从那一天起,在我心中,那个人就只是那个人罢了。
我心中充满对那个人的痛恨和仇视,我迫切希望他赌钱输光出老千被人打死,希望他喝的酩酊大醉冻死在路边,然而这只是希望罢了。
失去了母亲的庇佑,那个人变得更蛮不讲理,变本加厉的打我。我只记得当时看见他就害怕,浑身疼痛。
越赌越输,越输越打,连周围的乡邻都看不下去,甚至闹到了父母官那里,但是他们帮的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有一天,他喝多了,输惨了,要打我,一个跟头,酒瓶碎了,他摔倒在碎渣中,划破了大腿的动脉,他痛苦的哀嚎乞求我救他。那一刻,我站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看着,直到他的血流干。临死前,他用尽全身力气咒骂我,我至今还记得那张充满憎恶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时至今日,他依然是我心底最可怕的梦魇。
那名父母官膝下无子,看我可怜,便收养了我,让我跟随他姓,取名晓庭,教我读书念字。
长大以后,我也考取了功名,成为了一名父母官。我有两个愿望,一是成为一名好官,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平民百姓。另一个是如果我有天娶妻生子,我要做个好丈夫好父亲。
我努力着,但有时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那么一天,我被上峰邀请参加一个局,进入叫做“岛”的地方。
说是“岛”,其实是碎叶郊区一座深山的庄园,驱车近大半个时辰才能到达。里面的世界宛如桃源仙境,酒池肉林,骄奢淫逸。开始,我还能镇定心神,但是自从他们给我服食了一种叫做“毐”的丹药以后,我进入了飘飘欲仙的极乐世界,它有一种魔力可以进入我记忆的最深处。在那里,我成了英姿勃发的侠少,替天行道,我毫不留情的斩杀的那个人,一次又一次,毫无情感,毫无懊悔。
可是当药劲过去以后,他那张歹毒的脸以及咒骂又回荡在我的心里。他们告诉我,这种丹药除了增加快感,每个人服用后所产生的幻境和效果都不一样,但是它的共同点便是可以弥补人内心中的虚空和遗憾。
我害怕想逃避,又渴求在幻境中杀死那个人的爽感,那种抓耳挠腮如坐针毡的感觉,让我寝食难安。红玉,或许,你也觉察到了我的变化,我实在无法控制。
我再次跟随我的上峰进入这座庄园,一次次服食,一次次弑杀,仿佛唯有如此,我童年所遭受的创伤才能得到弥补。
某日,当我再次提出服食的请求后被拒绝了,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了这座庄园的主人,那是一个白衣胜雪的年轻人,他自称叫贺瞳。他告诉我,这种丹药无论是选材还是制作流程都是极其昂贵和费时,他已经请我服食了三次,如果需要再次服食,希望我可以帮他一个小忙。
他需要我释放一个因为娈童被羁押着的囚犯,他的名字叫贺冲,他是他的兄弟。这种丹药奇珍且贵,出入庄园的无一例外都是权贵大贾,他们与贺家所求所应,互相帮扶。而我这个没有后台的小官吏,何德何能?——那一刻,我顿时醒悟,原来这一切是有深意的,然而我已深陷泥潭,无法拒绝。
我开始向币庄借钱服食,拆东墙补西墙。最初的新鲜感和爽感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寂寞和恐惧,最要命的是我已经离不开这种“毐”之毒了。
红玉,我想起那个温柔善解人意的你,想起我们一岁多的儿子守仁。我曾经许下期望,竟然一个都没有做到。我好痛苦……
如果有天你看到这封信,或许我已经不在人世,这或许是我对于那个人最好的救赎。】
江浪读完这封红玉给他看的凄长的绝笔信,感觉过了一个世纪,又感觉熊晓庭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在眼前走了个过场。他紧握拳头,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他们一开始的目的或许只是要释放贺冲,但是没料到老熊会陷进去,更没想到他会死。但是无论如何,这条命的业他们是摊上了。我一定会为他讨回公道!”
当蒋奇峰读完这封信时,他也感受到了江浪那从指尖上传递过来的残存的愤怒。他有预感,江浪或许已遭遇了不测。蒋奇峰将信小心翼翼叠回原样塞进信封中,放入自己的衣襟中,轻轻拍了两下,仿佛感受着熊晓庭与江浪与自己同在。
三
熊晓庭一死,他的家眷仆从已经遣散了,接下来的几天时间,蒋奇峰在碎叶的城中辗转打听薛红玉的下落。
骄阳下,蒋奇峰骑在马背上,虽然有黑伞遮阳,但边陲的风沙,让他的皮肤龟裂而黝黑。
走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前面出现了一座凄凉缺少植被的矮山,蔫蔫的蒋奇峰精神一振,捧起水袋,咕咕的狂饮几口。知情者告诉他,碎叶城向西六十里处有一座荒山,有人在山上的庵院中看见过红玉。
蒋奇峰策马扬鞭加快速度,果然在这座万物凋敝的庵院中见到了红玉,但是一种伤感的情绪宛如锥子一样直插心头,他所见到的红玉已然疯癫,披头散发脏兮兮的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怀中抱着一个布娃娃,时不时爱抚,发出呵呵的傻笑声,忽又痛哭流涕。她那本是温婉善良的面相,此刻深锁哀愁,充满空洞,仿佛整个人的灵魂被抽离了一般。
年迈苍苍的老尼告诉他,她刚来这里时好好的,突然有一天,孩子失踪了,就是从那天开始,她茶饭不思,疯狂的寻找,找遍了整个庵院方圆二十里。
蒋奇峰蹲在红玉面前,眼神中满是同情,红玉报以回眸,一刹那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晓庭,你回来了。”
蒋奇峰语塞,红玉话锋一转:“阿浪,你找到晓庭了?找到小仁了?”
蒋奇峰挑了挑眉头,用手指指指红玉怀里的布娃娃。
红玉定睛一看,恍然大悟:“小仁,原来你在啊。小仁乖,妈妈亲亲。”当她的嘴唇快要触碰到布娃娃时,又猛然惊觉,“不对,你不是小仁!”她把布娃娃重重摔在地上:“小仁,你在哪里?”
蒋奇峰捡起布娃娃,拍去上面的尘埃,把他递到红玉手中,“他是小仁。”
红玉傻傻的看着蒋奇峰,夺过布娃娃生怕从他手中抢走,然后躲在凉亭的一隅,不怀好意的盯着蒋奇峰。
蒋奇峰向天长吐一口气,摸出一叠币递到老尼的手中,说道:“这是我捐的香油钱,请师父照顾好她。”
回程的路上,蒋奇峰心中堵得慌,仿佛溺于水中,又被大石压上,液体一点点侵入咽喉,想喊想哭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先是熊晓庭,再是江浪,现在又是红玉和她的孩子。
哒哒的马蹄信步由缰,不知不觉把蒋奇峰带到了碎叶城中一座庞大的府邸之前。这座府邸占地极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碎叶城中心四分之一的地方,亭台楼阁一层层向上磊建,远远眺望仿佛空中花园,而标志性的是正中间一处高耸尖顶的形同宗教模样的建筑,且有倒写的十字与两个菱形交织构成庞大的图腾,通体漆黑散发着浓浓的阴森之气。高高的围墙,三步一哨,十步一岗,宽敞厚重的朱门如同长着血盆大口的上古神兽。门口上方的匾额上只有一个字:贺!
蒋奇峰勒马驻足良久,这座豪奢奇异的宅邸与萧索的碎叶形成鲜明的对比。
此时,一顶墨绿色软呢顶的八抬大轿停在贺府的门口,轿子中下来一个奇形怪状的人,说奇形怪状并非指他的长相,而是他的服饰——来者身着火红色的西域袈裟,却不剃度,束着高高的道士一样的发髻,唇下有长髯,手中捻着佛珠,背后却背着一把古朴的长剑。
先是蒋奇峰见过的那名管家开门,然后当日那名冷峻的少年贺瞳迎接的他。那少年虽然俊朗,但是黑眼圈更重了,身上所散发的气质也更阴郁闭仄。
蒋奇峰脑中灵光一现,他想起了朝野中听到的传闻,有西域妖僧,名曰王琏真伽,似僧非僧,形道非道,难道就是他?
“这姓贺的到底何方神圣?”蒋奇峰心中问自己。
心力憔悴的蒋奇峰回到凤凰集的大道上,不远处聚集了无数的人群,隐约可见有治安官围起了警戒。蒋奇峰下马,挤了进去,里面的场景让他五雷轰顶——已经渐渐熟络的敦厚老实的面档一家三口陈尸于地面,场面残忍血腥。
丈夫目测经过了一场强弱悬殊的恶战,身上手上有防卫性伤口;妻子像母鸡保护鸡仔一样,趴在地上保护孩子,被利器贯穿,两人同时殒命。
“天杀的连小孩都不放过!”
“这群强盗太无法无天了!”
在所有的案件中,最令蒋奇峰痛恨的莫过于对孩子下手的暴徒,在曾经的治安官生涯,对于这样的暴徒,他一定会施加残酷的私刑。
蒋奇峰向周围的商铺打听,但是有人缄默不语,有人拒之门外,还有人奉劝他还是让六扇门去调查吧,更有甚者让他赶快滚蛋。他们现在一致认为,原本相安无事的世道,正是因为这个异乡人来到这里问东问西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他是个不详之人。
入夜,蒋奇峰刚躺下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都是江浪,薛红玉,书信,一家三口的死相,以及麻木不仁的治安官,于是他起身去楼下喝了几杯烧刀子。
大约丑时三刻,他在昏睡中感到口干舌燥,想要喝水,迷迷糊糊之中耳畔传来了诵读“大悲咒”的声音。
【俱卢俱卢羯蒙
度卢度卢罚奢耶帝摩诃罚奢耶帝
陀呐陀呐地俐尼
室佛呐耶遮呐遮呐
摩么罚摩呐穆帝隶
伊酰伊酰室那室那阿呐参
佛呐舍利罚沙罚参佛呐舍耶】
这声音低沉犹如空谷幽鸣,又仿佛终极的咒语,让他感觉意识重如千斤,浑浑噩噩不可自拔。不能睡去,危险!他努力用手指撑开自己的眼皮,发现了光晕,油灯是亮着的,骤然觉醒,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抽出了从不离手的黑伞中的短刀。
枣红色的八仙桌旁的长凳上坐着一个男人,正用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视着他,念经的声音是从他口中传出的。看见蒋奇峰醒过来,他停止诵读,站了起来说道:“你终于醒了。”他个子不高,其貌不扬,甚至有种营养不良导致发育没有完善的感觉,瘦削的肩膀上顶着的头颅让他看起来比例不正常。
“你是什么人?”
“我是替你救赎和超度的人,我姓毕,我叫毕自在。我有个绰号:大慈大悲救苦救难道派南宗观世音菩萨。”男人回答。
“我听说过你,打着慈悲的名号行杀人放火之事。”
“有人请我来杀你。”毕自在道。
听到这句话,蒋奇峰反而冷静下来,他问道:“我一介匹夫,竟然也有人惦记。听说你杀人的代价是一张币。”
“是。”毕自在道。
蒋奇峰道:“市面上流通的币,从一到十到五十,最高的也不过是一百。不知道你为什么只收这个价格。”
“第一,人的命只一张币,不管面额多少。就算让我去杀当道者,也是这个价格。第二,就算没有杀成功,也不会有任何的心理负担。”毕自在淡淡的回答。
蒋奇峰道:“你的思维方式很不正常。”
“我的经历让我已然参透世界运转的规律。人固有一死,不论是杀人或者被杀,仅此而已罢了,无所谓高贵卑贱。”
蒋奇峰心念一动:“面档的一家三口是你干的?”
毕自在摇头:“这三个小虾米还不值得我出手,是我的伙计干的,是给这座城镇上的人一个忠告,不见不闻不语。而你,瞳告诉我说,你是个好手。”
“瞳,贺瞳?”蒋奇峰道。
“是。”
“刚刚我在睡觉,你为什么不出手。”
“那不是我的风格,我要让你知道我在替你超度,我要你亲耳听到我的大悲咒,感受我的大慈悲。”说毕,毕自在已然亮出了他的兵器,那是一把金色的两尺有余的杵状带尖兵器,杵身被削成了三个带刃的棱面。
蒋奇峰看着这种诡异莫名的兵器,不敢大意。他知道这种棱面的武器,无论是刺还是削,一旦挨上一下,都会造成躯体的重创。在做好心理准备之余,蒋奇峰的招架疲于应对,因为这个人的武艺太偏太邪,完全不遵守章法,仅凭个人意志出招,每一招几乎总在意想不到的角度以预料之外的态势发起攻势,如果要用一种动物来形容的话,那一定是令人见字如面的毒蛇!
在狭小的客栈中,蒋奇峰极其被动,身上的衣服被棱杵撕裂,连带性的出现了血口,更有那么几招几乎是贴着他的要害,再深刻丝毫,他便会大出血丧失行动能力。
忽然毕自在止住进攻,他道:“不赖。十二招以后还没有死。”
“下次见是三十七招。”他说完便破窗而出。
——还让你逮到下次机会?蒋奇峰岂肯善罢甘休,他紧随其后跃出窗户,在房檐,在屋脊,在路面,在墙头,在石栏上追赶起毕自在,形势仿佛瞬间逆转,激荡起无数的犬吠和骚动。毕自在虽然是被追赶者,但是他的气势和姿态犹如闲庭信步,几个兔起雀落降临到地面的瞬间同时一个空翻,正对着蒋奇峰歪嘴一笑。
蒋奇峰不甘示弱,紧跟其后,他在展示他的轻功时,便会让人忘却了他是有腿伤的残疾人。有意无意,毕自在总在他距离自己三两个身位的时候,突然又加速来开距离,这种消耗战对有腿伤在跛足的蒋奇峰极为不利。
月色苍茫如梦如幻,只有两人的身影在人迹凋零的城镇你追我赶。一眨眼,毕自在钻入了近郊的一片树叶茂密的丛林中,同时发出了秃鹫一样揶揄而惊悚的笑声。
“给你个忠告,不要再插手江浪的事情。这是我最后的慈悲,不然你的结局会很难看。”毕自在的回声如传音入秘,层层叠叠激荡在空气中。
蒋奇峰冲到树林的边缘的瞬间,停住了脚步,身体由于惯性,一个踉跄差点摔了进去。他喘着粗气凝望着这片月光下寂静的丛林,此时这种宁静对他来说是可怕的漩涡。
夜色撩人,树影娑婆,他长长的深呼吸,胸口剧烈的起伏,牙齿咯咯作响,肩膀因为某种不稳定的情绪不住颤抖。终于,他归刀入伞,这一刻他想起了江浪和那一个夜晚,对于他来说,树林,尤其是夜晚的树林,就是一场噩梦。
四
六扇门新上任的局座对原有的治安官进行了改制,区域重新划分,人员须以两人一组为单位。以前拉帮结派的必须拆伙,以前单打独斗的必须搭档。身为翡翠城首席治安官的杨狰在耳提面命的给一众部下摆着官威。
“我拒绝。”蒋奇峰冷冷道。他翻看着已经火热出炉的配对名单。“……江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他丝毫不顾忌站在身后两排东侧的江浪本尊,直言不讳。
“既然搞不了小团体,那就和我一样都单干。”蒋奇峰继续道。
“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杨狰道:“是为你们的安危考虑,一线的治安官在一定程度上承载着比后勤治安官更大的压力和危险。”
蒋奇峰却道:“如果他觉得危险,要么学艺不精,要么不适合吃这行饭,怨不得人。”他甩了一下伞花,大步流星朝外走去。对于杨狰的话,他从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而对于杨狰这个人,他也一向嗤之以鼻,一个赘婿,靠捧狄家臭脚的软饭男,也配对自己指手画脚。
蒋奇峰一走,其余的治安官也如鸟兽散。杨狰给江浪下达了命令:“盯好老蒋,这是上面压下来的政策。”
就这样,蒋奇峰和江浪若即若离形同陌路的搭着班。蒋奇峰在六扇门的绰号叫做“鬼见愁”,以敏锐的直觉,审问刑技以及咬死不放的手段著称。但实际上除了罪犯们怕他,六扇门内部对他也是恶评如潮。江浪行伍出身,绝对服从上级的命令,但又有天王老子谁也不怵的劲头,他不计较蒋奇峰对他倚老卖老五吆喝六的态度,但是真正遇到分歧的时候,他会和蒋奇峰争的脸红脖子粗,决不让步。
蒋奇峰拍着桌子向杨狰要求换人。杨狰却淡淡的回答他,人是不会换的,要换就自己卷包袱滚蛋。这一对组合针尖对麦芒,恶人尚需恶人磨,也是杨狰的意图所在。
这一日的黄昏,入了秋,凉意渐浓,距离下值还剩下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准备做最后一轮的巡视。
“我去西,你去东。不用等我下值。”蒋奇峰道。
他穿过三里街,经过菜市场,路过珍馐坊,沿途清凉河,进入了另一个不属于他的三不管辖区,最后停留在一处篱笆围绕的农家小院门前。院中一人佝偻着腰,撒着粮,口中吆喝着正在喂鸡。他恍惚中看见门前停着人影,定睛去看,顿时愣住,脸色惨白如纸,从嘴里哆哆嗦嗦的吐出老蒋这两个字。
而蒋奇峰的眼睛中却喷射出愤怒的火苗,仿佛只要一经沾染,就能将目及所视线的万物化为灰烬。“彭晚峰!”他厉声喝道。
被叫做彭晚峰的男人转身逃进里屋,从窗户中翻出户外。蒋奇峰踹开篱笆门紧随其后。两人开始了一场远距离的追逐战,从城中市井到远郊原野,他们来到一处茂密的狩猎者最爱的密林,彭晚峰毫不犹豫的钻了进去,蒋奇峰很快如鬼魅般如影随形。彭晚峰不能不敢放弃,一旦被蒋奇峰捉住,下场比死更难看。
夕阳渐渐沉沦,树林的色彩开始形成一种接近死亡的灰白色,两个人的追逐延续要了密林的最深处。
忽然蒋奇峰感受到了脚踝处炸裂般钻心的疼痛,他一个踉跄跌在地上,发现自己踩中了捕猎熊罴之类庞大野兽的拇指般粗细的捕兽夹。锈迹森森的爪刃,斩碎肌理,凿入骨髓。蒋奇峰痛不欲生。转眼去看彭晚峰,距离越来越远,直到变成黑点,消失在树叶叠嶂的林间。
痛感袭来。想要掰开这厚重的兽夹,但是刚触碰到,痛的感觉便撕心裂肺,蒋奇峰晕厥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奇峰在寒冷的痛意中醒觉,夕阳真正沉入地底,狡黠的月光,万籁俱寂,夜色昏沉。他呼唤求救,犹如坠入渊底,任谁也听不到。反而他的惊呼招来了几双泛着深碧色幽光的兽的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他抽出伞刀,戒备自卫,同时想起身上的火折子,好不容易忍着剧痛,点燃身边掉落的枯枝败叶。
看着地上的火光,他的余光瞥见自己不离身的黑伞,伞柱是精钢打造,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开始用心爱的黑伞利用杠杆原理撬动兽爪。然而尴尬的角度,造成着力不上以及一碰就痛的伤口,即便黑伞已经被掰弯,捕兽夹也只是略微开了一个小口,力量一松懈,又紧紧闭合,疼痛再次渗入灵魂。
平日里的蒋奇峰是个面色铁青,神情严肃,不苟言笑的人,甚至可以用无趣来形容。他的生活永远是两点一线。他很少提及关于自己的一切,众人唯一知道的是几年前,他家着了一次火,根据勘验是人为纵火造成的,但是纵火犯一直没有抓到。那场大火中,他芳龄二八的女儿被烧死,妻子也被重度烧伤,需要他长久以来严苛的照顾,而现在,他很有可能自己也会命丧这兽夹下。
“我的人缘那么差,不会有人想到我的。”蒋奇峰这么认为,他想起自己的妻女,心里很痛,这种痛与肉体的创伤相互交替煎熬撕扯着他。他望着自己血肉模糊,白骨隐约的伤口,想要将腿锯断,但是当刀刃触碰伤口,想要再向下施加压力时,他几乎又痛晕过去。他终于体会到了被他折磨的囚犯的感觉了,这就是报应!自己在杨狰面前说的夸夸其谈的话,现在让自己脸都发烫。
入了深夜,蒋奇峰产生了错觉,那就是疼痛的感觉减弱了,伤口的利刃开始长在骨肉里,好似紧箍咒,不念不想即无感,反之则痛入骨髓。紧接着,倾盆的骤雨从天而降,浇灌洗涤着他的伤口,这雨下的时间虽然不长,但雨过后,寒意却侵袭蒋奇峰。他开始发烧,毫无抵抗能力的冷和痛,啃噬着自己的身心。他沉沉睡去,乱梦颠倒,似是而非,亦真亦幻。
“蒋奇峰……”耳朵里传来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悠远低微,他的眼皮重的都快抬不起,他以为是阎罗的召唤,恍惚中还看见一黑一白的两人拖着长长的链条向他走来。
“老蒋……蒋奇峰……”
蒋奇峰想要应允,猛的振作起来——“阎罗怎么会叫他老蒋?”仔细听那声音,竟然是江浪的。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他强撑伤体,扯着刀片切割一样沙哑的嗓音嘶吼回应。
这个时候天色微微发亮,雨后的林间,空气清新,他的声音在其间仿佛也更响亮了。
“我在这里……当心,捕兽夹……”
当江浪那张充满蓬勃朝气的脸庞出现他在面前时,蒋奇峰这个冷酷的男人落泪了。
好的消息是蒋奇峰的命保住了,坏的消息是他的脚废了,落下了残疾。更坏的消息是,他的妻子因为失去了蒋奇峰的照顾,再次感染,被夺走了生命。
蒋奇峰将妻子和女儿埋在一起,江浪为她们两人送上一捧菊花。
“你的命真硬。在重度破伤风以后还能活出升天,连神医诸葛仙都说你是个奇迹,一百个人能活下十个就已经得烧高香了。”江浪道。
“命太硬的人会克死他人。”蒋奇峰爱抚的用手替女儿墓碑掸去尘埃。
“嫂子走了,对她来说也是种解脱。而对你而言,你肩上的重担和包袱也能放下了。”
“如果可以重来,我但愿死的那个是我。”蒋奇峰无不哀伤的道:“我甚至也没想过有人会来找我,更没想到那个人是你,我当时已经想过自裁。”
江浪道:“我们以前见过——我那时还是个孩子。你把我从人贩子手里救了下来。你肯定不记得我了,但我永远记得你”。江浪说着,把锁骨处一道疤痕露出来展示给蒋奇峰看。“要不是你出手,我的脖子和头就分开了。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我的第二次生命是你给的。所以我才来这里当治安官,特意跟杨狰打过招呼要和你搭档,有时你对我五吆喝六,恶语相向,我都不在乎。因为我知道你的本心。”江浪道。
蒋奇峰仰面陷入了短暂但苦痛的回忆。“我那天在追寻一个人,他是我曾经的搭档,之后就不干了。很久以前我参与了一次私盐的渗透任务,行动完成不久后就遭遇了报复,就是大家都知道的那场大火。后来我才知道,是他向牢里的私盐囚犯告的密,那时他已经染上赌博的恶习,我不肯再次借钱给他,他就怀恨在心……”
“我不再是个好的治安官,开始收黑钱,几乎来者不拒,以我微薄的俸禄,如何养得起一个常年卧病在床的病人。”
江浪看着蒋奇峰,却很平静的道:“可是我不在乎。你救过我,救了很多像我一样的孩子,你就是个好的治安官。”
五
追根溯源,毕自在在八岁的时候杀了第一个人,或许那是个无心的意外,无法言之凿凿的使用“杀”这个字眼,但是却激发了他对鲜血和死亡的渴望,以及对生命的淡漠。于是那个姑且被称为父亲的人,在那一年的中秋,将他送到宗教进行修行以抑制住他的欲望。
斗转星移,日夜交替,寒来暑往,暮鼓晨钟,习武论道,机锋辩禅。
十五岁那年的中秋,宝殿的蒲团上,住持正在对着眉眼低垂的神像顶礼膜拜。毕自在背着行囊来到主持的身后,凝神静气。“我是来拜别的。”毕自在说出来意。
“你自幼来到这里参悟禅机,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已经八年了。你是我见过的悟性最好的弟子,也是时候下山入世了。”住持道。
毕自在站在住持的身后,一只手的臂弯突然扼制住住持的脖子,另一只手则深深的插入住持的脊柱的要穴,住持瞬间瘫倒在蒲团上,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盯着毕自在。
“感谢住持大师教会我如何收敛锋芒,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就已经明确的说过,我是个病人,我有精神的顽疾,让我天人合一自生自灭是最好的引导方式。你们偏偏不信邪,要来教化于我。”毕自在大言不惭。
住持的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任何话语。那可是他最信任最看好的俗家弟子。
“还有一件事,你们这些庸碌的世人总是误解我与费尔南多·德斯特·毕恩迪亚间的关系,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们,我只是一个因为一己私欲诞生的怪胎罢了——我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对待死亡的态度讳莫如深,可是我要告诉你,只有死亡才能解离一切苦痛。大师,你虽然贵为宗教的住持,但是还没看够这其中的尔虞我诈争权夺利吗?人只要活着无论是什么身份地位都要经受苦痛,而要掩盖杀戮的气息很简单,只要不把人当人看,修行的最终目的也不是抑制和化解,而是隐藏。我的本性经过几十年都不会变化。感谢住持你为我开悟,我会用你教的大悲咒替你完成超度。”
在听到毕自在这样的告白以后,住持悲目圆睁,流下了不知是出于何种缘故的泪水,吐出了弥留时刻的最后一口气息。
走在下山的路上,毕自在蹲坐在石阶以身侧潺潺的溪涧水洗涤这满是血污的双手。而在他的身后,一路过来横陈着十余具尸体。
山路的下方出现了两个黑点,他们渐行渐近,来到平台处休憩,那是一对和毕自在年龄相仿的双胞胎少年,从面容和身形上来看几乎一模一样,但是仔细辨认,有一个更壮实,另一个则面带郁容。他们一看见悠哉游哉的毕自在便挥手致意。等到三个人相聚到了一起,不由自主互相拥抱。毕自在以年长者的口气道:“瞳,冲,你们长高了呢。”
更壮实一些的少年叫做冲,他道:“我们现在快赶上老爹了呢。”这三人中,数毕自在最为矮小猥琐,但他丝毫没有自惭形愧的样子。
“这几年把我憋坏了,每天都要装犊子,今天终于开了一次杀戒。”毕自在道。双胞胎回望山路的顶端,仿佛依稀可以在台阶上还望到几具尸体。
满面忧郁的少年则是瞳,他道:“自在哥,你可真是好能耐。”
毕自在发出爽朗的笑声,问道:“问你们个问题,你们说,是定期杀一次人,还是积攒着一起干一票大的?”
瞳道:“换做是我,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发泄一下,曲不离口拳不离手。”
冲则道:“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无论是哪种方式,该死的还是得死。”
瞳纠正道:“不对,该死的,不该死的,都得死绝户才行。”
“好兄弟!”毕自在哈哈大笑,然后拍拍两人的肩膀道:“我们又能一起愉快的玩耍了,这一次不会再分开了。”
“走!为你接风洗尘去。”瞳道。
冲却插了一句:“你父亲……”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纠正:费尔南多·德斯特·毕恩迪亚最近在府上小住,好像在和老爹谈什么生意。你……要去见他吗?”他试探着问道。
“没必要。有你们的老爹就足以。”毕自在道。
天色才刚拂晓,贺府的大门被缓缓开启,先是有四骑护卫引路,紧接着从里面疾驰而出一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巨大车厢。马车之后,又跟随出四骑护卫断后。马色黝黑,皮水乌亮;卫士严肃一丝不苟,无论是马还是人,身上脸上都披覆着沉重的铠甲。
车辚辚,马萧萧,人马刀箭各在腰。铁蹄过处,尘埃四起。
宽大舒适,冬暖夏凉的车厢内,贺瞳与贺冲各坐一角,面前的餐桌上放着寻常人家一辈子也难得一见的珍馐美馔。贺冲的怀里左右各拥拦着一位模样俊美的少男少女。袒胸畅怀的少年露着结实的腹肌,时不时说一些笑话和世面上的奇闻轶事逗得贺冲抚掌大笑。少女则身着柔软透明的纱衣,曼妙身姿若隐若现,一条雪白的长腿勾搭在贺冲的膝盖上,如秋千一样摇晃,欲说还休。
这对少年男女的脖子上都有一个拇指盖大小的烙印:两个“菱形”彼此垂直,一个倒写“十”字,长竖贯穿菱形,短横架在下面一个菱形,正是贺府最大最耀眼的那个建筑图腾的形状。
贺瞳则始终在用手中精美的刻刀雕琢着一块木头,木头在贺瞳的手里,初露形态成一个有着婀娜曲线的人形。少女每听到贺冲的笑声,便夹起一颗水果放到贺冲的口中,一双美目,秋波流转偶尔转向贺瞳,发现他也正用不怀好意的目光迎着她。她不由羞涩的朝贺冲怀里钻了钻。
贺冲扫了一眼贺瞳那侵略性的目光,莞尔一笑。“哥,我们是真的很久没有一起出门狩猎了。”
“九月鹰飞,天干物燥,猎物们开始为过冬做准备,”贺瞳回答:“但我知道你更喜欢在五月狩猎。”
“五月的动物初露生机,更具有挑战性。”贺冲道。
这对双胞胎在长大以后还是秉承着少年时的区别,贺冲更强壮阳光一些,而贺瞳更刻薄阴郁。独独两人的下巴硬朗前突,下颌线条深刻,体现出强硬好斗的特性。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贺家虽然不是当道者,但在他们的这片舒适区,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人一畜,都是贺家的“物品”。
在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路程,他们终于来到了只属于贺家的山的丛林中,古树参天,枝繁叶茂。贺冲甫一下车,就长长深吸一口气,舒展一下蜷缩多时的筋骨。“在家里呆久了,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了。”他道。
身后的护卫已经准备好了狩猎用的全套装备,弓弩刀剑,然后他们识趣的远避三舍。贺瞳早已轻车熟路挥舞起排障刀扫倒一片植被,初具一条路的雏形。他自言自语道:“一段时间不来,这里又长满了。”
原本听说要去狩猎有些兴奋的少女此时看到乌压压的林叶不由开始打退堂鼓,她怯生生的问道:“这里有蛇吗?”
少年却抢先道:“蛇有什么好怕的。你要是不想去,可以回马车上待着,机会难得,我可要好好陪着冲少爷。”
少女被夺了风头不甘示弱的道:“我也去!”
贺冲却淡淡的道:“蛇?我们去年来狩猎的时候,杀死了一条碗口粗细的蟒蛇。传说这条蛇是这座山的山神,庇佑着碎叶的子民。要我说,什么狗屁山神,还不是被我们兄弟所斩,这座城的子民仰仗我们才能得以安居乐业。”
少男少女露出了一脸假惺惺的崇拜的表情。贺冲道:“今天最好能打到一头鹿,喝了那鹿血,我又生龙活虎。这段时间被你们掏空了身子。”
听到三个人的笑声和污言秽语,贺瞳的脸色阴鸷的可以滴出水,露出的笑容却充满诡谲。他身先士卒,已经走在了最前面。
行进过一段路程,他看到了地上的痕迹,蹲下身子摸了摸地上的泥土,抓起一把又嗅了一下。“有宝贝。”贺瞳道。
贺冲向少男少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个人跟着贺瞳朝树林的最深处而去。又走了一段路程以后,贺瞳止住脚步,弯弓搭箭,向少年男女看不清楚的方向瞄准,一点寒光脱弦而出,似乎听到一声惨叫。
贺瞳疾奔过去,只见一只野猪身上插着刚刚射出的箭亡命奔逃,横冲直撞。贺瞳又急急射出几支,无一例外擦着野猪的身子而过,它钻入丛林消失不见。
贺瞳懊恼的跺脚长叹。贺冲则带着坏坏的笑容道:“哥,你生疏了。”然后他回过头,加油添醋的向少年男女介绍有一次贺瞳将一个幼儿悬挂在树梢上,幼儿因为挣扎不停的晃动身体。贺瞳在百步外瞄准,一共射了十箭,只有四箭命中。
听完贺冲的介绍,少年男女面面相觑心下骇然。少女为了掩饰这种恐惧,自作聪明道:“哈,瞳少爷可就是个臭棋篓子。”
这句话一说出口,少女就知道自己犯了大忌。但是贺冲和贺瞳却相视笑了起来,贺冲道:“小文,这样的话,我能说,瞳少爷自己能说,独独旁人说不得。你们的父母贪图那几千币把你们卖给了我们,打上烙印,你们就是我贺家的猪狗。”
少女小文顿时脸色大变,连忙伏倒在地上,顾不得脏,磕头如捣蒜,头头带响。“请原谅我。”她不住扇自己耳光,扇得满脸是血。
“你刚刚说,我是臭棋篓子?”贺瞳问道,他的语调温柔而平和,他今天穿的狩猎劲装依旧是雪白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精明干练又不失温文尔雅,只不过这些都是平静背后的伪装。
“我说错话了,瞳少爷饶命。”小文哭丧道。少年在一旁局促的搓着手,他虽然和小文争风吃醋,现在这种场景,明哲保身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缄默。
“那么好,这次你来当猎物。这座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数到一百。你就逃!”贺瞳道。
“一……二……三……”
小文脸色惨白,不知所措。而贺瞳却毫不留情的将搭箭在弦,口中数数。当数到二十的时候,少年终于忍不住对小文道:“跑啊!快跑啊!”
“一百!”贺瞳是数字已经到了尽头。利箭也带着破空的呼啸飞出,射中小文的肩膀。她摔倒在地上,正想爬起来,另一支箭又射入她的掌心,把手掌牢牢钉在树干上,紧接着又有两支箭分别射入她的大腿和腹部。
小文在挣扎中感受到了绝望,贺瞳慢慢悠悠逼近小文,他走的越慢,这种绝望越深刻。贺瞳的脸上堆满着淫荡无度的笑,他的手开始撕扯小文身上本就单薄暴露的衣衫,露出她傲人且血腥的胴体。“现在的你格外美丽”。贺瞳解开自己的腰带,露出疲惫耷拉的器物。他爱抚着小文的秀发,鼻翼翕动深吸着小文的带着血味的体香,然后他抽出后腰的短刀。此时此刻,小文的耳朵里则听到了贺冲最后的陈述:“我们是双胞胎,来自同一个母体。世间万物,我的就是他的,他的也是我的。我们之间的心灵感应无需用言语来表达。他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想剖了你。”
他竟然不是用杀这字,而是剖这个字。这让小文的惊惧到了极点,她不停的扭动的躯体,如一条被剥皮去骨垂死挣扎的蛇。
“我……操……你……妈…………”终于妖娆妩媚的小文从牙关中挤出四个字,带着来自地狱的诅咒和怨毒。
短刀直直插入小文的胸口,那一瞬间贺瞳的器物就那么直挺挺的硬起,仿佛找到了交媾的洞穴。然后向下一字划开,绽放出爆裂的骨骼和内脏,血液喷溅玷辱着他纯白如雪的服饰。他仰天震颤,沉浸在高潮中愉悦的颤抖着身体。
目睹这样荒诞变态的情景,少年跪在地上把刚刚马车上吃的全都吐了出来。发泄完兽欲的贺瞳,坐在血泊当中,此时通常是一个男人万念俱灰入定成佛的时刻,也是最虚弱的时刻。而树林里传来了树叶抖动的声响,两人脸色大变。
贺冲抢前一步,潦草的射出一箭,那一箭似乎射入了无尽的深渊没有任何反应。贺冲准备再射出第二箭,这时一个啧啧唏嘘的声音响起,毕自在从阴暗的枝叶中吊儿郎当的走出,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拈着箭,一脸无奈的笑容。看到来者是毕自在,贺氏兄弟长长松了一口气。
毕自在盯着地上污秽不堪的尸体,皱皱眉头:“等你完事儿我才出来的。”
“那只苍蝇解决了吗?”贺瞳问道。
“有趣的很。说他武艺高,却杀不了我。说他很差,每次又能躲过我的杀招。”毕自在道。
“这么说来,似乎比那姓江的更有意思。我们也想会会他了。”贺冲道。
“会有机会的,但目前他是我的,姑且先留着。”毕自在道。
三个人肆无忌惮的笑,笑声振林樾。只有那少年在呕吐完以后,坐在一旁抱着头浑身颤抖。同类可以感受到同类的气息,三个从小玩在一起的变态,自然心照不宣。
六
漫漫长夜,带着白日温度却又有凉意的风倾扫着大地。蒋奇峰走在街道上,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用步长来丈量这座城。他再次经过了贺家的府邸,这一次更近距离的观察。
黑暗,阴森,诡诈,怪异!这座府邸几乎可以用上所有带着贬义的辞藻来形容也不为过,只要一靠近就能感受到从里面散发出来的寒气。如果说贺川在世时,贺府只是一座高墙大院,那么现如今在双胞胎兄弟的手里,这里就是一座幽冥鬼府。
蒋奇峰在客栈中又续了一个月的费用,已经做好了长期搜寻的准备。他再次翻阅熊晓庭的遗书,其中信上提及的那个上峰,引起了他的注意。经过多方的打探,他又奔赴四百里外的秋水城,在他遗孀仆从的口中得知,出于某种原因,他被调离了碎叶。往日的辉煌与今日的落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受不了这种落差,悬梁自尽。
蒋奇峰并不轻信这种论调,但没有用,这里上上下下不作为的治安官,噤若寒蝉的当地居民,的的确确将自己拽入了搜寻的瓶颈阶段。
在过往的治安官生涯中,也有那么分毫之差的扼腕结局,他都可以无愧于心道:我尽力了。但这次不同,这次与他有关,与江浪有关。他不允许自己的失察。
这座城很大,蛮荒落后,除了镇集之外,遍地皆是漫天席地的风尘,连绵起伏的山野,以及蜿蜒流淌的河流。
这座城又很小,每个人就算互相不认识,经过旁敲侧击也会发现彼此存在着藕断丝连的关系,这种关系又让城变得固若金汤。
只有蒋奇峰自己,好比漂流荒海的枯舟,在沙丘中颠沛流离。
森森然的月光下,晦暗不明的角落,拐角处堆积杂物的地方,钻出一颗头颅。正是今日白天六扇门府衙门口墙壁上告示栏中的面容,他头发杂乱,衣衫褴褛,眼神中充满着不知何去何从的迷茫。
他又警惕的如同黑暗中翩跹的蝙蝠,躲避着每隔半个时辰搜索一次的巡逻。这次不但出动了贺府的卫士,连整个六扇门的治安官都加入了搜寻的队伍。他们挨家挨户叩响大门,严格盘查问询着客栈酒楼登记入住的情况。
而他则偷偷摸摸来到酒楼后厨的泔水桶旁,有选择性的挑出囫囵的肉块,大口朵颐。
忽然之间,这名脱逃者与蒋奇峰在三十步之遥彼此望了一眼。那人略一怔,又毫无顾忌的咀嚼起来,那声音在灰蒙蒙的夜色中听起来格外像一头饥渴至极的野狗。
“你一定不是本地人。”在啃完手里那根没有多少肉的骨头后他道。
“你能看得出来?”蒋奇峰皱眉:“你是?那个被贺家通缉的人?”
“是我。”脱逃者道:“本地人身上有股长久以来被压迫的畏畏缩缩的气质。你却没有,你的眼神很坚定。”
蒋奇峰道:“我就是这样熬过来的。”
脱逃者歪了歪脖子,露出两个菱形与倒十字构成的一个烙印图案,这个烙印颜色有些淡,看起来愈合了很久,几乎可以与肤色接近了。在黯淡的光线下,蒋奇峰误以为那是身体的污垢。
脱逃者道:“他们就不会,他们避我不及,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就会马上高声呼喊让那群走狗来抓我。被打上了这个烙印,就是贺家的猪狗,这里没有人敢私藏他们的‘物品’。”
蒋奇峰道:“我和贺家那个瞳少爷有关一面之缘,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乖张残忍的作风可见一斑。”
脱逃者道:“我是贺家的猪狗,但我还有另一个身份,我是京畿地区暗部派出的忠奸人。”
蒋奇峰听到这个称谓时不由自主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听说过这个传闻,但也只是坊间的八卦而已,说是在朝堂的六部官僚之外,还有一个叫做暗部的机构,直属于当道者,由狄家全权代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在贺家还有其他忠奸人吗?”蒋奇峰问道。
“我在这里已经藏了快六个年头了,这期间接触到过四个和我一样的人还有两名接头人,现在一个都不剩了。时至今日,相信暗部也都会以为我已经暴露而死。这种变化要从贺家的上一代主人贺川得了重症开始,他把家业交给一对从江南召回来的双胞胎兄弟,然后噩梦开始了。”
蒋奇峰试探性的问道:“贺家在图谋大事吗?”
“不,其实贺家的人一直都偏安一隅。有所企图的是他们背后的人。”脱逃者道。
“你还知道些什么?”蒋奇峰问道。
“我的层次很低,能接触到的不多,只是见过几次一个异邦人,名字很长非常拗口。”
蒋奇峰仿佛想起什么,他问道:“那你知道岛吗?”
脱逃者盯了他好一会儿,反过来问道:“你也知道岛?”
“我要去岛,那里有我的一个朋友,生死未卜。”
“一旦去了岛就是不归路,不,对于真正登岛的人来说们那里就是佛国仙境。”脱逃者道。
佛国仙境这个词让蒋奇峰想起最早来到碎叶听到关于江浪的传闻,有一句话是“他去求仙问道了。”他不由响过一个惊雷。
“你的朋友叫什么?他也是忠奸人吗?”脱逃者问。
“他叫江浪,是个治安官,他是为了调查朋友的死因才去的岛。”
脱逃者摇头:“我没有听说过,或许是我的层次太低了,接触不到。我在岛上只是一个奴人。”
“传闻岛上有名为毐的丹药,可以让人神迷意乱。”蒋奇峰道。
“岂止是神迷意乱,简直可以用忤逆天罡来形容。毐是一种通过植物草药和炉鼎炼丹结合起来的产物……”脱逃者刚想要继续说下去,脸色却变了。因为他听到了街之外嘈杂的脚步和马蹄声,火光冲天越来越近。
脱逃者从小腿的绑腿里摸出半个手掌大小的薄册子塞到蒋奇峰的手里:“向西一百二十里,有座深山,是贺家的狩猎场。同时也是岛山庄的所在。宾客要进入岛,会坐上贺府发出的马车,蒙上眼睛。我经常往来于山庄和贺府之前,经过几经探寻,找到了这条捷径。这里有进入岛山庄的地图,还有我用特殊方法记录的日记。如果你能离开这里,带给暗部,他们能懂。”
“你凭什么信我。”蒋奇峰问道。
“直觉。”脱逃者道。“我在这里已无可留恋——你快走,我不想连累你。”
蒋奇峰道:“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脱逃者仰面望着墨宇暗穹:“我已经忘了,我不过是一颗棋子,一个物品,一条猪狗罢了。”他惨然笑了一下:“相逢又何必论相识。”
说完这句话,他猛然一个转身,拐入了人马声响最混乱的那条巷陌中,然后张开双臂,高声呼喊:“我在这里!”。
七
经过心理争斗,蒋奇峰根据脱逃者遗留下的地图找到了那片山林。那争斗不在于去或者不去,而是能否战胜对林深叶密,对生锈兽爪,对骨肉疼痛的恐惧。万幸的是,江浪那句“你是个好治安官”,回味起来充满无尽的讽刺和揶揄;紧接着脱逃者那决绝的眼神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只凭直觉就敢托付一切;最后他想到了自己妻女的惨死,只有自己好像蚍蜉一样苟活着,这该死的冲犯孤煞,克尽周围一切的孤独宿命!
终于,他迈出了那一步,虽然树林之间光线晦暗,但拨开遮住眼帘叠障的树叶,却仿佛拨云见日一样通透。
山风习习,草木沁心,花鸟蝉虫,白云苍狗。
蒋奇峰翻看着地图,由于时间久远,有些字迹和图示褪了色彩,脱逃者多次用笔墨加重,却又走向了另一个模糊的极端。蒋奇峰在此中兜兜转转,弯弯绕绕,走了不少弯路,残废的腿阵阵作痛。
他找到一处稍平的坳地,坐在地上,背靠大石,揉搓着足踝,但是他深吸气息,告诫自己越是到了这紧要关头,越要戒急用忍,只差最后一步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完成。环顾四周,他发现百步之外,隐约有一条草丛被压倒出痕迹的小径,他精神为之一振,顾不得痛感,沿着小径弯曲而上,随后他看见了一座简陋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小屋,仅用枯枝和藤曼植物困扎而成,漏洞百出,从千疮百孔中竟然还飘散出淡淡的炊烟,似乎有着生存痕迹。
蒋奇峰抽出伞刀,俯下身子,几乎与地面齐平,匍匐前行,动作迟缓而警惕。在靠近所谓的门口处,他嗅到了一股腥恶不善的味道,随风入鼻,并不浓烈,但隐隐约约,陆陆续续,丝丝缕缕,反而更冲天灵盖。
蒋奇峰深吸一口气,慢慢吞吐着气息,透过孔洞,他惊愕的发现,这屋子的主人正是那夜来刺杀他未果的毕自在。他裸着上身,正在活生生剥离一只兔子的皮毛。陋屋四壁、梁上悬挂着各式各样风干半风干的动物的躯体和头骨。屋子正中心架着一只铁锅,汩汩的沸腾着开水。蒋奇峰心中的恶心更甚,喉头攒动,强行咽下一口唾沫以努力抑制夺喉而呕的欲望。
突然,疾风刺破空气,一件暗器击穿陋屋的缝隙,蒋奇峰就地翻滚,架刀格挡,发现那暗器竟然只是一截兔子的骨头。
他起身时看见毕自在站在门旁,斜倚着,双手交叉抱胸:“没想到,你能找到这里。”
“我不是来找你的,但既然狭路相逢,那么把那夜的恩怨了结一下。”蒋奇峰道。
毕自在平静的回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说来也奇怪,蒋奇峰在毕自在的身上非但感受不到任何杀戮的气息,反而能体味到他此时此刻与天地融为一体。
“拔你的兵器!”蒋奇峰道。
“不急,来都来了。不妨品尝一下这正宗的山间野兔的美味。”毕自在向蒋奇峰发出邀请。
蒋奇峰倒是进退两难起来。
毕自在又道:“放心,你我之间终究会分出高下输赢,吃好喝好休息好,不枉费我菩萨的慈悲。”
蒋奇峰哑然失笑,面对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杀人者,他姑且归刀入伞。
“一兔双吃。”毕自在道:“一半直接炭烤,一半用我从巴蜀学来的做法。”
谁能想到,两个原本要互相厮杀的人竟然面对面席地而坐,喝着土酒吃着野肉,仿佛多年不见的朋友。这种感觉就算是蒋奇峰也感觉很微妙。
“这里是贺家的地盘,只要想,碎叶城哪个婆娘几号来月事,哪个居民偷藏了多少私房钱,都一清二楚。”毕自在道。
蒋奇峰不可否认,他指指周围:“你不是荡寇吗?你的朋党呢?”
“他们四散在别的地方打家劫舍。”
“你们应该杀了不少人越了不少货。”
毕自在仰面朝天,翻了翻眼睛似乎在回忆:“嗯,他们都买上了田地宅院,养起了小媳妇。”
“你呢,你是他们的头儿,住在这种地方,过这样的日子。”蒋奇峰道。
“世人都着了相的道,我自幼便是在深山老林里长大的,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高宅大院美人小妾,对我来说吸引力不大。在这万物都是虚幻的世上,只有死亡是真实和永恒。”毕自在道。
蒋奇峰道:“让我想起了你要杀死我的代价了,我们之间本不用拔刀相向,你我也没有私仇。。”
毕自在道:“不是只有仇恨才会拔刀,就好像你要抓的那些人。”
蒋奇峰道:“这是身为治安官的职责,也是良心和正义。”
“所以我就说我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你所说的这些东西好比一座山,越是自以为是就越来越重,这座山也变得越来越广袤。老虎和熊罴虽然有獠牙和利爪,但是有时抬头望望天,天上是没有界限的。”毕自在道。
“我很好奇你和贺家的关系,感觉不是那么纯粹的雇佣。”
“雇佣?”毕自在仿佛听到了一个绝世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一张币,一条命,你的人头值几钱。”他用兔腿的骨头敲击着破碗唱道。
“当生命只剩下用一张币来衡量,就不存在雇佣的关系了——我们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的玩伴。”毕自在抬头望着露出碎片式天空的陋屋的穹顶,脸上浮现出神秘的充满快乐回忆的微笑。
“我是个被寄养在贺家的人。”毕自在喝了一口酒。
“有那么一个人来自遥远的异邦,偶然的机会,认识了我的母亲。他们发生关系,有了我。当我开始记事时,我问母亲,我的父亲是谁,为什么从来没有来看过我们。母亲告诉我,自己长的很像那个人的旧相识。那个旧相识在异邦也有了他的孩子,但是因为战争的缘故,他输得一败涂地,家破人亡,他每每看到我们就会想起输了的战争,惨死的家人。所以我的母亲不过是个肉体的替代品,我则是意外的产物。母亲郁郁寡欢,没几年就亡故了。那个人则攀附上了更多权贵,混得风生水起。我带着我母亲的遗愿去找到他,本以为他会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但是他却把我寄养在贺家,后来又把我扔到一座宗教中,说是要教化我那残忍的本性。我的残忍还不是遗传自他?总有那么一天,我会把他的头和这些动物一样挂在这里。”
当毕自在在表达这件事的时候,蒋奇峰这才能敏锐的察觉到他情绪中的波动。“我相信你做得出这样的事情。但这又是个无奈的故事。”他道。
两人再无话,酒坛肉碗都吃了个底朝天。
“好了,酒喝过了,肉吃过了,故事听过了。我们两人只能活一个。”蒋奇峰抹去嘴上的油道。
毕自在摇摇手指:“还不到时候。你走错了路。”
蒋奇峰愣住。
“你是怎么发现这座山的?又是怎么到达我这里的?”
蒋奇峰紧闭双唇,不能回答,这是他作为对脱逃者无言的承诺。接下来毕自在的话让他吃惊不小。
“贺家和山庄里一直都有细作,老爹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噢,老爹就是贺川。前几天在城中告示上的那个便是,但是没关系,他是最后的那个了。你来到这里,遇见我,就意味着南辕北辙。我们给了脱逃者一个选择,引导你来到我这里,他就能活命,就能自由。”毕自在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蒋奇峰愤然起身,握紧拳头。但他知道自己内心已经信了七八分。
毕自在却盯着他看,看的他凉意从脚底升起。“整个山庄的风水由高人布局过。山庄实行的是贵宾制以及引荐制,在进入之前会集中到贺家,坐上马车,眼蒙黑布,头套麻袋,不是内部的人不会知道如何进山,也包括那些奴隶。所以你和我之间,我杀了你,你进不去。你杀了我,没有我的引荐,靠着假地图,你还是进不去。”
蒋奇峰浑身在颤抖,感觉自己的眼皮沉重的睁不开,头脑里由股天旋地转的眩晕。他想要抽出伞刀,觉察连手指都失去了知觉。
他眼睛中的毕自在还是笑吟吟的看着他,笑容里充满了礼节性的善意和礼貌。蒋奇峰刚刚吃下的酒肴恨不得呕个干净,但倦怠从脚底升起,模模糊糊中听见毕自在道:“你放心,很快就能见到江浪的。”
八
说起来,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一年,现如今当朝三足鼎立之一的“海临侯”贝明珠刚刚继承其父的官职不久,成为隶属于礼部的小小主客中郎。此时的兰陵政权从建立,到平逆镇乱,到无为而治,再到现在的朗朗盛世,经历了四代当道者近乎百年的历程。
遥远的名为马里南的异邦国家,因仰慕王朝的科学和文化,通过驻兰陵的大使邀请王朝派出使节对马里南做友好的访问,而贝明珠则被选中出访,成为使节团的主要成员。
经过七十余天海上的颠簸漂浮,一行二十八人终于来到了这个沿河岸常年遭受暴晒和雨淋的弹丸之国。负责接待贝明珠的官员名字叫做:费尔南多·德斯特·毕恩迪亚,以下会简称为毕恩迪亚。他身材高大,容貌俊伟,目光深远。站在一众迎宾的队伍中,却显示出落落寡合的孤寂,忧郁的理想主义艺术家的气质如同雾气沼沼萦绕在他的周围。
说来也巧,贝明珠的贴身近侍,来自流囚岛国的花枫院非右卫门来到兰陵王朝之前,四海为家,到处漂泊,学习各国各地的语言,所以成为贝明珠和毕恩迪亚之间交流的非官方的私人翻译。
毕恩迪亚竟然与贝明珠一见如故,相遇恨晚。贝明珠的外公原本是一地富贾,通过手段买到了可以世袭的官位,虽然品阶不高,但在当地也有权有势,富甲一方。只不过其女儿招赘的快婿也就是贝明珠的父亲,却是个不成器的浪荡子,在老人死后窃得家产,毫无节制的挥霍。到了贝明珠的手里,其实已经所剩无几了。幸亏这主客郎中的官位还是传承下来,并且归纳到了京畿地区。
毕恩迪亚家族则是当地垄断一种名为“绿金”的草药商,这种草药在当地被独有,可入药炼制,为王公大臣所服用,缓解疼痛,补肾助阳。只是长久服用会引起药瘾,产生飘飘欲仙致迷致幻的依赖感。时值马里南国内有两大派系,保守派和自由派,正斗的不可开交。日渐占据上风的保守派认为这“绿金”伤及风化,几乎压制住了毕恩迪亚所有的渠道。
这两个人聊到此处,皆愤愤不平,都表示出自己对权力的渴望,以及对自己力挽狂澜的信心。贝明珠道:“千百年来,在男性掌权的官场上,女性一直被歧视和打压。女人没有出头天。自己家道中落,在朝野受到不公正和排挤。”她想要打破壁垒,证明自己的铁腕手段。
那是发生在贝明珠一行人待在马里南国的最后第二日,服侍贝明珠的毕恩迪亚府上的家奴突然发难,抽刀刺向贝明珠。电光火石之间,电光火石之间非右卫门抢步上前护住贝明珠,那要命的一刀深刻的扎入他的背胛中,他略一扭曲身体,依靠骨节的缝隙夹断刀尖,同时擒拿住刺客。傍晚,毕恩迪亚回到府上,发现家奴被五花大绑扔在大堂之上。贝明珠面色铁青,非右卫门缠绕着绷带,气氛沉重,空气凝滞。
他的眼神犀利的盯着毕恩迪亚,目光中带着严厉的询问之色。“毕恩迪亚,你好大的胆子!假意示好,虚以委蛇,竟然派人暗杀贝大人。”毕恩迪亚脸色顿时惨白:“不曾有过这样的事。”非右卫门踢了一脚地上的刺客道:“他都已经交代了。”由于用力过猛,伤口崩裂染红了绷带。“贝大人后天便会离开,关于暗杀的事情,她会如实报以两国的当道者。”非右卫门继续道。
“且慢。请贝大人现在立刻杀了我!只不过临死之前,请贝大人相信,我绝无谋害之心。今天我是因派系之争被陷害的,无法洗清冤屈。我素来仰慕王朝的盛世,不想成为两国的罪人。这件事不能上升到国家高度,我愿意以一人之死,抵消灭顶之灾。”说此话的时候,毕恩迪亚挺立着身脊,不卑不亢。
贝明珠目光灼灼盯着毕恩迪亚良久,渐渐的目光柔和起来,嘴角也浮现出笑意。她道:“我信你。阿非早就已经拷问过这名刺客了,一开始他的确咬死是你指示的,但是阿非有的是让人说真话的手段。”
气氛缓和下来,毕恩迪亚终于长舒一口气,握紧的拳头松弛下来。
“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你也从来不知道。我们依旧是朋友,但是阿非的伤,你要全权负责。”贝明珠道。
毕恩迪亚道:“一定。既然是朋友,据我多日的观察,我看这位那位阿非和贝大人之间绝不止主从雇佣关系这么简单。”听闻此话,贝明珠顿时脸庞发热。原来她和非右卫门之间一个细微的小动作,一句暖心的问候,一个秋波流转的眼神,都被毕恩迪亚看在眼里。贝明珠幽幽叹了一口气:“我虽然也是品阶低微,但在世人的眼里依旧是官,而他不过是个侍,在地位上有着本质的差别。”
毕恩迪亚道:“我懂你的思恋之苦,其实我所爱的那个人正是我的堂姐,我们之间也有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有朝一日,要让那些顽固的老家伙都滚下去,让这个国家不再被思想禁锢住。”
马里南的当道者这次邀约是希望由强盛的大国使者带来新的思潮,调停和中和两个派系之间的恩怨。但是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如果可以通过第三方来调停,那么世间便不会再有偏见,争夺,利益和多方的角斗。贝明珠深刻了解,对于两个派系的争斗,是马里南国内部的家务事,她无法无权干涉过多。
离开马里南,毕恩迪亚以私人名义赠予贝明珠“绿金”的种子与草叶,作为礼尚往来,贝明珠也回馈给了毕恩迪亚从魏晋时期流传至今的药石“丹辰引”。两人相互拥抱,给予彼此祝福。毕恩迪亚道:“下次见面,希望我们都会有不一样的位置。”
其实下次见面并没有间隔太久,马里南国政局发生了惊天的变化,自由派的触手甚至干涉到了国家的信仰,这是其国的当道者唯一不可忍受的。保守派连同宗教对自由派进行了残忍的扑杀,毕恩迪亚家族覆灭,他只能只身飘洋过海,在历经飓风,饥渴,疾病,濒死等威胁之后来到了泱泱大国投奔贝明珠。
两人相见各自苦笑,心有戚戚。“你送我的绿金,我种下去了,但似乎远没有马里南来的好,正好你这个专家来了。”贝明珠道。
毕恩迪亚道:“我把所有的种子都带过来了,既然无法在故土发芽,那么就在异乡生根。”令贝明珠惊奇的是,毕恩迪亚竟然能说出王朝的语言了,虽然还不是很流利,但是用词贴切到位。
他卸下背上的行囊,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密封性极好的金属罐子。“我从惊涛骇浪中过来,命可以丢,这个不能丢。”他轻拍罐子。
于是贝明珠府邸大堂的长桌上摆着远渡重洋而来的草种,以及东道之国千百年的“丹辰引”。贝明珠托着腮,陷入思考。
“这些草药和丹石如果只是用于享乐,那就是暴殄天物。”毕恩迪亚道。
“在残酷的政治斗争种,若果想要得到更多的支持,就需要更多的政治筹码。这些筹码从何而来,就是要不断拉拢洗脑权贵们,为己所用,为己发声。”贝明珠字字铿锵。
毕恩迪亚道:“融合。”
两人对视一眼,想到一起去了。“用绿金和丹辰引糅合制作出新品种,只能在贵族种流传的不二法药。”毕恩迪亚握紧拳头志在必得。从那天开始,毕恩迪亚沉浸在那本从马里南一起带来的羊皮卷宗以及贝明珠私藏的炼丹秘要中。他长发披肩,胡须野蛮生长,眼睛中绽放着精光,无天无地无日无月,不知疲倦,一门心思扑在一亩三分地上。直到那么一天,他破门而出对着晴朗夜空发出狼首领一样的嘶吼声。这种新型的混合的产物被命名为“毐”。
而贝明珠一如自己所说,展现出过人的铁腕手段,第五代的当道者继位以后,她受到了礼遇和青睐,渐渐成为可以和“无限侯”狄家,“定难侯”卫家平起平坐的新晋权贵。
某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贝府的管家前来报信,门外有名字叫做贺川的男人已经第三次拜伏在门口请求面谒。非右卫门拦住管家,请示由自己亲自再次拒绝。毕恩迪亚不解,问何故。
“你闭关研究的这段时间,不知道其人其事的传闻,他原本隶属于卫家的草组织。十多年前,当时卫家的卫九幽还是个囚徒。王朝经历过一次严酷的考验,强敌入侵。当道者没有办法,全国皆兵,以卫九幽为首的囚徒们以野蛮和疯狂的打法击败了强敌,从此平步青云。这个贺川原本也算是卫九幽的肱骨老臣了,只是被爆出与自己的表妹发生乱伦关系。这件事在卫九幽这个顽固的卫道士这里就是授人把柄的污点。于是他把贺川赶出了卫家,但念在追随多年,便将贺川的出生地作为封地赐予他。”贝明珠道:“但是你知道的,政治这个玩意儿,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贺川投奔了几个与卫家交好的高门大户,连狄家都面谒了,都被拒之千里,最后只能找到我这个卫家的对头这里。”
贝明珠确认由非右卫门出面第三次拒绝,毕恩迪亚却对贝明珠道:“等等。”他略一沉思,道:“你别忘了在我的国家,我也是因为和他一样的罪过被放逐的丧家之犬。”
“你想留他?”贝明珠道。
“在毐完成以后,我一直在考量,那就是如果更大规模的培育,提高产量产能。京畿太近了,耳目太多,有些事情不方便。贺川的封地在碎叶,山高皇帝远,可以试试。”
贝明珠道:“这可是一步险棋,一旦失败万劫不复。”
“你我今日所行之事,哪一步不在危险之中?”毕恩迪亚道。
贝明珠也稍作思考,继而转向非右卫门:“替我向贺川转达——太原城的冯家也是草组织的一员,可谓卫九幽的左膀右臂,也算是贺川旧时的好兄弟,我要他的人头作为他向我贝家投诚的投名状。”
九
蒋奇峰睁开眼睛已经是临近黄昏了,氤氲的阳光透过半开半闭的窗棂照射进来,他发现自己衣不遮体躺在一张古色古香的黄花梨床榻上,身旁竟然还睡着一个浑身赤裸,身材曼妙的女郎,她修长的大腿正搭在自己最敏感的部位。蒋奇峰却如同踩到了恶毒的蝰蛇一般,直直坐起身体。而女郎依旧陷入昏睡,没有任何动静,黄黄的光晕照在她秀色可餐的面颊上,长长的睫毛随着进入梦境的眼球转动微微颤动,姿态娇憨可人。
房间之外仿佛还有隐约的欢笑人声,蒋奇峰胡乱披上衣服,抄起地上的黑伞,一出门便被眼前的场景所惊讶,这里一改碎叶城带给他固有的沉闷幽闭的印象,而是一派水乡的景色,烟桥画柳,风帘翠幕,廊桥水榭,荷风细细,翩跹莲舟漂浮在池塘的正中心。
身着单薄对襟袍子的男男女女在长廊间,假山旁,池塘里,莲舟上嬉闹欢爱,放浪形骸,肆无忌惮。
“你醒了。”身后一个声音,吓了凝神观看的蒋奇峰一跳。
他回过头,看见和他有过短暂一面的贺瞳一袭白衣,腰系火红束带,手摇折扇,气度偏偏;身旁并排站着的是一个容貌相似的少年则穿着宝蓝色的服装,头顶玉冠,也是明眸善睐的模样,想必就是他的双胞胎兄弟贺冲了。“我们在你的迷药中加了那么一点毐。”贺冲用两根手指捏到最小。
“这里是哪里?”蒋奇峰问道。
“就是你心心挂念的岛山庄。”贺瞳回答。
头有些昏沉。“毕自在!”蒋奇峰记忆里最后的事情便是和毕自在享用了他烹饪的野味,而此时,他却有种想要呕吐却吐不出来的感觉。
“我在”。毕自在的声音传来,他站在贺瞳与贺瞳身后更远的地方,双手交叉在胸,嘴角上扬,笑容可掬。
“我们的账晚点在算——江浪呢!江浪在哪里?!”
贺冲道:“不急不急,还没正式介绍自己。我是贺冲,这是我的兄长贺瞳。”蒋奇峰冷哼一声算作回答。
贺瞳轻摇折扇问道:“刚刚在睡梦中,你梦到了什么?”
蒋奇峰皱眉,眼角的肌肉搐动几下,刚刚梦中的情景,他实在不愿与外人道之。因为他梦见了自己在六扇门的职位有了极大的升迁,妻女双全,围绕在一旁。江浪迎娶了自己的女儿,很快便生下一个大胖小子传承香火。而自己的妻子仿佛永远不会变老变丑,一如他们初见时那般,两人疯狂的缠绵,他的体能和精力也仿佛没有穷尽,源源不断。
蒋奇峰感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背上流出汗液,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一般,说不出一句话。
“没关系。”贺瞳道:“不想说也没关系。每个人在境界中的际遇各不相同,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时,他们很快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不得不,蒋奇峰承认这种满足,可是一旦醒来,这种感觉竟然又变成一种怅然若失。
“这就是毐?”他问道,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动。
“这就是毐。丑人变得英俊,穷人变得豪奢,家庭破碎变得和睦无间。”贺瞳道:“这些还只是初次接触的毐,随着剂量和次数的增加,毐可以达到无所不及的地步。”
“你看她。”贺瞳手指向水面九曲桥一位正高举酒壶,张开殷桃红唇承接着一线天而下美酒的女子。
“他是邯郸城币庄的千金,知书达理温文尔雅,自从她的丈夫英年早逝以后,她就放飞自我,成了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我都和她玩过几次。”贺冲咂嘴舔舌,沉浸在旧日的回忆中。
蒋奇峰忽然看见那天夜里到访贺府的非僧非道的怪人,他则盘膝坐在草地上,如老僧入定一般。“他是不是就是王琏真伽?”他问道。
“不错。”贺瞳回答:“他是有大神通大能耐大机缘的高人,只不过在他修行的过程中遇到了瓶颈,只有毐才能帮助他的境界提升到新的高度。”
——那么江浪呢?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也来到这里,沉迷于此无法自拔?蒋奇峰的心思仿佛让贺瞳看穿了。
贺瞳道:“来吧,给你看看你的老朋友。”
贺氏兄弟走出几步,发现蒋奇峰还停留在原地。
“怎么?事到如今,怕了?”毕自在走到蒋奇峰身旁拍拍他的肩膀。
蒋奇峰握了握黑伞,跟上了贺氏兄弟的脚步,毕自在紧随其后。一行四人穿过无数道门,转过无数个弯,最后拾级而下,来到一处隐秘的密室门口。一打开门,蒋奇峰便感受到了夹杂着某种阴毒的奇怪味道的燥热的风扑面而来,同地面上庭院中的感觉大相径庭。
沿着密室四壁的凿刻的火烛通明一片,在蒋奇峰六扇门的生涯里遇到过一些可怕的场面,比如血流成河,残肢遍野,干尸涨体,但是和现在眼前的一切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这里没有血,没有尸体,只有一个个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的石头缸体,这些石缸里承载的不是琼汁玉液,而是一具具裸体的人,只保留着肩膀以上露出缸外。说他们活着,他们每一个几乎都蓬头垢面,紧闭双眼,形容枯槁,无知无觉。说他们死了,他们的眼球在眼皮下攒动,胸膛起伏,还有微弱的呼吸。最可怕的是,在他们的皮肤上泛着一层绿油油苔藓一样的绒草。这些缸体围绕着正中间一个庞大的染着火苗的石炉,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蒋奇峰看到绒草竟然在高热中成长。
蒋奇峰闯到正中间,环顾四周,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每一个人都好似江浪的容貌。他焦急的来到每个石缸前仔细端详,终于在一角上发现了他曾熟悉现在又陌生的那人。他是通过锁骨处的一道长长的疤痕认出来的,但是他又不太肯定。那刀疤是江浪孩童时被拐卖留下的疤痕。而现在他的脸,已经不能被称为脸了,没有耳朵,眼睛和鼻子是成了形成了三角形的深洞,脸颊上只有颧骨被一层皮裹覆着。
“他是江浪。”两兄弟当中不知谁说了一句。
蒋奇峰扑上前,抱住江浪的肩膀,不住的摇晃。“阿浪……阿浪……”
贺冲发出了呵呵的笑声:“轻点,别晃了,再晃他就死了。”
“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到底做了什么?”蒋奇峰问道。
贺瞳眼睛眯了起来,瞳仁收缩成针点,冷冰冰的回答:“人形炉鼎。”
蒋奇峰倒退几步,再次确认那四个字,“人——形——炉——鼎?”
“最早的毐是通过古老的丹辰引和异邦带来的绿金草结合的,但是由于地域和温度的差异不是很稳定,经过我父亲的研究和改良,发现培育绿金草最好的土壤莫过于人的身体,但既不是活人,又不是死尸,是将死未死的僵人。”贺瞳道。
“正中间的石炉常年燃烧,形成高温,促进绿金草的茁壮成长,形成我们能看到的苔藓一样的东西。最后刮下来,与丹辰引结合起来,进入石炉中修炼,最后出品的丹石可以囫囵吞下,也能研磨成粉状,冲服、吸食、涂抹、甚至与血液结合都能达到效果。”贺冲又补充道。
贺瞳用下巴指了指一尊石缸里的僵人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是谁!”蒋奇峰问道。
“他是第四代的当道者。”
听闻此言,蒋奇峰如为雷轰顶:“你们……你们…………大逆不道……”
贺瞳摇摇头回答:“不,四代身患绝症,为了免除他的苦痛,在五代当道者的授意机宜之下,我们才出此下策。”
蒋奇峰看看四代当道者,又看看江浪,再环视周围,发现除了他保持着以前的躯体和容貌以外,其他人大部分都和江浪一样备受摧残。
贺瞳继续道:“江浪一进入山庄就被发现了,一开始,我们在他身上切一道口子,再喂以毐,后来剁了他的手指,割掉他的舌头,耳朵,挖去眼睛鼻子,每一次折磨都加重一点点毐的剂量,屏蔽掉他所有的悲伤哀愁痛感,永远沉浸在毐的愉悦中,想死也死不了。最后,我们把他的手脚都剁了,做成人彘,没错就是吕后的人彘。”
哇的一声,蒋奇峰吃下肚子的野味全呕了出来,只剩下苦胆水,他一抹嘴角的涎液污秽,愤怒道:“你们这群王八蛋!”蒋奇峰盯着江浪的不成形态的身形容貌,牙齿咯咯作响。“我要杀了你们!”蒋奇峰起身,用黑伞敲打着的石缸的外壁,但是这外壁太厚重,几乎纹丝不动。
“省省吧,别想着破坏这里。他们正沉浸在自己的仙境当中,砸了这些石缸和石炉,他们都得死!你就是大逆不道的罪人!”贺冲厉声道。
“我不管,反正都得死!杀了你们!”蒋奇峰的怒火从眸子里喷薄而出,这两个人是他人生当中遭遇到的最十恶不赦的混蛋,杀一百次也不够!他飞身前扑,愤怒的出刀,卷向贺瞳,这雷霆一击超过了蒋奇峰以往固有的速度和力度,仿佛腿疾也消失一般,但是刀一出鞘,他就感到不对,手感不对,重量不对!紧接着,他愕然的发现自己的伞刀被做了手脚,刀刃断在鞘中,只留有一寸刀尾。
此时,蒋奇峰感受到了自己后腰有被穿刺而过的疼痛,毕自在不知何时贴近了他的身后,杵刺狠狠扎了进来,旋即又扭动几下,堪比被捕兽夹夹住脚踝的疼痛雷击一样遍布在所有神经脉络骨骼上。
即便如此,贺瞳还是收到了惊吓,脸色蜡白,翻着白眼,向后退去数步,长吁一口气抚摸胸口。“好险!自在哥,你个混蛋,吓死我了!”他道。
蒋奇峰的身体慢慢下滑。“放心,死不了。”毕自在在蒋奇峰耳边柔声细语:“只会让你瘫痪,和这群僵人一样永远沉浸在虚无的妄境中。老实说,我很欣赏你,现在的世道能为朋友做到这种份上已经不多了,让你和江浪永远在一起。我真的是菩萨心肠,功德无量。”
【摩婆利胜羯呐夜娑婆诃
南无喝呐怛那哆呐夜耶南无阿俐耶
婆罗吉帝烁皤呐夜娑婆诃
谙悉殿都
漫多呐跋陀耶娑婆诃】
疼!一开始痛入骨髓,伴随着毕自在吟诵的大悲咒,渐渐的五感消失。
后记:
如果要说以前写的小说只是黑暗的话,那么这篇历时四个月同《百年孤独》阅读进度一样的小说,那就是终极的变态。
每一个登场的人物都应该有背后的故事,有的是倚马千言,有的一语带过。
在写的时候感觉有好多后记想写,写完又什么都不想说。
特别鸣谢:
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
米二《一人之下》的肖自在:不得不说,老肖是我最新一代的偶像,连名字和绰号都开始向他靠拢。但是如同作品中所言,这是个醉心于死人,不光痴迷于他人的死,对自己的死也是不屑一顾。生命对他来说只是一张币的交易,以慈悲之名,行残忍之事。这种反差,比起唐葬更进了一步。
奔放的程序员《阴间三部曲》:有个词叫做逻辑自洽,一般理科生都懂。其实逻辑思维能力决定了一个人智商的下限。对我来说,逻辑自洽是个有难度的挑战,好比做理科题目,转2个弯能做出来。转3个弯,4个弯就开始有难度了,得花长时间思考。到了5个弯,6个弯以上,两眼一黑,不知道如何破。
齐豫《大悲咒》
其他罄竹难书的灵感。
大记事时间线(或许有bug,但影响不大):
00年 当道者建立兰陵王朝
30年 初代退位,二代当道者继位。
55年 二代退位,三代继位
70年 “毕恩迪亚出生0,家族世代照管毒花
贝明珠出生0,外公买官
贺川出生0,历代游牧
卫九幽出生0,历代草民”
80年 “三代退位,四代继位
蒋奇峰出生0,历代草民”
82年 贺川12为了守护10岁的表妹,与人产生争执入狱。认识了卫九幽。
84年 “毕恩迪亚14与同龄堂姐四定终生,四处逃亡。不敢生育。
贝明珠的父亲被贝明珠14因家暴铲除。贝明珠继承外公传给父亲的官职。”
85年 “强敌入侵,贺川15与卫九幽15率领奴隶屡建奇功,被封侯,贺川成为草的一员。
蒋奇峰成为治安官。”
87年 贺川17与表妹15结婚,有身孕。
88年 贺川表妹小产,造成心理阴影。贺川尝试纳妾,无身孕。
90年 毕恩迪亚加入自由派,自诩校尉,与堂姐有了身孕。
95年 ”
贝明珠25奉命带着丹石去新天竺国做外交。认识了毕恩迪亚25。
毕恩迪亚在保守与自由的派系中输了战争,毒花被保守派禁止。他负伤带花逃亡。
贝明珠与毕恩迪亚相见恨晚,两人都有野心在朝野中占据位置。
贝明珠用丹石治疗毕恩迪亚,毕恩迪亚用毒花款待贝明珠。”
96年 四代退位,五代继位。
97年 “蒋奇峰17结婚。
毕恩迪亚28战败。堂姐和孩子死。他带上毒花的种子流浪,投奔人微言轻的贝明珠28。
毕恩迪亚投入研究:毐。足不出户。
江浪0出生。世代草民”
98年 “卫九幽27自诩名门正派,在得知贺川27是乱伦后,将他驱逐出草组织。
念在贺川劳苦功高,卫九幽将他遣散回自己的封地碎叶城。
贺川28将最后希望放到卫九幽的对头贝明珠身上。正要遇到毕恩迪亚28。
毕恩迪亚了解贺川,想到自身,替他向贝明珠求情。
毕恩迪亚:毐终于成功。效果明显。
贺川被唾弃,无人收留。
贺川斩下手指表示,退无可退,效忠贝明珠。贺川在碎叶培育毒药,成了最大的供货商。
蒋奇峰18生下女儿”
99年 “贝明珠开始崭露头角,获得贵族的支持,开始平步青云,一夕之间与狄傲和卫九幽平起平坐。
毕恩迪亚与长相相思堂姐的女人发生关系,受孕,生下毕自在。
”
00年 “贺川30生下双胞胎,很是宠爱。
贺川29与表妹服用这种新毒药,受孕。
但厌恶其母子,所以将毕自在母子放在贺川家中。
毕自在与双胞胎开始变成玩伴。”
101年 熊晓婷0出生。世代草民
107年 江浪10,被拐,被蒋奇峰27救起。
105-108年 蒋奇峰25-28,参与各种忠奸人任务。
108年 毕自在8第一次杀人,感受到嗜血的属性。在毕恩迪亚的关照下,送到寺庙修行。
110年 熊晓婷10父亲醉酒死,被熊耀华收养。
114年 蒋奇峰34,家中失火。女儿16烧死,妻子33烧伤成植物人。
115年 “江浪18,蒋奇峰35,互为搭档。
毕自在15,下山遇到双胞胎,三人到江南闯荡。
熊晓婷成为碎叶县令。
暗部逐年植入忠奸人。”
116年 “蒋奇峰36断腿,被江浪救起16。两人成莫逆和忘年。
熊晓婷16与红玉15成婚。”
118年 “江浪21得罪高层,与蒋奇峰拆伙。被贬到碎叶。
蒋奇峰38愤而离职。
贺川48尚在掌权,但身染重病。召回三人,由贺川在,三人在碎叶尚且低调。开始接手毐的生意。
江浪与贺川相安无事,恪尽职守。江浪和熊晓婷互为好友,各自欣赏。”
119年10月 熊晓婷20,生子守仁。
119年12月 贺川49死。贺川心知肚明,暗部忠奸人逐步被拔出。
120年2月 双胞胎正式接手。贺冲娈童,被江浪羁押在大牢。
120年4-9月 熊晓婷21因上峰关系,进入到沉迷毐,欠高利贷。
120年11月 熊晓婷自杀。贺冲被放。
120年12月 红玉20搬离到保安寺,整理书信,发现遗书和线索。
121年2月 江浪23根据遗书,跟踪上峰车辆进入岛山庄进行调查从此失踪。
121年4月 红玉22孩子丢失,疯癫。碎叶进入高压状态,六扇门系统全部沦陷。
121年8月 “蒋奇峰41到访碎叶,拜访江浪无果,知道他失踪。
面档老板被杀。蒋奇峰与毕自在21发生追逐战。”
121年9月 双胞胎狩猎杀死小文。蒋奇峰41去查上峰。其间,江浪被制成人彘。
121年10月 “蒋奇峰41遇到忠奸人,得到地图和册子。因为汗液以及不熟悉和害怕,迷路,二次遇到毕自在。
蒋奇峰41被迷晕,进入岛山庄,获知真相,一同被制成人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