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K

More Dirty,Black And Underground

二 哥舒

Posted on | 9月 2, 2021 | No Comments

暴雨如注,暴雨倾盆。

四野里,漆黑的万物都沉浸在密集的雨水中。

哥舒躺在冰冷坚硬的木板床上,浑身疼的直冒冷汗。

两个月前刚刚折断的肋骨才刚刚愈合,今天在尾椎骨上又挨了狠狠一脚。一个转身,一个呼吸,一声咳嗽,都能让他痛彻心扉,更不用说那些乌青淤紫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在房间的一角响动。

一定是老鼠。

他的房间是一间废弃了很久的小仓库,一张床,一口八仙桌,一条长凳,一个柜,就是他的全部了。房檐的角落上凝结着厚厚的灰尘与蛛丝。

一支点燃的蜡烛竖立在桌面上,照亮了昏暗潮湿,长年消散不掉霉味的房间。

然而哥舒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不,不是习惯。

他不是没有反抗过,他趁着出去买杂物时悄悄逃离这座府邸。但很快就发现这人际罕见的碎叶城他没有容身之处。

于是,他又灰溜溜的回来了。

那一次,他被绑在院子的大树上三天三夜,没有进食任何食物和水——其实他的食物也不过是别人吃剩下的残羹冷炙。

他调整了几次位置,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姿势。

他长长深吸一口气,发现屁股上的疼痛好多了,于是他连续深呼吸几次。

他在思考活着有什么意义,疼痛,疼痛。

渐渐的,睡意占据头脑时,肉体的疼痛也渐渐淡化了,他陷入深深的睡眠。

 

一夜,雨过天青,旭日东升。

他的门被粗暴的敲响,紧接着外面发出霹雳一样的怒吼,小杂种,还不起床!夜壶倒掉,马桶洗掉!

哥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猛地又刺激到新伤旧痛。面颊上还挂着泪痕,昨夜他梦到了母亲来看他。他钻入母亲的怀抱,高兴的像个三岁的孩子。

他用手摸了摸胸口悬着的长命锁。

他打开门,站到阳光下。

他约十一二岁的样子,并不难看,有着高挺的鼻梁,略微凹陷的双目,让人称奇的是,他的一双瞳孔,竟然一只红褐色,一只蓝黄色。

大哥,他道。

被唤作大哥的男人,脑满肠肥,大腹便便,一双细密的小眼睛中流露出奸诈的光。

米没了。一会儿去仓库搬几袋。

另外窗户也坏了好几天了,赶快去修好。

 

顾府,碎叶城为数不多的大户,祖上有战功被封侯,但是因为政治斗争被排挤到此地,然而却依然是一方一霸,是财主乡绅富农,比起寻常百姓要好百倍。

从住所到粮仓得走上一刻半钟的时间。

推着一辆独轮车,拖着疲惫和伤痛的躯体,哥舒慢吞吞的踏上了取粮之路。

粮仓的大门被打开,一股大米脱离水稻独有的清香遍布整个仓库,过道两排各堆着两列一人之高的五谷杂粮。

支撑着虚弱的身体,哥舒好不容易将米扛了五袋到独轮车上。

脖子上的长命锁突然钩到独轮车的一角,一抬一绷,绳子断裂,长命锁掉到地上。

哥舒连忙捡在掌心,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银质材料的小器物,哥舒却不敢怠慢视为珍宝。

突然,他听到了怪异的声音,是老鼠吗?

不像。

野狗?也不是。

难道是蛇?

对,一定是蛇。这里是粮仓,就会有老鼠,有老鼠就有蛇。

想到这里,身体上的疼痛仿佛被蛇鼠所占据,哥舒抄起了门旁的铁锹。

今天吃蛇肉,加个荤。

他转到了粮仓的伸出,却看见了一个人。

在那一时刻,对他来说,他认为自己看见的不是个人,而是魔鬼。奇形怪状,浑身上下缠绕着绷带。这些绷带看起来有些时间了,又脏又旧,黏着肮脏的混合物。这个人仿佛刚从地狱爬出来,面目狰狞。

最可怕的是,他的手里握着刀,尚未出鞘的刀。

他亦看见了少年。

他的眸子里闪过残忍的杀意,小子,被你看见了。他的声音好像烟熏久灼后破掉的铜锣。他慢慢抽出了刀。

哥舒怔住,不知所措。

绷带男人高高举起刀,刀刃上遍布这缺口与纹路,显然已经经过不少恶战,但要烧死一个孩童,还是易如反掌。

刀待斩下。

那一刻,哥舒的头脑里闪过自己的母亲,她早已不再人世了,还有家里那一张张狡黠的面孔,他的哥嫂们。

他手一松,铁锹掉在地上。

反正活着也没意思。他闭上眼,张开双臂,毅然决然迎接着待斩下的快刀。

倒是绷带怪人愣了一下,刀停留在半空,保持着姿势。从来,在他的刀下,人们只能流泪乞饶求救,这个人却没有,而且还是个孩子。

是什么样的心境让他觉得自己不如一死。绷带怪人第一次对猎物产生了兴趣。

哥舒等着一了百了,但是没有,他眯起一只眼睛观察。

绷带怪人已经收起了刀,抱着肘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你不杀我?哥舒怯生生的道。

有点意思——我可以留你一命。但是你要帮我弄些真正的吃的,还有绷带。

你不怕我向别人告密?

当然不怕。死在这刀下的人排队能排到南天门。

哥舒吐吐舌头,只觉得背上发凉。

 

砰砰砰。

巨大的拍门声音敲响了顾府的大门。

管家探出脑袋,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

门外乌压压站着一群治安官,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昂的递过一张通缉令。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通缉令上画着一个脸上缠着绷带的人,目露凶光,光是看画就会让人心生不快。

回官爷,没有看见。

这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在九方城已经杀了不少我们的弟兄,有目击者看见他逃到碎叶城了。

如果看见,一定向官爷禀报。管家赔笑道。

要是,让我发现你们私藏重犯…………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冷笑一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这座碎叶城唯一的庞大府邸。

 

一盏油灯将入了夜的粮仓一隅照的通明。

绷带怪人吃了一只烧鸡,半斤牛肉,六个卤蛋。哥舒还给他带了一坛酒,他却滴酒未沾。

你不吃,绷带怪人撕下一只鹅腿递过去。

哥舒摇摇头。大叔,还是你吃吧。我看你饿了很久了。

放心好了,我答应了不杀你。绷带怪人仿佛看穿了哥舒的顾虑,也看出了其实他对于这些的饥饿。

绷带怪人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要叫我大叔。我今年三十也没到。生生把我叫老了。我有名字,我叫阎荒。阎罗王的阎,荒芜的荒。

我看你真挺像阎王的。哥舒道。

小子,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只有姓。我姓哥舒。

哥舒……阎荒盯着哥舒那异色的瞳孔道,你是个胡人?

哥舒点头。我母亲是突厥人,她本是这家主人娶的小妾。在我五岁那年,我母亲和主人先后去世了。

你说的主人,不就是你的父亲么?

是的。哥舒脸色一红。

阎荒仿佛明白一切似的。我懂了,你虽然是他的孩子,但在你之上还有兄姊们,你不过是个妾氏所生的孩子,自然得不到宠爱。

阎先生,你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哥舒道。

哦?是吗。那你可说对了,我非但不是好人,还是最坏的人。

哥舒却笑了。

你笑什么?

哥舒道。你除了要杀死我,并没有揍我。

什么?阎荒差异,挨揍竟然比死亡可怕?

死了也就死了。我还能再见到母亲,被打骂却是无休止的折磨。

你为什么不逃?

逃过。但是这里太大了,偏僻人际又少,在外面活下去的机会也不多。

小子,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死在外面?

哥舒心头一震。这是他从没有想到过的问题,因为害怕,害怕在外面遇到和这里一样的境遇,那些可怕的人,可怕的事情,或者更甚。

你之所以遭遇到这样的对待,是因为你是个弱者。当然这些人也称不上强者,但是他们喜欢碾压比自己弱小的一切,用来证明自己不是同类人。然而,在我的眼里,世间的万物不过如刍狗一样。

阎先生,什么叫刍狗?

嗯……你可以当作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吧。阎荒回答。

小杂种,死哪里去了?粮仓之外传来了骂骂咧咧的咒骂声。哥舒连忙吹灭了油灯,偷偷摸摸绕了出来。

这次来的是个瘦高个。哥舒嗫嚅着道,肚子吃坏了,二姐夫。

二姐夫一巴掌扇在哥舒黄受的脸上,他没站稳,一下子做到地上,尾椎骨的伤疼得他呲牙咧嘴。

把桌子收拾下,饭碗洗干净,马喂了吗?…………

他咒骂着,一脚一脚踢着哥舒的屁股,驱赶他向前走。

这一切被站在暗窗前的阎荒尽收眼底。

小子,你这样是活不到弱冠之年的啊。这一直都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弱者就算被吞噬,也不该束手就擒。

 

夜了,哥舒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满脑子都是那奇怪的绷带暴徒。

与其说,他对他充满了好奇,不如说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渴望。

这十多天,趁夜深人静时,他会悄悄流入粮仓,送吃的喝的,送绷带日用品。

哥舒指了指地上原封不动的酒坛子道,这可是坛好酒,十年陈,我偷出来的。

是,我知道是好酒。

那你为什么不喝?

喝酒误事。阎荒道,曾几何时,我也喜欢喝上一杯,但是现在戒了。

为什么?

我现在的这幅尊容就是因为喝酒造成的。

可以给我讲讲吗?哥舒很好奇。

我以前建立了一个组织,叫做“一言堂”。专门为朝廷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包括传递情报,运输物资,保护要员,以及暗杀政敌等等。同时,我也掌握了很多不可告人的忌讳秘辛。

十个月之前,我受邀参加宴席,当时我毫无防备之心。不,即便有,也被那一杯杯酒软化了防备。成箱的金银,成群的美人,琼汁玉液,酒池肉林。

在回程的路上,我遭遇了袭击,深受重创。奄奄一息之际,他们在我身上浇上了火油,再放一把火点燃。

哥舒忍不住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

但是天不亡我,连地狱也不敢收留我,把我送回了人间。从那一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向出卖我的人,向朝廷,向这个世界报仇!

阎先生,你一定很强,遭遇突袭不死,被火烧也没死。

听到这句话,阎荒显得非常受用,一掌拍开酒坛的封泥。

为了贯彻强者的信念,我只喝一口。说罢,他捧起酒坛,猛地灌了一大口。

你想过没有,把他们都杀光。阎荒眯起眼睛,露出针尖一样的目光。

没有,没有。哥舒连忙摇手。

是可以考虑一下了。阎荒道。

哥舒一脸苦笑,搔着头皮。

住了这么久,这把刀送给你,当作饯别礼。

哥舒接过刀端详起来。

刀是好刀。阎荒道,目前虽然旧了些,修复一下就可以了。

你要走吗?哥舒问道。

有些别的事情要处理。

还是放你那里吧,我又不会用刀。哥舒道。

 

又是下了一整夜的雨,快黄昏时,太阳才出来,斜斜挂在西边,地面上泥泞不堪。

大约亥时,哥舒从厨房里捆了一个大包裹的食物背到粮仓。

皎洁的月光照着他一步一个脚印,一浅一深的行走着。

阎先生,这些东西,你带着路上吃。

阎荒愣了一下。突然沉声道,小子,你被跟踪了。

哥舒连忙朝外望去,粮仓外火光冲天,只见他的哥嫂姐婿们点着火把,将粮仓的门口团团包围。

我想最近的剩饭剩菜都少了,绷带也少了好几大卷。原来是你小子偷的。大哥道。

不,不。哥舒百口莫辩。

要不是跟着你的脚印,谁能知道你藏在这里。

我……

二哥抬起一脚踹在哥舒的肚子上。他仰面摔倒在泥水里。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大姐姐夫……我错了。哥舒道。

就在此时,阎荒从漆黑的粮仓深处慢慢走出,摇动的火光映衬他那修罗一样可怖的怪相。

你是什么人?!哥舒的亲人们问道。

小杂种,绷带都在他身上。二哥冲着大哥喊道。

不好!这时,管家嚷了起来。不好,他就是前段时间治安官要缉拿的人。

什么?!众人脸色大变。

阎荒却是淡定自若,窝藏重犯,可是灭门三族的。他道。

小杂种,你还死我们了!大嫂气的直跺脚。

大哥转向管家,你快去报官。我们没有窝藏,是他和小杂种相互勾结的。要死也得他死。

管家刚迈开步子,刀光一闪,他的下半身朝前跑出,上半身却依然停留在原地,五脏六腑喷涌流出。

女人们发出了疯狂的尖叫,男人们则惊慌失措。

小子,杀了他们,你就自由了。阎荒将刀插入泥土中。

不,不能,我不能。他道。

他们折磨你,羞辱你,他们和你不共戴天,杀了他们。阎荒的话语如同从地狱发出诅咒一样,层层递进,潮涌般的波浪一样拍打着少年的心房。

哥舒盯着刀,刀在月光中雪亮,在火光中斑驳,在人影簇动亮如明镜。

他看见了自己的脸,那张脸稚气未脱,嘴巴上说着不,但神情却在说是,异色的瞳孔里流出逆反的凶光。

你的母亲会为你骄傲。阎荒摸了摸哥舒的头顶。

那一下仿佛收到了群魔的庇佑,醍醐灌顶。

哥舒握紧了刀柄。

 

正午时分,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

万物虽然活着,却仿佛死了一般。

治安官们身体上流淌着豆大的汗珠,终于赶到了顾府的门口。

空旷的原野,偌大的府邸,门户紧闭,死一样的寂静。

把门撞开。高头大马上的治安官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威风。

当门被撞开时,他们的眼里所呈现出的是一幅凄惨的地域景象。

躯体横七竖八,血流成河,尸臭伴随着热浪滚滚而来。

每个人的死相都极其惨烈,带着怀疑,却又充满了敬畏与悔恨。

治安官见过不少杀戮的场面,但是像今天这样的,却还是第一次。有人开始打哆嗦,有人留下怜悯的泪水,还有人弯腰开始呕吐。

为首的治安官捏着鼻子,一脸的懊恼,我早该想到的。

 

阎先生,我只能跟你走了。

从今以后,你会有新的名字。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你就叫哥舒带刀。

我会变得和你一样强吗?

你会成为仅次于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