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K

More Dirty,Black And Underground

一 头牌

Posted on | 9月 2, 2021 | No Comments

迟暮时分,女人坐在高楼上靠西的梳妆台前。

理云鬓,画山峨,点绛唇。

她很美,美的不可方物。

她又很冷,冷的让人不能靠近。

她更黯然,连秋天的风铃也失色。

她有一颗痣,在眼角旁,这使得她在冷艳中增加一丝妖柔。

窗扉半掩,窗沿下一只鸟笼里的金丝雀目不转睛的盯着它的女主人。

天色越渐昏沉,正好可以瞥见浪人街的一隅,早有灯笼亮起来,被挂上屋檐。

这里是天香楼,浪人街数一数二的大馆子,此时早已张开血盆大口准备榨干男人的积蓄与精血。

华灯初上,夜未央。

 

膀大腰圆,膘肥体重的韩大奶奶敲响了女人的门。

红薇,有位南少爷出价最高,求见你。

好的,请等我片刻。女人冷淡又不是礼貌的回答。这样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世人是世间最卑贱的生物。你对他好言相劝他会当作耳旁风,但是你若冷眼旁观,他却能卑躬屈膝。这是红薇在这世间学会的道理。

趁着等待的时间,韩大奶奶打量起南少爷,玉立长身,一表人才。

南少爷哪里人?

江南姑苏木渎。

好地方。韩大奶奶不由赞道。

我们这里是第一次来?看着有点面生。

是的。我浪迹天涯,最喜欢留恋风月场所。但凡大小的馆子,只要是头牌,我都要会一会。我来到贵宝地,听说红薇姑娘诗词歌赋冠绝一时,就一定要来目睹她的风采。

我想起来个事儿,说来也巧,红姑娘的老家好像也在江南姑苏,听说是书香门第。

南少爷心念一动,仿佛想起什么似得。

丑话说前头,红姑娘是卖艺不卖身。她来我们天香楼三年了,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明白。南少爷不住点头。

 

门被打开 ,红薇与南少爷四目相对时,两人都露出了极其的惊异之色。

在风浪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韩大奶奶一眼就看出了这其中的端倪,连忙将南少爷推入房间。

请进,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叙旧。

红薇,好好招呼南少爷。

 

约红,四年不见,别来无恙吧。南少爷道。

红薇抬眼望了这间房间一眼,桌,几,床,榻,笔墨,琴瑟,都恰如其分的摆放在应该在的位置,正如曾经她在姑苏的闺房一样。

你觉得呢?

难道你忘了,我们还有婚约在身?

不错,我们从小青梅竹马。但自从我父亲锒铛入狱,被折磨致死,你觉得我们还能在一起吗?——你们南家的势力如日中天,我有什么资格嫁入你们家。

我不介意。南少爷道。

我介意。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婚配因缘是要门当户对的。

门当户对?我抛弃了所有家产,云游四海。其实一直在找你。

什么?红薇一愣。但很快又恢复镇定。

南少爷起身握住红薇的手,四年前,我们彼此错过,今天是机缘巧合。我想在这里与你成婚,尽周公之礼。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入了天香楼的大堂。

前者浑身上下包裹着绷带,一件火红色的袈裟当作外袍,斜斜露出半个身子。他被绷带包裹的有意思,只留下一对焦黑刻薄的唇,以及一双锐利如虎狼之顾,阴骘的眼睛,被他盯上一样仿佛整个人都被看穿,赤裸裸将心智呈现。

他的腰里插着一把漆黑的刀,武装到指尖的手里端握着一支紫檀木的烟枪,时不时抽几口。

他站在大厅正中央,抱着肘,仰面环顾四周。这样的一个人不仅让韩大奶奶失去兴致,也让女人们男人们望而生畏,甚至连保镖护院都感觉胃在抽搐,排山倒海的压迫感像巨浪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他身后跟着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虽然长的不难看,却有一双死鱼一样的无情的眼睛,这双眼睛的瞳孔竟然还有不一样颜色的,一只红,一只蓝。看任何事物都是一带而过,充满了不屑的鄙夷。这种目光不光是针对世间万物的,也包括的自己的嘲讽。

最要命的是,这个少年走出的每一步都踏在绷带怪人前一步的落脚点上,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节奏,不拖泥带水,也不越雷池半步。

好酒好菜好女人。少年道。

对不起,也能不成为规定,我们不接待儿童。韩大奶奶挤出职业假笑。

你说我是儿童?少年反问道。我发育了。

韩大奶奶指指在座的宾客们,你看,他们都有胡子,都比你大。你就是个娃。

绷带怪人一言不发,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兀自抽起烟。一副事不关己,作壁上观的样子。

韩大奶奶还在推脱。

小子,如果有人拒绝你,你要怎么做?绷带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也好像被绷带束缚的里十层外十层,低沉,沙哑,充满神秘的诡谲。

比比刀呗。

绷带怪人抽出腰里的刀,扔到少年手里。

输了,我立马滚蛋。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毛未长全的小屁孩,要和人比刀剑。

宾客中自然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各大派别的江湖人,立马有粗糙的汉子,挥舞着手中的雁翎刀,跳下楼梯。

他口中喊道,小娃娃……脚跟还没站稳。

少年却已经闪到他的面前,拔刀一闪,一只血淋淋的耳朵掉到地上。

江湖汉子惨叫起来,捂住伤口,这算什么,偷袭!

兵不厌诈啊!少年笑了起来。他的微笑如三月里春河解冻,但他瞳孔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依旧是冰天雪地般的无情。

你若不服,可以等我喝完花酒,耍完乐子再比比。不过这次,你失去的可能不是耳朵这么简单了。

这样的话,从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嘴里流出,不免让人不寒而栗。

混蛋!江湖人再次举刀,朝少年扑过去。

与此同时,刚刚还在位置上的绷带人不见了,他出现在江湖人面前,烟杆架住刀锋,汉子却连一点力气也使不出。

这里是寻开心的地方,要是血溅五尺,可不好看了。他的头转向韩大奶奶。

韩大奶奶连忙打圆场,坐,请坐!我马上把姑娘们喊出来。

少年做到绷带人旁边,摸出一锭金元宝啪的一声敲在桌子上。韩大奶奶眼都直了,忙不迭跑过去,她看出来了,这满屋子的江湖人都比不过这两位。

少年拉开裤子的腰带,来,瞧一下,我还是不是个孩子?

韩大奶奶瞄了一眼,又瞟一眼元宝,不由吞了一口唾沫。

 

花枝招展的女人们鱼贯而出,站在楼梯的台阶上,燕瘦环肥,各有千休。

我们天香楼的女人可是这条街上最出名的。

面对着绷带怪人这样的客人,她们强压着心中的厌恶,保持着职业的笑容。

绷带人与少年目不转睛的盯着女人们。

翠绿色衣服的不错。少年道。

绷带人摇头,瘦了点。

鹅黄色衣服的可以。他道。

不行,不行。矮了点。少年摇摇手指。

——胸太小。

——腿有点粗。

——腰上都是肉。

就这样在两人的评头论足中,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这一刻中仿佛比一整天还漫长。女人们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只有这些女人了?少年问。

能站出来让两位挑的都出来了。

你可别藏什么花招,如果让我知道了。我一定把你的店给掀了。少年放出狠话。

 

在红薇的房间里,南少爷紧紧握住女人的手。

时过境迁,我已经不再是你曾经的江约红了,我现在是一名妓女。

想要占有我,你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红薇道。

你不念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我们就差这最后的环节了。南少爷道。

这样的世道,情分值多少?红薇道。

我可以帮你赎身。我去问韩大奶奶把卖身契要来。南少爷道。

你以为那么简单吗?红薇道。

想要和我燕好,就和赎身是一样的。条件只有一个,替我们江家上下十八口人讨回公道。江约红字字铿锵的道。

这…………南少爷面有难色。

做不到吧。

有些难。

非但难,简直如上天。红薇道。

那么你知道谁是仇家吗?南少爷小心翼翼的试问。

帝都的卫家。

卫家。南少爷长长吸了一口气。

你们南宫世家就算也是世家,岂能和世袭罔替的卫家比?——你走吧。

不,我不会走。今天能遇见你,你就是我的人。这些年,我连南宫家的名字,南宫家的产业都不要了,一直浪迹天涯。今天你我相见,却不和我履行婚约。

我的要求你达不到,就休想占有我。红薇道。

南少爷的脸色变得难看,卖艺不卖身?你现在不过是个妓女,做了婊子要立牌坊。

南少爷向红薇逼近。

真面目终于露出来了。红薇一步步退后,进入风月场的第一天,她就知道男人的本性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南宫家向卫家摇尾乞怜,构陷我爹。红薇道。

南少爷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红。

退到无可再退的角落了,红薇抄起桌案上一件精致的器皿,奋力超窗外扔去。

窗户被砸出一个洞,器皿越过楼层的围栏,掉到地上摔个粉碎。

韩大奶奶脸色变了,连忙指挥护院们上楼。

刚刚还在剥花生的少年突然不见了,踩着其他宾客的肩膀,一个纵云梯,先于护院们跃上二楼的楼道。

他踹开房门,目睹刚刚将红薇压在身下正欲发泄兽欲的南博望。

红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趁着南少爷愣神之际,推开他,躲到少年身后。请你救救我。他要非礼我。

少年的手里还在剥一颗花生,他抛到半空,让花生降落到张开等待的口中,咀嚼着。

这里的虽然都是风月场的女人,但是也分愿不愿意的那种。少年淡淡的道。

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南少爷目露凶光,一个唇上刚刚长出毛的小子,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少年不回答,只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红薇。我知道阎先生一定会喜欢的。说着,拇指与食指圈起来放入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

听到那一声呼啸,绷带人的眼睛里露出了残忍的喜悦。他一按桌面,也跃上二楼。

 

一入门口的他,将南少爷视为空气,目不斜视鉴赏了一遍红薇。

你知道我喜欢?

耳濡目染知道您的眼光。少年一脸得意挂在脸上,只有在面对绷带人时,他才不会露出哪种鄙夷。

绷带人对南少爷道,还不滚?

知道我是谁吗?南少爷终于亮出了他腰带悬挂的一面白玉雕琢的腰饰,上面刻着的祥云中有南宫两个字。

绷带人嗤笑一声,发出讥讽的话语,如果自己足够强,就不会总把家族名号挂嘴边了。

砰的一声巨响,少年踩着南少爷的身体撞破围栏从天而降,压碎了一张八仙桌和三张椅子,瓜子果仁蜜饯洒的满天满地。

少年向二楼说道,请阎先生享用。

 

红薇深深做了一个万福,感谢大爷您出手相助。

你叫什么名字?

红薇。

不,真实的名字。

江约红。

邵雍之,芳草依稀绿,隐约红。好名字!绷带人道。

大爷,您怎么称呼?

阎荒,阎罗的阎,荒芜的荒。

也是个好名字,六合八荒,唯我独尊。

你不怕我这幅尊容吗?

我所遇见的世人,有的看起来衣冠楚楚,风度翩翩,但内心却龌龊不堪,禽兽不如。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阎荒道,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表里如一的野兽。

红薇丝毫没有流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眼中有一种笃定的安详。

 

红薇为阎荒倒酒。

不,我只喝茶或水。阎荒拒绝。

您与我初次见面,但我想提一个非分的请求。

说。

希望您能帮我赎身。

为什么?你愿意跟我这样的人?

红薇道,即便您被绷带包裹着,但依然藏不住一股强大的气场,信心满满,无惧万物。

你这是奉承吗?

不,这是物以类聚的直觉。

阎荒露出了豺狼一样的目光。

我想你听完我的故事,再决定是否帮我赎身。红薇道。

如果,那只是为了博取我的同情的把戏,那么我是能听出来的。

我相信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与其欺骗您,不如如实坦白。

说。

刚刚那个男人是我以前的相好,我们家都在江南,是世交,而且定了亲。我父亲是一名朝廷的官吏,但是受到了迫害,家中只有我一人逃出生天。

这些年我了解到他们南宫家,也是构陷我家的帮凶。他们投靠了朝廷上万万不能得罪的卫家。为了向上爬,不惜出卖至交好友。红薇说着,眼眶红了。

然而我一个沦落风月的小女人如何才能向位高权重的敌人报复呢?

“波”的一声,茶杯被阎荒捏成碎片,瓷片扎入手心。他却有些浑然不觉。

这些年我卖艺不卖身,一直在寻求可以帮我报仇的人。我愿意此生为牛马。

红薇小心翼翼的替阎荒包扎被瓷片割伤的手掌。

她道,我对您有一种一见如故的亲切感,真正的男子汉,本就不能只局限于外貌。

报仇需要运筹帷幄和厚积薄发,一年,五年,十年,你能等?

能!您让我看到未来有希望。红薇坚定的点点头。

紧接着她推开窗户,露出漆黑但五光十色的夜,她又拉开鸟笼的栅栏,金丝雀探出头,仿佛不敢相信似得。当确认没有危险后,它扑闪着翅膀,头也不回一跃而出。

 

天香楼的大厅收拾完损坏的桌椅围栏后,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春意。

房间的门开了,红薇被阎荒挽在臂弯中,徐徐走下楼梯。

一锭金光闪闪的元宝飞翔韩大奶奶的脚尖,砸得她蹦起几尺高,当看清楚这是货真价实的宝物时,苦哈哈的脸上立马乐开了花。

我要江约红的卖身契。阎荒道。

此时,南博望依然被少年死死的踩在脚底下。他勉强抬起头,你真的要跟这个丑八怪吗?

他这句话才刚落下,就发现自己的鼻子,耳朵从脸上掉落下来。他惊惧万分,连滚带爬往门外赶。

现在谁是丑八怪了?少年扬了扬手里带血的刀,一脸满不在乎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