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
一
浪子么?
已经是常常挂在嘴边的话题了。
我们口中所说的浪子,指的是身的放浪,还是心的流浪。
也许两者都有,或许两者皆无。
我的父亲,正是你们口中的浪子。
而关于他的一切,我也是后来,才从母亲的口中得知的。
那是个漆黑的黄昏,说是漆黑,因为在太阳落入地平线的一刻,我正好矗立在母亲漆黑的房间里。那房间的气氛是压抑的,我和母亲都不作声,沉默很久。我在黑暗中盯凝着她,亦在黑暗中注视着我。我们双方都想要从彼此的眼中看出对方的心在想些什么。
母亲是个以出卖身体来维持生计的女人,在我狭小的记忆里,常常会听到房间里床板唧唧吱吱的声响,男人的喘息和母亲的呻吟。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就明白了,这些关于男人和女人之间蝇营狗苟的事情。
当有一天,母亲闯入了我和女孩私通的禁地,她眼中流露出来的悲伤,让我忘记了行乐的愉悦。母亲没有多言语,只是转身离开。
今日的黄昏,在我和她面对面沉浸在黑暗之后,她点亮了烛台。
你的父亲,单名一个信。他是个有名的浪子。母亲说道。
你和他一模一样,那么玩世不恭,桀骜不驯。
母亲的眼角布满了皱纹,每一条都深刻的如刀。然后她说了,让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话。可是,你们的放荡,一样的卑微,神经质,也一样的胆小脆弱!那个人终究是你的父啊,我可以这样评价她。因为我曾经是那么的喜欢他,纵使知道我不是她心中的女人。
然而我缺不允许世间的人,对他做出任何诬蔑。
你,你,你的名字叫怒,怒其不争!只是没有人知道你是花信的儿子。
这些年,你玩够了吧,你闹够了吧,你应该长大了,也是时候为你父亲讨回公道!母亲突然变得很疯狂,抓住我的肩膀用力的摇晃着。
我看到你,就想到了他。母亲叹了一口气,情绪稳定下来。
母亲年轻的时候,一定非常美,我从她眼角眉梢的妩媚可以看得出来,只是那是迟暮的美,风尘里的美。
我知道要怎么做了。我回答。
——用一个浪子本该有的特性向世人报复!
二
然而母亲却并没有告诉我,那些应该报复的人的叫什么,住在哪里,师承门派。她只是喃喃的让我报仇报仇。我却能感到欣慰的是,我不是个你们口中所说的,妓女的儿子,没有爹的野种。我知道母亲因为爱,越是爱,越是恨那些世人的蜚短流长。
我漫无目的的追寻,只是道听途说罢了。或许这样的复仇方式,也是浪的一种。
我是个孤僻的人,内向而自卑。我所喜欢的身体的浪,就是那些女人的乳房,腿,抚摸和亲吻。我只是从母亲的口中才得知父亲的啊。
于是,茶亭,酒馆,那些江湖豪侠聚集的地方,就有我的影子。
但是时间是否真的足以让你们忘记了,关于浪子,还有一个属于我父亲的名号。
夜已经深了。身旁的女子已经熟睡,她是政府治安官的妾氏。那一晚的夜,我躲妾房梁之上欣赏她的沐浴。她渐渐褪去罗衫,露出白皙的肌肤,她乌黑的秀发散落在肩膀上。妾略显清瘦,然而在我的眼里却更带着万种的风情。她的腿结实而修长,她的乳房玲珑剔透。她擦拭着自己的身体,乳头在热水的洗礼下,坚挺着。
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突然望向了我,仿佛早已知道我在她顶上窥视着她的一丝不挂,没有丝毫的惊讶和恐慌,直勾勾的看着我。
我想跟着你。她说。
女人一直都是种让我很猜不透的生物,她高兴的时候,会拥抱会搂住你。她生气的时候,则会把你诬蔑的体无完肤。但我还是喜欢女人,因为她们的喜怒无常,才让我有了亲近的理由。
我想跟着你,这恐怕也只是一时兴起的言语而已吧。
三
——花信是个卑鄙小人,贪图女色,陷害义兄,奸污兄嫂!
你的父亲被人陷害之死,世界上的人,在他死后,造谣出这样的是非来诬蔑她。母亲说。
杀了这些人,杀了这些冤枉你父亲的人。
他纵然不是个君子,却也不是世人口中所说的这般不齿。母亲说。
世界上的人,依旧想不起我的父亲是谁?!
你们依旧讨论着谁家的姑娘嫁入了豪门,哪一位侠少最近又意气风发的惩恶扬善了。你们好好想想,我是要你们付出代价的复仇者啊。
直到某一天,我得知刑场要以斩首之刑处决一名叫耶律的重犯。
在朝廷的法令条文中,斩首这一刑部最高刑罚决定,除非是极度的重犯,本来已经在太平的世道中销声匿迹非常久远了。
耶律这个姓氏非常少见,源自契丹,在中原出现的叫做姓氏耶律的人,多半是商旅。而这个人的名字,却让人人想起了另外一个耶律。世界上还存在着多个耶律,而之前被斩首的则只有一个:耶律斜真。
他正是和我父亲的声誉息息相关的义兄。
四
以下便是我从世人口中得知的故事,也是唯一被记录下来:
耶律斜真被当道者枭首示众的噩耗,传到这西北边陲的第十个夜晚。
耶律的妻子被浪子花信奸污的同时,同归于尽了。
当道者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决定裁决耶律斜真的,这不得而知。
然而留在草民面前的,依然是个朗朗的乾坤世界。
耶律妻子的眼泪在当道者的眼里是微不足道的。
活生生的一个人,昨天还笑着握着她的手,而耳边蜜语。今天却身首异处了。他为了那个所谓的兄弟义气,义无反顾的投入到复仇者的行列中。他所丢弃的不只是生命而已,还有那个生命里相互依靠,彼此信赖的女子。
五
敦煌,就驻在西北的一个城市。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商旅,驮队,每年朝廷出使外国的人马都要流经此地。
花信人在风中,他剩下一条手臂。另外一条空空如也的袖管束扎在腰带中。他身材瘦削,胡子邋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听见她低低的啜泣,她已经整整哭了十个日夜。
那条手臂,耶律用自己的命为他最好的兄弟来报仇。
天空中没有星斗的夜晚,温度很低。花信用最火热,激烈的方式,占有了那个他口口声声为嫂子的女人。
六
每一年的秋天,花信会带着来自全国各地新奇有趣的奇闻轶事来找耶律。那是他们的死约定。耶律的酒馆,永远都为那些浪迹天涯的人敞开着门口。一支前往西域的驮队刚刚离开,他们所代表的是朝廷向番邦的友好。他们带去了美丽的姑娘,名家的字画,金银财宝,布匹绸缎。英名神武的当道者希望可以和所有的邻国共同繁荣下去。
耶律是契丹人。曾经也是拥有王权国度的辽,在覆灭之后,辽国的子民四散各地。耶律便是其中的一支。他也听父辈说起当道者和辽的外交往来,但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如今的耶律只是个商侠而已。
花信终于来了,风尘仆仆的带来他游历四方的故事。
他告诉他更多的是关于江湖的恩怨。
他想要告诉他,最近有一笔肮脏的款项正准备流入的官员私囊中。他希望和他一起联手,劫下来。
然而此时,耶律却推出了他的妻子。一个就算在荒芜的边陲,依然美丽动人的女人。他说,他叫索卓娅。她是节度使的千金。她为了和他在一起,不惜反抗权贵的父亲,就算流落到这荒凉之地,也觉得没有关系。
——其实我很喜欢兄长的妻子。自从见她的第一面起,就喜欢了。可是我没有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是我尊敬的兄长,她又是我心目中的女子。
于是,那话到嘴边的,花信吞咽下去了。
******************************************
花信躺在一个风尘女子的怀抱里,告诉她这些年他的感受。女子用手抚摸着花信的脸,眼睛中流露出哀愁和慈祥。或许只有在这个女子的怀里,花信能感到安全。虽然他已经明确告诉她他心中只有兄长的妻子一人,然而她没有嫌弃他那龌龊的念头。她在他身边,不需要多说一句话,花信便感觉到了有了依赖的感觉。
******************************************
偶然的一个契机。说是契机,那说不定是上天对于花信的怜悯,还是花信处心积虑的等待。他被当道者斩断一条手臂。花信是豪侠,能断其手臂的人,说不定是豪侠的天敌。花信于是走上逃亡之路。
又是敦煌,他最尊敬的兄长那里。这年,才刚刚初夏时节。花信整整养了三个月的伤。
每天是由索卓娅照顾着。他那个懦弱卑微的心,加上伤口。他冷冰冰的对她。他不希望兄长看出他对他存在着任何非分的想法。
可是他自己呢?寒冷的夜晚,他总是难眠,靠坐在床头。她离他这么近,那么远。
——我想要得到她,一定要得到她。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的。
兄长,我想你帮我去复仇。花信道。
当道者不是一个者,而是由众多者们形成的机构。一旦他们的利益受到了威胁,来自四面八方的者们,会凝固成一股强有力的网。这个就是所有豪侠门的天敌了。尤其在太平的盛世,当道者的力量更为强大。对于忤逆的叛乱人士,格杀勿论!
——只要耶律死了,我就可以得到她。这正是花信的想法。
******************************************
遥远的,我就看见了“绿窗旅馆”的酒旗在风里招展,一片如同绿洲一般的廊坊。荒芜的边城,所有关于父亲的是是非非都源于敦煌变成,所以流言的终结地应该在这片地方。
在我流浪的途中,就已经听说关于这座酒馆的名声了。因为一个奇怪的谎言,听说伤心的人,疲累的人,那些被贬义词汇所覆盖的形形色色的人,投宿在旅馆里,离开的时候,就会忘却烦恼,信心满满的重新踏上征程。
我的烦恼又是什么呢?
寻找叫做清白的东西。清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是就是横行在人相依的唇齿中。
但是对于我而言,绿窗旅馆吸引我前进脚步的,还有那个传闻中的老板娘。
我突然想起了曾经一个和我有着类似命运的浪子,他用十八年的时间埋藏在一种叫做仇恨的痛苦中,复仇是他的信仰。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练习拔刀,机械式的枯燥动作。
然而得到的结果却是丝毫没有意义,是一个悲剧!
我呢。我是妓女的骨肉,我是浪子的血统。我那复仇的信仰,根本只是盲目的寻找。
这一路的浪迹江湖,我几乎没有出手。因为他们也只是道听途说的参与讨论罢了,他们不是事情的经历者。我也只是从母亲的口中得知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去以复仇者的身份去掠夺他人的性命。而这一路上,值得我去膜拜的,只有女人啊,女人。只有女人,才能坚定这条我所走的道路是正确的。
站在绿窗旅馆的门前,窗的玻璃是绿色的。如一面明亮光滑的镜子。我望不到里面的深邃,只能看见自己,瘦削无比,眼窝深凹,颧骨凸出。
喂,这位朋友,怎么不进去。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附和着哒哒的蹄声以及灵灵的驼铃声。
回过头看去,是个同我年纪相仿的青年,一样的疲惫,一样的风尘仆仆。只是他的眼眸中流露出来的是一种海阔天空的兴奋,而我,我眼里无不是迷茫。
没有等我回答。他便说道,我准备在这里投宿。你呢?
我也是。我说道。
他从马上跃下,拍拍马的脖子。
你叫什么名字。
江浪。哈哈,人如其名。江湖的流浪儿。我一直四海为家,走到哪儿就住到哪儿。一天,一个月,一年,我就是这样过来的。我喜欢我自己这样做。他爽朗的笑道。
我叫花怒。
鲜花怒放,是个好名字啊。我们交个朋友吧。
******************************************
我看见了老板娘,很难用言语形容生活在边城荒地的这个女子有多美丽,成熟,妩媚,仪态万千。我在盯着老板娘目不转睛的同时,江浪也在看着他,已经不是海阔天空的兴奋,而是波涛汹涌的澎湃了。欢迎两位侠少光临,请先做个登记。
江浪。他说。
我叫花怒。
花怒?老板娘低垂的头,抬了起来,仔细的看着我。她欲言又止。
两位侠少是同住一间房,还是一人一间。
同住一间即可。我和江浪不约而同的说道。
好的。两位的房间,在这条直道到底的最后一间,莉字号。
******************************************
敦煌的夜,明媚却又带着些许孤寂、。原本是商旅必经之地的城池,在十余年里发生了各种光怪陆离的变故。先是驻守边关的军队叛变,之后又是瘟疫。当道者为了避免疫情散布到中原,下令屠城。一把火,一夜间将热闹富足的城焚杀的一干二净。
于是方圆百里之外,除了绿窗的旅馆,剩下的只是凶猛残暴的风。
风的牙撞击着旅馆的墙壁,仿佛始终要撕裂这座本该不属于荒漠的客栈,将他夷为平地。
你在想什么?江浪靠着墙,枕着自己的手臂,眼睛望向天花板。
我在想你所想的。
哼,那可是位迷人的老板娘呢。
哈哈。我笑了起来。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呢?你也是个侠少啊。江浪问道。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我只是随便一逛罢了。我回到。你呢?
我?江浪摊摊手,无足轻重罢了。曾经有个浪子叫做花信,我一直视他为榜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迷恋他。虽然说,我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传闻,但我始终不相信,即便是真的,又如何呢?我还是很欣赏他呢。
他提到了我的父亲,我的心一收一紧。我唯恐他说出对他不敬的话,我有些紧张,小腿的肌肉僵硬。
啊的一声。
怎么了。他问。
我抽筋了。我边说,边揉着自己小腿的肌肉。
想到关于花信的故事,发生在这里,想必可以了解到一些蛛丝马迹吧。
原来他是为了花信而来的,或许不一定是这个原因。但是,我心里暖暖的,曾经我不信,我怀疑,我迷茫自己所谓的报仇的目的性。
现在我遇到了个朋友,我把他称其为朋友,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
突然之间,旅馆外传来的凄凉的歌吹:
“野地里风吹得凶/无视于人的苦痛/仿佛把一切要全掏空/
往事虽已尘封/然而那旧日烟花/恍如今夜霓虹/
也许在某个时空/某一个陨落的梦/几世暗暗留在了心中/
等一次心念转动/等一次情潮翻涌/隔世与你相逢/
谁能够无动于衷/如那世世不变的苍穹/谁又会无动于衷/还记得前世的痛/
当失去的梦已握在手中/想心不生波动而宿命难懂
不想只怕是没有用/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轻易放过爱的影踪/
如波涛之汹涌似冰雪之消融/心只顾暗自蠢动/而前世已远来生仍未见/情若深又有谁顾得了痛 ”
听不清楚这样的歌声,是男是女的,只是悲呛,苍凉,如哽在喉,欲哭无泪。我的心隐隐刺痛起来。
******************************************
无女之夜,无欲之欢。反而是与男子睡在一间房里。没有心力交瘁的梦魇,没有支离破碎的赤裸。闭上眼睛,漆黑一片。
眼睛睁开时,如日中天的光芒射进来。
江浪在看着我。
你醒了。
嗯。
老板娘已经来过,送来早点。我看你睡得太沉,没有叫醒你。但是我太饿了,把你的那份也吃了。
没关系。
老板娘说,等会儿会有宴。
宴?
老板娘说,会不定期的汇聚客人,做个简单的宴席。
******************************************
风,野地里的风,奔放旷野,没有羁绊,没有约束。正午时分,酒旗在风里的抖动,就连旗帜上的字“润展北窗蕉叶绿,醇浮烟雨杏云红”,也变得肃杀作响,让我不得不想起暗夜里的歌,那是听一遍便不会忘记的曲调。
长长的餐桌上,没有歌舞升平,没有觥筹交错,只是最简单不过的菜肴。
来到这里的人,具有着各式各样的身份。大盗,侠客,官宦,平民,善恶对错,都没有关系。他们唯一的相同点在于,他们,你们是我的宾客。
人生的道路上,走的累了,于是在我的蔽处寻找个落脚点暂行休息。或许你们当中,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辜,最不幸的人。看是看看你们周围坐着的陌生人,听听他们诉说自己的不幸,你多半才能觉得自己有多幸运了。这是老板娘的开场白。
此刻的我,不知什么原因,腋下隐隐约约有冷汗淌下。我环顾周围任意一张从来不曾认识的面孔,想要从里面的皱纹中寻找出属于他们各自不幸的故事。
这大概就是绿窗旅馆存在边城的真实原因吧。江湖上的那个关于旅馆的传说,神话了它的存在。但它的确真实。
距离我视线最远的地方,坐着一男一女。老板娘所说的故事,便是关于这对男女的。
敦煌一向少雨,这对夫妻来的时候,天空中却下着雨。老板娘站在浅绿色的玻璃前,窗外的风景是阴沉的,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清新。
骤雨刚歇的原野,步履蹒跚的两个人,女的盲目,男的短腿。而女的却背着男的在泥泞的土地上艰难前进。男的撑着纸伞,破损的面对着自己,完好的一面遮盖着女人。即便是如此,两个人依然狼狈湿透。
老板娘的心突然被纠了一下,望着地面上的积水,又抬头看看天空。那雨,不是上苍的眷顾,是天的泪痕。
一个寂寞难耐的夜晚,一群响马闯入庄园。丈夫被齐膝砍断双腿,妻子则被轮奸,挖去双眼。山庄中的三十八人,死三十二人,六人重伤。其后,四人相继自寻短见,二人失踪,无音讯。
苟且偷生不是贪生怕死,是为了寻找可以帮我们报仇的人。
谁能帮帮我们,帮我找到那群人。我们没有钱,一无所有。但是谁可以,我们也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夫妻如是说。
今天将是我们在旅馆度过的最后一天。明天我们启程要到别的地方去寻找。
……
江浪!江浪突然举了举说,我,我觉得这是个很有趣的事情。
******************************************
突然来的一阵心痛,我从梦中醒来,对于我而言,那是恶的。因为我所看见的是小时候的自己,没有朋友,没有伙伴,没有愿意理睬我。我是一个没有父亲,只有做流莺的母亲的野种。我被不负责的人抛弃,血管里流着肮脏的血。
他们用石块扔我,用恶毒的语言辱骂我。他们想要拉走我的母亲。我哭着,伸手去抓,这么近却那么远。而画面变转了,转换成了青年时期的我。女人慢慢脱下裤子,那晃晃的臀部白的刺眼。一只八爪的蜘蛛爬到了我腹部,向下最敏感的部位。
黑黝黝的蜘蛛腿上的是我的毛发吗?我睁开眼睛,才发现那毛茸茸的蜘蛛是一只漂亮的手,手指,指肚,纹理。老板娘的手!
嘘!我知道你是谁,你是谁的种。
……你认识他?我问道。
岂止是认识,我曾经也是她的女人。我知道,他有个儿子,我一直在等,等他,等到你了!
为什么是我?我问的莫明其妙。
同样莫明其妙的是,我的舌头被同样一条柔软湿润的舌头堵住了。那蜘蛛继续在爬行,忽的两腿夹紧了我的把柄。
******************************************
那位身份尊贵,世袭罔替的治安官,黄昏的时候抵达到敦煌,车马劳顿,风尘仆仆。那是因为投宿在荒原的绿窗旅馆的人们,在天亮的时候,发现自己孤零零的睡在床上。旅馆已不存在,是风将他们呼唤醒来的。什么都不存在了,真是如同海市蜃楼一样的梦。
然而可怕的事情并非一夜之间旅馆的不翼而飞,而是那原本酒旗的地方,变成了悬挂尸体的十字架。在横着的木梁上,挂着两具尸体。他们认得的,是花怒与江浪的。
心存恐惧的人们四散逃亡。
治安官仰望着已经在风尘里吹晒数日的尸首,却丝毫没有要把他们从悬梁上解救下来的意思。
消失多日的老板娘却缓缓的从远方过来,用明亮的眸子望着治安官。没有丝毫的不安,反而正如同他所愿望的一样,合乎情理。
姜先生么?
治安官礼貌的点头回应。
嗯。想必姜先生一定听过,二十年前耶律斜真谋反的一事吧。
是,当时的我,虽然才不过十二三岁。但是耶律斜真的案件却是轰动一时。我正是耶律斜真的妻子。老板娘道。
那么这两具尸体,和你有关,对吧?!
是。当时耶律斜真被当道者枭首于京城,是因为他的血统中有异邦的成分。而曾经有个时代,耶律的世族创造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时代。时过境迁,虽然中原和番邦已经融合一体,但是当道者还是害怕。我想,这应该是花信已经计算在内的。所以他去行刺当道者,只是断一臂,而耶律去为其报仇,却是无法回来了。花信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占有我。为了得到我,他不择手段陷害他的兄长。
花怒!老板娘指着他的尸体。他是他的种。他流着他的血。在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花信有个情人怀了他的孩子。我杀了他之后,隐藏起来。世人只知道,我下落不明。其实我在等待,因为花信的情人是不会那么容易放过我的。她一定知道我没有死。所以他派他的儿子来报仇。
那么另一个人。治安官指着江浪的尸体。
花怒和江浪只是偶然在旅途当中认识的人,成为了朋友。花怒和花信是同一类型的人,只要为了达到自己的欲望。可以出卖朋友,背叛亲人。我告诉花怒,我被江浪占有了,如果想要得到我,就杀了他。
他做到了?!治安官问。
卑微,懦弱,以为自己披着浪子的外衣,其实卑鄙下流。
姜先生,我承认是我设计让江浪和花怒之间的火并的,还是二十年前杀害花信真正的凶手。你可以逮捕我,我没有遗憾。因为我的夙愿已经达成,那就是让耶律真正的瞑目,要让花姓的血统,永远流转在出卖和背叛的宿命上,永远不得超生。
治安官麻木的再次望了一眼两个人的尸体。我风尘仆仆而来,只是为了听你这么一个故事么?你以为作为京城首席的治安官很空么?我是当道者身边的红人啊。
一群刁民!
一个起落,治安官跃上马背。如果你觉得自己真的是罪人,我不介意你和我会京城受罚。因为那对于我来说并无损失,但是你翻出陈年旧案,想让日里万机的当道者对于我有所怪责,我便不会轻饶你了。我人生的轨迹,是不会因为你这种卑贱的人而有所改变的。我要赶回去了。这个案件,我会为你推搪。
感谢姜先生。
姜先生。其实,江浪是花信留在我身体里的种。
治安官猛然回头,用惊愕狰狞的眼神盯着老板娘。同样的,老板娘也凝望着他,眼睛里看不到丝毫悲悯的神情。
即便是从身体上掉下来的,他依然存在着那个性格的缺陷,我要让这种缺陷永远的陷于背叛的轮回中,这就是属于他自己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