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K

More Dirty,Black And Underground

杀人者的世界

Posted on | 八月 18, 2019 | No Comments

是暗夜。

深邃悠长的街,空无一人的道。冷冽的寒风里,两头野犬蹲在路的中央,交头接耳着,以它们同类的语言交流着一日来的心得体会。

从街的转角涌出两团摇晃着的鬼火,悬浮在半空,如同黑暗中洪荒恶兽的双眸,随着渐行渐近,才发现是两站灯笼,上面写着巴掌大小的一个“衛”字。

两名腰悬长刀,衣着深色劲装的汉子,围护这一个锦衣华服的贵介公子缓缓向前。虽然长街寂寥,荒无人烟,但一左一右的护从依旧警惕的环顾四周,与他们紧张兮兮神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贵介青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当看见路中央的野狗时,青年公子的双眼冒出了光。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刀,那是一把纯精钢打造的缅刀,可以如腰带一般随身缠绕。他抢前一步,刀光划过清冷的空气,两条生命连哀嚎的机会都没有,首级便从脖颈间滚落。

好刀!护卫不由称赞。

甩干了刀上的血迹,青年公子不无得意的自言自语。世人都只道我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但殊不知,我可是师承高人的刀法。我可比我家那侏儒痨病鬼大哥强太多了。

护从忙赔笑道,在魔都谁不知道卫九太爷的名字?谁不知道我家公子的名号。

大约一刻钟时间后,三个人停留在一间低矮简陋的平房门前。卫氓挥挥手,离天亮还有两个半时辰,到那时我自己回去。

没有问题吗?护从将信将疑。

能有什么问题?我只是去幽个会而已。卫氓道。

太爷吩咐过,要寸步不离您的。

都散了吧,我是城里最大的那个,白道的治安官,黑道的江湖人,谁不给我三分面子。卫氓道。

护从只能领命而去。卫氓的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住着名叫暮云的女人。她本是街头卖花的姑娘,一次偶然,两人相遇,眉来眼去便勾搭上了。

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衷情。更何况是少年多金(精),不识愁滋味的卫小侯爷。

卫氓推门而入,悄悄掩上,回身望去,屋内死一般的寂静。他轻轻的呼唤,云儿,我来了。你在哪里?他摸着黑,一步步挪向前。

他和她一见如故,如鱼得水,如胶似漆。他们一同玩过各式各样惊险刺激的游戏,她的技术让卫氓深陷漩涡,难以自拔。

想到在这黑灯瞎火的环境下,不知又会发生什么猎奇的情事,卫氓的下腹不由火热起来。

暮云绝不会那么有耐心,她是个妖精,她是个野兽,她欲求不满,她呼之欲出,她能将他整个吞下。然而等了很久,没有等来任何惊喜与意料之中的“意外”。反而整个屋子充斥着一股奇怪的腥膻味道。

一团火光亮了起来,照亮漆黑房间的同时,闪过一双陌生的双眼。火光瞬间泯灭,伴随着红磷燃烧后的独特味道。

卫氓急忙点亮了整个屋子,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全身的血液在顷刻凝固一般。他双脚所站立的地方血污一片,他的爱偶,玉体横陈在床上,头颅仰面朝天,一道刀口划过额前。床单被絮被染红浸湿。

面色苍白的一个年轻人坐在床沿上,他手里捏着刚刚熄灭的火柴。他有这不亚于卫氓的英俊,鼻梁挺拔,双眼凹陷,仔细看一双眸子在灯光下竟然还泛着幽幽的蓝光。

你是什么人?卫氓问道。

杀你的人。年轻人回答。

你还杀了云?!

不得不杀。

我们认识吗?你就要杀我。

我是个杀手,受雇于人。年轻人道。

他出多少钱,我出双倍。如果不满意,还能三倍,反过来杀了他。

蓝眼睛的年轻人手指一晃,手里的火柴突然变成了一枚金币,夹在中食二指之间。

卫氓双眉一凛,脱口而出,金字塔!

不错。我是旗下的一个杀人者,我叫花怒。

金字塔在江湖上成立只有五六年时间,便把楚门、调停者、新盖世太保这些老牌的暗杀组织一一吞并。它可以成为业界翘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信誉。

信誉有两个,第一是确保目标的死亡。第二是在威逼利诱下的不反悔。只要有人雇佣,哪怕是双亲,也要毫不留情的斩杀!花怒淡淡的说道。

我并不否认这是杀手的职业操守,我也承认在我的手上,也有不少人命。但和你们比起来,我要干净的多。

卫氓手一抬,刚柔并济的缅刀顿时展开。

你们这样的人,是否喜欢过别人,是否也有情感。卫氓沉声问道,或许她只是我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但是她的生命任由他人剥夺却是不可饶恕。卫氓的恨意从齿缝里渗出,他却忘记了,在不久的之前,他当街斩杀了两条无辜的野犬。

杀人者不是没有感情,只不过每杀一次人,便要将感情往深渊里丢弃一次。

话音刚落时,刀光已起,血花翻飞。

卫氓心如死灰的站在原地,在他俊美的面庞上,多出了蚯蚓般的裂痕,裂痕越裂越大,紧接着整张脸便炸裂开来。

花怒垂刀而立。他的刀略带弧形,泛着森冷的青光。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刚才的义正辞严,反倒像泄气的皮囊。

突然之间,一股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一口鲜血喷薄而出。花怒的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被称为魔都的城市,一层浓雾笼罩在它的上空。这座都会高楼林立,灯红酒绿。然而这片繁华天地的对面,却有着这么一片街区,一条街:低矮的房屋,交错纵横的电线,狭窄幽仄的街道,垃圾成堆的角落。整片地方被与魔都格格不入的惨绿色笼罩。虽然也人来人往,但每个人脸上浮现出的是忧虑与焦躁,没有一丝生机。

花怒提着一个长宽约尺见方的匣子,行走在曲折蜿蜒的小巷中。他在一间只容得下一人进入的木门前停下。木门正中央简单粗糙的贴着一个“酒”字。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环境,这间不起眼的小酒馆已经矗立了很多年。沿街很多店铺开开关关,来来往往,仿佛只有它经得起岁月的洗练。

馆内很小,两张八仙桌,几张长凳,一厨酒柜,一张柜台。台前的掌柜是个干干瘦瘦的老头,他并没有在卖酒,反而在昏黄的灯下,低头磨砺着宝刀。他半裸着上半身,衣服捆扎在腰间,黝黑干枯的身体伤痕累累。

当刀磨得差不多时,他端起刀,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然后在自己的身上切下两寸长左右的刀痕。血液瞬时涌现出来,他用手指按压伤口约莫十余秒。再放开,伤口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老头满意的将刀擦拭干净,归入鞘中。

花怒推门而入,悬挂在门梁上的铜铃发出响声,老头抬起头,在他平平无奇,沟壑遍布的老脸上,一对眸子顿时闪烁着光芒。

义父。花怒道。

老头点点头,目光移到立体匣子上。

花怒二指夹出金币放到柜台的台面上。老头起身从抽屉里递过来一支金光灿灿的羽毛。这根羽毛工艺精细,栩栩如生,握在掌心里明显能感受到沉甸甸的质感。

恭喜了。今夜要从第十层搬到第十二层了。老头道。

花怒卸下腰畔的刀,递过去无不恭敬的说到,请义父帮忙磨一下。

花怒的刀,刀长三尺五寸,宽约一寸半,呈现弧形。恰似女子淡淡的弯眉,所以这把刀的名字就叫做“远山”。

老头直言不讳,在我看来,你一直不适合这把刀。这把刀,刀纹似火,且有黑星和新月之征。这些都乃大凶横死之预示。刀的纹路从打造之处便有了,随着杀的人越多,纹路就越明显。对于外行人而言,纹路即是美感,但是对于我们刀匠来说,纹路可以看清用刀人的从前和未来。

您经常说,刀也是有灵魂的。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刀。像义兄的“否极泰来” ,唐葬的“一”,鬼王院非右卫门的“秋水长天一色”,姜漫狂的“独钓江雪”,而我父亲用“针”。

“针”是我父亲的爱刀,却不适合我。只有“远山”才是,到最后我父亲不也横死么?

看到“远山”会让你想起那姑娘吗?老头笑眯眯的问道。

此时花怒的头脑里浮现出一个恬静淡雅的女子,她的美或许并不出类拔萃,但却让人回味悠长。她的眉毛就好像这把刀的形状,让人睹物思人。

花怒微微一笑,笔直走向馆的深处。望着花怒的背影,老头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自古多情的,都是短命鬼。无情才能无敌!

花怒仿佛听见了,又仿佛置若罔闻。他再次推开一扇门,一扇打开巴诺玛拉世界的大门。

刚刚昏暗的空间,当门打开的一刹那,一片荣光照耀得他睁不开眼,数百尺之外出现了一座呈阶梯状的金字塔建筑,灯火辉煌的远处,纸醉金迷。

近在他眼前的,则是由高墙砌起来的迷宫。高墙尽头的金字塔正出于魔都最繁华的街区,之前的贫穷与没落,就在一街之隔,一墙之隔,变成了奢华和富饶。

花怒熟练的穿过不止一次穿过的迷宫,来到金字塔的底层。早有侍从迎了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匣子。大厅干净到一尘不染,没有多余的摆设和装饰,甚至有些洁癖的味道。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清心寡欲的大厅,它的四周却有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人头展示柜包围起来。男人,女人,老年人,年轻人,各式各样死样的人头,或瞪目,或张口,或扬眉,或皱眉的凝望着空旷的大厅。

侍从将卫氓的人头从匣子里提出,浸泡在不会腐化的液体中,最后将他们一同放入展柜。

花怒亮出了金色的羽毛,侍从毕恭毕敬的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花怒坐上升降梯,仿佛踩在青云里直线上升,来到第十二层。这一层的房间只有两间,预示着这是仅次于第十三层的头号杀手的两名杀人者。花怒行走在长廊中时,另一间的房门被打开了。名字叫做鬼王院非右卫门的男人站在门口双目行注目礼。他来到金字塔的时间并不久,但是因为出色的杀人技术和杀人数量,他一直都占据着十一、二层的位置。

记得上次成为我邻居的,叫做谢冠军,他是谢三少爷的后人,然而他擅长的不是剑术,而是拳脚功夫和体术。好景不长,没半个月时间,我们两个在同一个任务中狭路相逢,各自其主。他的任务失败,被我斩杀。我的任务成功,继续卫冕。

我但愿我们不会相遇。非右卫门说道,他口中嚼着新鲜的槟榔,嘴唇被汁水染得通红。他语调生硬而冰冷。

花怒也不愿意。可以达到这个层次的杀人者,都是硬骨头。自己若要赢,换来的代价也是负伤累累。

花怒冷笑一声,找到金色羽毛上标记的房间,在钥匙扣内插入羽毛,一旋一扭,门开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

花怒想要开灯,此时屋内传出一个如波斯猫一般诱惑人心的女人声音,别开!

紧接着,女人灵蛇一般的肢体缠上了花怒。她的舌头堵住了他本欲出声的舌腔。她的舌头很香,很软,很柔,还很甜。

女人是赤裸着的,肌肤如丝绸一般光滑滋润,肌肤充满着弹性。花怒适才萎靡昏睡着的器物,一下子苏醒过来。女人跪下身体,将器物捧在掌心,爱不释手的含在口里吮吸起来。花怒长长的深吸一口气,在漆黑之中,仿佛看见了有着远山一样眉毛的女子。

约莫在五年前左右,魔都最繁华热闹的街区以惊人的速度出现了一座阶梯状大楼,楼并不算高,却异常有气派。这里豢养着最多七十八名杀人者。根据杀人者的数量、质量、艺术性从顶层依次向下排名。这是新崛起的暗杀帝国,非但要求杀死目标,对杀人者自身的能力也提出挑战——弱小的杀人者,即使可以跻身这个行业,最后还是会在自相残杀中被淘汰。

成为金字塔的人,除了死亡以外便再没有任何退出的理由。

——杀人者,人恒杀之。即便背负残酷而无常的命运,但是只要杀人者不死,就能享受高排位带来的权利乐趣。

 

 

 

破晓之时,天地之间的混沌仿佛被一刀斩开,黑暗从此不再。

遥远的地平线升起一段圆弧,渐渐的,圆弧越裂越大,直到旭日整个身躯跳跃出来。

红莲在亵衣外披上一层薄纱,她踱到阳台上极目眺望。她点起一支烟,长长深吸一口,尼古丁略带辛辣的气味呛入鼻腔。

略带寒意的风,钻入薄纱的纤孔里。她抱着肘,纤纤二指夹着细长的烟身。她回头瞟了一眼屋内正在床榻上酣睡的男人,脸上露出了厌恶又无奈的神情。

早!另一个女人从平行大约五尺之远的阳台上向她打招呼。

红莲报以微笑,同时用力甩出一支烟。难得这么早?她问道。

别提了,呼噜打的我睡不着。你呢?

习惯了!红莲回答。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女人带着不甘嘀咕道。

红莲仰面长长悠悠深吸一口烟,然后撅着唇吐出一个个烟圈。她白皙清秀,眼神中有着一种楚楚可怜的倔强,但是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美目之上的一对眉毛,如柳叶,如秋波,如新月,如远山。

她是一个夜莺,她是这座楼的头牌。她善解人意,她妩媚动人。这座楼的名字叫做“斜风细雨楼”,楼如其名,取自张自和的《渔歌子》——斜风细雨不须归。坐落在边郊驿站之处,这里是进出必经之地。入了夜,停留驻守的男人们来到这烟花之地,享尽齐人之福。而一大清早,便又整装待发,绝不留恋。

——马蹄!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由远而近的铜铃声传入红莲的耳朵。她连忙凝神观看,才发现那只是疲于奔命的信使。然而她的思绪,随着这马蹄,这铃声回到了从前。

……

逃亡中的孔休,身体已然透支,精神也逼近临界点。这些苦不堪言的日子以来,他身后总是跟着一个骑着马,不紧不慢的“追击者”。不论他逃到哪里,这个人的马蹄仿佛幽灵一般如影随形。不论他如何乔装打扮,这个人马匹脖子上的铜铃一响,便如照妖镜一般不攻自破。就这样已经六天五夜了,他不出手,只是跟着他,看着他。

这一日的黄昏,晚霞漫天,孔休和他来到了城市的边界。此时他倚靠在围栏旁,蓬头垢面,嘴唇上干裂得渗出血口子。距离边界还有三五里路了,尽在咫尺。但是他的希望反而却远在天涯。

江浪,为什么不在第一天就杀了我。这本不该是你的风格。孔休问道。

被称为江浪的追击者翻身下马。这是一种新的尝试,在我认识的同行中,有一个人的杀人方式便是这样,很慢,很稳。他叫邵紫檀。他的父亲是鼎鼎大名的邵磨针,而他的祖父来头也不小,叫邵空子。这两人都是名刀匠。只是邵紫檀以杀人为生,他的绰号叫“杀戮节拍”。他杀人一定要按照自己的节奏。他曾经追杀一个人长达三个月之久,当时我和他一起合作追杀。经过这么多天的对峙,你的防线已经崩溃。不过我得承认,我不喜欢这样的杀人方式。这是一个原因。

还有另外的原因,有人只是要你的命,而不是你满门,你的父母尚健在却年迈,在离他们这么近的地方杀你。对于老人来说未免有些残酷。

孔休道,我和你也素无恩怨,我的对头要对付我。我想你是否可以网开一面。孔休摘下了背上的包裹,铺到地上解开,只见里面闪烁着明晃晃的金光。这是我全部家当,放我一条生路,这些都是你的。

江浪王者满地的金银,长叹了一口气,恕难从命。今天我拿了你的贿赂,那么明天就轮到邵紫檀追杀我了。这种滋味,你也知道,不好受吧。

也罢!孔休仰面长长的说道。紧接着,他挥出了自己的兵器——一把重达二十七斤的开山斧。孔休身材高大,体型魁梧,肌肉发达。他的人如泰山压顶,他斧似暴风骤雨,排山倒海的压向江浪,没有丝毫的花哨与多余,这是他最著名的必杀技——风波斩!

风暴的中心通常被称为风眼,风的刃口再锋利,风眼往往始终如一的静如止水。风波斩宛如黑夜当中盛开的一现昙花,在顷刻间消失。一条带着重斧的手臂跌落在地上,就在将痛未痛,未痛欲痛的瞬间,孔休的头颅凭空折断,鲜血如天女散花一样从脖颈里泉涌喷出。

远远旁观的人们无不震惊呆立。

江浪将刀归鞘,就在鞘与鐔撞击的刹那,他脸上的悠闲沉稳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孤独与落寞,说不出的感伤皱在眉心的皱纹里。

他高声道,来些人把这人埋了,这些金银拿去分了。听到这话,旁观的人们这才一拥而上。刚刚躲在驿站里的,也顿时冲了来。

从踏上这片贫瘠的土地,到斩杀孔休后,他的目光都没有望向别处,而此刻他看见了“斜风细雨楼”里的阳台上很多女人都在望着他。他独独感受到了一股灼热的炙感,那么远,却又这么近。

他牵着马,一步步往前走,楼越来越近,女人们越来越清晰。在芸芸众多女人中,他与她四目相对。

…………

红莲望着今时今日的那位信使,仿佛与他的相遇就在昨日。突然,一个粗硬的肉棒,抵住了她双股之前,它摸索到了洞口,挺身而入。

你醒了。红莲问道。

是的。

昨天不是已经要了四次么?

四次?四次怎么够。看到你,就算死在你身上也值得的。

男人粗暴的扯开红莲身上仅有的那层薄纱,那双骨节粗大的手宛如蜘蛛,爬过她的肌肤,揉捏她的乳房,吞噬她的每一寸。

这样不好,有人在看。

我就喜欢这样,让他们看,让他们嫉妒。男人在她的耳边细雨,喘着的粗气里带着隔夜浑浊的恶臭。

 

 

 

清晨时分,阳光初露峥嵘,铺洒恩惠在诸葛仙的庭院当中。这里亭台楼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派江南园林小家碧玉的风格。而诸葛仙雷打不动地坐在一潭清水的顽石上,洗涤着双手。

       他今年约有六十二岁,是江湖第一神医诸葛无死的独子,还不到二十岁时,他已经取代自己的父亲成为江湖第一的神医。

       他有一个绰号“九指华佗”,他左手没有尾指,而每根手指的长度却超过同等人一寸。这双手超乎寻常的稳定与冷静。他就是凭着这一对“九指”神之手,赚到了这座府邸。他是一个北方的豪爽汉子,却痴迷于江南这种隽秀的园林艺术。在这座诸葛府里,他不惜重金规划出一大半的庭院,而起居和工作反倒只是两间再普通不过的房屋了。

       花怒走在花丛树荫的卵石小道上。

       来了?!诸葛仙甩干了手上的水珠,不远处的侍从递上了卷宗。

       花怒坐在他面前的石凳上,单刀直入的问道,我得的是什么病?

       确切来说,不是病,而是中毒。

       中毒?花怒显得很诧异。

       你是在八个月前有眩晕和呕血的症状,通过对你血液观察和检测,我发现这些毒在你体内潜伏的时间则有两三年之久。你服用我的药,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每况愈烈。我不明白的是,这些毒为什么能藏两三年之久,直到现在才发作。

       我是一个杀人者,有人对我心存怨恨这也能理解。我的母亲是蜀中唐门的人,天下的暗器毒物,我无一例额外知晓。

       你是蜀中唐门的后人?这么说来,也能解释的通。你体内的毒有各种各样,比如河豚,蝰,蝥,水银,水母等等。这些毒的剂量虽然很少,但是日积月累,普通人可能很快就会发作。而你体内因为有唐门的血统,他们制毒,试毒,用毒,已有千百年历史。一代一代,他们对一般的毒物有了一定抗体,但是发作起来的痛苦要甚于常人。

       能解除的了吗?花怒问。

       两个条件限制了,第一,期限太短了,因为毒的品种多,剂量少,我也是最近才发现这些毒,并且可能还有不知名的毒物。第二,这长年累月的积累,你其实早已病入膏肓了。

       ——恕我直言,最多只有两个月了。

       花怒大惊失色。

       你能想得到下毒的嫌疑人吗?

       花怒沉思了一会儿,有一种可能,就是金字塔里的人。这里潜藏着诸多用毒的高手,但是组织里规定,绝对禁止在金字塔内进行私斗。所以才会使用慢性毒攻的方式。

       诸葛先生,您不是华佗么?还有你治不了的病?

       华佗?诸葛仙的面上露出自嘲的神情,华佗最后还不是被曹操所杀?

       医者难自医。我连我的妻女都没有办法拯救,我眼睁睁看她们身患恶疾,饱受折磨,直到最后,我想了一个饮鸩止渴的方法。

       什么方法。

       我请世界上最好的杀人者暗杀她们。她们的疾病是有家族遗传的。她们深信我可以治得好。她们从不怀疑,然而……

       花怒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他尊敬的,欣赏的,亦师亦友的人。他亲手斩下了他的人头。

       我万万没想到,这个叫做唐葬的杀手,刀足够快,人却是禽兽不如。他在杀死她们之前,奸污了她们。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诸葛仙攥紧了拳头。

       不错,他是个无法无天的野兽。他也是金字塔的一员。他刀法卓绝,为人行事却乖张异常。他不守规矩,常常触碰那些条条框框,所以他在组织里的排名却不高。

       这样的人还能在金字塔存活?诸葛仙不解。

       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了。组织有很多规矩,但只有两条是最重要的,一条是对组织的绝对忠诚,另一条是对任务的完成。他所触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戒律,他热衷于杀人与奸污,绝不触碰重大的底线。他是一只嗜血的蚂蟥,倚靠金字塔这个平台,将专长发挥到极致。

       你……你可以帮我解决他吗?诸葛仙突然问道。

       花怒一愣,沉默了好久,终于回答道,我不是他的对手。……或许,有人可以。

       是谁?

       这个人叫做鬼王院非右卫门,是流囚岛国来的浪人。

       就在此时,侍从高声道,先生。卫九太爷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两个人面面相觑。你快走吧。诸葛仙悄声说道。

       花怒与素衣丧服的卫九幽擦身而过,保养得很好的卫九幽现在头发里银丝加重了一倍,皱纹在眼角也深刻了几分。卫九幽用异样的目光扫视过花怒,花怒的心里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世袭一等骁灵侯不好惹。但是杀人者无非是棋子工具,身不由心,心不由己。何况,他那只有两个月的阳寿,更如同一层愁云笼上了心头。

 

 

 

       又是一个寂寞的深宵夜,长街上寂寥得只剩下雨点敲击房檐的声响。从戌时下到子时的雨让夜变得更漫长了。在这样的夜晚,人们只能早早的入睡。只有这样的一间小酒馆却没有打烊,亮着朦胧的灯光,一旁的酒旗孤独得直立在雨幕中。雷声在空中滚过,震得简陋的酒馆嗡嗡作响。

花怒倚靠着门栏,双手抱肘,手里把玩着金字塔的金币,一双眼睛却死死的盯着雨中。         而姜漫狂则坐在洗得发亮的八仙桌前,气定神闲的吃着打卤面,喝着烧刀子。这个人的胡须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漫天遍地,狂放不羁的生长着。

夜很深,雨很密,远方很晦暗。他们在等待,他们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他们不在乎还要等多久,他们只需要把杀人的任务完成。

他们收到线报,今夜子时,弹劾尚书的侍郎夏完我将携带家眷逃出魔都,而这里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老头说的不错,你不太对劲!姜漫狂砸吧着嘴,摸摸自己毛茸茸的下巴。他口中的老头指的便是邵磨针。你很焦躁呢!

有吗?花怒反问道。

       我未必是对的,但是老头一手带你进组织,和你互称父子,视你如己出。他的眼光向来不错,不然也不会成为第一流的刀匠。

       只是有些累了,想要尽快完成任务。

       难不成你害怕了?

       没有。

       你和夏完我认识?

       不认识。

       如果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回去。我一个人便能完成任务。姜漫狂带着讥诮的口吻说道,我们这个组织,有一大部分都是名人之后,你是花错的后人,傅三十七是傅红雪之后,而我则是姜断弦的后人。你要是不行,多的是人取代你。

       花怒没有理他,口中说道,来了!

       姜漫狂之前慵懒的劲头一扫而光,眼睛里爆射出精湛的光芒。

       有一行人,影影绰绰打破了雨幕的僵局,为首是一驾马车,由夏府的管家夏至驾驭着。

       车厢里载着的是夏完我以及他的妻妾,包括一名老蚌生珠的幼子。这名幼子尚在襁褓中。在马车后,紧跟着的是穿着蓑衣的仆从们。

       大约还有五六里路就可以出城了!夏至高声对车厢里的夏完我等人说道。

       雨丝如烟,如泣如诉,沿着蓑帽的边沿滑到额头上,掉进脖子里。雨滴也滴进了夏至的眼睛里,他揉了揉。看见队伍之前站着一个粗犷的汉子,湿哒哒的胡须,潮漉漉的眼神。

       姜漫狂朝夏至眨了眨眼睛,刀便出手了。夏至含在口里的那句“有刺客”还没有喊出,就已被拦腰斩断。从夏至半截身体内流出的肠脏,粪便与鲜血和雨水混合搅拌在一起,空气里一下子被恶臭充斥着。

       姜漫狂的下马威震惊住了所有人,惊呼声喊作一团,夏完我试探着挑开车帘,就在那一刹那的破绽,姜漫狂的刀又扫了过来。夏完我的头颅如同秋收的果实,滚落出车厢。

       队伍彻底崩溃了,他们回过身子想要从后方逃亡,突然发现在后方还有一个杀人者在等着他们。花怒手起刀落斩翻了好几人。姜漫狂嗅到了血的气息,如同发狂一般,见人就砍。刀刀斩首,招招毙命。约莫两刻钟不到的时间,一行二十余人,无一例额外的死亡。

       姜漫狂怀抱着刀,用胸口前的衣襟擦拭干净刀身上的血水。他如同赏析一件名为炼狱的艺术品一般,环顾自己的杰作,啧啧点头称赞。

       雨中传来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

       是夏至!他还未死透,挪动着半截自己的身体,无能为力的挣扎。

       为什么……为什么……杀我……

       你透露了你主人的行踪,而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叛徒。对于他们,我从来都不留情面。

       姜漫狂的脚踩在夏至的头上,长刀一下子插入他脖颈的罅隙中。

       雨依旧细密无间的下着,天空中划过的闪电,照亮着姜漫狂那张粗糙狰狞的面孔。

       花怒捡起了夏完我的人头,与姜漫狂对视一眼,走吧。他说道。两个人准备撤离。

       翻倒的车厢里,突然传出了被惊雷惊醒的幼儿石破天惊的哭声。花怒的眉毛扬了一下,随即眉心又皱了一下。姜漫狂一拍脑袋,他说道,杀得起兴,竟然忘记了还有个小娃娃。

       你想干什么?花怒问道。

       宰了他啊!姜漫狂回答。

       他是个初生的婴儿罢了。

       都得死!名单上的二十八个人,只能多不能少。

       姜漫狂钻进车厢,抱出孩子。幼小的生命第一次目睹生命的不可承受,然而他的眼泪并非为了这些人的哀悼,只是出于自身的饥渴和恐惧。那一双水灵灵的小眼睛正在咕溜溜的盯着姜漫狂。

       身为朝廷第一的刽子手,我执行过各式各样的红差和私活,杀的人不计其数。独独没有斩过婴儿的头。

       花怒感到震惊。他抢身上前,这样的孩子在风雨里支撑不了多久,何须劳烦你动手。实在不济,把他丢到荒山野岭,任由虎狼吞噬,也好过砍下他的头啊!

       万一他被人救走了?万一他被虎狼抚养大了?——姜漫狂道,我这个人在世界上唯一信任的,只有我自己的那把刀,一刀挥出,永结后患!

       滚开!姜漫狂一挥手,甩开花怒,不然连你一起杀!金字塔里不能杀人,但在外面不一样。

       姜漫狂的语气冷得像冰,眼神锐利得如刃。   

       花怒一把抢起婴儿,就在那一刻,心底里对杀戮产生了无比的厌恶感,紧接着一口血从喉头呛出,然后便晕倒在地上。

       姜漫狂先是一愣,随后恢复了正常。他的凶光不断扫视着啼哭的幼儿,嘴角裂开一道凶残的笑意,而整洁森白的牙齿让这笑看起来更是残忍无比。

       手起!

       刀落!

       天崩地裂的斩!

 

 

       当,当,当……

       小酒馆角落的茶几上明黄色古朴的座钟发出低沉的悲鸣。

       邵磨针躺在里间的床榻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房顶上一块巴掌大小的天窗。到了他这把年纪,睡觉有时反而成了一种煎熬。他的手指里夹着一枚币,这枚币和杀手们的截然不同,这是一枚古铜币,两边的纹路已经被摩挲得发亮光滑,边缘有些地方甚至泛起了浅浅的绿锈。

       雨势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天窗上溅起的水花模糊一片。雨水顺势疾下,伴随着剧烈的雨声,邵磨针听到了风铃的声音。

       他连忙起身,走到外间,问道,得手了?

       然而他所看见的是浑身湿透的姜漫狂背着披着蓑衣昏迷不醒的花怒。

       他怎么了?

       妈的!姜漫狂用力一拍桌子,留下两枚金币,自顾自从抽屉里抢过一根金羽毛,把花怒就地上一放,头也不回的朝迷宫方向走去。

       他怎么了?邵磨针继续问。

       谁知道呢。姜漫狂没好气的回答,好好的,就吐了口血,晕了过去。老头子,以后,绝对,不要再,把我和他搭档!

       邵磨针费力地背起花怒,将他放到自己的床榻上。

       邵磨针坐在椅子里用一种舔犊的目光看着花怒,他与他没有血缘,却有着父子一样的羁绊。      

       邵磨针从柜子里取出一把极其狭窄的刀,爱抚赏析。这把刀宽约一尺半,狭长而纤细,仿佛一折就断,刀身却做成稳固的三棱形状。这把刀的名字叫做“针”。此时的邵磨针虽然继承了邵空子的“炼锋号”,但是却一直没有推出自己的刀。而这把刀,正是邵磨针打造的第一把刀。“针”最后为江湖第一浪子花错得到,从而声名大噪。

       他是江湖上一流的名刀匠邵空子之后,从相刀,制刀,炼刀以及磨刀,无一例外是好手。他的事业如日中天,他的前半生都奉献在刀的技艺上。直到四十三岁时,诞下唯一的独子邵紫檀。他的妻子却不幸离世,他开始将重心转移到儿子身上。

       邵紫檀继承了祖辈父辈对刀的痴迷与崇拜,他们不通武艺,但在他在武艺上却有着出奇的天赋。

       那一日,邵氏父子从街上走过,看见在墙角边,四个青年正在欺负一个比他们矮一头的少年。少年蓬头垢面,一开始被打压着,直到忍无可忍,他抽出了腰后的刀。

       邵磨针一看到那把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再仔细看那少年,一刀在手,有如神助。眉宇间的俊朗神似花错。少年的刀快而狠,每到一处便又血光乍起。虽然不是致命伤,但鲜红的血液足以震慑那群恶少。

       少年归刀入鞘,朝驻足观看的邵氏父子笑了笑,就在一瞬间,这个脏少年的头发仿佛干净了,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他脸上的,身上的烂泥污垢也好像不见了。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可爱的白玉公子。

       邵磨针忍不住问道,你父亲可是花错?

       少年点点头,不错。我叫花怒。你认识他?

       岂止认识。可以说是有一定交情。你现在手上的这把刀,“仙人掌上的刀,刀如针,命飘零”便是我的作品。

       少年继续点点头,那么你有何指教?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我出生时,父亲早就死了,母亲也病死了。我一个人流浪在江湖上,虽然我从未有见过他,但是从母亲的口里听说的他,我看见这把刀,仿佛见刀如面。

       就在此时,邵紫檀插嘴道,你的刀法很不错了。但是给我仿佛有束缚,施展不开手脚的感觉。

       邵紫檀比花怒大不了几岁,但是眼光和见识很是毒辣。

       花怒看着这个同龄人,眼神中充满佩服。

       一个人用什么样的刀剑,就表示着他是什么样的秉性。天下间没有最好的刀,只有最适合自己的,刀人合一的刀。花怒说道。

       邵磨针的眼睛里充满的怜爱。孩子,你跟我走,我来照顾你。

       于是这一走,花怒就跟了邵磨针十五六年,他出道,他杀人,他成为金字塔的一员。

       此时,邵紫檀悄悄的进入里间,静静站在父亲身旁,真不巧,这几天诸葛大夫人不在城里,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花怒。

       天光拂晓,潇潇雨歇。邵磨针食指轻轻弹动刀身,刀声震动,发出如龙一般的啸吟。

       长睡不醒的花怒突然有了反应,眼球微微转动,指尖也细细的动作。

       大约过了两刻钟的时间,花怒终于迷茫的睁开眼睛,但是顾不了虚弱的身体以及邵氏父子的安慰,连滚带爬穿过迷宫来到大堂。

       他被摆放着玻璃展柜的墙壁所包围,他趴在上面,鼻尖紧挨着玻璃,一个个的看,一个个的寻找。

       瞬间的一刻,他有种被雷电击到一般,跌坐在地上。

       在一阁防腐的液体里,浸泡着一颗小小的、纤细的、柔弱的婴儿头颅。

 

 

 

       黄昏时分,火烧云染遍了天空,晚霞沉浸在天的边缘。明天又将是个晴朗的日子。

       花怒和他的马在霞光照耀着他年轻英俊脸庞的时候,终于抵达了“斜风细雨楼”。他望着楼的阳台上,与红莲四目相对。他脸上的霞光犹如佛光般安详沉静。

       楼里的老板早就笑盈盈的迎了上来,花怒是出手不凡,一掷千金的贵客。

       然而花怒的脸平静的带着些许冷峻与傲慢。

       今夜之后,红莲不再属于任何人,不为任何人服务,我将为她赎身。

       妈的,你是哪根葱,今天她要陪老子呢。从楼里闯出个男人,在花怒面前叫嚣着。

       花怒一掌斩向他的脖颈,同时一脚踢向他的阴囊,男人顿时痛翻在地。

       老板的表情有些为难,阴晴不定的搓着手,红莲是他的招牌、摇钱树。

       花怒甩下后背的包裹,里面散落出沉甸甸的金币和纯金打造的羽毛。

       老板即使心里不甘,看到这闪闪金光,也不由露出了笑容。

       行吧,我帮你安排一间房。他说道。

      

       屋子里弥漫着清香,是拌面,浇上爆炒过后的辣酱,断几截葱。这是红莲自制的,辣的流汗,辣的过瘾。

       花怒每次到红莲这里留宿,总要吃一碗她做的拌面,浇头有时是一碟酱卤牛肉,有时是一盘白斩鸡,有时则是一尾爆鱼。

       汤是下面时的汤头,漂浮着切得极细的蛋皮,加入咖喱和香菜。汤的色泽和气味变得极其诱人。

       花怒吃的很慢,每一筷面都细嚼慢咽,每一口汤都回味良久,仿佛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吃到红莲的手艺。

       红莲托着腮,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花怒。

       这些金币从哪里来的?她问道。

       组织。花怒头也不抬的回答。

       这岂不是决裂了?红莲问道。

       花怒吃完最后一筷面,喝完最后一口汤,剔完最后一根鱼刺,然后放下筷子。他说道,明天一早,你坐我的马离开,向西北方向走七八十里路,那里有一片无人的山林,里面有一件小木屋。那里就是你的新家。我在树上做好了记号,你只要沿着记号,就能找得到。

       你不跟我一起走?

       就像你说的,我和组织决裂了。花怒说道,那么接下来将有无数的人需要取走我的性命。

       为什么会这样?

       我中了毒,并且时日无多。

       红莲惊呼一声,左手捂住自己的嘴。良久,她怯怯的问道,知道是谁做的吗?

       花怒摇摇头,已经不重要了,一定是对我恨之入骨的人。既然没有多少日子可活,我反而想清楚一件事,就是赌上性命也要脱离组织,和浪一样。

       花怒口中的浪,便是与红莲一见钟情的江浪。

       浪……红莲口中默默念道,声音低的连自己也听不清。

       杀人的人,即便享受着帝王一样的待遇,但是打骨子里依旧是卑微的穷人。只有面对生死,才会有这样的顿悟。

       我现在做的,不过是完成浪未完成的事情。既然我的生命快走到终点,那么剩下的日子,发挥它的余热,不再听命于人,只跟随自己的意志。

       花怒说完打开橱柜,抱出一床被絮,平铺在地上,面对着墙壁,侧卧在上面。

       红莲看不清他的脸,但他们的话题只要有江浪这个名字,便会戛然而止,他是他们两个心里共同的一根刺。

       红莲凝视着花怒佝偻蜷缩的背,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江浪介绍的。他很高,很瘦,肩很宽,腰很细,腿很长,臀很翘,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肌肉的线条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只精壮的猎豹。贵族般苍白的脸上,镶嵌着一对忧郁深不见底的蓝宝石般的眸子。她知道,花怒看到她的第一眼,便也爱上了她。

       在花怒瞪着漆黑墙壁的眼睛里,他仿佛看到了江浪的逃亡,如同所有被杀人者追杀的猎物一样负伤,狼狈。凭借着与江浪兄弟一样的情谊,花怒找到了他的藏身之所。

       两人对峙着,眼神交汇,充满无奈与凄惶,一切尽在不言中。终于江浪打破了沉默,他说道,动手吧,替我照顾红莲。这颗人头绝对不会想到,几年之后的花怒会身患绝症,走上和他一样的道路。

       有两行咸涩的热泪从嘴角留到了口中,正如同那日的场景一模一样。

      

 

 

       在魔都东部远郊的沿海,有着大大小小十几座岛屿,其中一座鲜有人烟的孤岛上,却罕见的耸立着一座高耸瘦削的城堡。高耸入云的尖顶、色彩斑斓的玻璃窗以及层次分明的浮雕。岛屿的孤僻与城堡的绚烂形成强烈的反差。

       在坊间流传着这样的传说,住在这座城堡里面的是一位深居简出的吸血鬼侯爵。每当月圆之夜,他便会出岛狩猎年轻的女子,用以获得滋养的补给。

       此时此刻,一名年轻英俊,肤色白的如同吸血鬼一般的青年穿着宽松的教袍,一只手上缠着护具,站在古堡的最高点。

       海水拍打着岛屿岸边的礁石,惊起千层雪。海浪一层一层循环递进而来。几只海鸥遨游在蔚蓝的海天之间。

       古堡是如此的与世隔绝,这个男人又是如此的离群索居。

       远方的天空,出现一点黑影,黑影越逼越近——是只鹰。鹰在盘旋,在低翔,在长鸣,如同这个孤独高贵的公子。

       鹰飞翔了几圈,终于落到男人伸出的装着护具的那只手上。它的头四向张望,锐利的眼睛目空一切。男人爱抚了几下它的羽毛,然后从它的爪子上解下捆绑的纤细竹筒,手一扬,鹰一下子又一飞冲天,钻入云霄中。

       这时一个仆从来到他的身旁,拱手而立。他说道,狄小侯爷,他们来了。

       狄小侯,姓狄,名傲,世袭一等匿隐侯。

       狄傲沿着长廊来到会客的大厅。大厅的墙壁上雕刻着各种形象夸张的浮雕,五彩斑斓的窗户上则绘制着经文里一个又一个宗教故事。大厅里供奉着的是由一对童男童女围绕着的圣女,容貌端庄,面色慈祥,眼角带笑。然后她手里捧着的却是一把奇形怪状的兵器。她的笑与兵器的狰狞合二为一,又格格不入。

       相互介绍下。狄傲说道,世袭一等骁灵侯卫九太爷。名刀匠邵磨针,以及他家的公子邵紫檀。一个是我金字塔的中介人,另一个则是塔里一等一的高手。

       卫九幽依旧穿着丧服,显然无法从丧子的悲痛中走出来。他冷哼一声当做回答。

       你的杀手,杀了我的儿子。他恨恨的道。

       狄傲淡淡一笑,金字塔只负责杀人,从不过问是非恩怨黑白对错。如果太爷知道真凶是谁,只要给钱,我的人照样帮你解决。

       卫九幽不再做声,冷眼看着狄傲,不明白今日把自己和邵氏父子请来有什么目的。

       狄傲转身向邵磨针,飞鹰传书我收到了。你确定花怒叛逃了?!

       连同金币和羽毛一起带走了。

       那么看样子要动用最高等级的戒备了。狄傲的口气轻飘飘,但是态度却斩钉截铁。金字塔建立以来,共出现过两次高度戒备。第一次是庄伟可,第二次是江浪。第三次就是现在的花怒了。

       邵磨针跪倒下去,这个孩子是我在街头捡回来的,跟了我十几年。我当他是我另一个儿子。看在他这些年出过不少力的份上,看在我这个老头子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恳请小侯爷网开一面。

       你怎么想?狄傲又问邵紫檀。

       我们做杀手的,第一条规矩便是忠诚,绝对的忠诚。有人叛逃势必要肃清,但我的父亲说的也不错,着实于心不忍。

       那么庄伟可和江浪呢?我记得庄伟可是你和非右卫门联手,将他大卸八块的。他和你的关系算得上亦师亦友吧。如果我破坏规矩,那么这两个人岂不是白死了?

       邵磨针抬起头来,人在江湖,总有些事力不从心。花怒还年轻,而我这个老头子,到了这把年纪也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了。哪怕是死——小侯爷,我愿意用我这条老命,换花怒一次机会。

       父亲!邵紫檀连忙上前想要搀起他。

       邵先生啊,邵先生。我打骨子里欣赏你,从你打造打磨的刀,到你的为人——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从定下的那一天起,每个杀人者都要遵从。我不做兔死狗烹的事情,我给予杀人者们至高无上的待遇,却为什么,偏偏还有人要背叛我?!

       卫九幽突然插嘴问道,你身为贵胄,为什么要建立这样的组织?为什么要把所有江湖人都变成你的杀人工具。

       我的杀人工具?他们不是为我而服务,是为他们自己。

       狄傲接着道,我深深了解江湖人的劣根,他们想要做的事情不外乎于扬名立万,证明自己。而杀人则是最好最快的方式。

       金字塔提供了一个好的平台,杀手们根深蒂固的劣性,那就是对杀戮的倦意,谁动了这个心思,谁就输了。这是控制他们最好的方式,他们始终会成为新一代江湖人的踏脚石,长此以往解不开的死循环。不想被取代,只有不断的杀人来证明自己。

       听完狄傲的高谈阔论,邵磨针反手抽出了邵紫檀的刀,一刀割进自己的腹部。他疼痛得连面部都扭曲到一起。

       父亲!邵紫檀扶住邵磨针,切入三寸,再一用力,又深入了一分,已有一小截肠脏流出来了。

       邵紫檀诚惶诚恐得想要掰开父亲握刀的手指,但那双稳定的手如同虎爪扼杀住猎物一般牢固。

       请小侯爷……宽恕……花怒的……背……背叛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再也发不出来了,再也不动弹了。邵紫檀伏在父亲的身上,想要痛哭一场,却发现一滴泪也流不出。

       狄傲沉重的叹了一口气,你的父亲死了,这又何苦呢。他本不用死,我的人也会追他到天涯海角。现在的矛盾已经上升到你和花怒的恩怨了。

       邵紫檀颤抖的道,谨听小侯爷指示。      

       狄福!狄傲道。

       刚才的那名仆人连忙上前。请诸葛先生来。将邵先生的身体恢复如初,然后好好安葬。

       狄福领命而去。

       卫九太爷,狄傲说道,我知道你之前请人对我金字塔做些手脚。其实你我之间没有什么恩怨。若是往常,我绝对不会对我的杀手透露半个字,但叛徒除外。

       有一个人杀了你的儿子。

       有一个人叛逃了我的组织。

       还有一个人让你失去了父亲。

       这都是同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做花怒。

       狄傲从神龛的盒子当中取出类似刚刚鹰爪下的竹筒。这里是花怒的名字。

       这件事你全权负责。同时,他解下腰带上一块黑色半圆形开口玉器,递给邵紫檀。

       这是初代王者御赐的“斩立玦”,如果遇到官府阻碍,可以展示出来,必杀花怒。

       这块玉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是上古先秦的名器。

       卫九太爷,机会难得。现在的你,只需要一枚币的价格,便可以雇佣我的人追杀你的杀子仇人。狄傲笑了,笑的衣冠楚楚,道貌岸然。

 

 

 

       天上一轮弯钩,地上一轮弯钩。

       天上的新月如弯钩,用它惨白如纸的淡黄色光芒照耀着大地。

       地上的弯钩藏在冷清萧索的黑巷,悬在赌坊的门口,画在火红的灯笼纸上。

       推开赌坊的大门,与黑街暗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它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这里一天到晚,十二个时辰营业,永不打烊。

       这里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新手,有喜笑颜开,盆满钵满的幸运儿,有只剩下一条底裤的输家,有坐山观虎斗的旁观者,还有杀红了眼,饮鸩止渴典当一切的亡命徒。

       姜漫狂坐在“雅座”中,口中抿着铁观音,手指摩挲着拇指上一枚玉扳指,在他的面前堆叠着一大堆的筹码,今天的手气不错。

       他是一名杀人者,也是世袭的刽子手。有红差的时候,囚犯的家属为了囚犯可以走得痛快,都会打点执刑人。一二来去,这些外快,甚至开始高于做红差本身的薪酬。姜漫狂靠着这些灰色的收入,在魔都已经坐拥七处房产,垄断了一小条街道,十二家店面。

       然而他生平除了杀人之外,乐趣不多,赌上几把便是其中之一。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他都会带上十万币赌一场,手里的这枚玉扳指便是他的幸运扳指,但凡有赌必定会戴上。

       他最喜欢的赌博项目,简单又粗暴,那便是掷骰子,比大小。

       每次只压一把,每把一千币。他带来的十万币,如今已经变成了十四万的筹码。他还有一个习惯,一过丑时,便要收手。输了绝不恋战,赢了也绝不贪婪。

       现在距离过丑时,还有两刻钟的时间。姜漫狂的耳朵里突然听到三长两短的打更声,这样的更声在深夜常人听来习以为常。但是在姜漫狂看来却是逼迫他不得不离开的警报。姜漫狂霍然起身,连桌前的筹码都没来得及兑换,径直朝门外走去。其他的赌徒,正准备一拥而上掠夺他遗留下来的财产。

       此时刀光一闪,一个人惨呼一声,一条手臂落在筹码里。

       而从远方传来森森的一句话,我离开多少天,这张赌桌必须原始原样保持多少天,少了一分一子,我一定铲平这个地方。

 

       房间里灯光昏暗,仅有的一盏灯泛着猩红色的灯光,暧昧、挑逗、性感、撩人。

       唐葬四仰八叉躺在酥软的床上。

       他浑身上下黑的发亮,皮肤却细腻无比,一双三白眼白的渗人。

       屋子里充值着一股淡淡的却夺人魂魄的香味,唐葬皱着鼻翼,贪婪的吸取着带着香味的空气。

       没过多久,两个薄纱中曼妙身姿的女人出现在他的面前,借着暗淡的灯光,女人妖娆的胴体若隐若现。两个女人互相爱抚,挑逗着,浅唱低吟的呢喃,欲说还休,欲拒还迎。

       唐葬笑了,笑的甚是淫荡。

       他是中土的女人与黑非洲的男人杂交而生下来的孽种,拥有着天赋異稟的体能与器具。这根东西,蜷缩的时候如同受惊的蚕虫,可是一旦被刺激,便会成倍的增长,从虫变成龙,从疲软变得紧绷,从柔弱到刚硬。这是他异于常人的秘器。

       这些年以来,他一直浪迹江湖,倚靠杀戮,奸污和掠夺过活。其中有一个目标便是狄傲,他们相互追杀了很多年,谁也没有奈何谁。突然有一天,狄傲邀请他说,我要成立一个杀人组织,把原有的这些吞并掉。你一起过来,不必当做帮我做事,就当是满足自己的嗜好就可以了。唐葬自然顺理成章。

       女人们开始褪下身上薄衫,依附在他的身前。唐葬含了一口酒,传递给女人们,女人香柔的舌尖挑动着彼此的情欲。她们俯下身子,争先恐后将巨根含入带着酒香的口中吮吸。她们开始流汗,燥热,甚至体液滋润着爱穴。

       一个女人手扶根物,迫不及待滑入自己温润潮湿的洞穴之中。那一瞬间,坚硬的肉棒直捅花心,快感传遍全身上下。她的身体不自觉的上下抖动,口中呻吟连连。另一个女人听到这极具诱惑的声音,也请不自己爱抚唐葬,爱抚自己,爱抚另一个女人。

       她突然一把推开上面的女人,同时亦将自己奉献给了尘根。她抚摸着自己的乳房和爱穴,把持不住自己的喘息了。

       就在两女一男如火如荼的交媾着,屋子的外面传来了三长两短的哨声。唐葬面色一凛,推开不以为然的女人们。

       你怎么了?女人不解。

       杀人!女人面色一变,都还没结束呢。她们略带不满,却又娇羞的说道。

       杀完人以后再操你们也不迟。唐葬抄起衣服,身形如苍鹰一般掠出窗口,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女人们。

 

       雷力这些日子以来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正是拥有这样无比敏锐的直觉,他才能在江湖上行走二十余年。

       他是一个飞贼,在生平的偷盗过程中,被人捉到过九次,断过三根肋骨,折过一条鼻梁,掰过五根手指,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伤。但这样的疼痛教训,却让他积累了无比宝贵的经验。在他三十岁以后的职业生涯,他再没有犯过任何错误。他亦逐渐提升了自己的轻功和易容术。

       然而这一次,他可以感受到追击者的气息,但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他变得焦躁不安。

       死的气息与危险的味道终日飘散不去,和他之前犯错时的预感截然不同,如芒在背,如影随形。终于雷力打定主意,小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夜深了,墨蓝色的夜幕下,唯有星辰陪伴着孤独的圆月。雷力推来租住的柴扉,伸探出头去,四下张望。

       夜太深沉了,街太宁静了,祥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雷力提起真气,唰的冲了出去,双脚浮空,拼命的奔跑着。他一口气跑出一里地,正当要舒一口气时,面前闪过一个很高的人影。当他定下神来,才发现那高大的并不是那个人本身,而是他背后的刀。

       刀很长,约六尺有余。在中原,没有听闻过这样的武器,但是久经江湖的他,头脑里隐约想起这么一个人——一个两三年前突然出现在江湖上的异乡人,他挑战五大门派,十三小门派。对于小门派,他本可以取胜,他却以战败的伎俩威胁他们奉上酬金。而对于大门派,他则毫不留情的在他们身上留下残缺伤痕,以示他们的浪得虚名,同时又能赢得盘缠。这正是一种远在东海之滨的岛国措路费的方法。

       是他!——一定是他!

       来自流囚岛的狂侍——鬼王院非右卫门!

       非右卫门漫不经心的剥了一刻槟榔放入口中咀嚼,慵懒的看着他,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

       要追上你,说易不易,说难也不难。他的中土话,虽然不是很流利,但是字正腔圆,抑扬顿挫。

       你要做什么?

       杀你。

       我与你素不相识。

       职责所在!非右卫门手一挥,一枚金币落在雷力面前。金币朝上的一面图案是一座阶梯状高楼。

       金字塔!他失声道。

       在他方死亡之前,需报上我方流派之名。非右卫门自言自语道。

       他眼里的睡意明显不见了,咀嚼的腮帮子也停止了活动,他的手搭在修长的野太刀刀柄上。

       我的爱刀,刀铭:秋水长天一色。出自名刀匠邵磨针之手。我的流派,一刀双刃袈裟流!非右卫门拔出了刀,刀很长,刀太长了!它的震慑力绝不亚于枪!

       非右卫门以正面唐竹之气势高举长刀,雷力恰好在刀刃的致命范围内。他再次暗提真气,想要以逆三抄水的姿势寻找出路。就在刀锋即将急速斩下的瞬间,一枚箭哨隐破空而来,钉到了非右卫门身旁的墙壁里,箭身上绑着一张字条,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却画着三长两短五道竖线。

       看到这张字条,非右卫门仰天长叹道,你的命,只能下次再取了。

       雷力是大盗不是杀人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所湿透。

 

       三长两短!

       这正是金字塔的最高等级戒备。

       只要听见,看见或者以各种方式接触到“三长两短”,就表示,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在做什么事情,都要赶回金字塔,都要把手头的活放一放——去斩杀所必杀的人!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花怒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此时身处一堆荒坟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到此处,为何而来,如何来的。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危机感让他握紧了刀柄。

       刀竟然还在?!

       四下荒无人烟,皎洁的月光洒在一排排高矮长方不一的石碑上,花怒茫然的穿梭在其间。花怒的目光突然停留一棵古老的虬树上,它盘根错节在荒坟的边际。风凄凉的吹过树梢,发出的呜咽仿佛来自地狱的叹息,而枝头上竟然倒挂着一个身形。是枭吗?不!是蝙蝠吗?也不是!以枭或者蝙蝠来衡量,这个身体太大了。

       花怒紧紧的盯着,一步步朝前走去。就在咫尺的距离,他还是没有看清楚这是什么物种。

       突然这只枭,这只蝙蝠发出了“呵呵”的笑声,在寂静无人的坟堆里想起,格外的恐怖。

       花怒感到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已经暴起了。

       倒挂着的物种一声咳嗽,然后一个前空翻落到了花怒面前。花怒这才看清楚,这不是任何的动物,而是一个人,一个侏儒,一个佝偻着脊梁的驼背,一个身着体型不符的僧袍,四大皆空的觉者。

       他的脸奇丑无比,五官几乎都扭聚到一起,苍老的皮肤如同这棵古树一般没有半点精气神。

       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里有着疲惫的金属质感,浑浊不堪。

       你是谁?

       你在路上晕倒了,是我把你带到这里。觉者说道。

       花怒将信将疑。为什么把我来到这里?

       因为以现在的情况而言,墓地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觉者回答。

       你知道什么事情?

       你就快要死了,你知道吗?觉者厉声喝道。

       花怒锵然出刀,刀锋直指觉者的咽喉。

       那个侏儒的身体,几乎才到花怒的腰间,但是他的眼神中丝毫没有任何恐惧之色。他双手合十,淡淡一笑,仿佛这一起都在意料之中。

       金字塔的杀人者们全都出动了!觉者再次刺激着花怒。

       刀刃已经切入肉中,丝丝血迹渗出伤口。觉者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你到底是什么人?花怒厉声问道。

       我如果要动手杀你,在你晕倒时早就可以出手,何必等到你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觉者手指轻轻一弹刀刃,花怒的手感到一阵酥麻,刀顺势离开觉者的咽喉。

       有缘分相识一场,我不如告诉你一些事情,你再决定是否杀我。觉者道。

       还记得卫氓吗?

       记得,我杀的。

       那么你是否知道他还有一个卑微而猥琐的大哥?江湖上恐怕不会有人记得……

       花怒眼睛一亮,你就是他大哥?

       不错,我就是!那身患痨病的侏儒驼背大哥,卫戒!我的父亲啊,太偏心了!他竟然决定把所有的地位和财产都交给我那个自大的弟弟。难道我不是他的血亲?!就因为我是个侏儒,驼背,没有弟弟英俊,身患重病?说道激动之处,他咳出几口鲜血。

       天下已经无我容身之处了,我只能遁入玄空寺。刚刚你所看见的倒挂,便是寺里的秘技。

       卫氓的死和你有关吗?花怒问道。

       你很聪明!只是我没有想到,杀了他,会让你背上亡命的命运。

       花怒道,既然你肯承认,那么我也告诉你,因为我身患罹症,命不久矣。

       我的痨病也会让我不久于人世。觉者卫戒道,有件事你或许还不知道。

       什么?

       你的义父死了。

       花怒仿佛从头到脚被淋了一桶水,为什么会这样?

       他为了你向狄傲求情,甘愿献上自己的生命。但狄傲怎么会放手呢?他要的就是规矩与秩序。现在全权负责追杀你的人正是邵紫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便是缘分,不管是善缘也好,孽缘也罢。而面对陌生人,有时反而更容易释放自己。

       花怒终于将刀归鞘,垂鞘入土中,长长吸入一口深夜里夹杂着孤魂野鬼的怨气。

       不管你的命还有多久,面对七十余名杀手,是像狗一样被屠杀,还是像狼一样撕咬而死。我想你心中自然有数。卫戒说完这句一个闪身,人已飘出数丈,脚尖一踩树根,翻身跃上枝头。

       这样一个人,他的武功竟然深不可测啊,花怒突然对卫戒产生一种怜悯感。不,更多的是尊敬!

       地狱再见吧!他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留下了这一句谶语,回荡在荒凉的坟墓之上。

 

 

十一

       黄昏了,红枫遍布的山林里升腾起一股炊烟,袅袅娜娜飘上半空。

       林间一株株参天的大树如长刀利刃插入晚霞的云彩中。倦鸟开始归巢,停在树梢枝头,辗转啼唱着。

       二尺宽的小溪从山的顶端蜿蜒而下。猎户挑着野味,呼唤着爱犬朝林外的方向回家。

       在林的深处,一座简单古朴的小木屋。这炊烟正是从木屋顶上的烟囱里飘散出来的。

       红莲备了一桌子的菜,松鼠桂鱼、酱爆牛肉、凉拌鹅掌、糖醋排骨,以及一屉竹节馒头。

       她坐在梳妆台前,用一把牛角梳仔仔细细梳通自己的秀发,点一点殷红的丰唇,最后执起眉笔,小心翼翼的勾勒玉娥。

       当她完成一切的打扮后,她打开一个胭脂盒,从里面取出一小包粉末。她捧在掌心里,端详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一股脑儿导入熊熊燃烧的火炉当中。灼热的火苗,遇到这种粉末,一下子仿佛被激怒一般,窜出三尺高,绽放出妖冶诡异的蓝绿色。

       红莲踱步来到窗口,注视着远方被落叶覆盖的小径。她心中有一丝厌倦,却也有一丝渴望。三年了,她终于大仇得报,她恨他,恨他大言不惭的告诉自己是凶手。但在恨意中,还有一种别样的情绪。当他得知他时日无多时,她忍不住要掩面而笑,却发现眼角留下的是苦涩的泪痕。

       砰地一声,门被撞开。红莲惊弓之鸟似的转过身子。

       一个黑色的男人站在她的面前,结石壮硕的如同一座黑塔,黑衣黑裤的劲装,黑口黑面的无情,黑得泛着油光的肌肤,以及漆黑无物的宝刀。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早就听说花大少的相好是窑子里的头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一看到你,我就硬的像棍一样。

       还没等红莲反应过来,唐葬出手制住了她的六个要穴,同时一把撕下他的衣裤,露出白花花的躯体。

       唐葬将她抱向窗前,褪下自己的裤子,露出了那根笑傲于中原的阳具。他分开红莲的胯部,找到洞口,用手把玩了一会儿,器具猛然一挺,便捣入龙穴的花芯。

       愤恨交加的红莲准备咬牙自尽,一阵酸楚袭来,唐葬已经将她的下颌骨错位了。唐葬一把抓住红莲的乌丝,一手拍打着她白皙光滑的臀部,留下一个个通红的血印。

       老子的鸡巴又粗又长,尽情享受吧!好好看着我们怎么宰了他!

 

       花怒在狂奔,负伤困兽最后的挣扎!

       与卫戒一别之后,伏击与暗杀没有停止过,猝不及防!

       对于叛徒的剿灭,杀人者们如同看到腐尸的秃鹫,不遗余力,倾巢而出。

       花怒虽然守住了两波的攻击,但是自己也身负重伤。伤口如火烧般钻心的疼痛,腿则像灌入了沙子,每迈出一步都无比沉重。

       树林就在眼前了,隐约可以看见飘着炊烟的小木屋。花怒喘着粗气,以刀带杖,一步步逼近。

       就在此时,树林里窜出了三十余名杀人者,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和他有着手足之情的邵紫檀。他感受的到,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愤怒与怨恨。

我的父亲,真是愚断!为了你牺牲自己,值得吗?!邵紫檀道

如果我告诉你,我曾经的所作所为有一半都是错的,那么我认为值得。花怒道。

你告诉我什么是对的?出卖与背叛?

认清自己,改正自己的错误,这绝不是出卖和背叛,是对生命的尊重。花怒道。

事到如今,你只能用死证明你的理念。邵紫檀出刀,他是一个很稳的人,他杀人从不着急,因为死的永远是其他人的命。这一次却例外,他焦急,暴裂,压制不住的怒火,他的刀如同撼动天地的风雷。而花怒则一改以往激进的打法,变得很稳很慢,他在对手的强攻下终于找到了破绽。

快刀斩破空气,慢刃劈开尘埃,混沌不明的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光!

邵紫檀的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出来,他二指指向花怒,瞪着无神的眼珠充满质疑的倒了下去。

邵紫檀带领的这些杀人者看到为首的被杀,愣了愣神。趁着这一间隙的机会,花怒拖着疲惫的身躯,纵身一跃,跃过杀人者的头颅,朝他们身后继续奔去。

花怒深刻明白自己是没有办法摆脱死亡的困境,但毒发而死也好,被斩杀也好,死之前,只要还能看一眼红莲,只要一眼,便也满足。

一里!

半里!

四分之一里!

树木在眼前倒退,木屋的木头身上的年轮和伤痕都开始清晰。

突然的瞬间,在花怒所经过的一株古树之后,闪出一个人——姜漫狂!

他出现的刹那,白驹过隙似的拔出自己的刀——断弦一刀!

他的先祖姜断弦,断弦尚需用三刀,而经过姜漫狂的改良,只需一刀!一刀必中,必中必杀,人如断弦!

花怒还在疾驰,他已来不及架御姜漫狂的这一刀,他只求见红莲最后一面。

刀很快,刀太快,快刀让人感觉不到痛处,仿佛这是被严寒的里僵硬的纸张轻轻割了一下。

在木屋窗台上趴着的红莲,忍受着唐葬的凌辱,双眼热泪盈眶,却看到了匪夷所思的的一幕。

浑圆的夕阳下,花怒在距离木屋三丈远的地方狂奔,而整个身体被拦腰断开。

下半身的双腿还在往前奔跑,上半身的躯体却落在后面,血花从被斩断的残肢中喷洒而出,染红了树林里的落叶,苍树和黄土。

花怒这才感受到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已无力再爬动了。一双浅蓝色的眸子歪斜的望着窗口的红莲以及另外一个黑色的男人,吐出了最后一口怨气

他的五脏六腑散落在小溪中,被鲜红血水玷染的溪水,倒映着一片黄昏时分蔚蓝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