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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e Dirty,Black And Underground

无法の葬三:人海孤舟 2.0

Posted on | 四月 24, 2018 | No Comments

贺川在阴阴沉沉的秋雨声中醒了过来,他侧过身体,用手爱抚而过昨夜那具让他销魂的胴体。他知道再过一会儿,这具尤物就要不属于他,而什么时候可以再次享受,他亦不知道。

她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她的脖颈犹如出淤泥的莲藕。

再来一次吧?!她呢喃的问道。

 

这些时间,他总是梦见自己在苦窑里,画面很凌乱,但是记忆却那么深刻。这其中的苦痛即便在梦里,他也感同身受的到。因为这不仅仅是个梦,而是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一个骄阳纵横的午后,不偏不倚的十三时,他终于脱离了苦海。

狱里的人说,出去以后就不要回头看。他没有听那些人的,一意孤行的回头注视了很久。

这座爬满绿色植物的阴暗建筑,被称作为绿窗旅馆。它的窗户由一根根烂出铜绿的栅栏组成,与爬山虎,青苔融为了一体。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嗅得到里面让人昏仄腐烂的味道。

这个关于牢狱的梦总是出现,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离开旅馆的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碰女人。而昨天,是他用出狱后的血汗钱孤注一掷在娼馆的一个头牌上。

他看着她起身离开,回头冲他百媚千娇的一笑。

雨一直下,不眠不休。已经记不清这是夏末入秋以来第几个连绵的雨天。他的房屋内有种熟悉的发霉的味道,贺川慢悠悠的穿起衣服,将负伤残废的腿架到床沿上,粗糙的大手揉搓一到雨天就会肿胀的膝盖。

 

现在他在一座拳馆中做陪练,陪练的意思就是只挨打,不还击。这是由权贵所建造的拳馆,在城郊依山傍水的别业当中,请到了行业内数一数二的拳师作为教练。那些一掷千金的纨绔子弟都喜欢来这里一试身手。因为在这里陪练的人,无外乎在他们眼里都是下贱的人,要打要骂,就算出了人命也不用担心。

贺川正是初来乍到的时候,那些拳师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因为他是个犯了事的人,因为他是个跛子,还因为他曾经在江湖上也混得有声有色。人始终是对于落难之人充满强烈好奇心的物种,他们最愿意看到的不是人在成功时的得意,而是落魄后的窘迫。

川,你过来。对他挑衅口吻的拳师是一个流派的关门弟子,功夫可以,再加上权贵之子的极力推崇,一直以来很跋扈。贺川刚放下手中的器具,拳师就已经猛扑过来,三拳两脚将他撩倒,接着拳头如雨而下。贺川能做的就是阻挡,再阻挡。他不能去反击。

一场风暴过后,那名施暴者得意的离开。贺川爬了起来,抹去嘴角的血痕。

一滴血,从鼻子里滴出来。两滴,三滴,更多的。他连忙用袖子擦去,在这拳馆的地板上,在格斗之后一定要保持干净。不然的话,他又会挨揍了。

——川,有人找你。

来者与贺川年龄相仿,撑着一把漆黑的伞,站在雨幕的中央,他穿着制服,腰间悬着长刀,他的手臂上绑着治安官身份的臂章。

你是——贺川将信将疑的问道。曾经在旅馆中度过的他,此时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是因为我回头望了一眼吗?他心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但是很快治安官否认了他有“罪”。

你是贺川。我是治安官蒋奇峰。

江湖上有个年轻的侠少,叫贺瞳。最近被人杀了,调查下来,发现你是他世界上唯一的亲属。你是他的父亲。

贺川听说过这个有名的浪子,但是他是他的父亲这个事实让他有些震住了。

蒋奇峰递来一块铜牌,上面绣着贺川父子的生辰时日,以及一个女性的名字和生辰,想必她就是贺瞳的母亲了。

对吗?

贺川只能点头。

我和瞳也算是有缘人,他死了,从他身上找到了象征你是他生父的证据,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贺瞳是江湖上有名的浪子,野兽之瞳是对他的嘉许,是以形容他狂放如同逃出樊笼的困兽,在江湖上横行。贺瞳的名声虽然响亮,但是也只局限于他生龙活虎的时候,他死了,世人便淡忘了江湖中曾经有过他这样的人物。新的浪子,新的侠少会替代他。

一个漂泊无根的浪人,多多少少会因为风流而惹出是非,亦多多少少有人恨不得他早点下地狱。虽然这对父子在生时无所交集,但是血液里都传承着不安分的基因。

蒋奇峰揭开了死者身上的白布,贺瞳毫无保留的呈现在贺川面前,人生来赤裸,死时也如此——他的脸,他的眉,他的鼻,他的胸膛,他的肌肉,他的根,他的伤痕。父与子的第一次相遇,也是最后一次。

这就是你的儿子。蒋奇峰说道。

他长得不像我。贺川道。

他的眼神和你很像,前辈。蒋奇峰和贺川年龄相仿,但是依然尊称他为前辈。

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他是个浪子,我也是。他是他,我是我,我未曾抚养过他一日。

因为他渴望着你,那铜牌上面到处是他用手指摩挲过的痕迹。

贺川一愣,望着瞳的身体,有一种想要去抚摸带着小麦色的肌肤的冲动。

谁做的。他指了指胸口一道凄惨的刀口。

姜退庵。

贺川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想和这孩子多待一会儿。

蒋奇峰默默的关上门离开。

贺瞳安详的睡着,没有一丝的表情。

女人,都是因为女人。

我因为女人断腿,你因为女人而丧命。这应该就是你我父子一脉相承的宿命吧。贺川喃喃的道,接着他小心翼翼的为贺瞳盖上了白布。

 

他行走在漫长无际的街道,他的身边,他的面前一张张女人的面孔闪过。美丽的,平庸的,妖娆的,丑陋的。他的心中在思考着一个问题,在他荒唐无忌的半生里,到底有过多少个女子,又到底是否还有像贺瞳那样他所不知道的真相。

他看见一个在路旁哺育幼儿的女子,他并不美丽,甚至可以说是平庸之极,然后怀抱中的孩子却让他突然想要给予她们一个拥抱,他从没有过的拥抱。贺瞳的母亲一定很辛苦吧。他注视着这对母子(女),她们的天伦之乐,他感受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贺瞳唯一的遗物,那枚刻着他们三个人名字的铜牌,他仿佛看见儿子正在小心翼翼的擦拭,他毫不犹豫的把铜牌挂在自己胸前。

 

当他回到别业的拳馆,他听见有人在议论他和贺瞳的关系。

他的儿子也是个耸货,被人干掉了。他猛一回头,发表这大逆不道的言论的还是那个嚣张的拳师。

贺川伸出一根手指,屈了屈,这次轮到他挑衅了。狂妄拳师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然而就在他怒火中烧之际。贺川的身影已经到了他面前——那么快!他不是个跛子么!

他震惊之余,已经挨了几下重拳,接着他被贺川狠狠的重摔在地上,正如他平日将那些他看不起的陪练的人像沙包一样蹂躏。

上啊,混蛋。他从牙齿缝里吐出吼声。

他身边的那群追随他的甲乙丙丁的拳师也纷纷而上。贺川没有流露出丝毫畏惧的神情——因为在他们根本不了解,在黑色的旅馆中,他都要为了生存而面临凶险的恶斗。他曾经也是个有名的浪子,他曾经也是个高手。

他可以任人欺凌,但是他不能让他的孩子被羞辱,生也好,死也好。他此生亏欠儿子太多太多。他在世时,他未尽到父亲的责任。他可以做的不是让儿子再生,而是不让他让人羞辱。

拳馆所有在场的人都呆在那里,这个从监狱出来的平日沉默寡言的老好人竟然有着如此深不见底的实力。十余个健壮的拳师根本不是他的低手。

贺川伸出巨大的满是茧的手掌,蒲扇一样盖在狂妄拳师的面庞上,他用淡淡的看穿凡尘的眼神扫了一眼在场所有的人。

小子,你还有得学。

他站起身体,脱下身上那件带着羞辱味道陪练的道服。所有人目视着他扬长而去,他心中只存在一个念头,那就是报仇。这是他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唯一可以做的。

 

深秋的这样一个黎明,他亲手埋葬了贺瞳。他的孩子已经烧成灰烬,和天和地融为了一体。蒋奇峰站在身后不远的地方注视着他,他的目光里也藏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诉述的情绪。

你有孩子了么?贺川突然问道。

蒋奇峰想了想,不知道那个人算不算。他是我收养的一个孤儿,但是后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很糟,甚至已经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蒋奇峰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就算是从未谋面过,父与子之间的纠葛也是永远在一起的。贺川道,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当年我和我父亲之间的问题了。

你真的决心去找姜退庵?蒋奇峰问道。

是的。

江湖中的人发生命案,只要不去投诉到六扇门,是不会有所行动的。但是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告诉我。

不用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贺川拖着残废的腿在沙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朝阳破了晓。

 

苏州城的磨针巷尚且还是处于一片万籁寂静中。姓邵的师匠已经挑着他的扁担来到巷口。他放下四脚的矮凳,将扁担上的工具用品一一铺设,开始了一天的生涯。

在这座古朴的城市中,人们对于邵师匠的了解停留在他是磨炼刀的匠人。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是他其实还是一个医匠,他所医治的不仅仅是江湖人身体上的伤,还有心里的疼痛。

他在生计闲暇的时候,会拉上一拉他随身带的二胡,他闭着眼,摇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二泉印月当中。而当人们听到二胡声响起时,也代表着都市人庸庸碌碌的一日开始了。

师匠睁开眼,面前站着的是个留着唏嘘胡渣,神情疲惫的年轻人。

浪,你看起来很累啊。

被叫做浪的年轻人搬了张椅子坐近过去,同时伸出手让师匠把脉。

张开嘴。师匠道。

…………

江浪矗立在接头,望着头顶上的酒旗,从怀里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却发现打不着火,只得无奈的把烟夹在耳朵上。

还剩下多少时间。江浪问道。

戒了那些毒,还有大半年。如果不戒,三个月,或者更短。

够了。江浪回答,你知道的,我离不开那些东西了。没了它,或许一天都承受不了。

中午和我一起回去拿药吧。师匠道。

不用了。江浪道。

不用了?你做好准备了么?孩子。

江浪没有回答。师匠喃喃的自语道,就算是这样心里的结也要解开 。

我前几天看见了一个人,他是瞳的父亲。他曾经跟我提到过的。我看着他埋葬了瞳的骨灰。

你没有告诉他,你是瞳的朋友。

没有,我没有做好准备。而且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我永远不想见到的人。

说起来,你还是很介意那个人。

江浪的记忆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一件废弃的仓库……

 

翻过蜿蜒的山头,穿过崎岖的荆棘小路,在僻静的村庄里藏着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废弃的仓库里,堆满了掩人耳目的货品,正是在这其中,身为治安官的蒋奇峰与作为江湖人士的江浪在这里交换着情报,有关于江湖中一发动全身的风吹草动。

那一次他兴奋进入仓库,他做忠奸人的生涯马上就要结束了。但是蒋奇峰的神情有些异样。

对不起,浪。

什么意思?!江浪敏锐的觉察到了那表情的含义。

请再做一段时间。

你耍我。任务完成了,我就回来。做治安官也好,做小买卖也好!江浪愤愤不平的道。

有个兄弟也是忠奸人,但是他失踪了。

这里是青龙会啊,多呆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我就是个跑腿的,用不着这么拼命吧。不干。江浪转过身子不去看蒋奇峰。

蒋奇峰也不说话了,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一声的叹息悠长而无奈。

我明白了。蒋奇峰道。

……谁失踪了?江浪冷冷的问道。

丁弃。

江浪愣住了,丁弃是青龙会夏季堂的堂主,却也不曾想到他竟然也是新六扇门的人。

在青龙会里不单只有你和他是忠奸人,我安插了几个,你们在里面的身份地位各不相同,分工也不相同。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你们都是我的好部下,我有责任保护好你们。

独臂神鹰丁弃他在里面的等级很高,我只不过是个混混。王八蛋,说好一年,又一年,三年,五年。我十七岁就在道上混,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蒋奇峰拍拍江浪的肩膀,突然江浪一个擒拿将蒋奇峰按到在地上。他骑在上面,猛烈的出拳。蒋奇峰反击,用技巧后发制人将江浪压制在下。江浪哪里肯罢休,继续反扑纽打在一起。

黄昏的夕光从仓库破败的窗户里照射进来,映照在两人扭打的身体上,空气里的微尘也清晰可见。

终于两个人都累了,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

蒋奇峰气喘吁吁的骂道,臭小子,一点都没退步。

江浪抽起一根烟,老屁眼,是你老了。

臭小子,打也让你打了,气也消了吧。我答应你,三个月,只要三个月,你用心帮我查,三个月之后,不管有没有结果,你都回来,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放心这次一定算数。蒋奇峰道。

你从不算数,老屁眼。

蒋奇峰目送江浪离开,露出了无奈的笑容。江浪已经走到门口,转过身,做了个粗俗不堪的手势。

 

阴郁的夜晚,江浪眼里的还是索然的长街,腻味的灯红酒绿。

酒馆的那扇门随着酒客的推入推出,半开半掩。从那间隙中,他看见一个形单影只的身影坐在酒桌前面。他停顿了一下,也进入了酒馆,坐在距离男人稍远的地方,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酒杯横七竖八的跌放在贺川面前。他又问酒保要了半打的量,端起,摇晃几下,一饮而尽,皱着眉头将它放下。

贺川捂了一把脸,贺瞳那布下的刀口的景象不时出现在他脑中,杀招!必杀!恨不得将他一刀两断的刀法!

江浪望着他,很想要上去安慰,却又迟疑着。此时,他好像看见了鬼魅一样,准备撤离酒馆。浪,有人已经喊出了他的名字。江浪只能老老实实的做回位置。

泰哥。他道。

被叫做泰哥的飞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泰哥的喽啰一把抓起他的头发,还钱。

通……通融一下。

小子,泰哥拍了拍他的面孔,这是上个月的钱,这个月还没跟你算。

再……宽限……几天。

泰哥阴沉沉的笑了。

拳头替代了回答。他被丢弃到酒馆外的旮旯。他趴在街角一阵呕吐,出了从胃里反上来的腥酸的苦水,他什么也呕不出来。他自暴自弃的躺在路边。曾经有一天,他也像这样死狗一般的倒在路边,有个男人递给他一包毒,希望可以缓解他一时的痛苦。他和他都没想到的是,他却深陷其中越来越难以自拔。他不恨那包毒,但是他恨那个人。那个人让他过着人鬼不分的生活,又亲手将他推入地狱。他曾经是他的偶像,但现在他痛恨他,他唾弃他!

就在此时,有贺瞳那双有力的手伸过来,把他拉了起来。江浪分辨不出伸出的这双手到底是贺瞳还是贺川的。

瞳!江浪道。

你认识贺瞳?!

江浪从刚刚的迷茫状态清醒,那个人不是贺瞳,是贺川。他和他不是很像,但就在刚刚的那一瞬间,那双手的力量和温暖真的感染到了他。

我是瞳的朋友。你就是瞳的父亲吗?

你认识我。贺川回答。

我看见你埋葬了瞳的骨灰。

 

夜的雨下的着实凶猛,上海的街头几乎看不到人,更何况在这城郊原野的古道上。撑着伞的女人却义无反顾的行走在雨幕中,任凭狂暴的风雨已经湿透了她的发,她的襟,她的摆。她的张苍白而美丽的面庞上隐隐透着决绝的悲凉和肃杀。

她走进了荒原上唯一的那件刹庙。

烛火忽明忽暗,没有念经诵读声,刹门前的牌匾已经丢失,其中的刹像甚至有的被斩首,有的被断臂,有的当胸破袈裟。现在的这座所谓的庙做的生计并非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而是拉人堕入地狱的苦海。

脑满肠肥的代理人见到了那女人摆上台面的钱虽然两眼放光,却是说什么也不敢接受的。求求你别再来了,你去别的组织吧。

女人道,这里是两倍的价格。

代理人苦着脸,不是钱的问题。实在是因为你要杀的人是姜退庵。我这里的杀手不能保证能带他的头回来。

女人道,别的组织也都不敢接。我只能回来。你的口碑是最好的。

我也不敢接。代理人继续向他讨饶。

我接!有一个声音干脆利落的打断,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女人的身后站着一个满脸傲气的青年。

氓!代理人喝道。你要干什么。

别人不接的活,我接。别人接不了的活,我也接。青年人捡起一叠币,掂量着金额。

代理人冲着叫做氓的青年使眼色,他却毫不理会。我早就想和他会一会了。氓说道。

代理人道,你会砸了我的招牌的。

氓摇了摇头,这一次是我自己要做的。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我分文不取。

氓拉过女人的手,把钱放在她的掌心里。

代理人恨恨的咬了咬牙,臭小子,你算是不干了!要知道,不按规矩做事,这个行业是容不下的。

无所谓。氓淡然的一笑,我和他之间只有生死,没有明天。

但是……氓停顿了一下道,我要你今晚陪我。

没问题!女人毫不犹豫的回答。

 

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有种感觉,他紧皱的眉心好像写着一个死字。他的面庞灰蓬蓬的看不出任何的情感,仿佛是中怨恨又像是绝望。她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她本该拒绝这个前来投靠的陌生人的,因为他并不符合“篱”接纳江湖人的规矩。他依然存在着太多暴戾的气息,他依然是江湖人。

可是他没有拒绝,他看到了推车里的幼儿。流着清水般的鼻涕,瞪着圆圆的眼睛朝着她笑。那一笑,让她觉得这个陌生人身上的气息被这个孩童所融化了。

女人指了指门口枯树下的那口爬满苔藓的井道,要是真的下定决心在篱生活,就把刀丢到井里。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向来清高自傲,把兵器当做是生命。

——你做得到吗?

陌生人走到井边,看了一眼,这是口漆黑不见底的井,井底下是枯还是水没有人知道。他又看了一眼推车里的孩子,那孩子虽然年幼,却也仿佛潜意识的一般用肉嘟嘟的手指着井口。

正是夕阳西下的黄昏,陌生人孤独的背影让女人突然觉得他很神圣,尤其是当他抱起孩子,光芒围绕在他身上时,她仿佛看到了神。

神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握刀,刀在空中画了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的落入井中。

我叫姜退庵。

苏落吃了一惊,他想不到名动江湖的姜退庵会在人生的顶峰时期选择隐居到“篱”。

这时,从枯老的古树下传来了拍手的声音,卫氓走了出来。姜退庵的眉心皱的更紧了,愈发像个写了死字一般。

你是谁?

卫氓。

红莲让我来杀你。卫氓说完这句话的同时,飞身出刀,卷向姜退庵放下的推车里的孩子。姜退庵却毫不顾虑孩子安危,以掌代刀,冲入刀光里。

掌逼近卫氓近身,卫氓的刀撤回,迎击。原本还在他控制范围内的掌刀,突然改变的速度和方向,更快更凌厉。他在瞬间挨了三刀。

卫氓退后几步,黯然的提着刀。

你不该和我耍手段,虽然我知道你无心杀那孩子。如果你直接杀向我,你可能只中一刀。

但是我还是败了,败给了没有刀的姜退庵。

你的刀法其实不错,加以三五年,可以直逼我了。你运气不错,而且遇上个好时代了。

卫氓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他弃刀之后才出现的,不然的话,他将成为姜氏断弦三刀的祭品。这一日之后的卫氓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七年之后的他再次凭借单刀重新杀入江湖,但这已是后话了。

 

这是一条长长的街,在亮着妖冶灯光下的女人搔首弄姿。

这是一扇宅宅的门,窄的只容得下一人进出。

在这道窄门之间的廉价的租屋内,在一张凌乱着褶皱的床榻上,两具躯体交易着。

男人满身大汗的全力冲刺,而女人则故作风情的极力迎合。终于在女子的娇喘中,男人奔溃了。

女人推开男人,收下梳妆台上的钱,将它们锁入抽屉中。曾经的她是风月里的人,本以为赎了身子以后会有完满的下半生,但却怎么也想不到轮回辗转,又坠入了红尘里。她每天强迫自己要和无数的男人交易,用最刺激的方式引诱他们崩塌。在她现在的人生轨道中,她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完成她的强烈的夙愿,那就是带姜退庵的头回来。

她要报仇,她需要钱,她要请更好的人,可以杀死姜退庵的杀手。

她站在门口,目送男人在风铃声中从窄门离开。在那一会儿的闲暇时间,她的追忆回到了那年与贺瞳初见的日子。

当时的她已经是姜夫人。她站在姜府的长廊下,等待着姜退庵的回来。她和他相识在风尘里,那一次姜退庵因为应酬不得不踏入娼馆,与她相遇,为她赎身。她和他的生活就好像平常百姓那么平淡,但是她是个知足的女人,姜退庵除了是个武痴之外,再没有其他不良的嗜好。

那是也是现在这样的秋,只是更深邃。庭院正对着起伏的群山,她甚至可以望见山上的红枫。姜退庵答应过他,今年的秋天要带她一起去山中猎狐。

风吹动檐下用花编制在一起的风铃,风一动,在尚未干枯的花身上飘出淡淡的香气。在那时她听到了马蹄的声音,他回来了。她后来回忆起来这哒哒的马蹄是个错误的开始。

莲,我来介绍。这是我常提起的贺瞳。

瞳,这是内子,红莲。

一张能吸引女人目光的脸庞映入了红莲眼帘,不单是英俊,而且带着坏坏的味道。一身古铜色的肌肤,左边的酒窝嵌入微微扬起的嘴角。

他的腰间随随便便的挂着一把刀,一把没有鞘的刀。可是红莲对他的感觉就是这口出鞘快刀的危险性不及他的十分之一。他的目光,他整个人都已经人刀合一了。

他的眸子中奇峰突起般的释放着多人魂魄的信心,这足以让不少的女子深陷其中。

…………

又一个男人从窄窄的门里进来了,打断了红莲对于贺瞳的回忆。那一日的风铃,马蹄,以及和刀的相遇,在深秋,注定以流血收场。

 

贺川在瞳的墓前站立了很久,这段时间以来,他无心入睡,一闭眼就能看见所有的女人在向他伸出手,手中永远都抱着个血淋淋的孩童。

他的手抚过粗糙的碑石。不知道何时,他发现自己留下的眼泪滴落在泥土里。

不久之前遇到的那个自称是贺瞳朋友的江浪,告诉了他关于贺瞳之死的来龙去脉。他想从他的口里再了解到一些关于贺瞳的事。他却闭口不谈了,他只是说,你们都不了解瞳。

贺川道,去报仇吧,和我一起。

江浪苦苦的一笑,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为他报仇的人。

为什么?

江浪摇摇手,没有再回答。贺川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一种难以言语的复杂感情。

去找红莲吧。他在上海,她在和你做同样的事。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贺川背起了行囊,再最后望一眼墓碑上的字,一脚深一脚浅的踏上的复仇的道路。

 

十一

在遥远的凤凰集的篱,姜退庵在眺望。他早早的将孩子洗换的衣物晒在广场上。苏落则抱着孩子。姜退庵把目光停留到了井上。

我一直以为来到这里会遇到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却一个都没有遇到。姜退庵道。

或许所谓的归隐就是个遥不可及的梦,人在一天江湖,便无法全身而退。苏落道。

当年这个想法是外子提出的。他当年在江湖少也有些名气,可是理想始终是理想。那些将刀剑弃于井内的人,到头来还是偷偷摸摸的捡回来,然后不辞而别。可见他们永远无法置身事外,人在江湖上的诱惑和危机是相同的。

外子也是如此,他最终还是无法脱逃出江湖的漩涡。

姜先生,你呢?我听说了你的事情。

姜退庵从苏落手中接过孩子,把他放入木桶里。我此生不再抱有任何的希望,也不想再造更多孽。

这个孩子改变了我的一切。但是这个孩子没有错。希望他长大以后,做个最普通的人,不要习武不要用刀。

习武和用刀都无法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有些事情生来已经注定了。苏落用悲观的口吻道。

姜退庵沉默了,他想到了贺瞳,这个孩子如果继承了贺瞳的血脉,那即便是个普通人,该发生的事情,未来还有可能再次上演。这就是命运,谁也躲不掉。

 

十二

蒋奇峰站在甲板上,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但他不得不踏上这条航路。阴沉的天气里,远方有忽闪而过的雷电。岛的形状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他眼里了,那是一座孤独的禁闭之岛。

潮湿的海的空气打湿了他的头发,他感觉到咸咸的涩味。他的眼里充满着迷茫与浑浊。

岛上羁押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囚徒们,但是他们在今天蒋奇峰要去见的这个人面前,连他的小指都不及。

船在海浪里飘摇,蒋奇峰不胜这种苦恼,已经掏空了的肠胃连胆汁也呕了出来。他扶着围栏,眼底下是汹涌的海面。

在苍茫的深海中,即便是这一艘偌大的船只,也是如此渺小不堪。

蒋奇峰在经历了两个小时的颠沛流离之后终于踏上了这座禁闭的流囚岛的台阶。他穿过长长的狱廊,墙壁上的长明灯也无法探照出这走廊的深邃。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注视着光到达不了的黑暗中的那个人。呲的一声,蒋奇峰划亮火柴。里面的人盘腿坐在地上,鼻与目的轮廓在火光的险影里更高耸更深刻。那双眼睛在盯着蒋奇峰。

火光泯灭了。

有人出三倍的价格请你去杀姜退庵。

红莲么?

是。

是时候出去活动下了。他道。世界上只能存在一只野兽,另外一只要躲起来。如果有一只死掉了,那么剩下的这只一定要为他报仇——这是野兽之间的死约定。

黑暗中的男人站了起来,浑身上下的关节骨骼如同爆炸一样作响,他并不是特别的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是散发出来的浓重的杀的气场让人毛骨悚然。

当年你亲自送我进来,今天又要亲手解放我。你有想到过这一天吗?今天之后,你将无法立足于世上。

蒋奇峰冷哼一声。一向以自我为中心的唐葬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别人。

蒋,你欠这个世界太多了。唐葬一语成谶。

 

十三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他第一次回头,便是在走出这扇窄门的那一刻。这是座怪异的租屋,墙壁上总有中惨淡的绿色,而且亮着猩红色的灯光,这两种原本没有交集的色彩碰撞到一起,让人仿佛置身在迷幻的国度中。

他向来是个不退,不降,不悔的男人。

这一次他的回头过去,望了一眼红莲的门。

夜的黑暗,秋的寒冷,从地面上生起沸腾着的莫可名状的虚缈之烟。他回头,不代表,他退,他降,他悔,而是留恋。本该从不留恋的人,如今突然改变了瞬间的自己。

唐葬注定是无法成为杀手的,因为他太鲜明,太独特。标志性的肤色,中土与黑非洲杂交之后的永不妥协的血液在身体里流动。黑色的刀,黑色的杀神。

他与她交织着的目光一瞥而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的决心。他留下一下句话,我一定杀了他!

她说,我只有用身体来报答你。

他没有拒绝,一个在红尘中翻滚的弱女子唯一可以出卖以及依靠的就只有身体了。她赤裸的站立在他面前,乳头在寒冷的空气里变得更加的敏感。他搂紧她,热烈的亲吻起来。

黑非洲的男人或许在世界的眼中代表着肮脏,低等。可是他们也拥有世界上男人羡慕的“长”处。他把黑色土地上传宗接代的优良基因遗传到了自己半中半非的身体里。

 

十四

很多年以前,这个世界上还残存着一丝信仰,但是直到王者掌控以后。世界便开始无佛无神,无正无邪,无法无天。他的子臣谏言道,世界不可一日无神,何不塑造一个王的神。王拒绝了。他明白总有一天,他的神祗也会在祭祀的庙宇中和现在的一样被摧毁。如果一个神还停留在造碑立像的阶段,那他还称不上信仰,真正的神要活在狰怖的内心世界中。

唐葬现在所站在的这片土地上,就是形同虚设的宗教信仰。在这里参天的古木依然放任的生长,树干的伤痕保留着此处经历的血战的印记。

贺瞳在这里被伏击,成为七十名刺客的目标。唐葬摸着毛糙的下巴,意犹未尽的回忆着大杀阵带来的快感。

好想再这样痛痛快快的杀一场。

在这之前,他们相互看彼此不顺眼,因为各自都认为自己才是真实的野兽。一山容不下二虎。

唐葬站在高高的顶,刺客们将贺瞳围绕起来,圈子里横七竖八的倒着同伴的尸体,但是那并没有让刺客们警醒,他们眼中的激情被同伴的血点燃,一同而来的还有满脑子重重的酬赏。这样的阵势乍一看好像羊落入了狼群中。

但在唐葬看来,他反而认为群羊遇到了猛虎。

一个刺客出手,贺瞳侧身,手起。

另一个刺客也出手了,贺瞳走偏锋,刀落。

…………

那些刺客们准备好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突然一阵放啸传来。他们看见了一个黑色的人,立即有人认出来了,是唐葬。

刺客们愕然,唐葬的来意是什么,是敌还是友。

贺瞳冲他一笑,来的好,上次的决斗还没分出胜负。

刺客们心中有了这样的想法,敌人的敌人就是同伴。但是他们在他面前都是善良的羊,他们把他想成了自己。他是谁?他是从来不被驯服的我行我素的野兽。

唐葬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他拔刀,刀刃呛然出鞘的一刻,他也杀入了阵仗。没有敌,没有友,只要是经不起摧残的弱者都要死。

…………

唐葬沉浸在那一日搏杀的情景当中,但是现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已经没有任何生机,枯草,冷风,古木,废刹。他看着天空中的云,觉得没有了贺瞳的人生,比在流囚岛上还寂寞。

 

十五

入了夜的十时,筋疲力尽的红莲死狗一样的躺在床上。她抽着一根烟,袅袅的烟雾升腾到了天花板上。即便已经说服了蒋奇峰把杀神请出来,但她还是继续着接客的生涯。

她望着窗外的雨,用手摸了摸腹部。有一个生命体便是从他的腹中脱胎出来的。那孩子她还没有抱够,那孩子还没吃够她的乳汁,就已经被带走了。

那个男人——带他的头来。她抓紧了床单,脑子闪过贺瞳黝黑的脸,他的精子真是优秀,一次就有了新生命。那一秒钟的她仿佛高潮来临之际的快感。

屋外的窄门被推开,推响了风铃。

谁?休息了。她大声说道,爬到窗口张望。

她看见的是一个没有伞,湿漉漉的,用残废的腿拖着朝他走来的男人,在不是那么明朗的灯光下,他的轮廓似曾相识。

瞳……他脱口而出。

你是坠红莲?来者问道。

是。

我是贺川,瞳的生父。

 

当红莲帮贺川擦干头发,替换了干燥的衣服之后,她才发现贺瞳长的并不像他的父亲,除了眼神。刚刚那一刻的幻觉,是不是瞳的显灵?

说说瞳吧。贺川道。

他不是世人所形容的那种浪子,他把所有的情感都藏起来了,而且藏的很深。红莲低下头道。

他有没有提过有个父亲。贺川道。
她摇摇头。

我是一个在风雨里的女人,男人是好是坏,我看的清楚。我和贺瞳的关系在当时还停留在暧昧,或者连我和他本身都没发现已经爱上对方。红莲道。

姜退庵呢?

坠红莲的眼里流露出一丝迷茫。他,是个可怜的人,无用之人。

他的刀法独步天下,何来无用。

这是他的秘密,他是个阉人。这句话就连贺川也被震惊到了。

姜退庵出道的时候,就仿佛是从石头中蹦出来的,没有来历,没有背景。但其实他遭遇到了童年的灾难,从那个时候起姜退庵的人生就被改变了。无法接近女色的他,痴迷于武,沉醉其中,认为只有武才能让他受伤的身心得到平复。

可怜的人,必定有可恨的地方,可恶的姜退庵竟然杀死了我喜欢的人,夺走了我的孩子。那是他唯一的骨肉。红莲道。

一个正常的人是无法理解姜退庵这种身心上的痛苦的,尤其当得知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兄弟有了不伦的关系。

贺瞳死后,我就开始物色杀手。终于找到了,杀神唐葬。他也是贺瞳的朋友,不,知己知彼的敌人。

他已经上路了。红莲道。

如果是这样,我也该告辞了。贺川道。

你不留下来等好消息。

你用你的方式报仇,我用我的。你为他受了不少苦,我作为他的父亲是不是也该为他做点什么呢?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只有我才能了结这段恩怨。

 

十六

秋的天,晨晚凉薄。孩子已经喂过了米糕,安然沉入梦乡。篱外的场上,姜退庵被凉意刺的毫无睡意。漆黑的夜空,没有星辰,一弯弧月寂寥的悬挂在天的边际。

一直以来他都是个以武为尊的激进派,但自从贺瞳死后,他觉得很累,很疲惫,从没有过的感觉。他明白对于他的死,他还是耿耿于怀,他无法割断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这层羁绊。

苏落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背后抱住了姜退庵。她贴紧他的背,感受着他的体温,聆听着他的心跳。

过了很久,姜退庵把苏落的手放了下来。不早了,睡吧。

他从苏落身边走过,没有再去看他一眼。

他不敢,不忍,也不能。

落,说不定,我也只是篱的一个过客。他走到门口时突然说道。

苏落无言以对,在她短短的人生长河中,先是丈夫离开了。他守着他的理念,那些人也走了。她还是顽强的支撑着。直到她遇到姜退庵,他的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恼,正是这种苦恼让她对于他的隐退更能深刻的理解。

 

十七

从岛上回程的蒋奇峰因为心事的重重,反而忘却了晕船折磨。他望着无边无垠的海水,感觉到世界上的人都是一叶孤舟,无依无靠,飘飘荡荡,一不小心就会被风浪吞噬的尸骨无存。

他想起了江浪和他分道扬镳时的指责——是不是只要能往上爬,你可以不顾我的死活?!

是的,江浪投师于他,他们的关系如父如子,但若不是自己,他不可能成为忠奸人。他靠着他用生命换回来的情报平步青云,但是他却把他留在了无涯的轮回里。在江湖的斗争中,他险些丧命,他给了他一包毒,他没想到换来的是今天的结果。

他觉得有必要找到江浪,即使现在的他讨厌自己,排斥自己,嫌弃自己,造成他今天病入膏肓的罪魁祸首是还是自己。

唐葬说的一点没错,他欠他们太多了。这辈子都还不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吞噬,生命在一点一滴的消逝。世界上有一种动物,当它知道自己的死期即将来临的时候,它会选择默默的离开,躲进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慢慢的等待死的来临。

直觉也告诉了江浪,死的味道就在鼻腔里。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依靠毒饮鸩止渴,任凭身体的煎熬在炙烤着他。当他得知贺川要为贺瞳复仇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好准备。

他倒在仓库的地面上,五脏六腑仿佛被榨干一样,腥膻的血从口中流出。他的意识让他选择在这里死去,他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和蒋奇峰在这里的时光。

浪!蒋奇峰闯了进来,你果然在这。他一把扶起弥留之际的江浪,用力的抱紧在怀里。

你……你来干什么……滚……去过你的好日子……

我已经不是治安官了,我放走了唐葬。

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的,我欠贺瞳的。蒋奇峰道。

你真是……是……傻,老……屁眼……蒋奇峰很动容,这是多么久违的称呼,没大没小的江浪在和他各走各的路以后,蒋奇峰再也没有听到过。

师……父,你……快去阻止……贺川,还有……唐葬,因为他们……他们……都错了。

为什么?!

当蒋奇峰听到江浪说出的事实之后,他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那么做!这世界最该死的人本该是我啊!我啊!江浪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嘶吼。他喷出了一大口血。

渐渐的声音又沉了下去。

师……父,我要死了……求……求你,不要让……让悲剧……再发生了。蒋奇峰怀里的江浪再没有声音了。

这一日,蒋奇峰这个从来不轻易流泪的汉子流下了悔恨的眼泪。

 

十八

告别了红莲,贺川再次踏上了复仇的路。

魔都上海,他曾经梦想着要在这座都市中闯出一片天地,那时还真年轻啊。看着街头的红男绿女,贺川的嘴角露出了久违的坏笑,年轻时候的他也和贺瞳是一样的,对于女人有着无比的杀伤力。可是这笑容渐渐黯淡下去了。他想到了姜退庵,如果说自己和孩子是出悲剧的话,那么姜退庵呢?姜退庵是不是比他们更凄惨?!

他是个浪子,但是他并不是歹人,所以他心中有了种对于姜退庵的恨可以理解的念头。

人在这个世界上,谁都活的不易。

再见了,魔都。他默默的说道。就在此时,他仿佛看见了一个曾经很熟悉的身影,耶律邪真,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哥们。

被叫做耶律的男子看见了贺川,却仿佛见到鬼魅一样,扭头躲避。贺川急忙追赶,但是残缺的身躯还是没有追的上耶律。他叹了一口气,放下行囊,坐到路的边上,刚刚用力过度,让他的膝盖又开始难受了。

他的伤腿正是败耶律所赐。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他不会锒铛入狱,他也不会与自己的雄心失之交臂。——算了,人生没有一帆风顺。入狱之后的贺川,再没有人愿意和他交往,因为像他那样侮辱兄弟妻子的人,在世人眼里就是该被唾弃。他也再没有和人交流。

他望着耶律消失的方向,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川。耶律声音在背后响起来。贺川有点惊喜。

对不起,川。耶律道。

什么对不起。贺川道。是我对不起你才是。

不,我都知道了。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贺川和耶律还是没有交恶。某日,他发现耶律新婚的妻子红杏出墙。但是他被她反咬一口说是他奸污了自己。怒不可遏的耶律废掉了贺川的右腿,并且把他投入了监狱。在那一天,他失去了所有的一切。他却一句辩解也没有。

他只是偷偷的告诫耶律的妻子,如果有一天,他还发现她做了对不起耶律的事情,就算在牢里,他也要回来为他讨个公道。

她呢?川问道。

耶律摇了摇头。

我去杀了她了。贺川道。

耶律按住了愤怒的贺川。算了,川,算了。

耶律在很多年以后才知道一切。他痛苦,他悔恨,他不敢来见他,他有愧于他。这个世界上,只有朋友才是最珍贵的。耶律说道。

贺川和耶律的手又重新握到了一起,有力的握紧在一起,好久都没有分开。这大概就是友情,朋友,兄弟的纽带。

 

十九

这一日最后还是会到来,姜退庵已经做好了觉悟,当他看见井边大树旁的站着的那个漆黑的人,漆黑的衣,漆黑的刀。

葬?!他问道。

然!杀神回答。

他感慨道连唐葬都请来了,红莲的对他的仇恨实在太深痛了。。

不要误会,我是为另一只野兽来报仇的。没有那个女人,我也要杀你。

刀呢?他发现他的腰间手里背上空无一器。

在井里。他道。

唐葬道,捡回来。你是个高手,必须用刀和我一战。

我已决心赴死!姜退庵不卑不亢道。

唐葬冷哼一声,傲然而立。

姜先生,苏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的手里赫然捧着他不久前丢进井里那把爱刀。

你……

我知道,你不会甘心的。刀已经磨好,请一战。

唐葬注视着面前的这个女人,悠悠然的道,你是个好女人,我喜欢。等我杀了他以后,你就跟着我。

姜退庵接过刀,握紧刀柄。唐葬与他面面相觑,世间最厉害的两大高手,将会以一触即发的居合术决定生死。这是世间最危险的杀戮法,只有对自己的刀法自信到无惧的人才会用的刀法。它是最简单的招式,危险,直接,粗暴,一击必杀。

他们两个人的不动就是动,他们一动,就是死。

当这两个人站在彼此之前,都感受的到对方的强大,也感受到了由心底产生的尊敬。江湖是再寻常不过的修罗场,但是当尊敬凌驾于仇恨之上,那就是刀的境界了。只有对于兵器最虔诚的人,才会有的境界。

住手!

刀在鞘中,将出未出,未出欲出时。贺川干扰了他们的决斗。

你是谁?!两个人疑惑。

我是你们为此要进行决斗的人的父亲,贺川。

——姜,你有绝对的理由杀瞳,我无异议。我原本是准备来为他复仇的。但是现在我的想法变了,因为你要恨的那个人应该是我,我才是真正要为贺瞳之死负责的人。

那时,当耶律的手和贺川紧紧握到一起时,贺川浑身有种亢奋的暖流。贺瞳的周围有朋友,有敌人,有知己,不管怎么说他的人生比我丰满,比我精彩。他感受到了贺瞳的身上有股能量。

他的身体里留着我血液,他犯下的错由我来背。

姜,你要杀的人不该是瞳,而是我——葬,如果你要为瞳报仇,也冲着我来。

他终于在两个人动手之前赶来阻止这一场悲剧了,到现在为止该结束了。他决心用自己的死来换取悲剧的平衡。

你们都错了!——蒋奇峰也在他们动手之前赶来了,看的出他的脸上还带着些许伤感和疲惫。江浪告诉了我所有事情的真相!

真相?!那是什么?所有的人都在听蒋奇峰。

那个孩子不是贺瞳的,而是江浪的。瞳和红莲虽然彼此都心存好感,但是从没有做过越雷池半步的事情。是江浪,他也喜欢上了红莲。有一天,他做出了禽兽不如的事情。瞳为他扛下了一切。

贺瞳死后,他一直活在愧疚中,这就是他作为他的兄弟为什么不为他报仇。他心里很难过,但是他没有勇气告诉你们。他现在死了,临死之前,他要我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你们。

朋友是一辈子的事,没有绝对的对和错。贺川不曾料想,曾经何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如今也发生在自己血脉的身上。每个人听到这个真相时,都沉默了。

姜退庵想起起来,他和贺瞳的决斗,贺瞳那一刀的挥出,并不似他曾经的刀法,充满了疲惫。他不能理解他,他甚至觉得他赢得过于简单,现在他才了解贺瞳倒下去是脸上那复杂却又义无反顾的表情,以及他内心深处的疼痛。

贺川环顾了身边的人,唐葬,姜退庵,蒋奇峰。他的心却一下气明亮起来。他从他孩子身边的人终于了解到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身体里流着他的血,浪子回头金不换的血脉被传承下去着,和他一起成为一种牵挂与纠葛。

是的,该停止了,这憎恨……

 

二十

人,这座孤舟,就算无依无靠,无可倾诉,只要找到了心的方向,在风浪中就不会迷失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