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莺毒

他从亮着红灯的地方出来,挥手弹了弹烟灰。他有一双阴郁的好眼睛。但他的阴郁却不令人讨厌,那是对世界,对自己无望的颓废。于是,女人,烟和酒成了唯一可以挽救他魂灵的伴侣了。
他的名字叫唐璜,“狐狸”唐璜。
他看见了罗亭,一个把腰背挺直的如同缨枪一样的青年。他嗤笑了下,他喜欢他,他有着他所缺乏的坚忍和信心。
喂,你是来接我的么?
不是。罗亭回答,磨针巷又发现两具尸体……
等等。唐璜打断道,我约了兰特。
是一男二女,无头,全身赤裸,有发生性行为的痕迹。这是半年以来的第十一起案件了。作案的手法和前几起如出一辙。被害人都是政府官员和街头流莺。罗亭继续不卑不亢的说完自己原本要说的案情。
唐璜舒了一口气,案子你负责一下就可以了,不必什么都请示我。
唐,这是杀人的案件,而且还牵涉官员在内……
只是一群狗屁垃圾而已,值得你为这样的人奔波卖命么?唐璜点燃香烟,长长的吐出烟圈,拍拍罗亭的肩膀。亭,这世界上天大的事情也没什么所谓的,无非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罢了。
我走了。对了,接下来几天我不回六扇门,你做主好了。
唐璜消失在五光十色中的背影,让罗亭突然萌生了悲鸣的感觉,那么瘦削的肩膀,那么义无反顾的离去。他看着他每次心满意足的从风月场离开,都要问自己,这个人曾经真的让人闻风丧胆过?
这个地方叫做欧罗巴,罪恶的城市。每年会有大部分时间处在极夜的黑暗中,点亮这个城市的无非是长长街道上黯淡的灯。或许如同唐璜所说的,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有案件上演,你可以面面俱到么?
——我做不到,我不是为了正义而来欧罗巴的。罗亭的心在低沉的作回答。
——那么唐璜,你呢?既然在你的眼里,人命如同草菅一样,你为什么还要做新六扇门的治安官呢?

你为什么还要做治安官呢?这个问题,非但罗亭在问,兰特在问,就连唐璜自己也一直在追问自己。但他无论如何是找不到答案的。
夜空中浮起灰色的雾,夏兰特擦拭着玻璃杯,一丝不苟的态度,仿佛她这个人是有洁癖的。
她挑着新月的弯眉,用空气中雾一样潮湿的眼睛望着向他一步步走来的唐璜。
我听说了,又死人了。你这个治安官,不作为,简直就是多余人。她道。
随便了。唐璜说。
哪里的官员不好当,偏偏要来最混乱的欧罗巴城。死了那么多高官,你不把案子查清楚,王者,贵族和政府都不会放过你。
那又怎么样?唐璜说,我从来没有乞求得到谁的宽恕。他回过头,伸手撕下墙壁上一页日历。兰特,我想我会回克洛伊登几天。
夏兰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放下酒杯,抿了抿嘴唇。
去看看我的妻子。唐璜夺过兰特的酒杯,倒满龙舌兰酒,一饮而尽。
他抬头望了望窗外,蓝宇的夜,朦胧的雾。不远处,一只黑猫蹑手蹑脚的爬行在高高的墙头。它似乎在意识到自己正在某人的视线之下,毫不畏惧的侧目相向。明黄的眼珠,目不转睛的盯凝着唐璜。过了良久,煞有介事的瞄了一声,才慢悠悠的离开。
在兰特没有认识唐璜前,在唐璜没有成为政府的走狗前,他就已经有了一堆丰富的杀戮阅历。做过刑场执事,参加过叛军,做过调停者。他和兰特之间,总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啊里面。她是个妓.女,于是他自然而然的和他做爱,但又不同一般的嫖客。他对她很好,尽一切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伤害。
你是不是把我当作你妻子。她问。
唐璜承认。
你们身上有一处相同图案的刺青。
她知他是风一样的男子,她终究是个妓.女。所以她亦不在乎在他心目中是否可以取代他的妻子,但她还是那么的喜欢他。
唐璜天生就有一种让女人着迷的魅力,他的颓,他的堕落,他的不羁,他的吊儿郎当。可是,他从不轻易说爱上谁。这个也是唐璜的原则。

去往克洛伊登的路途,不论是从世界何地出发,都只能坐上灵魂号列车,在蓝色的海岸线轨道上摇晃着前行。
列车钻出黑黝黝的隧道洞口时,一片金灿灿的眼光刺得唐璜睁不开眼。习惯了极夜的他,对于克洛伊登的明亮反倒开始无法适应了。
灵魂列车轻微的摆动着冗长的躯体,仿佛是母亲唱诗班的低吟,车厢的旅客都变得睡眼迷离。午后暖暖的阳光并不强烈的照耀在身体上,地面上,以及任何可以覆盖的地方。
——有光的地方就一定有阴影。唐璜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不时变幻着手的影子。是犬,是蛇,是飞鸟,如同苍穹中流动的云。
先生,买一份报纸吧。新手模样的报童站到了唐璜对面,推销着他的商品。
有什么新闻。
嗯……头条是政府悬赏重金缉拿从流囚岛逃出来的罪犯。
流囚岛?是什么,没听说过。拿一份给我看看。唐璜说。

黄昏时分,夕阳在地平线尽头陨落。那年他还是调停者,战争尚未开始,一场黑死病却夺去了妻子的生命。深邃的丛林中,十字架的倒影映射在平芜尽头。乌鸦伫立在十字的水平一端,狡黠而警惕的盯着唐璜,喉咙里咕咕的作响。唐璜翻了翻眼白,呛然拔剑。冷漠的光一闪而过,水平端斜断成两截,乌鸦却振翅飞起,零碎的羽毛飘落下来。唐璜看着手里的长剑,由不得又嗤笑一声。
——是我,回来了,看你来了。
——怎么样,还习惯么?我知你孤单,带了兰花,只在午夜开放的兰花。
……
——有件事,想告诉你,不要生气。我爱上了一个女人,我不确定我们能不能在一起。但是看见她,就好像你还活着一样。
——你也看见了,我现在连只鸟也杀不了了。唐璜把剑归入鞘中,心灰意冷的自言自语着。
再过一会儿,夜就会很漫长,兰花也会绽放,残缺的十字下,他盘腿坐着,安静的仿佛入定的僧侣。

回到欧罗巴的几天时间,唐璜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某种不祥的,他不希望发生的场面。
时针和分针交叠在十二上,钟楼发出低沉的轰鸣。分不清现在是正午十二点,还是子夜十二点,在这个时刻,一切都没有头绪。
今天可以清场么?唐璜问夏兰特。他说,我约了罗亭。
空荡荡的酒铺里,冷清清的三个人,三杯酒。
亭。你是不是准备告诉我,杰拉德提督不久前遇害了。作案手法和前几起一样。唐璜意味深长的看着罗亭的眼睛。
罗亭没有逃避,同样给了唐璜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前。不过如果要是可以,我宁可不知道。唐璜说。
我也希望,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认识你。罗亭虽然是对唐璜而言,目光却停留在兰特身上。
唐璜点了一支烟,幽幽的道,想听个故事么?
你说。罗亭回答。
——这个世界上有一些所谓的贵人,永远不会理解受苦受难人的感受。他们乐此不疲的将自己的喜悦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于是,穷人,罪人,仇人,在他们眼里只要是身份卑微的下等人都被流放道一座叫做流囚的岛屿上,目的是帮助他们建立一个可以纵情声色的王国。
这座岛四面环海,尽头是悬崖峭壁。因为它是属于非官方的独立领土,所以世界上没有有关它的任何资料。尽管如此,为了防治囚犯们逃出去,他们身上还是被刺了象征最底层阶级的纹身。但是,毕竟还是有几个人人逃了出去。
——你们和我妻子一样,都是来自流囚的吧。唐璜道,曾经我以为这只是个另类时髦的纹身,没想到在这背后,还有那么一段故事。
白昼的夜深了,破晓了,又暗了。灯光下罗亭的脸有些苍白,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事情。他说。
你们是来报复的吧,以妓.女的身份为掩护,勾引高官陷入全套。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配合的天衣无缝。唐璜说。我从没有问过我妻子的以前,也只是在前往克洛伊登的列车上,看了报纸才明白一切的。唐璜望着夏兰特,眼神中竟然全是忧伤和绝望。
可以给我支烟么?罗亭道。
唐璜这才发现手里的烟,一口未抽,却烧得有半寸长灰烬。
唐,我们想要报复的只是那些高官,本以为在这罪恶都市里,可以执行我们自己的正义,可以瞒天过海,可以庇护在你醉生梦死的生活下。罗亭道。
…………
兰特,唐璜道,你有爱过我吗?
夏兰特沉默了一会,艰难的点点头。
我也不喜欢他们,如果说那些人是罪有应得的,那么那些妓.女岂不成了你们报仇的牺牲品。
希望我死吗?我或许是你们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吧,但至少也算是个治安官……唐璜的剑慢慢的从他腰中的鞘里抽离出来。
这并不是一个具有逻辑性思维的推理,除了死之外,所以没有对错,没有善恶,也没有正邪的对立,自然也不会有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