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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e Dirty,Black And Underground

无法の葬 八:破晓无明

Posted on | 八月 1, 2017 | No Comments

那是一片红。

真红。

火焰一般的红,伴随着喜庆的唢呐声,深红如海。

大红的灯笼,火红的烛台,艳红的腮晕,赤红的婚袍。

三月二十八,大吉,宜婚嫁。这一日诸事皆宜,是大吉大利的黄道吉日。

而这一日联姻的对象也是江湖中人人侧目的世家——翠云峰,绿水湖的谢家和江南断弦流的姜家。

谢是谢晓峰的谢,天下第一剑的谢。

姜是姜断弦的姜,刑部第一刀的姜。

这次邀请到的无一例外是江湖上的世家名门、豪杰侠少,所有人都很期待这次江湖中的强强联手,可以说得上是百年一遇的好时机。

这次的联姻者是上述两家的后人:谢氏第十五代的谢孤峰;姜氏第十四代的姜碎寒。刀与剑的合璧,堪称珠联璧合。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杯盏交错,人熙声嚷的宴厅里是不会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自饮自斟的青年人,他不笑不语,不和人照面,只是独自一人喝着闷酒。从他的容颜上看,与谢孤峰有一丝相似,但是更冷,更傲,如同一座冰山。

他的眼光扫过这喜宴的一切,一切在眼里空洞无物。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谢孤峰的身上。

他的名字与兄长只差一字,叫独!

他的嘴角掠起一抹揶揄,他再次将杯中的酒倒满,一饮而尽。

独!谢孤峰喊道。

他带着酒杯来到兄弟面前,喝一杯,他道。

谢独峰淡淡的望了一眼,从口中挤出一句,你跟我来!

 

一间密室,一间只是谢氏子孙才知道的密室。阴暗的石屋里散发着长年不开启的腐朽的味道,墙壁上的明灯映衬着兄弟二人的影子。

在他们面前的长桌上摆放着两样物品,一把漆黑无物的长剑,一本古香古色的卷谱。这两样正是神剑山庄谢家的神器——谢晓峰的剑和谱。

你想过游莺么?谢独峰问道,你觉得对得起他么?

我知道你一直反对我和姜家联姻。但是你看看,就目前而言的谢家,只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罢了。谢孤峰道,我是谢家的长子嫡孙,有责任振兴家业!

谢独峰呛声道,正是因为你是谢家的长子嫡孙,才不能和姜家联姻。我们谢家一生用剑,岂能与用刀的为伍,更何况还是入赘,甘为人下。

谢孤峰剑眉一挑,你懂什么?!

世家与世家的联姻,通常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想要振兴谢家,但姜家那老不死的东西岂不是也在窥探我家的剑谱?!谢独峰道,你这么做,无异于羊入虎口。

你说的是不错,但是姜家历来受到朝廷重用,风头无二。我现在的内人,不多日也会世袭刑部的职位。这可是刑部两百年一来的第一位女刽子手。我们谢家的风头早就被三太爷给榨干了。到了你我这一代,剑术虽然不错,但始终无法到达三太爷的境界。

刀与剑本来就是互通的,取长补短。谢孤峰道,谢家剑法的精华止步于此,需要外界不断的刺激和融合。

我不这么认为,刀就是刀,剑就是剑。谢独峰道。

突然他一个抢步,将长剑和剑谱揽在怀里。

你!谢孤峰扬起了眉毛。

你我是亲血骨肉,叫你一声大哥。姜家不好惹,你好自为之。我生来姓谢,姓谢的要出头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用剑拼命!

独!谢孤峰喊道。

谢独峰已然翻身逃出密室,谢孤峰却丝毫没有阻拦。江河日下的谢家需要一个人忍辱负重,同时也需要另一个人维护尊严。剑和谱在兄弟那里胜过落入外人手中。

 

雨水顺着破败的茅草屋檐滴落,这场春雨已经下了有十余天了。

黑色的男人一丝不挂的躺在冷冰冰的床上,直勾勾的盯着屋顶漏着雨的破洞。

雨滴滴落在洞口下的铜盆里,溅起一个个小水花。

黑色的男人觉得百无聊赖,他走到破屋的一角,玩弄着地上缺了一角的石锁。

他的身体在这时如绷紧的弦,又如蓄势待发的豹,他的肌肉被刺激,他的汗腺开始分泌。

无遮无掩的门被一个身影遮住了大半的光线,男人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撇到一个女人。

一个撑着油纸伞,头发湿漉漉的黏在额头上的有些姿色的女人。

男人鼻翼翕动,沾了水的廉价的胭脂香味进入鼻腔。

你就是唐葬?女人问道。

男人指了指自己黝黑的皮肤,如假包换的杀神。

很好。女人点点头。

那么敢问你要找我杀谁呢?

谢孤峰。女人回答。

唐葬的眉毛挑动一下,“神剑山庄”的庄主谢孤峰?

狗屁神剑山庄。女人愤愤的道。

我要你取他的头。

可以。但是我这个人很简单,生平爱好的东西有三样,钱、女人以及杀人。

你是个女人,你让我去杀人,你……有钱吗?

女人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叠币,这里是两万币。

唐葬摇摇头,啧啧道,太少太少。连买条腿都不够。

女人道,可我只有这些了。

看你的样子,是个夜莺吧。你叫什么名字?

游莺。

游莺,你给老子听好了。你要杀的人姓谢,而且是江湖中最有名的那家。就算他只是个废人,光这个姓氏就值十万币。

那么你要我如何才能帮我杀了他?

唐葬打量了一番她,夜莺是很辛苦的呢。更何况是被抛弃的夜莺。姓谢的一定和你山盟海誓过吧——我听说这段时间,他就要大婚了。新娘是同为世家的姜家,真是绝配啊。

游莺咬咬牙,看起来,我只好另找他人了。

我从来不会对女人山盟海誓,也不会甜言蜜语。我只会操她,操的她心旷神怡——看你的样子,也是走投无路才会找上我的。江湖上没有人会蠢到与神剑山庄的后人为敌,就算这山庄的主人在我看来如废物点心,一代不如一代。除了我之外。

不过,我得告诉你,就算我是个无法无天的人,也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你……算是答应了么?

唐葬盯着游莺,钱,我收下了。余下的尾款,就用你的人抵债。你必须跟着我,让我操。直到我死,或者操得我想吐为止。

好,我答应你!女人干脆的回答。

那么我现在就要操你。唐葬摸了下自己的阳具,他的下体已经产生了惊人的变化,之前是蜷缩的虫,现在进化成了粗壮的龙。

它很饥渴呢。唐葬道,正如我看见你一样,浑身发热。

 

百年之后,当人们探讨起唐葬时,不单单是从心底产生恐惧的深寒,还会浓墨重彩他在一日间血洗了江湖中最著名的神剑山庄。那些记载着江湖轶事的笔客们写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只有一个有良心的小说家却如实的记录下唐葬的生平。这已是后话。

唯一不变的是那一日的山庄的确如同被屠戮后的地狱。

谢家、姜家、仆佣、宾客,十七伤,九死。

月光照耀在遍地尸身的血浆中,同样照耀在白花花的,匍匐在檀木八仙桌上的,被唐葬的阳具从后面顶入的姜碎寒白花花的肉体。那身体几乎已经瘫痪,但唐葬却依旧如机械般不知疲惫的进行着活塞运动。

游莺站在那里吗,即便是个风月里的女人,看到这样的场景也不忍心再继续看下去。

求求你停下来好吗?

你不是请我杀了谢孤峰吗?唐葬指了指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是,我只是想他死,我没想过要血洗山庄。

爱之深,恨之切啊!唐葬道,对我来说都是一样,我能让他断子绝孙。

求求你住手!

你应该能想到的,自从你踏入我的破屋,跟我谈这笔买卖开始。唐葬道。

唐葬拔出带着乳白色液体的阳具,表情显得很满足。他拍了拍自己依然坚挺的阳具,走到谢孤峰的面前,蹲下,一把提起谢孤峰的头发,问道,还要杀了他吗?

游莺的眼里满是泪水,扑上前去,一把推开唐葬,将谢孤峰抱在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自责的道。

唐葬摸出一枚币,把玩起来,审视着被自己搅得一团乱的现场。谁能想到新婚燕尔,竟会变成屠宰场。

八仙桌上的姜碎寒有点回复了神智,为了防止咬舌自尽,唐葬早早就把她的下巴捏脱臼。她的眼神中带着绝望。

地上有一柄断剑,姜碎寒毫不犹豫的用这柄剑朝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唐葬面无表情的看完这一幕,没有任何的触动,在他所经历过的杀戮生涯,这样的场面从他第一次见就仿佛司空见惯了。

唐葬!谢家不会放过你,姜家不会放过你,天下不会放过你!谢孤峰嘶吼着。

谢家的人什么时候开始打嘴炮了?唐葬道。

唐葬的刀从上至下,将谢孤峰的头颅一劈为二。游莺被震惊到了,跌在血污里失声痛哭。

唐葬来到两个老者的面前,一个是老人是姜家的姜退庵,一个是谢家的谢明空,在目睹爱女与快婿惨死后,睚眦欲裂。唐葬一个旋踢,将两个老者踹倒。

老家伙,留你们一条狗命,日后来找我报仇!唐葬狂笑道。

 

这是帝都近郊的一座古堡,方圆五里之外,再没有其他。月光斜倚在它的周围,彩色的花玻璃,高耸的塔尖,巨大的钟楼。白天,这座古堡就若无其事的耸立在荒芜的原野上。夜晚,这里是寂寞的吸血鬼的墓地。与其说这是座古堡,不如说更像是教堂。唯一区别的是教堂供奉的是标准的十字架,而这里的十字架则是象征罪恶与邪恶的倒十字。

这座古堡的主人正是当朝王上身边的红人狄惊定。他宛如幽灵一样出现在朝野,他所有的资质和背景就是辅佐王上成为帝王。

夜太深沉了,荒野上的圆月孤独的注视着这座鬼神叵测的建筑。

宴会厅墙壁上的指钟指向十一时十五分。狄惊定狄小侯优雅的坐在长长桌案的一头。他固然有着一张贫血般苍白的英俊脸庞,却让人无法琢磨他的年岁,宠辱不惊,定如泰山。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春天的湖水一样充满永动的活力。不论是男是女,仿佛只要被他正眼看一眼,就会着魔似的言听计从。

长桌的另一头,坐着的是个黑色的男人,漆黑的刀放在手边的桌几上——杀神唐葬。他的刀尚在鞘中,却能让人感觉到随时出鞘,随时会架在你的脖颈间。

一个优雅从容,一个大马金刀。这两个形成鲜明对比的男人,在水晶吊灯的光环下针锋相对、格格不入,却又有着某种神秘的关系。

狄惊定面前的盘里放着的是七分熟的牛肉,爆炒后的腰花,以及盛在夜光杯里的石榴色的葡萄酒。而唐葬的面前则是一坛陈酿的女儿红,半只白斩鸡,一尾松鼠桂鱼。

狄惊定切开牛肉,叉起放入口中,呷了一口美酒,用白色的绸布擦拭嘴边的油迹,意味深长的盯着唐葬。

分针的指针移动到六的位置,发出半点的声响,回荡在空旷寂寞的宴厅里。

你不吃?狄惊定问道。

不吃。唐葬回答,三年来,你几时见我在这里吃过。

时间过得真快。狄惊定放下刀叉,再过两刻钟就是第四个年头了。

我从没想过要杀你竟然会耗费我四年的时间。唐葬道。

是要继续吗?或者告诉我,你要放弃。狄惊定道。

你觉得我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唐葬反问。

有件事我一直都在告诫你,我和你所杀的那些善男信女是不一样的,就算是你唐葬,要杀我也难如登天。狄惊定道。

我看你也要吃饭,喝水,睡觉。难道你是神魔?就算是神魔也无妨,因为我与神魔也做了交易。

葬,其实我们是一类人。上天让你我相遇,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一山容不得二虎,杀戮是为了拥抱。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要杀你,是因为我想杀你。江湖上的凡夫俗子让我已经失去了兴趣,杀你对我来说是个挑战。我越是活得长久,越是让你寝食难安吧?

非也。猎物越是难以补杀,狩猎也越是有趣。

那么十二时以后,狩猎的游戏继续开始?唐葬问道。

当然。

你随时随地可以来刺杀我,我亦随时随地来追杀你。直到你我之间有人死亡,游戏结束。

唐葬道,我虽然对凡夫俗子失去了兴趣,但还是不讨厌杀戮和鲜血。

两人相视一笑。

狄继。狄惊定道,他的声音很轻。在偌大的厅堂里连隔着长桌的唐葬听起来也觉得有些轻,而那个叫狄继的青年人却如同幽灵般的从狄惊定身后的门里出来,毕恭毕敬的站在一旁,双手下垂,神情谦逊。

狄小侯手指敲了敲桌面。

狄继会意,开始收拾餐具,有条不紊。就在那一瞬间,唐葬出手,刀光斩向长桌另一头的狄惊定,速度快的惊人。

更惊人的是,长桌被折叠起,形成一道牢固的壁垒,将刀光阻绝开来。与此同时,刀光触发了壁垒里的机关,十二道暗器夹杂着风声呼啸而来。

唐葬再次挥刀,刀光将暗器斩落,接着唐葬破窗而出,身轻如燕。

狄惊定露出一抹笑容,这样出其不意的杀招,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对他来说,世界上已经没有出其不意四个字了。

又有一扇门被打开,执剑的男人徐徐走来。狄继在桌子上丢下一囊钱袋。

这里是一半。狄继道,事成之后付另一半。男人点点头,颠了颠钱囊的重量,里面的酬金足以让他过完一辈子,但是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刺客杀手有胆量取走狄小侯的酬金,而敷衍了事的,这样的下场会比被刺者更惨。

这个杀手还很年轻啊。狄惊定注意到他的青春痘。

这是近年来崛起的后起之秀。狄继回答。说完之后,狄继还是不卑不亢站在一旁。他还年轻,却有着同龄人少有的沉稳。狄惊定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绝不越雷池半步。

可惜的神情在狄惊定的面上蔓延开。他遇到的人是唐葬,注定有命赚,没命还。我看得出,他内心的激动。继,如果他有你一半的沉着冷静,他可能会活的更久些。狄惊定道。

狄继沉思了一下道,小侯爷,不如把杀死唐葬的任务交给我吧。

狄惊定看着他,他收养狄继多年,多年以来一直兢兢业业,绝对不提出任何非分的要求。他盯着他看,看了很久道,是时候让你要出去磨砺下了。从现在这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代言人,你的话就是我的话,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狄惊定手一挥,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飞入狄继手中,令牌上花纹交织,凹凸分明,正中间狰狞的鬼头中一个铿锵有力的“狄”字。

 

正午的阳光如同利箭般照耀在凤凰集的石碑上,这三个苍劲古朴的大字仿佛在诉说着这座边城马道上小城的历史。

风沙掠抚过城镇凄凉的长街。商旅、驼队、文人、骚客,虽然络绎不绝,但人烟过后,马走茶凉。繁华的泡沫被戳破,剩下的是亘古不变的风沙烟尘。

这是凤凰集上的小酒馆。

酒馆的特色是拥有异域风格的弗莱明戈表演,一把古典的六弦琴,两个妩媚妖艳的女郎。琴声想起,歌吹袅袅,罗裙飘飘。即便是听不懂他的歌词,也会被奔放的舞蹈和曼妙的琴音所吸引。

这正是凤凰集这座酒馆的特色,风尘仆仆的旅人一路车马劳顿,在这酒馆休憩,欣赏下来自异邦的艺术,能让人忘却旅途的疲倦。

但是今天弗莱明戈的表演被停止,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一个扛着长长斩马刀的爆炸头青年身上。

八仙桌上放着一颗青色的槟榔,以及一把匕首。爆炸头青年的周围围绕着一群不怀好意的恶客。

青年人没有任何焦躁不安,似乎这样的场景早就习以为常。他不慌不忙的将槟榔一切为四,取出半掌大小的树叶,抹上一层雪白的贝粉,放到嘴巴里咀嚼。

酒馆里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却异常的安静。因为这里是边城,鲜有见过从南方来的人,更何况是个嚼槟榔的爆炸头青年,就算槟榔吸引不了人,那一头爆炸开来的发型也足以吸睛。

你们跟着我有几天了,不累么?青年人道。

阿非,交出头带,饶你不死。

头带?你是要一番的,还是二番的。

废话!两条都要!

江湖中有两条头带,一条叫一番,一条叫二番。一番的头带者如同申明,只有二番才能向其发起挑战。而任何人都可以向二番挑战。可以说,只有成为二番头带者,就能证明自己拥有向一番挑战的权利。

不过可惜的是……被称为阿非的青年道,这两根头带几年前,被我献祭给我的亡友了。

阿非口中咀嚼的槟榔流出了血。不,是贝粉和槟榔混合后起作用的汁水。

春寒料峭的季节适合吃些槟榔,更何况随时有恶战在等着我。阿非自言自语道。

阿非站起身子,他淌着汁水的嘴角微微上扬,又如马戏团令人发笑的丑角。但是没有人笑,把阿非当丑角会是个不可逆的笑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二指宽的布条,扎在头发上,原本乱糟糟的爆炸头一下子被整理的整齐服帖。

剑之道即礼之道,也是杀人之道。阿非道。

阿非拔出自己的刀,一柄比普通的刀还长出一尺的斩马刀。

阿非扛起长刀,走到门外的长街上。

 

第一波袭击与突袭开始了,一下子有三个刺客阵亡。这丝毫没有妨碍嗜血的暴徒们,这群暴徒中不乏有下三滥的角色,也有大门派的好手,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一旦与自己在江湖上的排位座次挂钩,人人都不会袖手旁观,甘居他后。

逼他到死巷!已经有人看出来,在空旷的长街上,阿非的斩马刀有绝对优势。只有在狭长的深巷,长刀才会被压制。

嘶的一声,阿非肩头着剑,他连眉头没皱,早就习惯了。但此时此刻,他已如众矢之的被逼入死角,长刀只能以刺为主。

敌人前后夹击,将长巷堵死。

阿非冷冷一笑,将长刀插入沙土里,双手握柄,逆时针旋转一圈半,一抽一拔,亮出了一柄短刀。

阿非疾走,以精确的步伐撞入暴徒怀里,同时插入的还有短刀的刃口。寸长寸强,寸短寸险。

…………

几番搏杀之后,敌人的数目少了一半。

阿非挂了几道彩,喘着粗气如同野兽一般盯着面前这群虎豹豺狼。

有一个口子,突破口!阿非一个假动作,闪避,走偏锋,抄起长刀,短兵相交。血光漫天,血舞狂沙。

 

帝都罗陀城又被称为黑白城。

自古以来他人的帝都都是紫气东来,金碧辉煌,只有罗陀城是由死气沉沉的的黑白组成。据其缘由是因为继承了王位的王上拥有一双与世俗不同的眼睛——黑的眼白,白的眼球。而这双眼睛唯一能分辨的色彩就是红色,如鲜血般的红。

这一日的狄惊定接到王上的圣谕,起身前往帝都。

长长的廊的尽头是王的寝宫。狄惊定有点震惊眼前这个苍老的不像四十余岁的男人竟然是和他一起并肩作战,杀伐天下的王者。

他虚弱,疲惫。

而王上面前的狄惊定一如既往的英俊潇洒,这使他心里产生了些许妒忌和羡慕。不亏是卖身于恶魔的人。他道。

别来无恙啊。狄惊定一把抓住王上的手,那双手看上去宽大,但一经触碰,就会感觉到如冬日枯枝般的脆弱生冷。

报应!王上道。

狄惊定拍拍王上的手背以示安慰。

虽然说人啊,好死不如赖活着,但是尤其以男人这种动物,打骨子里就应该逞英雄,不是吗?王上感叹道。

狄惊定点点头,男人势必要做很多不可为的事情。

我知道你的秘密,我可没你那么好命,被神魔眷顾。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用我的天下,换你诸神的祝福。其实你才是真正如帝王般存在。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对名利毫无奢望。我只是喜欢杀戮,单纯的喜欢,那种他命由我不由天的生杀大权感。所以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最虔诚的臣子,最合拍的战友——士,为知己。

王上那双原本没有光彩的空洞眼睛,在狄惊定一进门时,就绽放出了异样的光芒。他看到了稻草,看到了希望,就算自己不存在了,这个人也能保持清醒替他完成余下的心愿。

男人一定要有骁勇的好胜心,男人留给儿子的,不是活着的样子,而是死的样子。在我的九个儿子中,谁可担重任?

九个人在一起自相残杀,斗智斗勇,斗命斗运,剩下的那个就是。狄惊定回答。

九子夺嫡,我就是这样熬过来的。我的江山,有你一半的功劳。

狄,我虽然是万人之上的帝王,但我很羡慕江湖,你是知道的。那么江湖中应该也有个帝王吧,一个有关一番的传说。

是!从最简单的层面来说,一番就是王者。狄惊定道。

可惜了我的身体——我……要那条头带。

一番和二番都在一个人的手里。

谁?

阿非!浪人阿非,一个来自琉球的浪人非右卫门丸。

哼,我区区中原竟然让一个异邦份子成为一番?——狄,带两条头带回来。

是。

狄惊定准备退出寝宫,王上忽道,如果我大限已到,阳寿终结,把一番的头带陪我下葬。

狄惊定转身凝视王者好一会儿,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王上目送狄惊定的背影,头脑里浮现出自己与狄惊定血刃沙场的场景,他拼命的护着他。他感觉到今天所见到的狄惊定不再是养尊处优,封候拜相的侯爵,而是又变成了沙场上百折不挠,千人斩万人杀的帅将。

黑白城的城门外,狄继毫无怨言的等待着狄惊定。

找王琏真迦,告诉他,去杀一个叫阿非的人,带他的头和头带回来,不论牺牲多少人,不论付出多少代价。狄惊定道。

 

在这个国家,这个朝代,负责维护治安和公义的是一群治安官,他们的组织被称为“新六扇门”,他们堂而皇之的存在于城市的府衙。与此同时,在看不见的黑暗中还有着一群做着与他们截然相反的工作的人,他们则被叫做“新盖世太保”,他们的任务则是刺探与暗杀。新六扇门针对的对象是朝廷和平民。新盖世太保针对的是朝廷和江湖。如果说新六扇门是朝廷治安的大门,那么新盖世太保则是朝廷暗杀的甬道。

他们的根据地处于荒郊野外一座长满常春藤和爬山虎的别业中。这座别业本籍籍无名,但是绿色的植被覆盖满生满铜锈的窗柱上,干渍的汁液,染碧了磨砂的窗户,久而久之。人们开始把这里换做“绿窗旅馆”——一座以刑罚恶名昭著的行刑地。

当狄继把狄小侯的口谕带到时,王琏真迦在欣赏地狱般的剥皮表演,两位太保正对一具活躯剥皮。一个太保半裸着膀子,一身古铜色的肌肉,绣满了青青绿绿的纹身,从腹部一直遍布到脖颈。另一个太保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苍白到病态的肤色,呼吸气若游丝,让人误以为随时随地都会猝死在地。

这两个太保却正是王琏真迦的心腹高徒,孔武有力的叫做骁,孱弱幽怜的叫做蝰,至于他们真实的名字,从此王琏真迦在战火中收留了他们,就彻底抛弃了。

王琏真迦,男,西域人,四十二三岁,职业是僧侣。兵器是乌金法轮。擅长巫术。在他踏入江湖不久,就遇到了王上的赏识,赐予国师祭酒的职位。但是他不喜欢庙堂,他喜欢涉足江湖,于是创立了“新盖世太保”。

王琏真迦坐在太师椅里,把玩着两颗光溜溜的铁胆。他倾听完狄继的来意,并没有直接发表意见,只是淡淡的问两个爱徒。

你们怎么认为?

骁翻了翻白眼,狄小侯每次请咱们动手都没有好事。局里位他死伤了不少兄弟,老子看他很不顺眼呢。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派你这个嘴上没毛的小子?要不是仗着是王上的红人,老子要扭断他的脖子。

狄继无动于衷,毕恭毕敬。

蝰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红艳艳的嘴唇道,官大压死人,就算是个侯爷的虚职,也能震住咱。退一步海阔天空,日后还得狄小侯在王上面前美言,琏真伽大人才能平步青云。骁,你惹恼了侯爷,遭殃的可是琏真伽大人。

哼!骁将目光射向狄继,狄继在这当中感受到了火辣辣的敌意与挑衅。但他毫不避讳,熟视无睹。他听的只是王琏真迦的意思,他是个有分寸的人,永远知道何时动,何时静。

王琏真迦摆摆手,狄小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不然怎么能独得王上的宠信。王上身体抱恙的期间,全由小侯爷打点,可是他从不越级,恰如其分。我见过很多人,在名利双收后还能保持冷静的着实不多,小侯爷绝对是个人物。

继,根据我对小侯爷了解,杀死阿非带回头带这样的命令,应该不会是狄小侯心血来潮下的吧?

琏真伽大人果然慧眼,是王上的意思。小侯爷本来没有想要惊动琏真迦大恩,但是他童心未泯,有个游戏要玩。

游戏?!

不错,猎杀游戏——猎物是唐葬。小侯爷和他已经玩了有三年了。小侯爷是个寂寞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以匹敌的对手,所以只能劳烦琏真迦大人出马。

唐葬啊,可不是个善茬,骨头硬的很,不好啃。王琏真迦将铁胆捏的有声。请回去转告侯爷,琏真迦克日动身。

在目送狄继离开绿窗旅馆后,王琏真迦陷入了沉思。蝰说的不错,骁也在理。但是谁让咱吃的是江湖饭,王上是我的伯乐。江湖人的世界很简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吃了这行饭,对生死就要看淡。生还的人扬名立万,死去的则挫骨扬灰。如果真要过无忧无虑的日子,我大可以入朝野锦衣玉食,乐不思蜀,何必趟这趟浑水。王琏真迦说道。

我生性残暴,太平生活从来不是我想的,所以牺牲换来的结果是满足,我对自己的满足。

骁还是翻着白眼,蝰依旧舔着嘴唇,但他们的目光中对师尊/上司/主人无比的崇仰。

 

正午时分,炎阳当空,酒旗凛冽。

唐葬从长街边的面摊出来,他点的是一份鳝丝与白斩鸡的双浇,一碟卤牛肉,一瓶竹叶青。

游莺跟随在他的身后,始终保持着十步的距离。自从血洗神剑山庄后,她虽然有些怕他,但是也只能跟随他了。

烈日直照在唐葬的身上,他坐在被炙烤的滚烫的青石上。

半空中飞起一枚币,然后落在他的掌心。

你,过来。唐葬用手勾了勾。

游莺迟疑着。

怕我吃了你?

游莺还是没有靠近。

放心,我要么杀了你,要么操死你,绝不会吃你。

唐葬用手摸摸自己下巴以及脖颈里浓密的胡须,我去刮个胡子,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唐葬兀自走进街对面一间修发剃须的店铺,游莺忧郁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师傅一双强而有力的手,紧握剃刀在唐葬的咽喉部位来回漫游,细细茸茸的须贴在刀锋的刃上。

你这双手不应该是握剃刀的啊。

师傅手里的刀在唐葬咽喉最关键的位置停住了。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问她。唐葬努努嘴向游莺,却没有让自己的要害离开刀锋。

你和他认识吧。唐葬问道,你在这里没几天,我看她看到你的神情很古怪。你伪装成修面的师傅,是为了杀我吧。看她那紧张的样子。

来吧,小子。唐葬拍拍脖子,这里是大动脉,一刀下去,血能溅出好远。

修面师傅的手没有冲动,刀锋却在细微的颤抖,额头上有汗珠渗透出来。要杀的人就在刀下,他却下不了手,不忍?不狠?不敢?不,是另一种心态在作祟。

你是谢家的人吧?唐葬一语道破,看你的脸和你死去的废物老哥还是挺像的,我恍惚之中就想起来了。

怎么样?还不动手?唐葬道。

游莺紧张的望着两人,这一刀是不是会割下去,她心里没有个底。

话说回来,其他的人用这种暗杀手法也就算了,但是谢家的人……啧啧。唐葬摇了摇手指。

谢独峰收回了自己的剃刀。

刀不该是你用的,你应该用剑。唐葬说出了谢独峰的心声。

比起你那老哥,你倒是长进不少。只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这一刀我一定会划下去。机会稍纵即逝,杀人可不分卑鄙和尊严,只分生死!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唐葬站起身子,来,拔你的剑。说完这句话,唐葬出手,他没有拔刀,他的刀在桌子上。他只是出拳,最朴实无华的招数,但是快而有力,直击谢独峰的鼻梁。那么近的距离,那么快的速度,那么重的距离。

只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谢独峰被击飞在墙壁上,抚着满脸鲜血的脸,连剑也握不住了。

世人都知道,我是用刀的好手,却不知道,轻功,暗器,用毒,拳脚,我也是样样精通。你以为杀神是白叫的吗?

你不杀人,别人就杀你。唐葬取回了自己的刀,一刀拔出。游莺的惊呼声也随着刀光响了起来。

 

一个慵懒的午后,嚼着槟榔的阿非走上了长街。他有一双好眼睛,敏锐犀利,他感觉到有一双目光正在盯着他,直扎心底,冷酷冰寒。

他看见了三个姑娘,两个青年,两个大汉,四个老头,一个老太。在他们之后,他看到了这双目光的主人,一个干净冷峻的青年,垂手而立,脸上没有一丝喜怒哀乐的神情。

是个好对手!阿非的手搭在了刀柄上。

冷峻青年摇了摇手指,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狄小侯要借你项上人头和头带一用。

狄小侯?你是谁?

我是侯府的管家,我叫狄继。现在这条街上的杀手们都准备来杀你。话音刚落,狄继一个纵身,跃到二楼的檐下。

长街上的刺客们暗潮涌动起来,阿非的刀出鞘。狄继在观望,如坐山观虎斗,如隔岸煽风火。可是奇怪的是,那风与火反而在他自己的身体里燃烧起来。这种被怂恿的灼烧感,他曾经有过三次。

第一次是遇到狄惊定。

第二次是为他的先人上香。

第三次是遇到唐葬。

而这一次是看见阿非。

他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很强,想要和他交手——就算死了,败了也不会后悔!他握紧拳头,感觉腋下有股冷汗歪歪扭扭如同蚯蚓一般滑落,他在用意志压抑着身体不因为激动而颤抖。刺客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了下去,阿非也受了伤,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斗志。

突然,他长刀一横,摆出一个中止的姿势。

你们无须再做无畏的牺牲了。

你。他用手一指,我看得出你内心,何不放手一搏,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阿非的眼睛似笑非笑,如仙人掌的刺般尖锐。

刚才心如火山的狄继在那一刻反而冷静下来,他长长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恢复到了那副冷峻的神情。

他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

这是“大宝祥”的银票,全国各大票号都可兑现。取阿非首级者,这些银票就是他的。

杀!看到银票的刺客们宛如嗅到血腥的鲨鱼,就算伤痕累累也在所不惜。

阿非在那一刻心中产生了一股激流,这个叫狄继的,太厉害了,太沉着了。他的武功有多高,是个未知数。

刺客的刀当头而下,阿非侧身躲避还击,血花四溅。

战斗止于一刻钟之后,刺客团已无活口。阿非靠着刀,喘息着。他抬眼看了眼高高在上的狄继——如果他现在出手,后顾不堪设想。

但没有。狄继跃下屋檐,捡起银票。

很好,这些蝼蚁们不过只是开胃菜,狠角色在后头。你要当心了,王琏真迦和他的新盖世太保与这些连云寨的喽啰们可是云泥之别。

无妨,尽管来。阿非回答。

狄继正待离开,阿非大声问道,你我是否有得一战。

我要杀你,绝不会亲自动手。狄继淡淡的回答。

 

这是街角处一间廉价的汤池,虽然小而简陋,但人气鼎沸。滚烫的池水,浸泡着劳碌了一天的人们的身躯,为他们解决疲劳。

没有人会注意到,白日里淡然从容的公子般优雅的狄继会在黄昏潜入这小小的浴池里,隔着浓厚的水气,他听到咳嗽声,嬉笑声,打鼾声,他觉得那么熟悉。他的童年就和这群人一样,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每天为了糊口,疲于奔命。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