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K

More Dirty,Black And Underground

四 兵马

Posted on | 9月 2, 2021 | No Comments

风卷残云,浪淘沙。

惊涛拍岸,水连天。

一艘帆船在飘摇诡谲的大海中。

这艘船虽然不能和下西洋的御船相比,但也算不少小了。

然而在苍茫无边的大海中,却显得可怜无助。

不论风浪如何大,甲板如何颠簸,阎荒却始终站在船头,撑着围栏,时不时抽几口韩燕,目不转睛的盯着汹涌的海平面。

哥舒坐在甲板的地上,趴在栏杆上,探出半个头,已经将胆汁呕得差不多了。

江约红也脸色煞白,强忍着胃中的不适,接二连三的深呼吸。

 

在东海两百海里之外,有一片名字叫做流囚的群岛,在地图上看,呈现出如弯弯的新月形状,距今已经有两百多年历史。岛如其名,是臭名昭著的朝廷流放和羁押囚徒的地方。

这里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凡夫俗子,有穷凶极恶的极度重犯,也有贪赃枉法的权贵豪绅,但不论他们之前的身份是什么,一旦流放到岛上,此生便难有重返正途的机会。

海上航行的船家,向来对岛讳莫如深,不愿提,不想去。然而这一次却抵挡不住阔绰的绷带怪人白花花的银两。

 

风浪开始小了,船也渐行渐平稳。

哥舒和江约红这才缓过一口气。

还是蓝先生有先见之明,没有一起来。江约红道。

闭着眼睛坐船,更难受。阎荒道。

阎先生,现在能告诉我们为什么要遭受这罪过了。哥舒道。

听说过江湖上一个名字叫“荡寇”的组织吗?阎荒问。

没有。

这是个名气不大的帮派,但却也是江湖组织的一部分。

现在我们要去的流囚岛正是“荡寇”的老巢。

什么?哥舒一愣。从来只听说流囚岛是关犯人的地方,还和江湖帮派有关?

那已经是历史了。荡寇于八年前成立,一开始由岛上的囚徒组成,渐渐的开始有看守岛屿的治安官加入,紧接着无家可归的浪人,郁郁不得志的江湖人等等,都成了岛上的居民。

这座岛目前已有三百余户定居,同时在江湖的帮派中也渗透了不少荡寇的人。

这次到流囚岛,带你们见一个老朋友。

你在岛上还有朋友?哥舒很是好奇。

阎荒淡淡一笑,想杀我的人排队排到南天门,但若我出声,也有不少人愿意为我两肋插刀。

哥舒连忙举手,这点我同意,我就是。

江约红笑了起来,你的朋友是谁?他怎么会流落到这岛上的。

他一定是个治安官,你以前为朝廷工作过……哥舒推测。

不,他是这芸芸囚徒中的一人,同时也是荡寇的缔造者。阎荒道。

江约红和哥舒都十分震惊。

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可见,阎荒口中的男人不由让两人兴奋又紧张起来。

 

沙滩,米白色的沙滩。身处内陆大地的两人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白色沙滩。

细细的沙砾从哥舒的指缝中滑落,那柔滑的质感仿佛穿过灵魂一般。

沙滩之后是茂密的树林,隐约可见嶙峋的怪石掩映其中。

阎荒早已是岛上的常客,他带着两个人穿行在一条隐秘的道路上。

终于经过两刻钟的行走,他们来到了岛的腹地。

眼前的景象让哥舒和江约红惊呆了,没有束之高墙的隔离,没有重兵把守岗哨,一改他们以前对监狱的看法。

他们所目睹的是囚徒们杀鱼,晒网,编织,耕作,嬉戏,娱乐,休憩。

 

一场扳手腕的角斗正在进行,一个精瘦但是结实的男人对抗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周围的人围成一个圈,加油呐喊声响彻云霄。

你看那人!江约红手指一人,那人身上穿着的服饰竟然是治安官的,他喊得格外起劲,面红耳赤。

大约一百个数字以后,胖子的手腕被瘦子压制。治安官气的直跺腿,将手里仅有的几枚贝壳扔在地上,一脸懊恼。

这座岛上通行的货币是贝壳。阎荒道。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魁梧的大汉挡在三人之前质问道。

我这副尊荣,你的确要认不出了,金刚。阎荒道。

你认识我?被称为金刚的大汉狐疑。

我是阎荒。

啊!阎先生啊!金刚一愣,然后道,您果然没死啊!

你希望我死吗?

不不不,当然不。他为阎荒能记住他这么一个看门的无名小卒而受宠若惊。

你们的王呢?

在休息!我带您去。金刚无不谦恭的道。

 

一个皮肤被海风洗礼的发出古铜色光芒的男人端着酒杯坐在石头雕刻的椅子里,与周围坐着的一群岛民推杯换盏。

这张椅子的雕刻工艺着实不敢让人恭维,但是配上这粗犷野性的男人,反倒是相得益彰,充满了雄性的味道。

这男人无疑是极其英俊,有着海水一样蓝色的眼睛,眼神过处仿佛万物都会被捕获。

他只扫了江约红一眼,江约红便感到浑身发烫,犹如赤裸一般。

他将手中的酒杯递给仆从的囚徒,然后大步向前,将被绷带紧紧包裹的阎荒一把拥抱在怀里,重重拍了几下阎荒的脊背。

五年了,我在岛上听说了你的事,我不信,派出不少人去查,但是都没有得到音讯。男人道。

我藏起来了。阎荒道。

当然,我一定知道,你才没有那么容易就死。两个人对冲了一下拳头。

我来介绍下。阎荒道,我的女人,江约红。我收养的孩子,哥舒带刀。

男人点点头。

阎荒又道,这是我童年的玩伴好友,贺瞳。江湖上人称野兽之瞳。

哥舒好奇的盯着他,这个男人身上仿佛有着比阎荒更让人着迷的魔力。

贺瞳转身道,阎荒,大家都认识,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恶人,以及他的家人们。我们这座岛,直欢迎恶人。

江约红和哥舒当听到贺瞳用家人来形容他们时,心头一动,一股暖流涌了上来,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好酒好肉拿出来,欢迎我们的贵宾再次光临流囚岛。

 

夜了,海风阵阵,篝火熊熊。

流囚们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么狂欢过了,男人、女人、孩童的笑声和歌声划破宁静的夜空。

贺瞳夹了几块肉干到江约红和哥舒的盘子里。

这些肉是拿珍珠去换的。贺瞳道。

贺大哥,我刚刚看见这岛上还有治安官也在欢庆的队伍中,这是怎么一回事?

流囚岛本来就是不毛之地,被朝廷安排到这里的人要么是犯过错的,要么就是没有背景的。只要不出格,治安官和囚犯们可以安然相处。渐渐地,有人把自己的家眷也带上了岛,长期定居了。

那么贺大哥,这里本来就有十恶不赦之徒,你又是如何降服的呢?江约红道。

这些人不过是欺软怕硬而已,只要你比他强,打到他们心服口服,他们就死心塌地的跟你。

想听听我和瞳之间的故事吗?阎荒道。

哥舒和江约红顿时感兴趣了。

哥舒道,我跟你那么多年,你从未提起你的从前。

我们两人的祖上是北朝时的“百宝鲜卑”。

你们是胡人啊。哥舒惊讶。

不错。一场屠城将我们两家诛灭殆尽。我们两人决心向这个世界复仇。我们之间约定,分别成为黑暗与光明的世界的帝王。如果一方有难,另一方就会全力支持。

这是只有经历过共同生死的人才有的默契。江约红不由道。

哥舒道,我很好奇,你们是如何决定黑与白的世界的?

贺瞳笑道,很简单,猜拳。

就那么简单?

就那么简单。贺瞳道。

其实我们打了一架。阎荒补充道。

大家笑了起来。

我们的身体里流着古老鲜卑民族的战斗的血月,只要不死,就一定会战斗下去。这岛上的居民,不管壮汉还是妇孺,我都训练他们要以一敌百。

一个人打一百?

不错!我们百宝鲜卑就是这样才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开心的时候尽情开心,但是必死的时候绝不留恋。这就是我带给岛上囚徒们的理念。贺瞳道。

阎荒咧嘴一笑,拍拍贺瞳的肩膀。

天空中划过一道流星在空旷的岛野上空,格外亮丽夺目。

流星,扫把星。江约红道。

没什么什么是凶或吉,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阎荒道。

 

海岛的夜晚宁静而短暂。

白昼却漫长而喧嚣。

日光从海岛的小木屋的缝隙里溜进来,不一会儿就将整个木屋变得明亮起来。

洗漱完毕以后,阎荒三人围坐在贺瞳的身旁,开始享用早膳。岛上其他的有些阶级层次的首领也一起陪同享用着。

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两个酒酿煮鸡蛋,几条腌制的萝卜干,几碟小菜,两屉蒸包子。

而贺瞳一大早就端着酒杯开始斟酌自饮。

岛上的囚徒们开始了日常的劳作,分工明确,井然有序。

能把这座岛,治理成这样,真是不得了。哥舒嘴巴里塞满了还在嘟囔。

 

唐璜回来了!有人在入岛的地方高喊。

紧接着,这句话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贺瞳耳朵里。

大约一刻半时间以后,一个一身火红衣服的男人出现在贺瞳等人的面前。

这一身火红,难怪四里地之外就能看见!

贺瞳霍然起身,与红衣男人唐璜拥抱一下。

事情都办妥了。唐璜道。

贺曈点头,来,给你们介绍,唐璜,我收养的孩子。

唐璜头发乱糟糟的,随便用根带子扎起来,眼睛微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不修边幅。那火红的衣袍在这群灰暗惨淡的岛民中显得惹眼,又格格不入。

哥舒盯着他,他比他或许只大两三岁,但是看起来老成持重。同样是作为被收养的孩子,他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压力。

璜,这是我的经常提起的阎荒,这两位一个是他的爱人,一个……嗯,这位也是他收养的孩子。

我觉得这是一体两面的镜子。阎荒道。

阎荒打量着这少年,他英俊结实,有着和贺瞳一样小麦色的肌肤,眼睛略微凹陷,鼻梁挺拔,两道浓眉如刀一样横加在眉骨上。

阎荒向贺瞳眨了一下眼睛,他应该没那么简单吧。

贺瞳哈哈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的身份很特殊,他本是蜀中唐门的人——而他的父亲更特殊,他本也是唐门的人——不过应该是个被天下唾弃的人。

他的父亲是唐葬吧!阎荒嘴巴里口轻飘飘,但是内心却第一次如波澜起伏一般激荡。

不错。贺曈淡淡的道。

即便是一介女流和未谙世事的少年,听到唐葬的大名也不由惊呼!这是三十年前纵横江湖的恶客了!

唐璜道,虽然他是我的父亲,但是他却没有尽过做父亲的责任。我认为他绝不是一个值得炫耀和称赞的父亲,只会让我无地自容。我无法否认我身上流淌着他那罪孽深重的血,但我有我的原则和我自己要走的路。

阎荒道,说不定,你会走上一样的道路呢。

唐璜沉默不语,从他的眼神中,阎荒能读懂他其实也是在畏惧,畏惧这样的结果。

哥舒眼神流动道,这里竟然有四个胡人。

我们这里什么人都有,汉人,胡人,异邦人。贺瞳道。

胡人还是汉人,混血也好,杂种也罢,就应该像马一样,不管是驽马还是种马,都能驰骋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阎荒道。

既然唐璜回来了,阎荒也在,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今天正好可以宣布。贺瞳道。

阎荒被人出卖谋害,现在涅槃重生,准备图谋大事。我们年少时就是好兄弟,曾经约定彼此,一方如果有需要,另一方一定要倾巢支援。

从今天起,我就要隐退了。我的岛民们由阎荒掌管,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听到这句话,围坐在身旁的头目们引起了骚动。连阎荒也极为诧异。

不行。立刻有一个身形如铁塔一样的男人站起身来,贺老大,这是为什么?

你跟了我不少年,泰山!

我理解你的排斥。

被叫做泰山的男人,人如其名,比之前的金刚还要壮硕几圈。我承认阎荒大哥是你的好兄弟,但是我们的命,我们的生活都是你给的,我只认你这个首领。

想要在瞬间降服他人的方法只有一条,那就是压倒性的暴力。哥舒突然插嘴道,他放下了手中的餐饮。他刚刚还充满纯真的脸,一下子严肃的可怕,仿佛瞬间凝结的冰山,异色的瞳孔里发出残忍的凶光。

不服的人,可以和我比比。他手一指泰山。

泰山先是一愣,转而变得愤怒。你小子……

不比胜负输赢,只比生死。哥舒道。

泰山有些迟疑,这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你怕了?哥舒问道。

怕你个鬼。泰山喝到。

刀来!他道!立刻有人献上了一把五十斤重,三尺六寸长的宽背鬼头刀。

我不用刀也能杀你。哥舒道。话语里充满自信和挑衅。

阎荒手一拦哥舒,你退下,这样的小事何必刀口相向?

这时唐璜道,阎先生和贺大哥之间是有羁绊的。他上前一步,迎着哥舒道,而你我之间却没有。

你也退下,他对泰山道。

泰山乖乖的退到后面,这个少年虽然年轻,但是贺曈和岛民们对他十分倚重。他对这个少年言听计从。

我和你比生死,也正好看看两位大哥调教后辈的能力。

 

阎荒想要制止,但是却发现贺瞳只是端着酒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一点也不着急。到了口头的话,他也咽了下去。

 

哥舒和唐璜亮出了刀。

双目凝视对方,丝毫不敢分神。

阎荒吸了口他的烟枪,而贺瞳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哥舒双手握刀,高举头顶,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而唐璜则反手竖刀,刀尖向地,刃口朝外。不动如大地,如青松,如岩石。

 

大约一百个数字以后,贺曈道,刀锋热的有些过了。

高手之间的对决往往在一夕之间,一眼不眨都未必能窥得全豹。

哥舒的刀如盘古开辟天地,哥舒的刀似流动的水,海纳百川。

锋快要斩开头颅。

刃欲将断破脏腑。

忽然两个器物以迅雷之速飞出,撞击到两者的刀身上,刀锋一偏,两者相互撞击碰擦出火花。

掉落地上的两个器物,一个是一根烟杆,一个则是碎成片的酒杯。

 

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独特的腥膻气味。

繁星当空,皓月无垠。

阎荒和贺瞳坐在沙滩上,仰望着星空,任凭那层层叠叠的海水濯洗着双腿。

两名少年站在他们身后,背靠着大树,面无表情,却又相互嫌弃。

玩的有些过火了。阎荒道。

不。这本来就是我的夙愿。

岛毕竟是你的心血。阎荒道。

然而我时日不多了。

凝血症么?不是还没到五十岁么?阎荒问道。

只是不能活过五十岁而已,有人三四十岁,也有人二十多岁便早亡了。

哥舒和唐璜异口同声插嘴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后两人互相望了一眼彼此,又冷哼不说话。

你没告诉过他?

没有,从没。

贺瞳道,我的家族有着遗传的绝症——凝血症。祖上的某代在年少时被远古时毒虫咬过,当时虽然治愈了,却留下了病根。一代代传下去,没有根治的方法,几乎没有人能活过五十岁。现在这种毒已经开始蚕食我的身体了。

唐璜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我和阎荒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我们携手渡过不少难关。一个投身军旅朝廷,一个流放孤岛,就是为了在两个极端的世界开创出属于自己的帝国。只是,我没有料想道,这次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强烈。

璜,你不会怪我吧。

一开始我不能理解,你拱手相让的原因,现在我知道了,我释怀了。唐璜回答。

我其实有个更好的方法。阎荒道。

岛,由唐璜小子来带领。我的复仇大计也不是一日就能促成的。

在这段时间,你好好训练那些精英。我们是百宝鲜卑出身,我相信在你的带领下,也能做到万夫莫开。一旦我开始了真正的复仇,那么我会请你通知安插在各个门派的荡寇。你就带领着他们助我一臂之力。

唐璜想了想,没问题。

哥舒看了一眼唐璜,突然嘴角迅速的闪过一丝笑。

这两个小子,就是我们年轻时的写照。贺瞳道。

瞳,如果我在那场突袭中丧生呢?阎荒问道。

第一,像你这样的恶人,怎么容易就这样死去,真若如此恐怕连阎罗王也不敢收。

第二,别忘了,我那家族遗传的绝症。我不会让你孤独一人在黄泉的。

阎荒大笑,笑声振聋发聩,可是在这笑声的背后,连唐璜也听出了那苦涩的无奈。

你看哥舒如何?

他的刀法很不错,传承了你霸道刚烈的风格。

他本是一个纯良的人,但是在这样的世道,好人是活不下去的。我带他走上这条修罗道,就是要让他明白,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善良会成为一无是处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