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の葬 九:新斩人试刀

新斩人试刀

雨幕从保安寺的飞檐翘角落下,恰如玉珠散入盘中。檐下的铜铃摇晃着发出清亮的声响。宝殿前遮雨的长廊下端坐着一排人形。东起左手第一个人是虬髯红袍的僧侣,说是僧侣却一点也见不到他的慈悲,浓眉深皱处镌刻着隐隐的肃杀之意。
宝殿之外的场地上,站着两个未着任何避雨的汉子,两人手里分别紧握着兵刃,一个执砍柴的斧头,一个握敲砖的榔头。
僧侣模样的人将目光转向长廊西边的尽头。通知到小侯爷了吗?他问道。
身后妖冶的黑色劲装的男人用阴柔的语气回答,半个月前已经通知了。小侯爷告知一定来。
正当阴柔男人的话音刚落,由另一个豪放的男人领着一位身着宝蓝色华服的公子穿过长廊,来到众人正中间的座位上。白皙到几近透明,没有血色的脸,明亮的眼睛,长而微微带卷的眼睫毛,挺拔的鼻梁,年轻英俊的公子非但没有为自己的迟到表示歉意,反而大马金刀的坐下。
僧侣击掌三下,保安寺方丈模样的人长身而立,朗声问道,东边来者何人?
答曰,陈家村樵夫陈武。
方丈继续问道,西边来者何人?
答曰,我是玉树县的木匠刘胜。
方丈摊开一卷卷宗,复仇请愿书上写了你们二人因土地关系而结仇,想以生死一较得舍?
是的。两人齐声回答。
那么,复仇开始。
方丈的话音刚落,湿哒哒、潮潞潞的两人朝对方冲去。在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机会里,一定要把握住。
这个时代,虽然天下已经五十余载,但是依旧内忧外患。五胡与中土融合,却还是虎视眈眈。而江湖人则刀剑傍身,以武犯禁。为了天下的稳定,王者颁布了“严禁私斗”的法令,只有少数的开国功臣享有环状的“斩立玦”特例,其他人包括江湖人必须提交“复仇请愿书”,得到复仇管理机构“新盖世太保”的批准方可执行复仇。
斧头斩入肩膀,榔头亦撞碎了肋骨。雨幕中的两人舍弃了武器,扭打在一起,拳打脚踢,毫无章法,全凭一股乡野草莽的蛮荒之力。被斩入肩膀的刘胜,浑身上下鲜血已于雨水混成一体,陈武的拳头无情的砸在他的面孔上、伤口上。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残存的喘息着。
作壁上观的人们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一切。高贵的公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隽秀的鼻烟壶,在鼻子下嗅了两下,眉宇之间却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胜利的一方终于扭断了失败者的脖子,他高举拳头向天空示威,爹,我做到了!我为你报仇了!就在他想要起身的一刻,坐在众人中间的小侯爷却飞身掠出,他的足尖轻点地面,扬手一挥,半尺长的短刀在陈武的脖子处轻轻划出一道口子,随即又闪回到位置。
口子越绷越大,陈武捂着自己的喉咙,一副凄凉悲壮的神情,随后便伏在刘胜的尸体旁。
僧侣与众人脸色变的很难看,刚刚将小侯爷引入位置的豪放男人却格外耿直,他道,小侯爷,复仇请愿书说明了复仇双方是本人,并且没有候选的复仇者和帮手。
你的意思是说我错了?小侯爷虽然对着豪放男人说话,眼睛却如刀光一样紧紧盯着僧侣。
岂敢岂敢!僧侣忙道,凡夫俗子低贱不堪,小侯爷手里有斩立玦,想杀任何人都可以。只是怕玷了小侯爷的双手。
琏真伽大人,这两个人是同归于尽的,是吗?
被称作为琏真伽的僧侣,长长深吸一口气,所言极是。两个贱民而已,死有余辜,死不足惜。
琏真伽,全名王琏真伽,西域党项人,原为国师,现为“新盖世太保”的领头人。
这一次的复仇,本来是王琏真伽想要孝敬小侯爷卫氓的礼物,因为卫氓是世袭骁灵侯卫九幽的独子,封地九方城,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利。
这个卫氓喜欢浪迹江湖,结交能人异士,并且揽到麾下。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的献礼让王琏真伽吃了闭门羹。
琏真伽大人,你们盖世太保每日要处理监督那么多场复仇,实在是太忙了,以后如果没有一流高手的复仇,就不必再请我了。
是,是!包括王琏真伽在内的,阴柔男人蝰,豪放汉子骁都低下头称是。


在这一日,几乎同样的时间,也举行了一场复仇。只不过与此不同的是,这场复仇的双方是江湖人,且出场监督裁决这场复仇的“中介人是江湖人鼎鼎大名却又臭名昭著的唐葬。
所谓“中介人”,是盖世太保以外的裁决组织,可以由团体或者个人担当,世间所谓的复仇着实多到令人叹为观止。盖世太保将裁决的权力分摊到中介人”手里,这是一笔无本万利的好买卖,复仇的双方根据人数还需缴纳所需的“人头税身后金”。一夜之间,这样的组织如春笋般崛起。
穷到潦倒,闲到无聊的唐葬是直接闯到王琏真伽的府邸,拍着他金丝楠木桌子上说,我需要一个职位。中介人不错。
他,公敌,时代,世人,江湖的公敌。即便是手握重权的王琏真伽也要忌惮三分。而当他离开时,王琏真伽这才发现,这张价值不菲的楠木桌子上留下一个深刻的掌印!
复仇的双方分别是八尺朝天棍的赫连西夏与女武者邵梦妍。这两个人大有来头,赫连西夏是匈奴顶级高手,一杆朝天棍横扫西域。而邵梦妍则出自江湖中的望族邵氏,是名刀匠邵磨针的孙女,父亲则是邵紫檀。她传承了父亲杀人以慢制快,以静制动的杀人手法,可以慢的让人心焦,慢的如蚁食髓,慢的时光逆流。他们的仇恨是赫连西夏出卖了自己的好兄弟,邵梦妍的未婚夫君江浪。
这两人的刀与棍一经热锋之后,便黏连在一起。寸长寸强,赫连西夏的长棍将邵梦妍隔绝在远距离,而邵梦妍寸短寸险的慢攻暂时施展不出成效。两人焦灼着,既害怕对方又想战胜对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唐葬却目不转睛的盯着邵梦妍,那个年轻的女人。牛奶般白皙的肌肤如绸缎般光滑,长卷的睫毛里包裹着一双倔强充满灵气的眼眸,丰厚的红唇如小巧玲珑的樱桃,红润多汁,更重要的,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紧身劲装,挺拔的酥胸,紧绷袖长的双腿,翘起的臀部被勾勒出一道起伏的曲线。
唐葬摸了摸下体微微硬起的阳具,同时舔了舔干燥发苦的嘴唇。
邵梦妍的刀是双刀,一长一短,长者攻,短者守。而唐葬一眼就看出赫连西夏的命门所在。
左手,腋下,他受过伤!从他嘴里吐出无声的读音,然后音波却字字诛心钻入两人的耳朵内。赫连大吃一惊,棍势稍带迟疑,就在那迟疑的一瞬间,邵梦妍的短刀以意想不到的位置飞向赫连的腋下。赫连以棍尾摊开飞刀,只此刹那,邵梦妍的长刀扎入赫连的胸膛。
满是恨意,赫连西夏的头颅歪在一边,空洞的眼神盯着唐葬,仿佛在对这不公平的复仇进行无声的抗议。
为什么帮我?邵梦妍问道。
你还是个处女吧?唐葬反问道。
什么!邵梦妍的脸上扬起嗔怒的红晕。她的确还是处女,家教严格的她在婚前是绝对不允许发生性行为的。
真的是可惜啊!年纪轻轻就要守活寡。邵梦妍本能的向后退去。
大雨冲刷着大地,屋脊,人身,古树,草地变得迷茫一片。
想起来你的爷爷还给我打过刀呢。唐葬拍拍腰间一把漆黑无物的宝刀。这是你爷爷的处女作,刀铭一。天得一以为清,地得一以为明,王侯得一天下正!作为报答,我一定会让他的孙女尽情享受鱼水之欢。
无礼!邵梦妍的刀刚要斩过去,却被唐葬如虎钳一样的手紧紧握住,刀顺势跌落在地。
唐葬的另一只手一把将邵梦妍搂住,粗暴而坚硬的阳具隔着宽松的布裤紧紧贴着邵梦妍的花心。
突然,唐葬却又一把推开邵梦妍。我这人虽然不是善类,但是好歹受到过你爷爷的青睐,不错,不错。你发育的不错,没给邵家丢脸。
唐葬狂笑着走入雨幕中,只留下满脸绯红嗔怒的邵梦妍。


黑色的天幕沉浸在深邃的海平面,海水平静的如同温柔的处女,每一道涟漪犹如处女私处的褶皱。然而没有人知道,在这之前的十二个时辰前,海里的神不知为了什么而愤怒,狂吼、嘶鸣、咆哮,伴随着电闪雷鸣,交织在一起。
庞大的船只在风平浪静时如同一座移动的岛屿,这是一艘从流囚岛国九州岛出发前往中土的客船,在这一时刻却犹如风波里孤独的扁舟,摇晃不止,犹豫不决。数十尺的浪从天而降,一下子降船只打翻过去,紧接着一个又一个,一个高过一个的浪将船体分崩瓦解,支离破碎。鬼王院非右卫门和他年轻的妻子也被打得天各一方。
此时此刻,海面又恢复了宁静。非右卫门趴在一块船只的碎板上,漂向岸边的沙滩上,一双手却紧紧握着一杆五尺长的长刀。他的眼睛半开半闭着,透露着的表情充满了悲恸。与爱妻的分离,让劫后余生的自己痛不欲生。
阿郁!非右卫门撕破嗓子在渺无人迹的沙滩上跑了十几个来回,而回答他的只有金灿灿的黄沙以及温柔的无边无际的海水。
漆黑的夜色之下,非右卫门趴在沙滩上,目不转睛的盯着黑暗。他恨不得自己也堕入深海与爱妻共赴黄泉,干裂的嘴唇尝到了眼中流出的咸涩的泪水。
鬼王院非右卫门,三十二岁,流囚岛国肥前国脱藩浪人,师承“琥珀一刀流”,获得免许皆传的执照,且糅合了自己的刀法在其中,使用一把五尺长的野太刀。这一次他携妻子前往中土,就是为了要将自己的流派“新我流”在这里生根发芽。只不过出师不利,在海上航行了二十多天就遇到了暴风雨。
淅淅索索的声音传来。
顺着皎洁的月光,非右卫门看见了一只海龟,拖着笨重的身体,刚刚从远处产完卵的巢穴离开。
饥渴难耐的非右卫门突然跃起,从五尺长刀的底部旋出一把短刀,扑向刚刚孕育完后代的庞然大物。
在风餐露宿之后的他辨明了方向,沿着海岸线向东南方向走去。他的心中虽然悲愤,可是却残存着一丝希望,那就是将流派发扬光大。唯独如此,方能告慰亡妻的在天之灵。
他的身后拖着一长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海水涌上来,不一会就将他的印迹擦拭干净。
终于在走走歇歇了七八天之后,皮肤枯黄,口干舌燥的他看见的渔村的影子。他欣喜若狂,顾不得浑身的疲惫,狂奔过去。
渔网、渔钩、木舟、村屋越来越近了。
可是当他踏上这片属于渔村的沙滩时,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悄无声息的宁静。这种宁静极其不正常,没有人声,没有犬吠,没有炊烟,有的只是如死般的寂静。
有人在家吗?非右卫门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没有回答,没有声音。
非右卫门推开了一间村屋的门,尘埃,从门外的阳光洒进来,每一处尘埃都看的一清二楚。
屋内很凌乱,显然屋子的主人是在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的情况下逃离了屋子。非右卫门又推开了附近其他几间房屋的门,和他第一间进入的一样,除了金银细软等贵重物品,其余都被留了下来。
人都到哪里去了?
非右卫门支起了炉子,烧了一大壶水,这是这些天以来真正喝到了水。肚子又在作响了,门前挂着遗留的肉干和鱼干,虽然数量不多,但非右卫门感到了满足——只要活着,就一定有希望!


那是一座并不高耸的山,然而却陡峭无路,阴阴森森的植被肆无忌惮的放任生长。这里犹如一片原始森林。
一条赤褐色的游蛇穿过松软的地面,盘旋上一株低矮的树木。在它的面前停留下一只雀,头颅旋转,扫视着身边的一举一动,独独没有发现这条已经与树干混成一色的猎蛇,就在于雀距离还有两尺的地方,雀这才发现天敌,正要振翅飞翔,蛇牙已经嵌入肌理,转眼间就被吞入腹中。
这就是森林,每天上演着物竞天择,弱肉强食的戏码,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座丛林之巅,却有着一座古刹,格格不入的是这座古刹看起来年久失修,荒芜多时了。
缺角开裂的牌匾,漆身剥落的佛像,以及随处可见的蛛网尘丝。不知是谁点了火烛,即便是白昼,也无法消散它的幽暗和仄闭。两列十余尊罗汉有的被斩了肩膀,有的破了脑袋,在摇曳的烛光下不再威严庄重,反而狰狞可怖。
啊……啊……啊……
在巨大的佛像背后传来了女子娇羞喘息的呻吟,黑色的男人按压在白皙女人的身后,搂着她的纤纤玉腰,冲击碾压着。男人粗壮的阳具带着温热一次又一次刺入潮湿的巢穴,一直捣到花心的深处。
就在两人沉浸在肉欲之中时,男人突然警觉起来,抽出阳具,从佛像后跳出来,望向大门口。没有人!没有即是有!
男人手一扬,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啸,一枚暗器破窗而出,发出咚的闷声,便再无声息。男人紧紧盯着窗户到门,眼神中充满恶意。
慢慢的,慢慢的,非右卫门从门口出现。他的长刀的鞘上赫然嵌着黑色男人打出的暗器——一枚再普通不过,却被摩挲得油光锃亮的古铜币。
你是什么人?男人问。
我是流囚浪人鬼王院非右卫门。非右卫门的中土话虽然生硬,但一个字一个字却念得清楚。
来这里做什么?
我坐船来到中土,途中遇到风浪,漂泊到这里。非右卫门回答。
男人这才收回刚刚的警戒,他说道,我叫唐葬。
幸会。非右卫门道。
你是流囚人?
是的,中土之东的小岛国。那里有个叫肥前藩的属地,我是哪里脱藩的武士。非右卫门道。
什么叫脱藩?
就是不再侍奉主公的流浪武士。非右卫门突然自嘲的道,其实我也没有主公侍奉,也没有人需要我侍奉。
唐葬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把嵌入他铜币的长刀。这是你的刀?
是的。
我刚刚那枚铜币杀看似简单,却暗藏杀机与内力。你没有中招,一定很强吧。——那么长的刀,中土没有这样的兵器,可以拔出来我看下吗?
不可以。在流囚,一旦刀出了鞘,就一定会有血光之灾。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非右卫门郑重其事的拒绝。
也是,刀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杀人的。唐葬道。
你说遇到风浪。一个流囚外人,不惜万里来到中土,所谓何事?唐葬问道。
我来这里是为了发扬的我流派的。我和妻子坐上客轮,然而就在行程最后的时候,遇到的风浪将我们人鬼殊途。我从鬼门关逃出来,走走停停一天一夜。我来到这里,发现渔村里空无一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打仗!有胡人的军队在中土叛乱,官军抓壮丁,只要是男人,老的少的都要抓去。女人也抓去在军营里服侍。唐葬道。
我在流囚听到传说,不是这样的。非右卫门道。
这个国家乱的很,数十载建立的城堡,一夕之间都有可能化为乌有。唐葬道。
非右卫门的肚子突然又传出了鸣叫。他略带羞涩的问道,有东西吃吗?
此时,佛像背后的女人整理好了衣衫探出了身子。
唐葬转过头看见了她,喂,女人,去弄些饭菜和肉来。
女人连忙应声好的。
这位是……非右卫门刚要打招呼。
唐葬把他拦住了,他说道,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
我睡过的一个女人,被我奸污了,现在却缠上了我。应该是在王府里可能是丫鬟,也可能是郡主。唐葬满不在乎的道。
有意思。在我们流囚,王府从来都是戒备森严的地方,地位低下的人根本没有资格从那里经过。
哈哈,这又何难?你知道吗?我这个人头值四十万币呢。
四十万币?非右卫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流囚人,属于异邦人。而我则是中土和黑非洲杂交生下来的孽种,也是属于异邦人。虽然现在有很多人融入中土,但是打骨子里,他们只相信血统的纯粹,你我这样的人纯属异类。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我的父亲,是一名下级武士,而我的母亲也不过是个女佣,他们两人结合生下的我,从小就收到排挤。即便我武艺超过他们百倍。所以我一定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向上攀爬。回到流囚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小瞧我。
唐葬用赞许的目光望向非右卫门。
女人已经将饭菜酒肉端了上来,酒已温热,肉也飘散着香味,饥肠辘辘的非右卫门毫不客气的大口咀嚼起来。
这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却因为异乡人的身份仿佛熟悉了很久。这一天他们谈了很久很晚。
在分别的时候,唐葬留下一句话,真的想和你一较高下,哪怕死在你的刀下。


九方城的正中心,有一条南北朝向的大道,可以同时并行八驾马车。大道的尽头,有一座豪奢府邸掩映在道旁的梧桐树荫中,朱红色的宽阔大门,碗大的黄铜兽首门环,平地而起两丈有余,三十九级白玉石阶,站着荷枪实弹的侍卫。规模之大,奢侈的程度不亚于帝王的“黑白城”以及狄傲的“孤单府”,已经不像是一座宅邸,更像是一座城中城。这座城的主人一等世袭骁灵侯卫九幽。
这个时候是午后,阳光灿烂,晴空万里。卫氓斜倚在宽敞的庭院铺设的波斯羊毛地摊上,手里握着膳后的酒饮,一手把玩着心爱的海蓝色鼻烟壶。在他周围围绕着的是豢养的门人食客,这些人如同众星拱月般歌功颂德,溜须拍马。他的父亲卫九幽这些年一直调任京师要职,所以这座府邸由他这个宝贝独子掌控着,虽然尚未正式接替侯位,但世袭罔替,养尊处优。
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辽阔的天际飞来成群的大雁,排成人字,振翅高飞,算算时节,已经秋末冬初了。
此时有人递来一张弓和一壶箭,卫氓站起身来,挽起弓,搭起弦,瞄准,发射,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好箭法!有人赞道。
一箭双雕!早有人在落雁的地方捡起了猎物,欣喜的说道。
然而卫氓却连眉头都没有抬,无趣!从他口中吐出这两个字。
卫氓随手一扔弓箭,背着手,仰面朝天,盯着惊弓之鸟四散逃窜的大雁。无趣啊,无趣!他继续喃喃道。
要不,我安排几个美姬,歌舞一曲助助兴?有人提出建议。
庸脂俗粉已经提不起我的性趣了。
那要不让刑部挑几个死囚耍耍?又有人提议。
不要跟我提刑部!卫氓恨恨的说道,姜惊定,也敢忤逆我?!我一定想办法整死你!
姜惊定怎么了?有人问道。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竟然不允许把死囚带给我!卫氓道。
是要想个办法整他。有人附和。
卫氓懒懒的伸了一下腰,不急,有的是时间跟我玩。卫氓道。
耶律邪真!卫氓突然道。
在。一个声音从远远的地方传来,但是人就藏在门客们的身后。
近来九方城可有新鲜的事,新鲜的人?
耶律邪真略一迟钝回答道,没有。
没有?那就是有咯?卫氓道。
耶律,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因为我知道你从来都是个嫉妒心强的人,你的嫉妒心已经不允许任何人在我面前邀功。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没有。
耶律邪真低下了头。
说,是谁!
一个来自流囚的浪人。
流囚?卫氓的双眼放出了光。中土的能人异士,他早已听得不厌其烦。帝王曾经赐给我家老头一把宝刀,叫做什么斩鬼吉光,听说就是从流囚传来的。卫氓说道。
继续说!
耶律只能继续道,他准备在中土建立门派,但是路上遭遇了风浪,与妻子人鬼殊途。没有盘缠的他,倚靠向各门各派挑战筹措资金。
哼,稀疏平常而已。卫氓从鼻子里不屑的发出声音。
奇怪的是两件事上。耶律道。
一,在于他的刀,他的刀长约五尺,在中土用这样的兵器的人少之又少。
二,他挑战门派的方式很独特,不求胜利,只求败。
哦?卫氓竖起了耳朵。
耶律邪真,今年二十七岁,契丹人,身形高大威猛,善使长枪。契丹国被中土灭国以后开始跟随骁灵侯,目前为止是卫氓的心腹,但是妒忌心极强。然而在卫氓的面前,即便已经妒火中烧,也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卫氓想要知道一件事情,就必须要知道的彻头彻尾。
至今为止,他挑战了四大门派,十七个小门派。对于小门派,他使用残酷的手段取得胜利,有的被削掉鼻子,有的被剜去双目,还有的则被斩断手脚,只是这些失败者没有一个死亡。
为什么?
他美其名曰,需让他方谨记我方流派之威武。摄于他的武艺,这些小门小派只能乖乖缴纳金银,避免再次被骚扰。
中土这里,严禁私斗。他不知道吗?!卫氓问道。
那么大门派呢?卫氓话锋一转。
他一反对待小门派的招数,而是使用伎俩故意输掉,然而真实的实力,双方则心知肚明。耶律道。
大门派,最注重的就是面子,面子别命还重要。又只能乖乖缴纳金银。不是吗?卫氓替耶律说出口。
小侯爷英明。耶律道。
有点意思了。是个人才,懂得抓住人的心理。一般的江湖人求胜,他却求败,以退为进。卫氓接着道,那么你是在害怕如果我招他麾下,为取代你的位置吧?
耶律说不出话,又低下头颅。
有时,败比胜更难。败而不死的人,也是人才。卫氓感慨道。
门人食客连忙俯首称是。
耶律邪真,你的枪有多长?
七尺五寸余三。
找个机会比比吧!卫氓淡淡的道。
这是耶律邪真最不愿听到的话了。胜与败,生与死,他生平最不愿意做的事情便是冒险。我喜欢安逸,平稳。他是契丹贵族,本来还有一丝复国的希望。但是他宁愿稳定的跟着最牢靠的人。比一比,以这样对手来说,胜败皆有性命之忧。然而卫氓的命令,没有办法不从。
遵命。耶律邪真伏地领命,他低垂埋在抱拳中的表情极其残酷,他的眼白几乎翻出眼眶,险恶的眸子深藏在眼皮之下,同时如同毒蛇一般吐出了舌头,这是他特有的表示厌恶和反感的方式。


昏暗的天空破了晓,阴沉的东方出现了鱼肚白,然而小雨却在风里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马车夫老王头驾着马车疾驰在泥泞不堪的乡间道路,麦田交织成一个个十字。突然,马蹄被绊了一下,极速的一个踉跄,差点冲进麦田里,亏得老王头紧紧拉住缰绳。他回过头,朝地面上看去,发现那里匍匐着一个形状,光线太暗,实在看不清是什么。
什么事?车厢里问道。
我去看看。老王头翻身下车,来到物体前。当走进的时候,他才发现竟然是一个人蜷缩躯体,地面上流动着与雨水混合交织的血液,腥膻的味道扑鼻而来。
不好了,我们撞死人了!老王头惊恐的道。
车厢的帘子被掀开,紧接着伸出一只握着油纸伞的苍劲有力的手,然后是一张虬髯的面孔,浓黑的眉毛,炯炯的眼睛在黑暗中放着光。
不可能,我们只是被绊倒了。绝不是撞到的。他肯定的道。
他也看到了那一滩血迹,说道,撞到人是不会流那么多血的。
他走进尸体,蹲了下来,用手将身体翻了过来,这才发现尸体竟然失去了头颅。老王头转过身体,冲着田埂呕吐起来。
而男人则皱着眉头,用手指摸索着伤口,同时眼睛在混沌不明的田间寻找着首级。
好快的刀!他不由说道。
老王头不由插入一句,能比你姜执事快?
姜惊定,四十二岁,使刀。官拜刑部侍郎,世代是办“红差”的执事,被公认为天下第一的刽子手。
杀人如麻,斩人无算的他也不由说道,或许不在我之下。
紧接着,他对老王头道,我在这里守着,不让别人坏了现场。你火速前往新六扇门,把他们的首席治安官蒋奇峰请来。
这个案件不简单,这人身上的服饰非同一般,应该是少室山的“释迦门”的觉者。
老王头领命而去,一路上心有余悸。他载乘的是天下闻名的姜惊定,但关于他斩人也只是传闻而已,从未亲见他杀人,更别说见到被斩首的尸体,想到惊恐反胃之处,连忙加快了步伐。

浓重的雾飘散在深夜。长街的尽头的大宅门口,亮着紫红色的灯笼,在浓雾的渲染下,显得更加迷离。从这座深宅大府中传出了丝竹,琵琶,长笛并奏的欢快乐曲,以及男女相狎的淫声浪语。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从大门口踉踉跄跄,步履蹒跚的走出的四个人,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他们虽然高矮不一,但是身形均很瘦削,高高挽起的发髻,天蓝色的衣袍,收窄的袖口,倾斜交叉的两条腰带,以及腰间纤细修长的宝剑。正是南海剑派,焦孟不离的四君子:秦梅,齐兰,舒竹,华菊。
南海剑派,地处中土偏南海域的岛屿,使用极薄的利剑,剑法诡异刁钻,能出其不意,重在团队合作剑阵。这些年在中土闯出了一些名堂,并且在各大魔都建立了分派。
雾太浓,夜太深,人太醉。
以致于他们分不清方向,每个路口,每块石板,每盏街灯仿佛都是一样的。
有一阵风淡淡的吹来,如同飘荡的游魂,又如同清水里的一滴浓墨,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潮湿的雾带来一股血的味道,这股危险的腥味让四个人有了警醒,但是醉意太浓。他们连握剑的手都在抖动。
一个人,形单影只。一把刀,笼盖苍穹,进入四个人的视野当中。
他们盯着他的脸,似曾相似,但酒精的作用麻痹了他们的思维。直到他的背影在他们数十步之远的地方。
舒竹想起来了,是你!
是我!孤独的人说道,然后慢慢转过身子,慢慢抽出他的刀。他的刀很长,长刀让人误以为拔刀的时间也很漫长,但是就一个刹那,刃上的寒意唤醒了四个人。
他们也连忙抽出剑。剑阵!秦梅道!
南海剑派虽然崇尚老庄之道,但是和沙门也有渊源,这四人高举长剑的阵势叫做“八臂天王阵”,四个人背靠背站在十字路口,每个人举剑望向自己的一方,真的如同降魔的天王。
不速之客的眼睛里却充满了讥诮与不屑,他不为所动,在他眼里这花里胡哨的剑法不过是虚空!而他的刀一经挥出,便斩破浓雾,劈开黑暗。一切慢了下来,直到静止不动,黑暗不在,浓雾消除!——世间万物皆虚幻,唯有死亡最真实!
亘古不变的死亡!


夕阳悬在天的西北方向,犹如染过霜的红柿,四野里苍茫如烟。
鬼王院非右卫门走在僻静的乡间小路上。米饭的香气渗入鼻子里,他长长的深吸一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整个九方城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号了,甚至没有人敢招惹他,一旦不好运,反而会给他一个敲竹杠的好机会。
“面”——一大张饭馆的酒旗映入非右卫门的眼帘。他不假思索挑开门帘,坐了进去。他的刀实在太长,太招摇,太惹眼。这一间小小的六张八仙桌的饭馆里,每一个人无不侧目关注着他。
面,牛肉,酒!——他的需求干脆到没有任何修饰。
他的目光注视着整个馆子,每一个人,每一张桌,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动作,他都没有放过。
对于那些顶级的江湖人,杀手、刺客、刀客、剑客、浪徒,他们都拥有一种天生的危机感,他们能预测危险。非右卫门则是这类顶级掠食者中的一员。
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了上来,汤头鲜甜,面条筋斗。浓油赤酱的卤牛肉,以及从唇辣到吼,暖到胃,震到流泪的烧刀子。
非右卫门吃的很慢,嚼得很细,仿佛周围的一切关注的目光都与他毫不相关,又仿佛这是人生中最后的晚餐。而他的头脑里则在飞快的计算着需要开设一家像样些的道场需要四十万币,近三四个月来他已经拥有九万币了。
夜已经完完全全暗淡下来,稀稀落落的星辰仿佛洒落在天空的盐花,新月弯如镰刀,纵有星辰作伴,却格外孤单寂寥。
酒足饭饱的非右卫门继续前进,漫无目的,渐行渐远,越行越偏。这正是这个时代的风气,率性而行,信步出游。作为流囚人的非右卫门来到中土,很快迷上了这种风度。
突然,他停住脚步,用流囚语说道,跟的还很辛苦呢,宗一郎!
没有声响,没有动静,然而这却是最响亮的回应。
一个人形破土而出,撒出无数手里剑。
非右卫门冷哼一声,长刀扫过,手里剑尽数钉在刀鞘上,与此同时,长鞘飞出,击中他的胸膛。带着面罩的刺客跌坐在地上,以怨毒又恐慌的目光紧盯着非右卫门。
没想到,你也来中土了,你太张扬了!刺客道。
你如果不想杀我,我也不会杀你。非右卫门道。
叛徒!说话的刺客扯下黑色的面罩,露出一张丑陋的脸庞,眉间宽阔,眉毛浓密粗短,塌陷的鼻梁,然而面皮上的伤痕衬托得更丑陋了。
无法将师匠的“琥珀一刀流”发扬光大才是叛徒。你是师匠嫡子,可惜天资太差了,比不上我这个下等人。念在同门之谊,我一次又一次放过你,只是想为师匠留下延续。
这些年,你的毁容之仇,我铭记在心。勤加练习,终于练成了中土已经失传的刀法“半月”。黄泉之路,就在你脚下!
你还有脸找我报仇!非右卫门道,你不要忘记你对阿郁做的一切。
我只是绑走她吓唬她,逼迫她交出你偷走的奥义。宗一郎道。
师匠早就知道你无法将流派发扬光大,这才把奥义给我的。非右卫门道,然而发生在阿郁身上的事情,你难咨其究。
那就来吧!你为阿郁报仇,我为毁容雪耻辱。今日一定要分生死!宗一郎怒吼道。
你杀的了我吗?非右卫门淡淡的道。
宗一郎手里仿佛采摘下了天上的新月一般,出现了一把弧度极弯的链刀,刀锋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荧光。
毒!你变得更卑鄙了呢。非右卫门道。
你不知道我在中土过的日子。只要为了杀你,堕身成为恶魔也无妨。宗一郎的链刀风车一般旋转起来。
在江湖的决斗中,至关重要的因素只有两个,一个是速度,电光火石;一个则是力度,排山倒海。
非右卫门的表情变得狰狞,长刀横空斩出。
一道红色的蚯蚓从宗一郎的额头溜下,滑过眼睛,淌过鼻梁,流入唇中,略咸、微腥,然后他的头颅变炸开了。中土的武艺,果然都是雕虫小技!非右卫门道。


出来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但是作为观众,看得也够久了吧。非右卫门转换成中土语言说道。
不远处的地方,有一株庞大却荒芜的参天古树,虬枝如同怪手伸向夜空。在这株大树的背后,突然出来了鼓掌的声音。卫氓和耶律邪真慢慢的从树后踱了出来。
卫氓手里依旧把玩着心爱的鼻烟壶,而耶律的肩膀上扛着泛着银光的长枪。
不错不错,不愧是这些日子以来名动江湖的浪人阿非。不过你不知道,在中土是严禁私斗的吗?卫氓道。
非右卫门道,我和宗一郎是流囚人,是不是可以适当通融?
只有有特殊权利的人才能有通融的资格,比如说我!卫氓无不得意的说道。
你是什么人?非右卫门问道。
耶律邪真抢身拦在非右卫门的身前,无礼!我家主人是一等骁灵侯卫氓。
我听说过,这座九方城里最有势力的人物。
你知道就好,小侯爷让我和你比一比。
我没有兴趣和你比试,任何无助于我向上爬的武力都是无用功。
卫氓笑眯眯的道,你在私自进行杀戮,我们可是目击者。我的手头拥有先斩后奏的“斩立玦”,我可以随时斩杀你。
非右卫门抬头望着天空,打了一个哈欠,神情变得很凶恶,但是在眼神里却看不到肃杀,反过来说,在这个天大地大的地方,我就算也杀了两位也不会有人知道。
那么我的父亲一定不会放过你!卫氓一点也不生气,面带微笑,换个条件,有没有兴趣来我府里呢?
我能得到什么好处?非右卫门反问。
我这个人很开明,只要有本事的,不管出身如何,一定能得到荣华富贵。
那么我是以什么身份存在的,门人食客,还是保镖护院。他是什么?非右卫门一指耶律。
他是密探,专门帮我刺探像你这样的能人异士。兼带保镖的职责。
非右卫门道,很好,就和在流囚一样,武士倚靠着贵族而生存,我在流囚因为出身低贱,一直不能被重用。而我来中土的目的便是,开创门派,建功立业!
卫氓道,以我的声望和名望,可以帮你做得到!
非右卫门不再做声,转身离开的时候,卫氓和耶律仿佛听见一种拔刀的声音,却不曾见到刀光出鞘,直到在非右卫门走出约百步远的时候,他们身旁的古树却斜斜的坍塌,一切为二。
卫氓忍不住再次鼓掌,秒哉,妙哉,果然美技!
目瞪口呆的耶律脸上浮现出阴晴圆缺的神情,他再次吐出舌头,翻起白眼,望着非右卫门远去的背影,恨不得一口吞下。


正午时分,在通往锦绣山庄别业的山路上,阴阴森森的树林,阡陌相交的路口,两具相隔五六丈远的尸体,一具继续被残酷的执行斩首,而另一句后脑被贯穿一个洞,从口中穿出,他的裤子被脱到大腿处,大腿处以及尸体初有粪便的痕迹。除了目击者,以及死者的亲属,现场已经被隔离起来。
姜惊定正着路旁的小野花上洒落着星星点点的血花出神,手指弹动着漆黑的刀鞘的。而蒋奇峰则撑着他那把标志性的黑伞,蹲在斩首的尸体旁,仔细观察着。这是他的风格,不论阴晴雨雪,伞不离身,只要在户外,就一定会撑开。
值得庆幸的是,今天是个晴天。蒋奇峰道,不像前两起一样,被雨水和浓雾破坏了现场。
死者一个是一言堂的阮雄,另一个则是过路的樵夫。樵夫死的时候正好在大解,而阮雄死时手里握着刀,应该是准备迎击。
一般的斩杀,尤其是斩首,距离都会比较近。但是这几次,距离远,速度快。姜惊定作为超一流的刽子手通过斩杀的经验回答道,虽然有四个人是躯干分离,但是出刀的手法是一致的。
这是什么样的兵器?又是什么样的人在使用?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应该是很长的刀!一开始,我认为是类似朴刀一样的兵器,攻击范围大,攻击力度强。直到今天,我看见了这具尸体。姜惊定手一指被贯穿后脑的尸体。
姜惊定转过头,盯着被其他治安官隔离开的虽然震惊,但是保持镇定的阮雄的情人以及哭成泪人的樵夫的妻儿。
仵作初步判定,两个人的死亡时间是一样的,而我看过切口的角度,深度,斜度,除了樵夫以外,都是一致的,这需要经过长年累月不断的训练。这是个高手,刀法精湛娴熟,一击毙命,或许有杀手的经验。
阮雄,觉者,梅兰竹菊,这些人之间没有太多的关联,即便同是江湖人,交集也不多,从表面看既不是情杀也不是财杀。而现在,我们找不到杀人的动机。蒋奇峰道。
姜惊定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未必是没有关系。他说道。你想一下,案件发生的时间,地点。
深夜,路口。蒋奇峰道,深夜,人迹稀少。死亡地点都是在十字路口,这是有意识为之,他或许是等待,或许是跟踪,是有计划的谋杀,不是激情犯罪。杀人方式都是一击必杀。凶手非常清楚对手是谁,并且了解他们的命门。这样的人是不是已经跟他们交过手?!跟这些死者有深仇大恨?!
姜惊定与蒋奇峰同时将目光望向交错的路口,渐渐的,他们仿佛看到这样的一副场景:
茫茫的夜色中,空气清冷,阮雄裹紧了身体,快步行走在通往山庄的古道上。他很兴奋,迫不及待的想与刚包养不久的情人幽会。就在此时,突然出现了一名手持长刀的刺客,并且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刺客非常谨慎,他环顾四周,发现了唯一的目击者樵夫。樵夫刚刚赌完夜场,行走在回家的夜路上,这时感到腹中不适,蹲在大树后大解。他目睹了整个杀戮的现场,吓得魂不附体,来不及提起裤子,粪便沾在腿部,拔腿而逃的顷刻,就被刺客戳穿了头颅。
唐刀!蒋奇峰一拍手掌,古往今来,只有这种武器才所具备这几起案件的的杀伤力,攻击范围,以及创口!
姜惊定仿佛想起一件事,他的表情变得格外奇怪。


这是天高气爽,正是狩猎的好季节。初冬的树林里,温度比城中更偏冷,枫叶翻出了青红,鳞次栉比的水杉刺破苍穹,林间传来清晨鸟儿的啼鸣。
有一群人踏着缤纷的落叶,猎犬的吠叫,吵醒了树林的宁静。卫氓坐在八人的官轿中,身后簇拥着侍卫们,一同前往的自然还包括最新加入卫氓幕僚阵营的非右卫门。在他们的身后,还运来了三个个兽笼,黑色的幕布将笼子遮盖的严严实实,隐约可以闻到从笼子里散发出来的腥臭味道和哀鸣。
卫氓的狩猎方式残忍到与众不同。侍卫们掀开第一个笼子,猎物登场了。那哪里是什么牛羊鹿兔,而是人,活生生的人,衣衫褴褛,终日不见天日,现在见到明晃晃的太阳,睁不开眼。
耶律有点诧异,问道,这些不是刑部大牢的囚犯?
卫氓发出嘲笑的声音道,哼,新来的刑部侍郎,不给我面子。我只好从这些低贱的平民当中选。
那么这些人的死,他要负责任。耶律道。
卫氓手一晃,放!他道。
猎物便如同负伤的困兽一样,在树林里乱窜。树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尤其是对第一次进入的人来说,一定会迷失方向。但是这名猎物哪里顾得上这些,背后弯弓搭箭的卫小侯正在等着他呢!
卫氓换上了高头大马,拉足弓,箭尖瞄向逐渐缩小的猎物。嗤的一声的,离弦快箭划破冷冽的空气,以极速穿过树林间的间隙,稳定准确狠毒的扎入猎物的后背。然而他却并未就此停下脚步,憋足了一口气。他头脑里闪过了狩猎的第一要则——只要能逃出这片树林,变既往不咎。
卫氓翻身下马,来到两头猎犬旁,爱抚的拍拍它们的头,用亲昵的口吻说道,去吧,去品尝新鲜的野味吧!
两条猎犬转动着泛着幽光的眼珠,口水顺着獠牙滴落下来。这两条畜生,早已尝过人身肉血的滋味,食髓知味,贪得无厌。当束缚他们的链条松脱时,争先恐后奔向遥远的野味。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两头恶犬口中含着猎物的尸块,摇头晃脑回来邀功。
第二个猎物是一名有孕在身的妇女,被放逐出去的时候,由于过度紧张,哆嗦着双腿,脚底似灌了铅,半天没跑出去多远。侍卫们又打开了一个兽笼,体积要比关押平民的笼子大上几倍,这个兽笼很安静的如同坟墓。在场所有的人都没有动,也不能动,不敢动,就在此时,兽笼里探出了一只吐露着信子的诡异的蟒头,它的直径约有酒缸那么粗,当他费力的爬出笼子的时候,长度约有一丈。它血红的信子刺探到血的腥味,逃亡的猎物在头脑里形成了图像。它的身上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恶臭。非右卫门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狂兽,不由也被都震惊到了。
去吧,鬼!卫氓道。
巨蟒仿佛听懂了卫氓的话,蜿蜿蜒蜒的追向猎物。
说起这条名为“鬼”的狂蟒,那是卫氓少年时候在深山里捡到的,当时也不过是条小蟒。它的母亲刚要离开,却被侍卫们当场打死,其他的幼蟒和卵蛋也尽数被毁灭。卫氓从那时起便开始豢养起来,用家畜野兽喂养,同时带它出来狩猎。五年时间,他已经成长成最凶猛的猎手了。约莫半年之前,卫氓为它进行了仪式,从那天开始,蟒成为了真正的鬼蟒。这个仪式,充满了残忍无道,卫氓在满门抄斩的死囚中,找到了大约八九岁的少年,将少年活生生的喂投。尝到人肉滋味后的,巨蟒欣喜若狂,以前的那些动物,不过是开胃菜而已,只有活人才能满足它越来越大的胃口。
身怀六甲的孕妇,拼了命的往前跑,腹中的负担却让她步履维艰,羊水破了,鲜血已经从下体流出。
鬼如螺旋一般缠住孕妇,她越是挣扎,就收的越紧。孕妇隆起的小腹,被挤爆,尚成人形的孩童的尸体从下体里混合着血液一起流出,血污一片。
鬼,吐着信子,高高昂起的简单的头颅里,突然仿佛有看到了这样的景象,那就是当它还是幼蛇的时候,有人大动干戈杀死了它的母亲,兄弟姐妹。而这个人的气息,虽然以前的意识是模糊的,但是现在却清晰无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蟒松懈了身体,孕妇奄奄一息的身体得到了缓解,当她爬向自己的骨血时,失声痛哭,哀嚎响彻了林间,天地也仿佛为之动容!最后,声音渐渐沉下去,直到没了气息。
巨兽回过狰狞丑陋的头,转向新的却又熟悉的目标——锦衣玉食,翩翩风度的卫氓!这个浊世恶公子,正是罪魁祸首!
蟒的速度着实太快了,耶律与侍卫们尚未清醒过来,早已被掀翻在地,这一次连卫氓也变了脸色。常年狩猎,今日让鹰啄了眼睛!
五六名食客,皆是鸡鸣狗盗之辈,吓得不敢动弹,甚至有人闪身树后。就在生死攸关的一刻,刀光从蟒铠甲一样的身上斩过。蟒首与身体分离,紧接着长刀将蟒首直直的插入泥土中。蟒首依然张着可怕的血盆大口,却再也吞噬不了任何人。
惊魂未定的卫氓看清楚了这个挺身而出人,正是刚刚成为他门客的流囚浪人鬼王院非右卫门!
赏!大赏!重赏!卫氓忍不住连喝三声。

十一
一个人,不论身份高低贵贱,在一生中,一定会有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平步青云。
扶摇直上。
这八个字用来形容颠沛半世的非右卫门的现状再合适不过了,他抓住了这一次机会。
在九方城最中央,最繁华的长街上,紧挨着卫府的地方,卫氓赠送给他一座宅邸,用以让他发扬自己的流派。
非右卫门身体跪伏,额头紧紧贴着大地。感激涕零!他激动的从口中念道这四个字。
年少时受到的耻辱被抛到脑后,满心满意都是豪情壮志。在流囚岛国无法实现的报复,来到中土终于插上翅膀,飞入云霄。
琥珀一刀流门派道场开业的第一日,便有二三十人前来报名。但是选徒严苛的非右卫门只选取了六人作为门徒。
长夜深宵,雨滴的声音仿佛是地狱里催命的音符。非右卫门静静躺在床榻上,瞪着无神的双眼,默数着雨声。
白日里鲜衣怒马的他,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却仿佛变成了一个人,门徒都已离去,仆人也不留夜。空旷的府邸里唯形单影只,在这样的时刻,他总是能想起亡妻,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往昔的种种走马灯一样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吱的一声,门被拉开了。
非右卫门看见一个赤身露体的女人,她身后是一轮明晃晃的白月光,一阵清甜的香气飘过,她被映衬得如天宫的下凡仙子。
仙子灵猫似的钻进非右卫门的被窝,他刚要开口,女人香软柔润的舌头已经堵住了他的嘴。
阿郁!非右卫门在心底呻吟着,他早已坚硬如铁,而女人的洞口的草丛也被湿润。 破晓了,远方的雄鸡唱白。非右卫门醒了过来,女人不见踪迹,但是那温暖的香气,那熟悉的体感还残存在手边。这是梦么?为什么那么真实?这是真实吗?却又为什么那么虚幻?
陆陆续续的,门徒与仆人来到了道场,他们开始忙碌起来。
非右卫门背着手,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门徒们的训练。就在这时,他嗅到了一种极度危险的味道。
主人!一个仆人慌慌张张的前来禀报,刑部侍郎姜惊定和六扇门的局座蒋奇峰说要拜访您。
来了多少人?
十余个。
非右卫门的眉毛挑动了一下,眼珠转了一下说道,有请他们进来。同时又道,快去把小侯爷请来。
以姜和蒋两人为首,乌压压一共进了十余名治安官。但是在非右卫门的眼里,他只看到了姜惊定一个人,蒋奇峰虽然是个好手,也无时无刻不在炫耀着他暗藏秘剑的黑伞,但是他太浮夸,锋芒太露,真正的高手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命门所在。而姜惊定却不一样,很沉稳,真正的快刀在于藏而在于露。非右卫门脑子里想起了唐葬,这个人虽然也盛气凌人如同出鞘的快刀,但是他的秒处在于放松,松懈到浑身上下都是空门却又无从下手。他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应对姜惊定的招式了。
不好意思,一大早打扰您。姜惊定道,但是前些日子发生了七起命案,我们刑部希望劳您大驾前往刑部协助调查。
姜惊定的辞藻很客气,但是语气却很锐利,仿佛一口咬定就是非右卫门所为。
带那么多人,在害怕些什么吗。非右卫门道。
只是以防万一,您是一等一的高手。姜惊定道。
可否就在这里把事情说清楚。非右卫门的眼光瞄到门口,他的府邸距离卫府只有半刻钟的路程。
请您见谅。姜惊定道。
蒋奇峰一挥手,两名手持寒铁链的治安官正要上前束缚非右卫门。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了卫氓的声音,说了在这里,就在这里。
非右卫门暗暗长出一口气。
小侯爷。姜和蒋两人以及治安官们向卫氓行礼。
知道他是谁吗?我卫小侯最器重的人。说说吧,什么事。
发生了七起案件,经我们调查都是由鬼王院非右卫门所为。姜惊定道。
证据呢?卫氓问道。
刀伤。以及证人的证词,经过我们调查,这些人都是之前和非右卫门进行过切磋的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虽胜尤败。但是事后,非右卫门将其一一斩杀。为了灭口,其中甚至还包括两名无辜的目击者。说道这里,姜惊定的目光燃烧起来,炯炯的望着非右卫门。
现在我们只想邀请,他去刑部验证一下刀的痕路,便能判断他是否真的是凶手。蒋奇峰道。
姜惊定,你接替上一任刑部侍郎谢冠军有多久?卫氓突然厉声问道。
三个月。
你知道,他也是我卫氓的人吗?他比你年长,你竟然还敢对他不敬?他每个月总能为我提供一批囚犯。你呢?公然反对我的要求!
卫小侯爷,某虽然杀人,但是只杀是人的人,从不做禽兽不如的事情。死囚也是人,即便是死,也要死的像个人。
卫氓冷冷的哼了一声,既然是如此,那么……卫氓手一晃,只见一个碧绿色的半圆有缺口的玉环。
除了非右卫门之外,在场所有的官员不由都倒吸一口冷气。
“斩立玦”!
道武帝王开创帝国的时候,为了表彰“一言堂”十二名开国功臣,特此颁布了十二枚“斩立玦”,享有先斩后奏的权利,同时斩立玦可以下放给属下门客权利。我们卫家在“一言堂”排第三,你们诸位排第几啊?
这一席话说的姜惊定和蒋奇峰无言以对,姜家虽然是世袭的刽子手,但是官职地位都比不上王侯将相,蒋奇峰更是白丁出身。
斩人试刀!就在这时,非右卫门说道,这是流囚岛国非常流行的试刀仪式。小侯爷非常推崇我的技术,所以使用斩立玦特批我进行斩杀。
姜惊定则低下了高贵的头颅,眼神黯淡。他抬起头,长长叹一口气。走吧。他道。
卫氓的脸上露出了欣赏而满意的笑容,而非右卫门盯着不速之客们离去的背影,突然伏到地上道,多谢小侯爷解围。惭愧的是我真的如他们所言斩杀了一些人。
起来吧!几个贱民!死不足惜。卫氓道。你刚刚说的那个试刀,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流囚的一种风俗,一般得到新的刀时,需要用活人试刀,同时当刀使用率减少时,也需要通过活人试刀,以测试其锋利的程度。
有意思!我们中土严禁私斗,所有没有这种风俗。再过十几天,便是我的生辰。我请邵磨针定制了一把刀,过几日你去取吧。届时,在我的生辰宴上展示下你的美技!
遵命!非右卫门领命。

十二
这是阴雨连绵的一整天,在城郊破败的山神庙中,住着的是黑色的男人——唐葬。说是山神庙,实际却间乡间破败的茅草屋,供奉着不知名的邪神,所以这里几乎没有香火,日益衰败。
天气已经渐转凉,但是唐葬一丝不挂享受着寒意。他坐在床沿上,时而比划着沉重的石锁,用以展示身体强健的线条和肌理,时而把玩着手里的铜币。
雨水叮叮当当滴落到盛雨的铜盆当中。
敞亮的山门被人影挡住了,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耶律邪真径直闯了进来,一副嫌弃的样子。而唐葬丧眉耷眼不理不睬。
找你可不好找。耶律邪真道,但是真的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唐葬竟然住在这种地方。
那么我应该住哪里呢?唐葬反问。
至少也得像个样子。
想要钱我就去抢,想女人就去强奸,觉得无聊就去中介或者杀人。我要好房子干嘛?天大地大,到处是我家。倒是你却是稀客啊。狄傲的死对头,卫氓的红人耶律邪真竟然来我这里。
我现在已经不是红人了。耶律自嘲的道。
鬼王院非右卫门。
不错,是他。耶律道。
爬的挺快呢!
你认识?
有缘见过一面。唐葬回答。
唐葬嘬着牙花子道,让我猜猜。你来的目的,和他有关。
不错。
耶律道,明天晚上,他会去碧波楼找邵磨针取刀。到时,我希望你把他的刀抢走。
钱呢?唐葬道。
耶律从身后甩出一包金银细软。
留活口可比杀人难得多。唐葬翻了翻他的三白眼,得加钱!
耶律鄙夷的瞟过他一眼,事成之后,加一成。
三成!唐葬道。
成交!

十三
夜深了,街却恰到好处的沸腾起来。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长街两旁的娼馆,逐一亮起了属于自己色彩的灯笼,五光十色,绚烂夺目。
这条街长不过二里,宽约同时两架马车并行而过,但旁边大大小小的娼馆却多达四十多家。
这条街的名字叫做“暗渡”,是著名的浪人街。
从平民百姓,到土豪乡绅,再到皇亲国戚,这条街上的夜莺任君挑选。
唐葬眯着眼睛,左顾右盼,流连在长街之上。娼馆门口的夜莺招揽着客人,而当将目光扫到唐葬时,不由将话语咽进肚子,急急转过头,假装没有看见。
唐葬来到夜莺的身边,对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夜莺吓得连忙躲进屋子。唐葬不由哈哈大笑。
不远处传来了嘈杂的打骂声,两个买春者扭打在一起,为了头牌上演全武行,以及娼馆的护院追打着吃霸王餐的男人。这些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唐葬倚靠着大树,眼睛盯着对面的碧波楼,浪人街上数一数二的大馆子。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非右卫门拖着他的长刀,从街的另一头慢慢步行到碧波楼的门口。
他和他的刀太过耀眼!!
非右卫门抬脚跨入了高高的门槛。
哟,大爷。女人们蜂拥而至,与刚刚街上形成鲜明的对比,簇拥着唐葬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老鸨也面带微笑的迎了上来。第一次来这里吧,大爷!我们这里的姑娘个个国色天香。
今天不潇洒,邵大师在哪间?非右卫门问道。
迎春阁。老鸨回答。
非右卫门点头示意,然后沿着楼梯拾级而上,骨色,划拳,酒令,痴笑,声声入耳。
二楼东厢尽头的房间,他推门而入。
屋内春光一片,甚至比屋外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形容枯槁,瘦小猥琐的老头,围绕在一群夜莺当中,左拥右抱。他被蒙上眼睛,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搜索着夜莺的踪迹。他的脸洋溢着春天般的笑容,这让瘦削脸上的法令纹愈加深刻。
当听到敲门,他摘下了眼帘,他的的模样如同一只亘古时代的猿猴,面色狰狞,独独一双眸子闪烁着异于常人的灵光。
进!他道。
然后,他双眼所看到的是一个拖着长刀的陌生年轻人。
邵磨针又挥挥手,夜莺们鱼贯而出。
邵大师,你好!我是奉卫小侯爷之命,前来取刀的。非右卫门道。
没有见过你。邵磨针道。
我是一个新人。我的名字叫做鬼王院非右卫门,来自流囚岛。
邵磨针的目光难以从他那把惊世骇俗的长刀上挪开,能用那种刀的,怎么会是新人。
我是卫小侯的新人。
邵磨针点点头,走进内堂,不一会儿,怀里抱着一把通体漆黑无物的刀出来。
我可以相一下你的刀吗?邵磨针问道。
非右卫门有些出乎意料,但是还是把刀拔了出来。
刀一出鞘,整间迎春阁便透露出寒冬刺骨的凉意,邵磨针甚至感到道挽起袖子的臂膀上,汗毛竖了起来。
好钢!好刀!好技术!他不由自主的赞叹道。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把刀出你们流囚岛的名刀匠桔左近,无铭,但是有名曰牙戟。
好眼光!非右卫门道。
如果以刀来说的话,流囚的名刀匠的无人能出其左右。我三十八岁的时候,前往流囚,拜访了许多名刀匠,终于将其技术和要领糅合到我的自己的锻刀中。名刀匠除了要锻造,还磨砺,修复,甚至还需要为刀看到前世今生。
那么我的这把刀,你看到了什么?!非右卫门问道。
邵磨针不再出声,端起刀,仔仔细细的端详起来。约莫一刻钟以后,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才从嘴里缓缓的道。
刀纹整齐,没有象征大凶的各种火纹星点。然而我却看不到他的过往和未来,没有情感,喜怒哀乐。这是大忌!你的刀从何处得来?
我的师匠赠予。
你的流派要用到这么长的刀吗?
不,只有得到师匠认同的弟子,哪怕并非嫡传人,也是无冕的意思。
如果这是他的历史的话,那么他的将来一片空白。邵磨针将刀归还给非右卫门。
您的刀。非右卫门又指了指邵磨针的那把刀。
这把刀是我的封山之作,完成便再也没有拔出过。它的前世今世于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邵磨针道。
为什么?
我身染重症,将不久于人世。邵磨针淡淡道,语气仿佛在讲和自己无关的他人的生死。

十四
非右卫门怀揣着绝世大师的遗作从碧波楼出来。
他一出门口便看见了对面磕了满地瓜子的唐葬。
唐兄!非右卫门道,真巧。
唐葬打了个哈哈,我其实已经等你有一会儿了。
非右卫门有些诧异的问道,你知道我要来碧波楼?
有人给我一笔钱,让我抢走你手里的宝刀。唐葬道。
非右卫门眉毛扬了一下,略一沉思。耶律邪真?
哈哈!唐葬仰面笑了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我知道他对我有意见。非右卫门道。
对你有看法的人岂止他一个,你爬的太快了,太高了,太夺目了!你损害到太多人的利益了!唐葬道,不过,我却一点也不讨厌。
唐兄,当日受你一饭之恩!我可以向卫小侯爷引荐你。
卫氓啊!唐葬道,伴君如伴虎!尤其是卫氓这样的人,喜怒无常!而我,天生闲云野鹤惯了。如果把我惹恼了,我甚至会一刀斩了他。
谨记唐兄教诲!非右卫门抱拳道。
请唐兄来夺刀!既与人达成交易,不可违约!非右卫门道。
你对我甚不了解!我为什么而行动,全凭喜欢和讨厌。我夺你宝刀,你就会被卫氓责怪。打造这旷世宝刀的刀匠邵磨针,也是我唐葬屈指可数的好友之一。像卫氓这样的人,便会将罪责都推到邵磨针的身上。以卫氓的秉性,绝对不会念及他人前功,只会记今日之仇恨!
感激不尽!
不用感激。你我早晚会一战,以命相搏!唐葬道。
唐兄,邵大师身染重症,恐怕命不久矣了。
我知道,所以我就不进去看他了。这样的花花世界,就让他尽情享受最后的时光吧!

十五
已经入冬了,温度却仿佛停留在初秋。空气中散布着一种潮湿的温热。半阴半晴的阳光虽然普照着大地,但是地面上的积水却难以收干,恐怕不久之后,将会有连绵的阴雨季。
卫氓三十岁的寿辰便在这样一个阴郁的日子里举行着。
卫府发出的请帖不多,共计二十二张,获邀的无一例外是朝野、江湖上,卫氓最瞧得上的人物。老侯爷因为公务繁忙,无暇参加,但是送上了西域的汗血宝马作为礼物。而当今帝王也派出了储君前来贺寿,这让卫氓感到了无上的荣耀。
今天的他,一袭紫红色的新服,长身玉立,鼻烟壶不离手,隐约透露出尊贵的气度。席间,缸筹交错,卫氓频频举杯。在他身后,紧跟着的是鬼王院非右卫门。每一次的豪饮,卫氓总是不忘将非右卫门推出做隆重的介绍。
丝竹声声,舞女翩翩,推杯换盏,大吆小喝。
非右卫门一杯杯饮尽,接着酒杯环顾众人的眼色。这些人虽然嘴角带笑,但眼神中透露着不屑,仿佛在说着,物华天宝,岂能由异邦人当道。其实这样的鄙夷和顾虑,当非右卫门刚踏入九方城之初时便接踵而来,可以将这些异样目光消除的不二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刀!
一刀挥出,万物皆空!早晚有一天,这些人会臣服在自己的刀下。
而卫氓的脸颊上泛着红晕,脚步有些踉跄,似已微醺,但是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也别有用心的看了看非右卫门和这些宾客。
所谓入乡随俗!卫氓拍了拍非右卫门的肩膀道,中土便是你的第二故乡!而我卫府,卫小侯,一定是你往上爬背后的最大的势力!
是!非右卫门抱拳行礼。
叮,叮,叮,叮!卫氓用一支筷子敲击着杯子的边缘,清脆的响声响彻在偌大的宴会厅中,刚刚喧哗谈论的宾客们渐渐安静下来。
感谢诸位的到来。卫氓道,不日之前,我获得了一把邵大师的封山之作,“十七”。说来惭愧,邵大师以数字命名的十七把刀,我悉数获得,除了唐葬手里的那把“一”之外。遗憾!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非右卫门道,有时人生留下一处遗憾,也是一种残缺的美。
卫氓赞许的点了点头。
机灵的仆从,已经将刀端了上来。
鬼王院非右卫门,我卫府麾下新晋的高手,他来自一衣带水的流囚岛国。他告诉我,在流囚,得到的新刀开锋需要用活人进行献祭试刀。
众宾客听到时,不由皱起了眉头,暗中交头接耳。
今天,就让他为诸位展示下他的技术!卫氓一转身,将刀递给了非右卫门。
与此同时,仆从们此时用绳子拉上四个囚犯,他们手脚被束缚,身体被五花大绑,口中塞着异物,只留下一双眼睛。当看到听到,卫氓要以活人试刀时,浑身上下不住的颤抖摇晃。
有四名囚犯被抬上早已被准备好约四尺高度的架子上,每人平铺躺在一层上。
非右卫门拔出来刀!
刀,浑身同体竟也是漆黑的,如同唐葬的“一”一样,首尾呼应!刀没有流露出半点杀气,但是死亡的味道却弥漫在空气当中了。非右卫门观望着刀身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双模糊的双眼,耳朵里仿佛听到了经文一般的诅咒声。
神之刀!
非右卫门双手高举神刀,以正面破唐竹之势,面对着四具将死之尸。
众人屏息凝视,这样的试刀方式,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空前绝后!
叮!卫氓的筷子敲响了杯沿。
刀亦同时斩下。
众人眼里的刀举重若轻,如同切豆腐一样,从四具囚犯的腰间划过。仿佛红磷遇到空气变点燃,空气里爆炸出蓄谋已久的血腥恶臭,五脏六腑流淌顺着架子流淌到地上。
宾客当中有人捂住了眼睛,捏住了鼻子,有人顿时昏厥过去,有人则哇的一声,刚刚下肚的酒菜一下子喷到地上。
仆从拎上几桶水,一下子将场地冲刷的干干净净,但是那股恶心的味道却怎么也消散不了。
就在这时,又有四个囚犯被拉了上来,围住了非右卫门。但是非右卫门却道,还可以加四个。卫氓有些惊惊诧,但是没有表示其他。又有四个囚犯插入空隙中,以约六尺直径将非右卫门圆形包围。
非右卫门将刀入鞘,跨步半蹲,右肘曲起,手指虚搭在刀柄上,目光紧紧盯住其中一名死囚,这目光冷峻犀利,对这些死囚没有一点怜悯,有的反而是对功名利禄的追求和向往,他要借这些死囚为踏脚石往上爬。这名死囚被盯得浑身发毛,不住的颤抖起来。他一抖动,其他的死囚也跟着开始动起来了。
天空中有一团阴云突然遮住了本就并不强烈的太阳,光线顿时也变得阴沉起来。非右卫门没有动,任凭那些死囚如何慌张焦灼,鞘里刀锋还在预热,直到卫氓的筷子再次敲响杯沿。
一闪!
没有刀光!
只有听见刀出鞘的声音!
就和上次原野一样,看不见的刀光!
死囚们肩膀上的头颅突然冲天而起,血泉如柱般喷出!
包括卫氓在内,甚至卫府的侍从仆人的所有人都震惊住了,一刀八斩!刚刚那名将苦水都呕出来的宾客看到这一幕,再次又转过头一阵狂吐,又有几名胆小的宾客昏厥过去了。
过了很久,卫氓才回过神来!他带头鼓起掌来,宾客们也传来了如雷般的掌声。
在座的诸位,都是我同一战壕里的战友。我呢,现在有个敌人,一直跟我对着干。这个人叫做姜惊定,是新上任的刑部侍郎,同时也是世袭的刽子手。
非右卫门!卫氓突然提高了声音,向他下份挑战书!
需要杀了他吗?非右卫门问道。
怎么说他也是帝王御赐的世袭刽子手,先搓搓他的锐气!卫氓道。

十六
非右卫门没有目的的漫步在九方城纵横交错的长街之上,卫氓生辰宴上他打响了知名度。甚至开始有人想要向卫氓暗中抽调他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股微寒的瘙痒钻入鼻腔中,非右卫门试图忍耐,但是越忍却越痒,所以顺其自然,连续打了两个喷嚏。他抱紧了肘,深深吸入一口冷空气。
入了夜的冬,萧索不堪,一夜之间冷落树枝上最后的枯叶。天寒夜冷,人迹稀少。
天空却泛着微微的黄色,与蓝黑色的夜幕交织在一起,仿佛是打翻了染缸流淌在黄沙中。
今天是十一月十八,再过三四十天便要除夕了,他来到中土也已经有十个月了。然而这座城却看不到一丝节前的气氛。卫氓!非右卫门心里琢磨着。是棵大树,只要傍着他,野心就会被插上翅膀!现在的自己已经人所共知了,总有一天一定会爬到和卫氓的一样的地位!
非右卫门沉浸在自我的幻想和志得意满当中,眼睛瞟过一个人,她的侧脸,她的发髻,她走路的形态,甚至她喜欢的熏香的味道——阿郁!
非右卫门连忙跟着她转过街角,他看清楚了她的背影,那纤细如白葱一样的脖颈!那脖颈上还有一颗痣,一定不会错了!
非右卫门的想要疾步追上,突然嗅到了一种危险的味道从深巷的黑暗里泄露出来。
巷子很深很长,很阴暗,看不到一丝光明。
渐渐的,出现了一双凶险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紧接着,一张憔悴不堪的脸浮上光影。
耶律邪真!
他的怀里揣着长枪,满脸的怨毒与嫉愤。
我真傻,竟然相信唐葬这种人。他道。早就该杀了你的。
你杀的了吗?非右卫门傲然道。
回答非右卫门的是银枪的点点寒光,“一枪光寒十四点”,耶律邪真的枪在瞬间攻向了非右卫门的身上十四处命门。
非右卫门只是闪!辗转腾挪!
拔你的刀!耶律邪真怒吼道!
我的刀一旦拔出便要有血光之灾!非右卫门道。
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耶律邪真枪势头一变,变成了“乱舞”,然而非右卫门依旧选择闪避来迂回。
枪头如同毒蛇的獠牙咬向非右卫门的咽喉,此时此刻的非右卫门已经被逼入了墙角,再没有闪躲的余地了。
非右卫门拔刀!
但是只是拔刀一寸!耶律邪真的龙胆枪头恰在嵌在非右卫门拔刀的刀鞘与刀镡处!耶律邪真想要拔出,却发现被牢固锁住。
而非右卫门反手从长刀的尾部又抽出长约一尺的短刀,压低身体,冲向耶律邪真。
刀光乍现,血光飞起。伴随着耶律邪真的哀嚎,一条手臂飞到半空落到地上。
唔……捂着断臂的耶律邪真面色惨淡。
而非右卫门只是淡淡的收起了刀,再也不去瞧如丧家之犬一样的耶律邪真。
他深深的长长的吸入一口暗夜的气息,曾经那股熟悉的味道呛入鼻腔中。
味道!熏香的味道!阿郁最喜欢的,阿非最熟悉的!
在挂着名字为“姜”的府邸前,阿非停住了脚步。
整座九方城里,拥有大宅院府邸的姜,只次一家——刑部侍郎、世袭刽子手——姜惊定。

十七
姜惊定,男,四十二岁,庚子年八月初二生人,使刀,世袭刽子手。
从第一代的姜断弦,到姜漫狂,到姜愁予,到姜碎寒(女),再到姜退庵,最后到这一代的姜惊定,每一代都是公认的好手,绝对不会因为是世家,所以纨绔。
此时此刻的他已经开始了晨训,这是他自从六岁握刀以来养成的习惯。不论酷暑严寒,不论风吹雨淋,都是必须坚持和贯彻的。
最近的这半年时间,姜惊定的训练时间比平日更早也更长久。从他收刀的样子来看,仿佛这个人不在是孤独和瘦削的,更多的是一种兴奋和激昂。
是什么成就了他现在的得意?!
是女人,是爱情!
刽子手的世家,虽然声名显赫,家财万贯,但在世人的心目中,刽子手三个字所代表的就是恐怖与不祥。不论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背后世人一样的目光和指指点点。
作为姜家人,他们婚姻的任务只有传宗接代,没有爱情,没有感情,甚至连亲情都没有,一代杀人者繁衍下一代的杀人者。
这一代的掌刀人姜惊定却有与众不同的境遇,他与一个女人相爱了,这个女人便是他从流囚岛国回中土在海里救起的流囚女人。
姜家的每一代刽子手都会前往流囚岛国小住一两年,在那里学习流囚的刀法。他们将流囚的刀术糅合到自己的刀法里,同时结合先人的经验,开创出一套属于自己的刀法来。
而他救起的那个流囚女人阿郁,温婉柔情,她愿意用一生答谢他的救命之恩。
姜惊定坠入爱河,他勤勉的不断练习,亦是用来报答阿郁的爱。
阿郁。姜惊定的表情很凝重,今天我收到了一张挑战书,挑战者的名字是鬼王院非右卫门。
阿郁先是一怔,马上又恢复平静。现在整个九方城谁不知道他的大名。
但是真的没有关系吗?毕竟你们曾经是夫妻。
自从我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我就深刻的认识到,他并不是我一生的伴侣,我和他的情感也因为那一场风浪而终结。现在我的心里只有你。
阿郁!姜惊定将阿郁紧紧抱在怀里。这一次的比试,他赌上姜氏的尊严也不能输。
我会以妻子的身份看你赢过他!
姜惊定抱的更紧了。
门口突然传来了仆人的声音,老爷,门外有鬼王……
鬼王院非右卫门前来挑战。非右卫门的声音替代了支支吾吾的仆人的传达。
日上三竿了,直直的照耀着姜府庭院的庭院。细致的白砂铺盖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庭院是按照流囚的风格打造的,假山、小桥、流水、红梅、水车、石灯笼以及木移门。
姜先生,别来无恙。前日是你找我麻烦,今天我来找你麻烦。非右卫门道。
长刀拖地,跨过一进进的门槛,非右卫门看到了姜惊定身旁的女人时,身体仿佛被天上的惊雷击中一般,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阿郁,你真的没死。太好了!
但是当他看见阿郁与姜惊定亲昵的样子。非右卫门的嘴唇一下子被咬破流血,他的喉咙里顿时渗出苦涩的腥臭。
非右卫门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拉回阿郁。姜惊定却一步拦在了两人之间。
阿郁,你跟了这个男人?非右卫门艰难的从口中挤出。
是的。阿郁很平静的回答。
为什么?你没有死,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已经有了自己的道场,我现在是卫小侯的座上宾,我现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你还记得那场风浪吗?我们一同被打入深海,一开始你紧握我的手,但后来你发现你的刀不见了,你就去搜寻你的刀,任由我被海水吞噬,在你心中,我的地位远远比不上你的武艺。你是武士没有错,可是我也是你的妻子。
不,不是这样的。我并没有抛弃你。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我只是要用我的刀向上攀爬,一飞冲天。那样的你和我就能幸福。
不会的。阿郁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你只爱你自己,只爱你的刀。你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什么?非右卫门不解。
你说过,来到中原以后不再斩人试刀,不再杀害无辜的人。可是你做到了吗?
姜惊定此时插入说道,我在观察尸体的时候就想到了阿郁说起的你,而且我也在流囚待过,我知道这些恶习。所以我知道一定是你!
但是你能耐我如何?我有卫小侯的斩立玦庇佑。非右卫门道,而且我这么做,无非是为了排解心中的压抑,如果知道你还活着,我一定不会这么做。
阿郁不做声,却是冷冷用湿润的眸子盯着他。
非右卫门。你是否愿意为了阿郁舍弃一切,放弃现在的名,放弃现在的利。
我的名利都是建立在与阿郁一起的幸福之上。
我愿意。姜惊定一个字一个字的刀,我愿意为了阿郁舍弃现在的荣华富贵,甚至是我自己的性命。
非右卫门恶狠狠的盯着姜惊定,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么姜惊定已经死了几十次了。渐渐的,他的目光移向阿郁,变得陌生,变得不近人情。
姜惊定,你知道吗?卫小侯对你看不顺眼,特此让我前来给你一点教训。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现在要斩了你!

十八
阴沉。
阴沉的天空。
险恶
阴险的乌云。
从天蒙蒙亮开始,太阳便被阴云这得严严实实,空气里的寒意更加肃杀。
阿郁站在了一边,双手紧紧握住湿润的掌心,目不转睛的盯着两人,眼眶里滚动着晶莹的泪花。在她的心里,她不希望这两人会有交集。然而命运无时不刻不在做着诡异的安排。
姜惊定的刀已经出鞘,长二尺八寸,宽一寸半,略带半弧,血槽深刻,刀刃明亮。姜惊定双手握刀,刀锋斜斜向右下。
非右卫门也慢慢的抽出了刀。他的刀太长了,每抽出一寸,刀身与鞘都发出怪异的声响,仿佛亘古恶兽面对猎物时最后的叹息。
五尺长刀,刀刃直指姜惊定的额头。这两人的距离大约在八尺。
姜惊定不敢掉以轻心,这是一刀便可杀死四人的好手!想要以三尺短刀,对五尺短刀,必须兵行险着!
在僵持了两炷香的时间。姜惊定出手了!身形如同一只含着利刃的猎豹,得意技——云横秦岭,笼盖四野!
非右卫门疾退,脚尖略一点地,身形向后方飘去。在常人的眼里,这种躲避的姿势看起来笨拙狼狈,然而这正是非右卫门“琥珀流”的精髓,以退为进,厚积薄发。
看到非右卫门以这样的姿态避闪,阿郁忍不住用颤抖的双手捂住了红唇。她再熟悉不过的秘技了!
非右卫门的刀是有没有闲着的,一刀挥出,气定神闲!
锐利的刀锋在姜惊定的脖子上轻轻吻了一下,仿佛孩童玩耍嬉戏,不当心用狗尾巴草的茎轻轻抽打一下;又仿佛初恋情人的生离死别的一吻;还如同夏夜里被嘤嘤嗡嗡恼人的蚊虫叮咬了一口。
非右卫门的人摔倒在了地上。
而一道细细窄窄的口子,在姜惊定的脖子上炸裂开。他的头颅宛如被扭断了脖颈的雄鸡,歪斜在一边。冲天的鲜血如饥渴的泉眼收到了压力,喷薄而出。
阿郁扑身上前抱住了姜惊定。
非右卫门则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姜惊定的尸体。
好险。在他的心里默默道。只是简单的一刀,高手与弱者的区别就在于速度与力量。
天色变得更加阴沉,如同身患绝症病人惨淡无血的面色。雨点突然降落到地面上,在泥土里散开一朵朵小花。紧接着,雨点越来越大,最后如同豆子一般巨大而急促,像是上苍对姜惊定的怜悯。
阿郁用苍白而纤细的手,帮助姜惊定把眼睛闭上。脖子里狰狞的血洞仍旧在汩汩地冒着血泡,仿佛要将阿郁也一同吞噬。
跟我走吧,阿郁。
不,我要留在这里。我不会跟你走。恶魔!
阿郁完完全全被淋湿,碎发紧紧贴着额头,她的眼睛里充满着对非右卫门歹毒的怨恨。
非右卫门被阿郁的眼神震住了,认识她这么久,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恨意。就在此时,非右卫门看见了阿郁手里明晃晃的短刀。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任何留恋,刀尖插入了她的心脏。
非右卫门扑身上前,但是为时已晚。
是这个男人救了我,给予了我第二次生命。现在他走了,我也应该随他而去。而你,你更可以心无旁骛的往上爬,我会在黄泉诅咒你,唾弃你。直到你摔得粉身碎骨。
阿郁!非右卫门的嘶吼如同垂死挣扎的困兽,但即便如此,上天也不会眷顾他让阿郁复生,有时活着比死亡更痛苦。
雨,下的更大更凄惨了。非右卫门的哭吼如同被淹没在那暴风雨里那叶扁舟。

十九
终于遇见了久违的晴天。腊月二十二,再过几日便是除夕了。然而这座九方城却没有一丝过年的氛围,对于百姓而言,过年过的是年关。有太多的债需要偿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了结。年只是今天与明天的区别,十二时辰的更迭,根本影响不了时间的持续性。
卫府高高在上,雕栏玉砌,如同端庄的淑女一样不可一世的耸立着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每个人在每天来来往往,都禁不住要看一眼这座城府,于是心头的压抑和愁云便加重了一层。
这一日的卫氓起的格外早,然而只是相对于他平日骄奢淫逸的作息而言。他披着貂皮睡袍,身体上还留有这舞姬身上的体香,他站在庭院里,沐浴着阳光,手里握着盛着血红的石榴酒。望着身后黑压压早早等他起床的食客门徒,卫氓有种成就感,又感觉这冷冽的空气让他神清气爽。螳臂当车的姜惊定死了,又有人继承了刑部侍郎的职位。为了巴结他,再次开始输送囚犯。
非右卫门是功臣。他心里突然想起,那一天非右卫门匍匐在地上,额头与地面撞击。在听完了非右卫门原原本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之后,卫氓道,原来你和姜惊定还有这样的孽缘啊。
请饶恕我的冲动,怒火攻心,只能逼得我拔刀斩了他。
没有关系,杀就杀了。整个九方城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人,哪怕是王琏真伽也要看我的面子。
谢小侯爷!我还有个请求。
说。
我的女人阿郁为了姜惊定也自杀了,我需要几天假期安排一下他的身后事。
准。
非右卫门的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了,谢小侯爷!
没有非右卫门的日子,着实无聊。
来人。卫氓道。
立即有侍卫上前。
弄几个死囚耍耍。
侍卫得令后,大约一刻钟时间,就带上来六名囚犯。
卫氓张开双臂,以拥抱的姿态对着身后的食客们说道,动动你们的脑子,找些乐子,让我开心。
这座阴森宏伟的府邸里便传出了凄厉悲惨的哀鸣声,侍卫们强忍着恶心不断的用水冲刷着血污一片的地面,而卫氓侧躺在太师椅里,脚跌翘在扶手上,不断的晃动着鞋面,一颗接着一颗,品尝美人递来的黄橙橙的金桔,两只手把玩着心爱的鼻烟壶,好不得意的神情。自从非右卫门来了以后,卫氓的暴戾程度变本加厉。
突然,有侍卫进来报信,老侯爷回来了!
卫氓连忙正襟危坐,而身后的走狗们也都俯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啧啧啧啧,随着不屑的声音,摇着头皱着眉,卫九幽在几名侍卫的护送下大步流星而来。他今年约莫五十,头发整理得油光锃亮,法令纹深刻,浓眉如刀,美髯垂膺,让人直觉上是个气场强大、杀伐决断的人。身上的黑红色的锦袍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他的手里把玩着的玉扳指,这双手保养得极好,修长白皙,没有一丝皱纹,指甲的形状圆润,指甲修得的很短。名贵的玉扳指在这双手的映衬下反而显得黯淡无光。
真没出息!卫九幽嘴上虽然这样责备着,但是眼神中却充满了久违的期盼。
父亲。您不是说过完元宵回来吗?
怎么?你小子不欢迎我?
哪敢。卫氓忙道。
卫九幽扫视了卫氓身后的食客门人们,摆了一摆手,这些人连同侍卫一起纷纷识相得退出厅堂。
你或许还不知道吧,无限侯狄傲与胡人勾结,起兵叛乱了。
卫氓先是一怔,突然眼睛一亮,好消息,那么朝廷的重臣,死的死,灭的灭,就只剩下我们卫家一门了。
但是现在的世道不好,所以你必须要收敛一下自己的行径。卫九幽厉声道。
是,是。卫氓连忙点头答应。
邙!你要知道,这个狄傲也是一个胡人,他身上有一半欧罗巴血统,一半中土血统。他招揽了一批匈奴,鲜卑,契丹,波斯等异邦的胡人,建立了“五胡十四骑”的军队。任凭先帝如何信任他,到了新帝王登基,他便不把年轻的帝王放在眼里了。所谓非我族类,必有异心。
谨记父亲的教诲。卫氓搓着手。
知子莫如父。
有话想说?卫九幽问道。
唔……虽然说非我族类,必有异心。卫氓道,在我的门客当中,有一个叫做鬼王院非右卫门的流囚人,武艺很高,出身却很卑微。有机会的话,我可以把他介绍给父亲。是朽木还是美玉,父亲你一眼便能看穿。
卫九幽轻轻拍拍儿子的脸,你是我的儿子,我相信你的眼光,当父亲的永远希望青出于蓝,而不是虎父犬子。这些年,我不在九方城,你替我管理,虽然有些胡闹,但是我看到了成效和你的努力。除了帝王以外,十二重臣当中,唯我卫家马首是瞻。
卫氓如释重负,又受宠若惊。
过几天,王琏真伽在天香楼有个局为我接风洗尘。你一起来?
不了,王琏真伽和你是同龄人,他还要看你脸色。我去掺和什么。
嗯。卫九幽点点头,又警告道,你说的那个鬼什么王……
鬼王院非右卫
对,就是他,狄傲,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野心和企图。毕竟是异乡人,还是需要警戒。
是。卫氓不无恭敬的附和。

二十
寒夜,冷街。
没有一丝年味,有的只有死的味道。
在这个时代,这座城,百姓、穷人、贱民是没有资格过年的。他们的辛苦到头来只能成为严苛的税收上缴朝廷。
高门子弟,王公贵族的每一天都可以当做过年。
非右卫门站在萧索的,空荡荡的角落里,没有光照射得到他身上。他的形象和之前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深陷的眼窝、稀拉的胡渣、蓬乱如草的头发、脏兮兮的皮肤、褶皱的衣袍。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浑身上下透露着离群索居的狷介与孤傲。
然而不论他如何变化,本能的技艺不曾退却。他的手搭在刀柄上,稳如泰山。
他在等待,等待着子夜时分,第一个踏出这座“万花楼”的人。
这些日子以来的暗夜,他伏击屯守,但是天寒地冻,行人稀少,有些人不值得他出手。
腊月二十四,小年之夜,万花楼,富豪聚集之地,这个人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
来了!
底楼的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跨过了酒楼的门槛。
中年人环顾四下,冷冷清清的街。
非右卫门从阴影中走出,走向中年人。
这么晚了,还有谁也在街上。中年人寻思着,目光望向非右卫门的身形。 中年人的脸不怒自威,他看见非右卫门的同时,也看见了他长长的刀。
他不认识非右卫门,非右卫门也不认识他。
非右卫门的神情有些阑珊。
就在距离还是四五尺的位置,非右卫门突然拔刀,义无反顾,果断决绝!
中年人在惨叫声中,身体立刻被斜斜地分成两半,鲜血如河流一般,连青石路面的罅隙也被染尽了。
酒楼里的人听见了惊呼,连忙纷纷从里面赶出来,惊得目瞪口呆。
卫侯爷!一个声音如同惊天霹雳一样打在非右卫门的鼓膜中。
什么?!这个人是卫侯爷?卫氓的父亲?!非右卫门的心脏如同被狂击数百下的牛皮鼓。
“铛”的一声,手里的刀落到地上。
王琏真伽站到了非右卫门的面前,
你铸成大错了!
紧接着他出手了,僧袍如火,一只旋转的血滴子飞向非右卫门的透顶。
带着劲力的血滴子眼看就要擦着非右卫门的头皮了,非右卫门以意想不到的姿势闪避,同时抄起刀,刀鞘插入血滴子当中,将它远远甩向一旁,然后几个起落,消失在了迷茫的夜色之中。
王琏真伽眯着眼睛,紧紧盯着血泊当中的卫九幽,仰起头,呼出一口气,白雾飘散在夜空,一下子又不见了。

这里是流囚岛国的土地,这里的天空也是蔚蓝,浮云苍狗在空中形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悠哉的飘然而过。
山脚下的密林里,泉水从上游蜿蜒而下,流经整个山村,养育了男女老少,如同母亲般的温柔。
非右卫门从水里捞出了长长的刀,刀身几乎笔直,刀的反很小,宽约一寸。此时此刻享受着阳光的沐浴,刀纹掩映在水珠下,折射出夺目的光芒。绢布、拭纸、粉球,非右卫门小心翼翼的擦拭。每擦拭一寸,粉球里的滑石粉便会撒上,保持更干燥的洁净。
阿非!一阵仓促的脚步,几声灼热的呼喊。阿郁,被那帮贼人抓走了。
在哪里?非右卫门问道。
废弃的珈蓝寺。
刀呛然入鞘!
人形掠出,狂奔。
斩!斩!
非右卫门的刀如同疾风扫落叶一般斩断多名贼人的身体。他一脚踹开腐朽的木门,看见了衣衫褴褛半裸着身体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阿郁。
阿郁是他青梅竹马的伴侣,在当时这两个人的心中,也是非彼此不娶不嫁。非右卫门脱下了自己的衣服为阿郁披上。
两个贼人从地上爬了起来,偷偷转到非右卫门的身后,借着刀的反射,非右卫门清楚地看清了他的脸——姜惊定和卫九幽,非右卫门大吃一惊,正当他准备迎头痛击时,卫九幽的臂膀便勒住了他的咽喉,而姜惊定转到前面,刀以电光火石的速度插入他的身体。
没有一丝痛苦,反而是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非右卫门睁开眼睛,是一场噩梦。

二十一
寒冷的西北风刀子一般刮过九方城的地面,树木凋零,万物待兴。
清晨,唐葬裹紧了身上的裘皮大衣,漫无目的的在街头闲逛。这件大衣是扫荡昨夜某位油商得来的战利品,他一眼就相中了它,油光发亮的毛色,厚实的质感,正好可以抵挡的了意料之中又突如其来的冷冽。
早点摊早早摆出,六套洗的发白的矮桌长凳,陆陆续续的有人坐在那里享用着一天之中的第一顿,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几个烤的外焦里脆的烧饼,一屉小笼烧麦生煎。
甲乙丙丁四个工友。
你们听说了吗?甲说。
什么?乙道。
无限侯狄傲叛乱,已经攻下了几座城了,正在往九方城这边赶。
乖乖!丙道。
我听说这个狄傲和咋们的卫氓可是死对头。乙道。
我可期盼着把卫氓给干掉。丙道。
傻瓜!丁道,狄傲也不是好鸟。狗咬狗一嘴毛。
当下最好的就是快些逃命。丙道,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
对!乙道,到最后,倒霉的还不是咋们老百姓。
唐葬插入排队等待的队伍当中,抓过几个饼,便扬长而去。店家刚刚追出来,却看见唐葬豺狼一样回顾,顿时骂娘的话咽到了肚子里。
冷风往骨头里钻,天气却是格外晴朗,万里无云,苍穹浅蓝。
唐葬大摇大摆的往远处张贴着告示的墙壁走去,琢磨着找点乐子赚点零花玩玩。
在九方城,任何找人寻物悬赏缉拿等等的告示,都是发布张贴在这面长长的墙壁上。但是今天,唐葬远远就看见一张覆盖了四分之一大的悬赏单,优先黏贴在其他告示上,
走到近处,他咀嚼烧饼的动作停住了。
悬赏的目标是鬼王院非右卫门,悬赏的花红是五十万币,悬赏者卫氓。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是跟卫氓混的好好的?……比我还多十万。唐葬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这一日在九方城发生了地震,蛇虫鼠蚁纷纷从洞穴中窜出来,浩浩荡荡的横行在路上,不管不顾人们异样的目光,不再有食物链,它们只是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在卫府的庭院里,卫九幽的尸体才刚刚下葬不久,卫氓撤退了几乎所有的门人食客保镖护院。
他蜷缩在他的座位当中,脸色苍白,眼神中透露着歹毒与凶恶。父亲的死对于他来说打击实在太大了。
而他也看清楚了这些所谓的食客们的真面目,他们名义上是保护着他,其实反而是在寻求他的保护,有他这棵大树,做任何事情才不会束手束脚。非右卫门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他纵容他的斩人试刀,结果他的父亲成了试刀的牺牲品。卫氓感到深深的自责与愧疚,他是杀死父亲的帮凶。所以他更是不遗余力的要悬赏非右卫门的头颅,他要将他鞭尸,挫骨扬灰,他要将他大卸八块,他要用他的头颅来祭酒。
坐在他身旁的是王琏真伽,光秃秃的头顶上青筋仿佛要炸裂开来,一双拳头攥在手心里。
两个人呆滞着静坐着,直到王琏真伽道,悬赏已经发出去了。这几天已经有六批好手撕下了告示。
然而他们一个也没有回来。卫氓讥诮的道。
他们的确就是送死的炮灰。但是据我知道,唐葬也出动了。
唐葬?!
那个杀神!
是的。王琏真伽道。
卫氓的神情稍微显得有些缓和,但是眼中浓浓的悲痛仍然消散不去。
卫小侯,我收到战报。帝都已经沦陷了,五胡的军队正在分散的攻打重要的城池,很快就会打到这里来的。我们可以先撤。
不!卫氓斩钉截铁的道,在没有收到非右卫门的人头之前。我是不会离开九方城的。
你们以为我是纨绔子弟,我是温洗尘的传人。我只是不愿踏入江湖而已,我的武艺绝对不会在你们之下。就在卫氓沾沾自喜的夸耀时。
侯府的大门被撞开了,数十骑闯了进来。还没等卫氓和王琏真伽反应过来,一杆银枪破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气势深深刺入卫氓的胸膛,将他牢牢钉在座位之上。
小侯爷!王琏真伽喝道,准备出手。就在此时,又有十余骑将他团团围住。
卫氓看见了一个曾经的人,这个人曾经也算是他的食客,但是人都是有了新欢就不需要旧爱的。
耶律邪真。从卫氓的口中,艰难而痛苦的挤出这几个字。
人的命运就是如此神奇。一念的差别,百年的基业便可崩塌。一个平凡的人,便可以逆转既有的事实。一个简单的错误,堕入深渊不能翻身。耶律邪真笑着道。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那时的我的确一无是处。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自从非右卫门断了一条我的手臂以后,我反而变得解脱了。以前是我顾虑太多,被束缚住了。
王琏真伽!这件事情和你无关,你最好袖手旁观。耶律邪真道。
王琏真伽一开始紧紧握住兵器的手,渐渐松开了,他也看出了卫氓已经无力回天了。
耶律,你忘了,是谁收留你?卫氓吐出一口鲜血。
没错是你。但是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一条狗而已。不过现在,我在找到了生存的意义。
耶律邪真突然抱拳向南,无限侯狄傲,壮志凌云,气吞山河!他说我们这些异乡人苦中土久矣,是时候揭竿而起,建立自己的帝国了。没有必要成为中土的附属国,每个人都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而你,卫氓!你自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就算你什么温洗尘的传人,你从没踏入过江湖半步,你从未受过挫折和伤痛,你有什么资格成为主宰这个国家的主人!
卫氓说不出话来,只感觉被长枪钉在椅子里的伤口处疼痛难忍。
我会割下你的头颅,向世人证明,即便有斩立玦在手,十二开国功臣也不过是一群躲在老虎背后的狐狸。
耶律朝卫氓走去,抽出了腰里明晃晃的弯刀。刀如明镜一般,在切断卫氓脖颈大动脉的同时,卫氓看见了刀身上倒影着一片死相的自己。

二十二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
海水倒映着金红色的碧波,温柔得如同被海神驯服的爱宠,一层一层渲染着沙滩。
非右卫门站立在山顶那座废旧的古刹里,凭窗眺望。远方一艘巨轮,一个小点在移动着。
山脚下的枯萎的树林里,万籁俱静。
非右卫门听到了脚步声,走上古刹那破旧不堪的楼梯。
是一个人的脚步。
渐渐的,还有一种指甲与铜币相撞飞到半空中的响声。
一个黑色的男人在楼梯的入口与非右卫门四目相对。
唐葬的面上露出惊异的神色,因为没想到短短几十天,非右卫门的形象竟然落魄不已。第一次在古刹见到他时,虽然很狼狈,但是整个人身上焕发着不言退败的斗志。 而现在,整个人恍惚迷茫,漫无目的。
来了。非右卫门道。
唐葬没有回答。
非右卫门继续道,我在等你。
你知道我所来的目的。唐葬道。
非右卫门盯着伸出的双掌道,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杀了几批来杀我的人了。
他们太弱了。唐葬道。
他们都不配杀我。
冥冥之中,唐葬就知道无处可逃的非右卫门会来到这里。
冥冥之中,非右卫门也知道他最后将要面对的来杀他的人便是唐葬。
我和你在这里认识的,那么就在这里终结。非右卫门语气淡淡的道。
死在你的刀下,我很满足。

唐葬肩膀上扛着非右卫门的长刀,顺着人形踩出的山路向下,在参差的枯树枝中,回过头去凝望升起浓烟与火光的古刹。他摇了摇头,脸上充满了失望的神色。
火苗吞噬着整座刹院,蔓延到宝殿当中,非右卫门跌坐在掉漆的朱红色柱子前的地面上,四指捂住脖子处汩汩渗出鲜血的伤口。
火势炙热,然而他却感觉到通体的凉意。
狂风与暴雨交织在一起,波涛澎湃。
一叶客船在风雨里飘摇。此时,海面上升起了几丈高的滔天巨浪,如同神灵的拳头击碎海水,也击破了船只。船上的乘客们被打入海水里,有那么一对男女,紧紧拥抱在一起。
一次,他没有选择刀,就算沉入深深的海底,也没有再分开。

彩蛋
邵梦妍欢快的邵磨针的身边转来转去,一会儿端来茶水,一会儿捶捶背,仿佛一只欢快的小鹿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而当那张恐怖猥琐的面庞出现时,她下意识地躲到了邵磨针的身后。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不速恶客。
唐葬大步流星,大马金刀,大摇大摆走了进来,将非右卫门的遗刀放到邵磨针的刀案上。
邵磨针扬起一道浓黑的残眉,微微抬起头,眼珠掠向唐葬。
死了?
死了。
人的命运已经书写在刀上了。
所以这就是我从不问前世今生的缘故。唐葬道。
这也是我欣赏你缘故。只为自己而活,只用自己的方式而活。
邵梦妍露出了一脸不屑的神色。

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