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之莲
景壹
夜色,点燃起这座步入秋天不久的城市。
上海,帝都罗陀城旗下的五大魔都之首,国际化的都市。往来形形色色的人种,也是最具危险的,他的繁华始终掩饰不住败絮的其中。
江浪走出摇摇晃晃的地铁,吐了口烟圈,在前往这片街区的长龙上,鲜有人迹,因为这是世界上最可怕最残暴的地方。
西元历,一月。政府出台一项政策,美其名曰,要整顿这座华丽的城市。所有的恶,暴力,伤风的一切都被驱逐到边缘地带。他们建立起附属在上海的街区,取名为“暗渡”。
恶人,自然要有恶人来磨。
江浪是更恶的。他是治安官,只不过这个治安官的底气不是那么足够,因为街区的治安官大多数是从绿窗旅馆,流囚岛上的囚犯中挑选出来的。
他们的道德或许相对高些,但是手段则更为毒辣,所以由这群恶人来管辖再适合不过了。
从城市中心到边缘地带,地铁采用蒙太奇手法进入巴诺玛拉世界,从隧道口出来,世界观,人生观,所有以前的价值取向都被粉碎的一无是处。
而夜,没有什么不同。
月亮同样在天上,同样入了秋的含义。灯红酒绿的娼馆,流连往返的夜莺。江浪看见几个政府要员,在拉扯中得意忘形。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具有梦幻的诱惑。
浪啊,有空就来玩玩。夜莺向他招手。
江浪无奈的点点头。他是个受女人欢迎的人,也是无家可归,无人可怜的夜莺的庇护者。
他进入了名为“异乡人”的酒馆。这是非常著名的地方,有着非凡的魔力,吸引着来到上海的人们,勾起他们念旧思乡的情怀。
酒馆的主人是个对于酒,对于音乐非常在行的女人。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看着这里人来人往的过客,然后将美酒,将仙乐款待他们。
浪,你看起来不太好呢。女人道。
女人递给他一包东西。江浪放入口袋,转身离开,又止住。
王呢?
女人做了一个下流的动作。
混蛋!江浪骂了一句。
他以为自己可以忍受,至少撑的过去,但是前方的路越来越暗。头顶上空的灯也越来越迷茫。他扶着墙壁,坐下,掏出女人刚刚给他的东西。是一种药丸,白色的。
只不过,那不是一般的药剂,是毒。是从一种物种体内提炼出来的毒剂,对于精神以及肉体上创伤的痛苦,有非常好的效果。然而药就是毒,既然有毒,便会上瘾,不可抽离。
江浪休息了一会,面色从白色变成青,又从青恢复正常。他又抖擞起来。这种毒药性强烈,可以支撑数天,同时残留在体内的根也越深。
他终于赶到了命案现场。
已经有和他同样身份的治安官在那里等候了。他们一样的下贱,却被赋予了管理的权力,多多少少有些自卑中的自负。隔绝开都市,他们便是最大的地头蛇了。
死者是一名普通工作者,男性,被绳索勒住喉咙,窒息而死。
这是半年来的第五起凶杀案了,说是凶杀案,却又不像。因为死者的脸上,没有任何不快的表情,也没有抵抗,搏斗过的痕迹,反而似乎还很享受这受死的过程。
江浪盯着尸体,眼眸闪烁。
景贰
关于光怪陆离的城市,所划分开的区域,小说家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暗渡街区,以一条名为六道的十字路口为轴心。其中娼馆夜莺聚集的地方叫做思多丽村。其他地域,便充斥着暴力和危险。
江浪行走在回程的六道上。六道,你为什么叫六道。你明明只有四个方向啊,难道上天入地才是你的极道。
异乡人永远是那些异乡人的家,他们无所畏惧,因为从来都一无所有。这里有那些高级别的娼馆,是为那些寻求刺激的都市人准备的。可是,凌晨时分,便可以看见三三两两,从娼馆里出来的夜莺。她们与喧嚣的城市格格不入。她们会去酒馆,排挡喝上一杯,吃夜宵,然后睡上一觉。入夜以后继续她们悲惨的生涯。
江浪进入异乡人,一个陌生人背对着他。
浪,回来了?!邵道。
陌生人转过头,江浪才看清楚他的身份,他是正宗的,血统纯正的,如假包换的治安官。
他的臂章显露一切,精致而华丽的标志。而暗渡的治安官,非常寒碜的如出殡时的黑色,沉重压抑,卑微下贱。
这里的治安官一旦认识到真实的自己,会想要找个地洞钻下去,他们什么都不是。
他也的确凌厉到只是一瞥。
我叫饶唱。他自报家门。
本来,这个街区出现的任何案件,新六扇门都可以不必理会。但是五月份的时候,也就是第三起案件时,涉及到有政府官员被杀。
是的。江浪回答,行凶的手法不同。该官员是被兵器所害。
饶唱点点头。高大人虽然职位不高,但是朝中有人,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好。我了解。我是江浪,这里的治安官。我会协助你。他伸出手向饶唱。
饶唱冷冷的看着他的手,又移到他的面孔上。不,不用。我不要你们这些人渣插手,我自己会解决的。他生硬的回答,同时,生硬的离开。
对了。他驻足。这里的酒很难喝,这里的歌很难听。这样的鬼地方为什么生意格外的好。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站在一座看上去不太引人注目的娼馆前,仿佛将有大事发生一般。他盯着白日里门前始终休业暂停的霓虹招牌。这是有种直觉,本能的感应,就好像野兽能嗅觉到快要降临的灾难般的灵敏第六感。
他不是也是,是一个人,是个一等一的高手。
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他没有移动位置,只是呼吸,眨眼。白昼的街道呈现出来的是夜晚的倒影。他看见有人当众施暴,他无动于衷。这些事情他不管,他只负责官员被杀的案件。
这座娼馆之中,有股莫名的气场,不是那种喽啰级别的人所有,而是,曾经应该双手也血腥过的人物。
半个小时以后,饶唱等待的那个人终于露面了。
他身材矮小瘦削,皮肤黝黑,其貌不扬。他踏着梦虚神游的步子,那莺给他一个吻别,他用舌头舔了舔口边的脂粉香气,笑了起来。他的眼中满是纵欲过后,睡眠不足的血丝。可他不在乎。只要有那种东西,他便能精神奕奕。
同时他也觉察到了饶唱的存在,于是那原本如春风般柔和的目光一下子冷如秋霜,毫不避忌,回馈给饶唱。他与他对视了约莫半分钟,嘴角裂开残忍的笑容。
景弎
窗台放着一株仙人掌,上面开着淡黄色的花。饶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直下的雨。浸泡在雨中的街区,犹如一坛陈酿了很久的毒酒,揭盖而来的不是香气,是嗖了的算味。
街头,巷尾。尽收他眼皮底下。
六道的一个方向的尽头是废弃的码头。有一天黄昏,他来到码头,石阶缝里钻出的枯了很久的草在风里颤栗着,这里以前一定很繁华。他竖起耳朵,仿佛听见听见空气里曾经汽笛与喧嚣的声音。而此时,他一眼便望穿了城市的极限。
有什么可疑的陌生人。他问道。
既然是陌生人,就都很可疑。邵冷冷的回答,未必是陌生人,有时正是身边无法防备的人。
我说你,你对于这里来说,岂不是也是陌生人么?你也很可疑。邵道。
哼。饶唱冷哼一声。
你们需要乐手么?一个声音在门口,他指着门口的告示。饶唱打量他,用他武者的本能刺探对方所存在的危险系数。那是个普通的年轻人,衣着朴素,背着一口乐器箱。
饶唱感觉不到危险,但还是命令他打开箱子。
陌生的年轻人并不知道这地区的情势,带着差异打开盒子,那里面就是把金灿灿的号子。
从哪里来。
我从罗陀城来。
罗陀城?!那是帝都啊。你到上海,这里,来干什么。
我是个四处流浪的表演者,寻找吹小号的机会,筹集路费,前往下一个地方。
你是说,你是流浪艺术家咯?饶唱狡黠的看了他一下。
吹一曲我听听。邵道。
邵作为一个酒馆的主人,每日每天,每月每年都可以接触到各种各样不同的乐手,他们的风格不一,技术也是良莠不齐。陌生人的吹奏给他的第一感觉就是冷列如风,但是渐渐的,渐渐进入圆滑的状态,反而呈现出来一丝一偻的暖意。他的技术很高,是需要闭着眼睛,仔细琢磨的水平。而他的人生际遇或许就和他的技艺一样,可遇不可求。
你留在这里,吃住全面。每个月有薪,一千币。
陌生人点点头。
邵略带伤感道,可惜你迟早是要走的。
陌生人笑了起来,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啊。他那一口白净的牙齿,让邵觉得格外美好。
后来陌生人对邵说,那个人是个坏人,要小心应对。他指的是饶唱。
然后,他分享了一个关于自己身份的秘密。他是来自黑非洲的杂种,以前羁押在绿窗旅馆,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的音乐才能得到王上认可,获得赦免。
那你是逃出来的吗?她难以想象,在残暴不仁的王上面前,一个想要脱离追求自由的人的下场。王同意了?!
同意了。
难以相信。
但是我也向他许下承诺,会带着游历四方的作品回去,然后一直留在他的身边,直到他死去。你一定要去上海,那里有片地狱,你会在那里得到永生的。王上对我说。
于是你来了。
是的,一路卖艺而来。
景肆
日暮黄昏时分,火烧云在天的西北方向,烧成一团焰火。
人是否都有一种自命崇高的心理呢,尤其是在看见告诉的云端时,都会有想要爬上去,俯瞰一下渺小的世界的冲动。
王冲坐在天台的围栏旁,欣赏着柔美的夕阳。极目之处是一座古老的大笨钟,传说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却也损坏了这些年,钟面的指针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
门被撞开了。江浪!
邵说,你在天台上。
我在欣赏夕阳。我喜欢黄昏的感觉,虽然不那么奔放热情。王冲道。
又有人死了。江浪道。你在哪里?
我在娼馆里过夜。王冲回答。
你是这里的治安官。
王冲摊摊手,这里需要治安官?这里就是个贼窝!
我不否认,这里很乱。但是有政府官员死了,上面派人来调查。
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来到这里,你告诉我,欢迎来到罪恶之城,忘掉以前那些清规戒律,尽情的堕落。我现在堕落了,你又反过来想要挽救我么?
江浪突然拔刀,王冲连眼皮也没有眨。刀架在他的肩头。江浪盯着他。
想杀我么?
你下不了手的。我们是朋友。王冲道。
朋友的刀,应该互相对峙。他把肩头的刀移下去。那新来的治安官,我已经和他打过照面了。
放心,我会杀了他的!王冲信心满满的道。
这注定是一个带着菜市场活杀生鲜,腥膻味道的黄昏。夕阳固然是无限美好,不过也娇艳如血。有人来告诉,在一个地方,又发现了同样手法被杀的死者了。
这世界上永远存在两种生物是与生俱来的仇敌,势均力敌。谁也不屈服谁,就算是死也不愿在对方手里投降认输,王冲和饶唱就是这样一对冤家对头。
站在冰冷的尸体旁,唯一的感觉反而是两股力量在互相牵引抗衡着。死者也是被勒死的,没有反抗,体内也没有被下毒痕迹,面孔上呈现安祥神色。
高大人,却不是这样死的。饶唱道。
那所谓的大人,个个中饱私囊,可杀,该杀。死者尚且让人觉得怜惜,唯独大人的人,实在让我觉得这个凶手所做的是替天行到的善举啊。王冲道。
饶唱盯着王冲。
喂!走狗!王冲对饶唱道,叫你呢。
景伍
一灯如豆。
豆光之火在人的鼻息中忽隐忽现。冰冷的床台上,躺着一具男性尸体,肥硕的很,粗短的生殖器蜷缩在双股中黑色的毛发中,无能为力的向一边歪着头。谁能料想,原本可以横冲直撞的他,也会落得如此下场。而尸臭沉浸在这间狭小的屋子当中。
人生就如同灯火,灯灭了,可以继续点燃。人死了,无法复生。围绕在尸体旁边的三个人躲在光的阴影里,对于尸体,没有任何惊惶失措。
除了咽喉处的致命伤,其他无任何损伤。一个是仵作。
高手所为啊。一个是治安官,高大人有仇敌么?
没有。最后这个是大人物。那个人躲在较远的地方,用手遮住吸入恶臭的鼻子,双眼深邃无底。有我在朝中,他不会树敌。即便有,也无胆!
甚是!饶唱回答。
唱。大人物道,你去一趟上海,把凶手找出来。
了解。饶唱道,卑职克日启程。
惨绿色的灯光斜斜的照着酒馆。舞台的中央,叫做方野的陌生人吹着色士风,紧闭双眼,微锁的眉头,鼓动的腮帮子,神情投入,物我两忘的陶醉其中。他吹起前奏,然后一个低沉沙哑的女性嗓音,丝丝入扣的把洋乐的曲词揉进听众耳朵当中。
王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浪说的人,是他?
邵点点头。
他叫方野,田野的野。
哦。你还有没有药。王冲问道。
邵抬起头。不要再服用了,可以吗?
你是认真的?!
当然。你和江浪都深陷其中,离不开这个玩意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嘿,王冲道,你知道这玩意感觉很奇妙,但不仅如此,我有更好的。两种结合到一起,绝对是最好的组合了,飘上天去。
我但愿你不要因此上西天。
邵很无奈,转身从房间里拿出曾经给过江浪的一摸一样的药丸。
对不起,邵。王冲深深的说了一句,我离不开了,这辈子指望它了。
我走了。再见。他说道。
他是谁。
方野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已经结束了他疯狂的吹嚣。他倒了杯水,润润干燥的喉咙。
一个朋友。邵回答。
他是治安官。
嗯。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样的人啊?邵有些楞了下,还是第一次有人询问关于王冲的种种。这个问题,她不曾思考过,因为这里是魔都的一角,这里的人非凶即恶,是地狱牢笼的野兽,任意释放他们的兽性。
他是个荒淫无当的人。邵道。不过仅此而已。
我们所知道的王冲,是个混在女人堆里的人,每日每夜的留宿在娼馆。
那他算是个好人吗?小方突然这样问。
好人?!这个世界不存在绝对意义上的好人。
邵的头脑闪过王冲来到异乡人的样子,那乱如稻草的头发,他的身上还穿着降职前的制服,洗的已经褪色了那股陈旧的味道,是他的骄傲。他烟酒不沾,唯独只是将目光锁定在异乡人的女子身上。甚至是她自己,也被他从头到脚的强奸了一番。
——我杀了不该杀的人。本来是要入狱的。但因为我是顶尖的好手,所以网开一面。他自己这么说的。邵道。
你知道我们这里吗 ?
听说过。
现在来到这里,你有什么感觉?
从王冲嘴里吐出四个字,罪恶之城。
江浪接口道,欢迎来到罪恶之城。
罪恶之城应该是所有但凡正人君子来到这里的唯一感觉。如果可以的话,绝对不会第二次再踏上这里。可是,当你一旦沉沦这里,就会发现,如同中毒一样,离不开,戒不掉,忘不了。饶唱坐在飞行中的地下铁里,看着一群群到达目的地的人流。最后剩下他和一男一女,一个孤苦的老人要到达他们的终点站。
他因公务在身,不得不来。他从心里厌恶这个地方。他恨不得挥刀杀光所有这里的人,还原一个清白无暇的世界——人中的败类就是要清理的!
车厢里上来几个氓痞,吞吐着粗制滥造的烟草,让车厢的空气恶上加恶。他们只取目标。
钱!
一男一女乖乖交出钱,孤苦的老人则被拖到角落一阵N拳打脚踢。
饶唱无动于衷。
氓痞们看见了他的臂章。啊?!他们惊讶。这个时候,有个声音在他们脑里想起,杀了这个家伙,他一定很有钱。
与此同时,也有一个声音在对饶唱说,杀了他们,一个都不留,社会的毒瘤败类!
景陆
水流冲击在江浪伤痕累累的脊背上,每一条都毫无缘由,毫无规则,最后横七竖八的交错在一起。那是他在流囚岛上留下的伤痕,也是他落下背疾的根源。肉体的疼痛,加上心灵的畏惧,所以除了那些险恶的糖衣炮弹外,在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缓解灵魂的痛楚了。
一疼痛,一闭上眼睛,那地狱般的岛的全貌便浮现在他的面前,耳朵似乎也传来了惊涛的轰鸣声。灯塔上探照的灯火四处扫射着。可真是个易守难攻的险恶地方啊!
在荒芜的沙地尽头,点着熊熊的篝火,他被倒吊在十字架上。他们鞭笞他,用滚烫的火苗灼烧他,以此取乐。他们对他进行各种各样的折磨——这是岛上囚犯们必须经历的恶梦。
留给他们的纪念,已经不是仇恨,而是恐惧。
要让这些家伙们,不敢来寻仇。这是岛上治安官所留下的名言,在他头脑里打下了烙印。
一股皮肤被烧焦的臭味钻入鼻孔,他又怒又怕的睁开眼睛——原来,只是个梦!一个邪恶到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梦魇。
不好意思。我的东西烧焦了。邵无奈的告诉他。
给我些药。他道。
前几天,王来到这里。我给了他一些。剩下不多了。
给我,都给我。以后不要给他,一颗也不要。事情要解决了。
为什么?什么事情?邵问。
不要问。记住,永远不要再给他毒品。邵第一次看到江浪如此咬牙切齿的说话。
凌晨时分的街道,路口。年轻人抽着烟,不停看着腕上的手表。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也一点一滴的虚度。他已经在暗夜的街道逛了两个多小时。在这期间,他喝了四瓶水,抽了两包烟,上了三次厕所。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如此夜游了。他有着严重的失眠症和危机感。甚至是自暴自弃的自我毁灭意识,但是他又有些害怕失去自己的肉身。人有时就是这么的矛盾。一方面怜悯自己,一方面憎恶自己。但是人找不到解脱的方式,除非另有一双推波助澜的手。
他再次看手表,猛一抬头,一个黑衣人站在他面前。他只是惊慌了一下,又镇定下来。
跟我走,我帮助你解脱。黑衣人道。
你是……
我是死神。
死亡痛苦么?
世界上的人都以为死亡是悲伤的,其实一旦忍受住那短暂的痛苦,便会超我。你会看到一道光,一道带领你前往新世界的光芒。死神说道。
我跟你走。
听着,在我没有动手之前。你可以反悔,逃避。我不会追加你的责任。可是一旦做出了抉择,我便会毫不留情。凶手道。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注定就是个失败的人,永远得不到爱。我是社会的毒瘤,败类,人渣。
好吧。失败者。那跟我走吧。黑衣人道,如果有来生,希望你可以活的更好。
景柒
雨不停落下来。他行走在长长的街道上。两旁的景物倒退而去。形形色色的人则在他面前飘过,呈现出来的是不单单是一副皮囊。他还可以看得清他们内心的苦大仇深。人是由多面体构成的,然而独独最明显的无非善与恶的特征。人的本性是恶的。这是王冲目睹那一张张定格在脑海里,被现实摧残后的脸庞的想法。
不管他们的表现形式多么悲哀感伤,让人同情可怜,依旧不能摆脱人性之恶的事情。
——我也不例外。王冲对自己轻轻说了一声。
他出身寒门,凭借天才与努力,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是克洛伊登的调停者,但他并不满足,他成为了一名由国家而非江湖认同的职业剑客。
他看到治安官的所作所为,他不为所动,独断独行。他杀人如麻,却从不草菅人命。他的剑不是凌驾在弱小之上的,而是用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
然而这样的剑,因为一次失控,插入情同手足的朋友的喉咙当中。当他了解到,那是一个阴谋,一场空穴来风时,他为自己的冲动易怒而后悔痛苦不已。
——浪子王冲。你出于愤怒,嫉妒,怨恨,构成杀害同僚的罪名。鉴于你的态度良好,由悔过的诚意。被处于无期刑罚,发往于看守最严格的绿窗旅馆。
王冲停住了脚步,高高的墙头上,一个人正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瞰着他。
你或许不记得我是谁了,但我记得,你,杀了我的兄长。饶唱道。
天下饶氏甚少,我也想起来了。你的兄长身为治安官,以强凌弱。我杀他,有理!
你杀的人,是我的至亲。
他的刀对着手无寸铁的人,该杀!王冲字字有声。
我原本是为公务而来,不想你也在这里。我和你的新仇旧恨,一起了结!
王冲与饶唱同时亮出了兵器,一个是剑,一个是刀。
刀以苍生为涂炭之势,剑为尊严孤注一掷!
遥远的西方国度,有一个神话,拥有一头蛇发的美女美杜沙会在有雨的夜晚降临凡间。如果一个男人爱上了美杜莎的惊鸿一笑,那么他会变成石头,成为他的奴隶。所以美杜莎又有一个绰号叫做雨魅娘。当然,这只是一个美好的传说,不知道有多少尘世的男子,可以为了一睹芳容而甘愿成为石头,变成奴隶。
屋外下着瓢泼大雨,这样的天气,暴力街区才显得稍微安静一点。她合上那本写有雨魅娘故事的童话书。
王冲一身是血!
胸口一道伤,从左到右,切下长长的痕迹。她小心翼翼的为他处理伤口。与此,她早就习惯。甚至她幻想有那么一天,他无药可就,死在她的怀抱中,那也是一种幸福。
药。他到。他疼得直吸冷气。对手的刀凶横歹毒,再用力三分,他便是死人了。
没有了。女人回答。
怎么会没有呢?
我扔掉了。
什么?王冲惊讶,为什么?!
你做过什么,我都知道。
什么?!
那些杀人的事情,都是你做的。女人道,可以她的口气却带着无限的哀怨。
不能怪你。
你知道吗,你会在夜里醒来,哭着告诉我你杀了人,杀了很多的人。虽然说那些人自己已经觉得没有留恋了,可是你还是杀了他们。你每次哭过以后,醒来就不记得了。女人道,我见过大夫,你的毒已经根深蒂固了。你之所以张扬,是两种毒混在一起构成的错乱。我知道,你很痛苦,你很难受,你一直在自责。
王冲的脸色很难看,他急促的呼吸着,胸膛起伏不定。刚刚缝合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喘着粗气。
给我药,没有那东西,我活不下去。
我不给你。你知道吗,你以前就像是一朵荷花,在这个混沌的世界上,狂傲而孤独的活着,可是现在的你,和那些你曾讥笑过的世人一样同流合污。
我自问是个人尽可夫的肮脏女人,也是遇到了你,才觉得有些意义。我不想你和我一样在地狱中挣扎。
她一把抱住王冲,我不想你再深陷进去。
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王冲问道。
女人不能回答。
一个人的上升或者下降,或许和他处于的环境有关,但重要的是他自己的内心。如果他认为自己是神,他便高傲。如果他认为自己是烂泥,便甘心被践踏。
那一夜,是黑夜,是雨夜,是漫长的一夜。
景捌
他遇见他时,发现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淡如新月的剑伤。他很熟这样的痕迹,只有一个人可以划出,虽然那么的淡然隐约,但绝对的危险!
他手里有一份卷宗。
他点了一支烟,把资料扔给江浪,悠长的道,这里都是死者的资料,有男有女,相互不认识,没有任何关系,是些不足挂齿的蝼蚁。
怎么了?江浪问道。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这里的几个人,他们都具有强烈的厌世情绪。我去调查过他们身边的人,他们会表现出讨厌生活,讨厌自己,讨厌这个世界的情绪,有的还写了日记记录自己的讨厌。
我也讨厌这他妈的世界。江浪冷冷的道。
不,不,不。饶唱摇摇手指,他们可是连活的想法都没有的人啊。
这些人,他们死的时候都是那么安祥,宁静。饶唱弹了弹烟灰。
浪,你有没有听说过在上海的一个凶手的故事。
我怎们听得到大城市的传闻呢?
那让我告诉你。
那是个慈悲杀手。他专门了结那些对生不存希望的人。在他杀死他们之前,听他们讲述他们的不幸,如果故事能让他感动流泪。他会送他去极乐世界。如果不能,他会继续让他留在世间。饶唱道,原来,这片鬼地方也有慈悲杀手。
这几天跟踪我的人是你吧。我想你也知道这个凶手是谁了。一个绳子,结束他人的性命,一点也不像个杀手啊。
饶唱阴险的笑着,离开的时候,意味深长的望了江浪一眼。
有一架航空飞机正从魔都上海的机场起飞,苍鹰般掠过夜空。上面的客人向下俯视,灯火嘹亮的都市夜景中,参杂着五味杂陈的凄迷。他叹了一口气,他并不属于这座伤心的城市,但他也的的确确在这地方生活,纸醉金迷过。他是一个小说家,他要把这个城市的一切写进他的小说当中。
洗尽风尘和铅华,用回首的姿态追忆往昔,多么荒唐可笑。
他听说这里有最黑暗的三不管地区,普通人都不愿意涉及这里。于是他假想着上海最边缘最偏僻的角落,是一个无形的,带着漩涡的巨大黑洞。
这同一时刻,饶唱在享受他的人生。这是家与众不同的娼馆,是由在上海拓展业务的西洋人开设的高级会所,有着老上海冒险家的风格。这里所接待的也是社会的上流。
大人今天很高兴啊。妈咪道。
不久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我要三个。饶唱伸出手指道,要最凶,最辣的。
妈咪笑了起来,大人真是威武啊。
清晨时分,又有一架飞机在上海上空滑翔而过,这次是为了着陆。机上的客人,第一次前往这座久负盛名的魔力之都。他带足了金银细软,准备大干一场。
而这一夜的江浪,没有睡意。他坐在沙发里,烟不离手,酒不离口。不知不觉天就亮了。他很疲倦,他拿出毒药,在晨曦的照耀下注视了很久。
他猛地一口吞下,仿佛这是他人生中最后的一剂了。是的,他也这么决定,这是最后了!今日之后,他一定戒除!
决定了么?邵也一夜没睡。
他点点头。
邵默然不语,递给江浪一柄漆黑到没有多余闲杂色彩的刀。
小心。她道。
他接过刀,没有回头。在他脚下延伸的是六道。
他曾经畏惧,仇恨王冲这样身份的人,他拉他一起下水。但是渐渐的,他发现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等到他回过头来时,他已经学会了酗酒,吸毒,放纵自己。学坏是非常容易的神情。他算是个正直的好朋友了,现在堕落的无法自拔。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是他一手造成的。他知道,是他杀了那些人,他也知道他的苦闷无从诉说。他要挽回他的生命,拯救他的灵魂。
他堕落的罪过,该由他来承担。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握紧刀锋。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比以往暴徒更残暴的凶徒。他势必要挥出黑暗中的一道光!
恶魔也已经上路了,为了让案件圆满的结束,为了一雪耻辱。
长长的六道路。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终于相遇了。
早知道你是一定要保他的。饶唱道,让开,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是拼命来的。江浪道。
谁来帮你?!
——这个鬼地方,人人自身难保,谁来帮你!
没有人!
江浪不作声,手指搭在刀柄上。
饶唱却什么也不做,只是笑,笑里藏刀,刀锋似针,针针杀机!
这个命悬一线的时候,耳朵边传来了一股旋律,是来自天地间的,又仿佛来自身边。是号子的声音,冷峻的宛如哀号。乐曲渐入佳境,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曲子,但却有恍如隔世的重生感。饶唱瞪大眼睛,他发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个在酒馆里默默无名的陌生人方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潜藏在他的背后了。
你是来吹挽歌的吗?他问道。
此时此刻的陌生人身上荡漾起了连饶唱也惊讶异常的杀气。
我是要命的小方!
你要谁的。
你的。
为什么?
我们一家人曾经险些就死在你们这群人的手里,是他,只有他挺身而出。
他已经堕落了。饶唱道。
不管他现在人是如何,我还是坚信他的内心世界没有被摧毁。我是来报恩的!
刚才还神情肃杀的江浪,脸色红润起来,眼中放出了希望的光芒。这个城市,这个世界,不该如此的。他的内心在高声喊叫。
景玖
雨,洗刷着都市,仅仅是洗刷表面的肮脏污垢。
太阳升起来,所有的罪孽又将原形毕露,变本加厉。
雨同时也从娼馆的玻璃窗下滑过。灯亮着,床上的男子进入沉睡。他俨然不知道这一日,街头巷尾人们讨论的关于三个男人之间的斗争。
那是惨烈的,几乎没有谁是完全的胜利者。江浪死,饶唱死,小方断一条腿。
人们无法忘记,小方拖着残废的身体,忍着剧痛,一步步离开时留下的背影,那么孤独。
只有他自己清楚,连王冲也不曾记得他有恩于他。
女人端详着王冲熟睡的面庞,没有了毒药的刺激,他的疲态都暴露在她的面前。她突然想起那些曾经被王冲用双手扼杀的生灵,他们没有明天,没有未来,不惧怕死亡,不害怕失去。
眼前的这个人,如今也已经成为了没有明天的行尸走肉。他睡得像个孩子,还咂着嘴。
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性爱关系。男人总是呈一时的威风,他们永远不知道女人的威风就如同沼泽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来袭。
女人将自己苍白的双手,围到了王冲的脖颈间,慢慢的用力,用力。
混沌意识的王冲仿佛感觉到了性爱时前所未有的高潮,不是那么短暂的几秒,而是海一样的宽阔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