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K

More Dirty,Black And Underground

报仇

Posted on | 一月 4, 2018 | No Comments

夜深了。

浓雾笼罩在这座常年阴霾潮湿的山城,如同洒下一层淡淡灰色的薄盐,渗透入山城的每一个角落。

沿着从缝隙中长着绿色的青苔的石级盘旋而上,山的半腰处一处亮着微弱灯光的小酒馆。门口土壤里插着笔直的酒旗,没有风,残缺破败的垂着。这座山城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仿佛那么无精打采,死气沉沉。

红莲埋头擦拭着馆堂里的八仙桌。

门被一双枯瘦的手拉开了,也惊动了门梁上的风铃。

不好意思,打烊了。红莲头也不抬的道。

对不起,我只是饥饿难耐,寻求口腹之饱。男人的声音低沉中带着金属剐蹭的沙哑感,让人不适,红莲不得不抬头看看这个男人。

男人披头散发的站在那里,眉眼之间系着一条三指宽的灰色布条,胡须拉碴,骨骼清瘦,面颊上留着坑坑洼洼的疤痕。

是个盲人。红莲心想。这时她又注意到了男人的右臂是空荡荡的,衣袖束在腰带中——独臂,左手握着一根竹杖,。

只是打烊了,下次请早。红莲说的那一刻,心中闪过一丝怜悯。

那就不打扰了。男人转身离开,竹杖笃笃点地,迈出右腿,左边的脚紧接着拖上。

红莲一愣,这个男人不但瞽目、独臂,还是个跛足。拒绝这样的一个人最简单的要求好吗?

等一下,还有些剩菜,要是不介意的话。红莲道。

那就有劳了。男人回答。

 

窗外是阴沉的夜空,夜枭在山林的树梢上眺望着远方,黑黄相间的眼睛目不转睛。

红莲托着腮,凝视着这个奇怪的残疾的男人。一面青菜面,两个白煮蛋,一叠碎的卤牛肉,一叠花生米,以及一瓶青稞酒。

男人吃的很慢,细嚼慢咽每一口食物,仿佛这将是他吃的最后一顿。

面尽、酒足、菜完。男人捧起碗将碗里最后的汤喝完,用袖子抹了抹嘴巴。

谢谢。男人道。

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游出一条眼镜蛇,潜伏在红莲不远的地方。红莲尚未察觉,她的一举一动激怒了这条眼镜蛇。它昂起身子,炸着腮,犹如爆裂开的兰花,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嘶吼。

红莲这才发现,惊声尖叫起来。而就在这时,刚刚还坐在八仙桌旁的男人,跃了过来,就在着地的瞬间,拔出来了刀——藏在那根青色的不起眼的竹杖里的刀。

刀光一闪,就一闪,又隐入杖中。

再看那蛇头,已然落到地上,刚刚盘旋着昂起的身体瘫软一团。

哪里来的蛇。红莲惊魂未定,悄悄挪向那条死蛇,准备看个究竟。

小心。男人喝道。与此同时,又挥出了竹杖,这一次更是惊险,刚刚未抿嘴的蛇头再次弹起来攻击,一口咬住了男人竹杖。毒液顺着竹杖低落下来,这一次才真的魂飞魄散。

红莲深吸一口气,太险了。谢谢你。

男人也松了一口气,山林草地,潮湿温热,非常适合蛇类。而蛇这一类的低等动物,就算被斩首,仍会依靠本能奋力一击,所以要特别小心。

男人又掏出一瓶药,这里是硫磺。蛇虫鼠蚁特别讨厌这种味道。

谢谢。红莲感激不尽。

不用谢。敢问往敦煌城怎么走。

下了这座山,右转入小道,沿着小道,就能到去敦煌的大道。但是天色这么晚了,你不如留下来住一宿,我这里还有一件小屋。

不了。谢谢。我有要是在身,不便逗留。告辞。

男人拖着残疾的腿,迈出一步,跟上一步,竹杖点地,缓慢而笨拙,与刚刚大鹏般跃起,行云流水般挥刀,成形成鲜明的对比。红莲目送他孤独、瘦削的背影,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另一个男人也是这样孤傲,这样决绝。

等到男人的身子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红莲想起来忘记问他为什么要去敦煌了。

地面上残留的蛇头和蛇身还是那么狰狞恐怖,红莲连忙扫地出门,并且洒下硫磺。

那人精妙的身法,高超的武艺,那个残疾的身体竟然能施展的出?如果,如果可以邀请到他替我报仇……

红莲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因为她知道这是痴人说梦。在残酷而现实的世道里,只要有银两,才会有人出来帮忙,而她,已经所剩无几了。

 

日上三竿。

蒋奇峰正沦陷在昨日的温柔乡里,昨夜的连番轮战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而就在这么一个美好的午间。剧烈的敲门声却把他的清梦扰醒。

处座,处座。门外的声音呼喝道。

谁啊?蒋奇峰的神智还处于梦虚的状态,一脸不耐烦的问道。

卫氓啊!出大事了!门外的卫氓连说话都在颤抖。楚门,楚门的贺兰老爷在上山拜佛的路上被刺杀了。

什么?蒋奇峰也惊住了,宿醉的感觉一扫而光。他胡乱穿起制袍,抢身出门。

卫氓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年轻治安官焦急却又紧张的等候着上司。

你确定是贺兰山缺?

确定证实了。

人在哪里?蒋奇峰问道。

迦叶寺。

好。你赶快回到现场。我立刻去找琏真伽大人。他们是拜把子兄弟,贺兰山缺出了事,王琏真迦不会罢休的。

 

正午的阳关直射大地,蜿蜒的石径通向城南的迦叶寺。一湾半丈宽的浅河,一座木桥。

清风拂过翠绿的竹叶,擦拭干了喷溅在竹枝和木桥上的血迹。

木桥上真是凶案发生的现场,十余名治安官围起了警戒。王琏真迦和蒋奇峰见到了贺兰山缺的尸身。他仰面躺在桥上,一条握着戟的手臂被钉在了木桥的桥栏上。

王琏真迦光着头,下巴上的胡须用细绳扎起,宽大的火红色的僧袍,脖颈间一串核桃大小的刻着人头的佛珠。他的脸色阴郁的如同慘碧的竹叶,他握掌成拳,拳背上的青筋犹如蚯蚓一般暴起。

在实体一旁的贺兰山缺的家眷们抽泣着,看到王琏真迦,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哭哭嚷嚷。

琏真伽大人,你一定要为我们讨个说法,今天是老爷寿辰。你知道的,每年生辰,他都要到山上的庙里拜一拜的。

弟妹们,侄儿们,节哀顺变。贺兰老弟和我多年的兄弟,他的死,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王琏真迦转向一种治安官,谁最早发现尸体的?

那个樵夫。治安官用手一指。

你,过来。王琏真迦命令道,说说你看到的。

今天一大早,我在山中砍完柴回家,下山的时候,就发现他死在这人了。

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我吓都吓死了。樵夫看起来依然十分后怕。

好。我记下了,但是如果我发现,你说的是假话,我一定让你全家陪葬。王琏真迦如秃鹫一般阴沉的盯着樵夫的眼睛。

不敢,小的不敢。

王琏真迦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贺兰山缺的身体。手臂虽然被斩断,但是伤口粗钝,像是死后所为。同时身体上虽然布满了细密的伤痕,但真正的致命伤则在胸口一道凄惨的刀口。

刀口边的皮肉外翻,露出死后不久淡红的肉和纹理。

蒋!王琏真迦怒吼一声。回去给我仔细查近些年的卷宗,一模一样的以及类似的案件。事无巨细,全部向我禀报。另外,整理出所有同贺兰山缺有过节的人的名单。这件事有蹊跷,绝不可能是巧合。

贺兰山缺的尸体被抬走,他的家眷们回家了,治安官们也领命离开。这座凄茫的孤山上,只剩下他一人。

迦叶寺,本来就地处偏僻,若然发生条性命也不足为奇,奇怪的是死的人是他二十多年的生死之交。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透射到王琏真迦的脸上。他的胡须变得一片金黄。

王琏真迦深吸一口气,蹲在地上,右手按在贺兰山缺倒下的木桥上,惨烈的死相仍在眼前。王琏真迦环顾四周,头脑里渐渐浮现出凶手戏耍般调戏贺兰山缺,给予致命一击,在他弥留之际,用锯子锯下他手臂的样子。

 

天微微亮,空气很清新。

贺兰山缺的心情很好,因为今天不光是他的生辰,也是他迎娶“花满楼”的头牌做第六个妾氏,想到她那娇艳的红唇,惹火的身体,灵蛇般的腰肢,销魂的呻吟,湿润的洞穴。贺兰山缺在行走的过程中,阳具不知不觉硬了起来。

而每一年的生辰,他都要去寺庙里求签施舍,这个习惯已经整整保持了十多年了。

距离他半丈远的木桥上,一个披头散发,满面疮痍的残疾人拄着竹杖正走过来。独臂、跛足、盲足,汇集了天下所有的不幸。他每走一步都艰难而可笑,看的贺兰山缺恨不得自己替他走完。

两个人擦肩而过几步路之后。残疾人突然开口,你认得我吗?他的声音令人不舒服。

贺兰山缺有些诧异,他回过头,你是在问我吗?

我认得你,可是你或许不认得我了。

贺兰山缺努力在头脑里回忆着过往,一片空白。他找不到他所认识的人当中有如此残废的。

看起来今天就让我帮你想想吧。说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残疾人就飞到了贺兰山缺的面前,拔刀!

竹杖里藏着刀,快刀!

精准又巧妙的刺激着贺兰山缺。

他从未见过残疾人武功有这么精湛的。

贺兰山缺怒吼一声,亮出了他的双戟。他的双戟一长一短,长者名龙,短者名虎,是江湖上少见的奇门兵器。细微的刺痛感刺激这个贺兰山缺,一开始很难感受的到,一旦挥舞手臂,就能感到如燃烧一般的撕裂与拉扯感。

残疾的男人犹如幽灵一般,紧贴着他的身子如蚊蝇、如蚂蝗,挥之不去。

贺兰山缺开始心乱如麻。疼痛、刺痛、阵痛,剧痛。

一刀,致命的一刀!

贺兰山缺的胸口如同霎那间绽放的花朵,鲜艳,鲜红!

你……你……到底是谁?

残疾的男人甩干了刀上的鲜血,慢慢挪向贺兰山缺。贺兰山缺这才看清楚那把刀,为什么他的出手那么辛辣狠毒,伤口比平常要痛数倍——刀的刃口上有着一排细细的密集的锯齿。

残疾的男人弯下腰,在贺兰山缺耳边说了一句话,贺兰山缺的表情死灰一片,他的意识渐渐被疼痛模糊起来。

 

又是傍晚,袅袅的炊烟和香味顺着低矮的窗户和烟囱飘了出来。女人已经准备了一桌子的佳肴,男人带着风尘和疲惫回到家中,活泼可爱的孩子扑上前去。男人一把抱起孩子,骑在自己的肩膀上,疲累一扫而光。女人笑盈盈看着这一对大小活宝。家永远是男人的港湾,只要看到女人和孩子的微笑,什么都可以忘,什么都可以放。

这本该是是黄昏时分,每个家庭所守候的天伦之乐,但早已经不属于红莲了。她甚至关上窗户,不去看,不去听山脚下人家的幸福。她静静的坐在帐台前,翻着账本,看着三五成群坐在一起喝酒吹牛的男人们。

甲道,听说了没,敦煌城发生大事了。

众道,说来听听。

甲看了下四周,城里的老大,赫连西夏的干儿子,万俟满都让人在晚上给干掉了。

什么?众人惊了一会儿。突然,乙拍着手掌道,干得漂亮。这小子作威作福惯了,替天行道!

嘘!甲竖起手指,小声点,你不要命啦。节度使的耳目遍布全城。

男人们的话惊动了红莲,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这是多久前的事情?众问道。

甲道,就前天的事情,在妓院的那条巷子里,被人发现死了。听说那天晚上,他还在里面快活,老鸨可以作证。

丙道,杀千刀的家伙。

你们知道吗?最要命的是,这小子死了,那玩意儿还被阉了下来,挂在梁上。哈哈。甲道。

乙道,你这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甲道,有个亲戚在新六扇门里跑腿。

丁道,赫连那个东西岂不是要发飙了?

甲道,是啊,想到那老屁眼生气的样子就解恨。

男人们举起酒碗,干了一下。听说那小子那玩意儿,还挺长的。哈哈。甲抹了一下嘴巴。

前天?红莲将目光投向墙壁上的黄历,前天的晚上,不正是那个残疾的刀客来的日子?那么晚?会不会是他?

想到那条毒蛇,那道一闪的刀光,那跃起的蛇头,那把滴着毒液的竹杖,红莲不禁冷汗淋漓,着实太危险了。

这时,“笃,笃”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仿佛是用杆子点地的响声。

红莲的心一紧。

风铃响了。

她连忙望向门口,进来了一个大汉。红莲叹了一口气,有些失望。就在门快要被关上的一刻,一根青色的竹杖探了进来,然后出现的是一张毁容的脸,一个残疾的身形。

红莲的心如同被蜡烛点亮的房间。

 

夜又深沉了,男人们都走了,只剩下了男人和红莲。

八仙桌上摆着白斩鸡、卤牛肉,鱼头,烤鸭。

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男人道。

没事。红莲道。她为男人倒了一杯酒。

是,你做的吗?红莲问道。

什么?男人不解。

那个……万俟满都。

男人沉默了,原本想要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他放下筷子,点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火辣辣的灼烧着咽喉和肠胃。

很早以前,我和丈夫经营着这间酒馆。直到有一天,万俟满都来到这里和我的丈夫结下了梁子。他自负自己有点武艺,就去城里找他,晚上他的尸体被人抬了回来。红莲为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所以,你很希望他死。男人问道。

不错。我用尽我所有的积蓄,请人来暗杀他。要么就是有去无回,要么就是卷了我的钱逃之夭夭。

我杀了他也不过是为我自己报仇。你不必感谢我。男人道。

那么我提一个最后的要求,我可以知道你名字吗?就算只是凑巧,至少我可以告诉我的亡夫,万俟满都是死在谁的手里的。

男人想了很久,从口中吐出四个字——伊舍那天。

 

雾,弥漫着敦煌,伸手之间尽是灰茫茫的尘埃。

湿答答,潮漉漉。

娼馆门口的红灯笼燃烧着的柿子。

万俟满都跌跌撞撞的从娼馆的门口晃出来。老鸨一脸谄笑的目送他,就在转身关上门的一刻,脸色却冷如冰霜。

在名为“水云间”的房间里,一片狼藉,半裸着的夜莺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在抽泣。这个姑娘这几天来了月事,但是万俟满都还是禽兽一般的凌虐了她。老鸨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取过一件外衣,为她披上,夜莺白皙的皮肤上,有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与紫肿。

老鸨轻轻拍夜莺的背,谁叫我是吃这碗饭的,都是苦命人。谁又叫他是城里最有权势的人,再讨厌他,也得挤出个笑脸伺候好。

万俟满都扶着墙壁,觉得腹中翻江倒海,哇的一声,还来不及消化的腥臭的酒肉饭汁都涌了出来。他吐了好久,冷风冷雨中,他恍惚看见有个人影朝他走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

寂寞的长街,除了雾,别无他人。

喂,挡路了。万俟满都叫到。

人影渐渐走来。不但是个跛足,好像还是个只有一只手的瞎子。

万俟满都邪邪的一笑,故意撞了一下男人。

喂,我说……你,你……撞到我了。万俟满都嚷道,要是不想……惹麻烦,拿些钱来。不然……有……你好看的。

男人继续往前走。

喂,我说你,听到……没有。万俟满都追上前,一把将男人拉转回身子。

男人眼前的布条松散的落下来,露出一双被一刀划过眼球的眼睛,伤口早已凝结成疤,一字的刀疤却宛如一条丑恶的毒蛇。而脸颊上被毁的容貌的疤痕也起伏突兀着,褶皱狰狞。

万俟满都吓得松开了手,转头就走。

此时,男人沙哑如破锣的嗓音如鬼魅般传递到万俟满都的鼓膜里。

你不认识我了?

万俟酒已经醒了一半,停下脚步,怯生生的问道,你,你是谁?

你忘了我?男人道,五年之前,你对一个男人进行了阉割。

五年之前。万俟满都终于想起了。他如同见到鬼一般的叫到。你……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我是死了。但是我死的那天,又有一个人活了。这个人发誓要向你们报仇,讨回所有失去的一切!

 

破晓。

地平线的尽头升起了一道黑暗中的光。

然而在这间密室里,却依然点着灯,灯油已经积攒在满满的容器里,灯芯吱吱的燃烧着。王琏真迦同桌子上这些卷宗对坐了一夜,熬红了眼睛,熬白了胡须,卷宗里十余个名字一直在他的头脑里闪回着。

推翻,建立,找到动机。再推翻,再建立,再找动机。

他们这些人,既没有这个胆,也没有这个能力。这是王琏真迦历尽一个晚上琢磨出的答案。如果不是这些无胆匪类,那么又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王琏真迦站起身子,转身走到身后的神龛前,在黑色的幔布遮掩的龛中,供奉着两张牌位——爱妻邵氏青姿之灵位,以及爱女邵氏梵芸之灵位。

 

王琏真迦恭恭敬敬点上香,合十作揖,将香插入龛中的泥土里。

密室之外突然传来了号角声,这个号角的声音同一般的号角不一样,低沉浑厚,是用暹罗国大象的象牙制成,只有发生特别重要的事情时,才会吹响这个集结号。王琏真迦眉头紧锁,这个号角的呜咽声隐隐犹如不安的前奏。

琏真伽大人,又出大事了。“鬼见愁”蒋奇峰心急火燎的对王琏真迦说道。

赫连大人的义子万俟公子被发现昨夜被暗杀。而且……蒋奇峰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王琏真迦质问道。

阳具被人切了下来,挂在娼馆的门梁上。

啊?!王琏真迦顿时觉得心跌落到了谷底。之前的是他多年的兄弟,现在又是他兄弟的义子。正如他自己所判断的,凶手没有那么简单,不单单是寻仇,从他切下的手臂,阳具,似乎在象征着什么。甚至可以说一种挑衅。

突然在王琏真迦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影子,但是他摇摇头,又将这个影子抹去了,因为不可能。在他的认知范畴里,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不但是死人,也是废人,是他亲自用刀插入他的心房的。

蒋!备马。去敦煌!王琏真迦命令道。

 

黑沉沉的夜空,微凉的空气。赫连西夏看到万俟满都的尸体时,表情就阴郁的如同这看不见光的夜空,冷冽稀薄。

这是一个穿着紫色锦袍的中年男人,眉目英俊,美髯飘飘。他喜欢紫色,紫色的袍,紫色的腰带,紫色的发冠,因为他觉得紫色有种帝王的气息,紫气东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步步迈向万俟满都的棺材。万俟满都闭着眼睛,平和的安睡去。这一张脸英俊帅气,可是除了赫连西夏,却又令他人心生厌恶。浮现在赫连西夏脑子里的是与他在一起的场景。他没有娶妻妾,唯独的爱好反而是男人。他在他七岁那年就收养了他,看准了他机灵的品性,俊俏的外貌。

他给予了他无限的荣耀和光芒,他纵容他所犯下的错误。他只要单纯的和他在一起,享受英俊容貌和伟岸肉体。然而,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原本温文尔雅的赫连西夏脱口而出,谁?——是谁杀了他,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赫连西夏用手爱抚过万俟满都的面容,他突然一把撕开他的衣裳,细细密密的伤口,尤以一道从肩膀划向腹部的撕裂拉扯感伤口最为醒目。

万俟满都的阳具早已经缝合好,但是瘫软在双股之间。赫连西夏想起来前几日王琏真迦的飞鸽传书,上面告知贺兰山缺遇刺以及他的死相,与万俟满都相比都有细密的伤口在周围,都有致命的斜斩在胸口,只是每个人死后切下的器件不一样。可以判断凶手是同一个人,只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赫连西夏来不及细想,他眼中的只有万俟满都和他的阳具。

赫连西夏一把握住万俟的阳具,含在嘴里,吮吸揉捏。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雨点开始坠落,淅沥密集,沙沙的敲击这窗栏、屋檐。房门吱吱呀呀的被退开,聚精会神的赫连西夏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人。

一个布条蒙眼,右臂衣袖扎在腰带,走路一瘸一拐的丑陋的残疾人。

你是谁?赫连西夏问道。

残疾人没有回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继续一瘸一拐的朝赫连西夏走来。

多年来不娶妻妾,不近女色,原来堂堂的节度使,首席治安官却有着龙阳之好。残疾人的近似沙哑的嗓音仿佛如地狱来的无常。

你……你看的见?

看不见。但是我的心看得见。残疾人道。

你……,是你,杀了我的儿子?

然也。残疾人回答。

你为什么杀他?他跟你无冤无仇……

无怨无仇?残疾人打断他的话,五年前,你们可曾对一个叫做江浪的男人处以极刑?还害死他最爱的女人。残疾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慢,声音也很平静,可是越是这样的稳却越让赫连西夏不安。

江浪?!你是江浪!赫连西夏惶恐道。

我已经不是江浪了。自从那天起,江浪的确是死了。但是诞生了一个叫做伊舍那天的怪物。

你……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要什么?伊舍那天嘲讽般戏虐的笑声响了起来。我失去的一切,你都可以给吗?

可以可以!赫连西夏频频点头。钱,地位,什么都可以……

我不要这些,我只要你的命和你的一条腿。伊舍那天面无表情的道。

 

当王琏真迦踏入敦煌城赫连西夏那间充满血腥与腥膻的房间时,他平时第一次感受到了天旋地转的黑暗感。赫连西夏的一条腿被从膝盖的部位卸了下来,他的死相也与贺兰、万俟相似,只是他的口中多了一条万俟早就阉断的阳具。

恶心涌上心头,喉头一热,污秽物都呕了出来。王琏真迦本身也是个残忍无道的人,他见过的刑法场面也是不计其数,可是有朝一日,轮到自己身上,这个拥有绝对生杀大权的人,却也开始体验到了一种濒死的挣扎感。

凶手对他,他们了如指掌。而他对凶手,只是猜测,不敢下结论的疑神疑鬼更是如蚂蚁般撕咬着他的心。

这是什么?——这是报应吗?

我的报应很早的时候不是一样尝到过了吗?为什么现在还有?

天色一片黑暗,整个赫连的府中的哀嚎,痛苦不绝于耳。王琏真迦坐在房间的太师椅里,身后站着已拍治安官。在他残暴的职业生涯里,他感觉到了看不见的恐怖。

很多年前,王琏真迦、贺兰山缺、赫连西夏三个人分别建立了令朝野、江湖、民间都闻风丧胆的新盖世太保、楚门、新六扇门、三个组织,三个人形成铁三角的同盟。可是现在这班以他马首是瞻的老友都死绝了。

“嗖”的一声,穿云箭破窗而入,射在王琏真迦身后的墙壁里,力量惊人,入墙三分。穿云箭上绑着一枚绿色的玉佩,雕刻着的是慈眉善目的佛像。那是他送给女儿的,是要女儿送给心上人的定情信物。

王琏真迦看到这枚玉佩,心中虽然有了着落,但是面色却更差了。因为他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治安官们连忙冲出门外,站在二楼的围栏上,他们看见了不远处房脊上站着的背对着他们的人影。人影别过半张披头散发的脸,露出可怕的笑容,一下子翻身跃到长街上了。

蒋奇峰迅速看了下地形道,七个人,分三组,从东、中、西三个方向追。一旦追到立刻发信号。

王琏真迦当然也看到了人影,但是同他头脑里那个人一点也不一样。唯一一样的是,当年他们对他动用极刑,断了臂,折了腿,阉了器,剜了目。是他亲自将利器插入他的心脏的。而现在三个人的手臂、腿、阳具这三样器件不正是当日他们对他做的刑罚吗?

 

入了夜的街道,房屋的背脊犹如怪兽一排排朝着天的肋排。街上的人迹越来越少,这是好的地方,也是坏的地方。

追逐、奔跑、起腾、落伏。

治安官们明明看见了男人的身躯,却感觉到近在咫尺,远在天涯。这个人就是鬼魅、幽灵。

卫氓和楚杀臣转入一条死巷,这是他们最后看见他的地方。

但是除了死寂和幽暗以外,死巷里真的静的仿佛死了一般。两个人小心翼翼的背靠背,环顾一周,就在瞬间头顶上降临下一道刀光。残疾的男人执刀落地,再看卫氓,额头上多来一刀伤口。他屏住呼吸,不敢乱动,紧接着伤口的血越流越多,遮住了整张脸。卫氓倒下,不再有气息。

楚杀臣握紧了刀柄,冷汗拳在掌心里。

男人诡异的声音传来,曾经我们是同袍,现在却要对刃。我虽然看不见,但我的心看得见,我了解你们每一个人的心思,因为我是从地狱活过来的人。

楚杀臣急急忙忙想要发射信号,男人朝楚杀臣慢慢走去,他离开死巷的时候,楚杀臣已经被斩成血淋淋的两爿了。

 

人是一种怪异的动物,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是渴望永生。身份越是最贵,却越缺乏安全感。王琏真迦是高手,高手中高手。但是现在他的对手是超越了高手的神一样的存在。

一起追踪的七个治安官,死了四个,余下的逃命去了。他身边的好手,朋友,兄弟,一个个被铲除,而他自己变得孤立无援。

王琏真迦躲入密室,或许只有在那间隐秘的暗室里,他才会有安全感。他来到神龛前,捧起爱女的牌位。

他想到了过去,爱女跪伏在他的脚边,苦苦哀求的样子。

梵芸说,我求求你,让我们再一起吧。

不行,不可能。王琏真迦道。你的丈夫应该是赫连叔父他家的满都,而不是一个小小的治安官。他配不上你,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不会逼我去嫁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更何况,他还是个变态。

王琏真迦怒不可遏,一巴掌扇了过去。我和你赫连叔父是世交,满都也是我看着他长大的,你嫁给满都,就是亲上加亲。我可以保证,有我这个伯父在,他不敢造次的。

我告诉你,你父亲我要得到整个天下,就要靠这群老朋友,你赫连叔父,贺兰叔父,我们三个人携手,三分天下。

父亲,难道在你眼里就只有天下了吗?你还有没有我这个女儿。梵芸捂着被王琏真迦打红的脸颊哭道。

我记得我小的时候,你有多疼我。可是自从你的地位越来越高以后,你就变了,变得我再也不认识了。以前的那个父亲到哪里去了?

哼。难道我现在就不疼你了?我什么都给你最好的,我只是想要你以后的生活有保证。我是不会变心的。王琏真迦愤愤的道,今天晚上,我就要废了那小子,让你死了那条心。王琏真迦冷冷的关上门。

但是他没有想到那无情的一别,竟是永别。再见到时,已经是女儿悬在房梁上的尸体了。

没有关系。王琏真迦擦干眼泪,没有了女儿,我就再没有牵挂了。可以心无旁鹫的往上爬了。

此时此刻的平步青云几乎到达云端的王琏真迦却坐在角落里,抱着女儿的牌位,泪水抑制不住流了下来。此时此刻的他,一无所有了。

 

笃,笃

密室的外面传来了竹杖点着地面的声音。

 

黄昏时分,雾又渲染上了山城。半山腰的酒馆亮起了灯。

红莲望着对面的伊舍那天。

今天我是来告别的。伊舍那天道。

红莲有些诧异,却又仿佛在意料之内。

那一天,你讲了有关你的故事。今天,我也来说说我的。伊舍那天道。

很久以前,我是一名普通的治安官,因为与位高权重的人的女儿相恋。我被处以极刑,就是你看到的我身上所残缺的这一切。他们杀了我。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的心脏长在右边。我这才侥幸残存下一条命。

我本以为我这生就此度过了,直到我得知,我得知我的恋人因为我而自尽的死讯。于是,我心中燃起了要复仇的火苗。

红莲静静的听着,手伸过去握住了伊舍那天仅有的拳头。

你猜我这一身的刀法是谁传授的?唐葬。没错,就是被人围剿,被人出卖的杀神唐葬。

你说这世道怪不怪,那些满口仁义的君子们非但不给我帮助,反而加害于我。而那些在人们口中的恶客,我却得到了他的恩惠。

五年,我学成。我毁了自己的容貌,哑了自己的声音。我不是为我一个人报仇,也为我爱的人,爱我的人,帮助我的人。

今天晚上,我要去杀最后的那个人。他们永远不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他们越是不知道,就越是感到恐惧。这也真是我想要的。

认识你实属我意料之外。伊舍那天和红莲干了一杯酒。

今天之后,请你为我收尸。

红莲的眼睛红润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你其实……不必,你其实还可以活下去。

伊舍那天的用自嘲的声音问道,用这身体?不了,我已经厌了。我只是一具为了报仇而残存的行尸走肉罢了。

他站起身子,掏出几张银票。我想我已经用不着了。我走了,再见。

孤独、瘦削、残缺、坚韧、哀怜。伊舍那天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苍凉的夜色中。风铃响了,又有客人来了。进门的风吹散了伊舍那天留在桌面上的几张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