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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e Dirty,Black And Underground

无法の葬 八:破晓无明

Posted on | 八月 1, 2017 | No Comments

那是一片红。

真红。

火焰一般的红,伴随着喜庆的唢呐声,深红如海。

大红的灯笼,火红的烛台,艳红的腮晕,赤红的婚袍。

三月二十八,大吉,宜婚嫁。这一日诸事皆宜,是大吉大利的黄道吉日。

而这一日联姻的对象也是江湖中人人侧目的世家——翠云峰,绿水湖的谢家和江南断弦流的姜家。

谢是谢晓峰的谢,天下第一剑的谢。

姜是姜断弦的姜,刑部第一刀的姜。

这次邀请到的无一例外是江湖上的世家名门、豪杰侠少,所有人都很期待这次江湖中的强强联手,可以说得上是百年一遇的好时机。

这次的联姻者是上述两家的后人:谢氏第十五代的谢孤峰;姜氏第十四代的姜碎寒。刀与剑的合璧,堪称珠联璧合。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杯盏交错,人熙声嚷的宴厅里是不会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自饮自斟的青年人,他不笑不语,不和人照面,只是独自一人喝着闷酒。从他的容颜上看,与谢孤峰有一丝相似,但是更冷,更傲,如同一座冰山。

他的眼光扫过这喜宴的一切,一切在眼里空洞无物。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谢孤峰的身上。

他的名字与兄长只差一字,叫独!

他的嘴角掠起一抹揶揄,他再次将杯中的酒倒满,一饮而尽。

独!谢孤峰喊道。

他带着酒杯来到兄弟面前,喝一杯,他道。

谢独峰淡淡的望了一眼,从口中挤出一句,你跟我来!

 

一间密室,一间只是谢氏子孙才知道的密室。阴暗的石屋里散发着长年不开启的腐朽的味道,墙壁上的明灯映衬着兄弟二人的影子。

在他们面前的长桌上摆放着两样物品,一把漆黑无物的长剑,一本古香古色的卷谱。这两样正是神剑山庄谢家的神器——谢晓峰的剑和谱。

你想过游莺么?谢独峰问道,你觉得对得起他么?

我知道你一直反对我和姜家联姻。但是你看看,就目前而言的谢家,只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罢了。谢孤峰道,我是谢家的长子嫡孙,有责任振兴家业!

谢独峰呛声道,正是因为你是谢家的长子嫡孙,才不能和姜家联姻。我们谢家一生用剑,岂能与用刀的为伍,更何况还是入赘,甘为人下。

谢孤峰剑眉一挑,你懂什么?!

世家与世家的联姻,通常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想要振兴谢家,但姜家那老不死的东西岂不是也在窥探我家的剑谱?!谢独峰道,你这么做,无异于羊入虎口。

你说的是不错,但是姜家历来受到朝廷重用,风头无二。我现在的内人,不多日也会世袭刑部的职位。这可是刑部两百年一来的第一位女刽子手。我们谢家的风头早就被三太爷给榨干了。到了你我这一代,剑术虽然不错,但始终无法到达三太爷的境界。

刀与剑本来就是互通的,取长补短。谢孤峰道,谢家剑法的精华止步于此,需要外界不断的刺激和融合。

我不这么认为,刀就是刀,剑就是剑。谢独峰道。

突然他一个抢步,将长剑和剑谱揽在怀里。

你!谢孤峰扬起了眉毛。

你我是亲血骨肉,叫你一声大哥。姜家不好惹,你好自为之。我生来姓谢,姓谢的要出头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用剑拼命!

独!谢孤峰喊道。

谢独峰已然翻身逃出密室,谢孤峰却丝毫没有阻拦。江河日下的谢家需要一个人忍辱负重,同时也需要另一个人维护尊严。剑和谱在兄弟那里胜过落入外人手中。

 

雨水顺着破败的茅草屋檐滴落,这场春雨已经下了有十余天了。

黑色的男人一丝不挂的躺在冷冰冰的床上,直勾勾的盯着屋顶漏着雨的破洞。

雨滴滴落在洞口下的铜盆里,溅起一个个小水花。

黑色的男人觉得百无聊赖,他走到破屋的一角,玩弄着地上缺了一角的石锁。

他的身体在这时如绷紧的弦,又如蓄势待发的豹,他的肌肉被刺激,他的汗腺开始分泌。

无遮无掩的门被一个身影遮住了大半的光线,男人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撇到一个女人。

一个撑着油纸伞,头发湿漉漉的黏在额头上的有些姿色的女人。

男人鼻翼翕动,沾了水的廉价的胭脂香味进入鼻腔。

你就是唐葬?女人问道。

男人指了指自己黝黑的皮肤,如假包换的杀神。

很好。女人点点头。

那么敢问你要找我杀谁呢?

谢孤峰。女人回答。

唐葬的眉毛挑动一下,“神剑山庄”的庄主谢孤峰?

狗屁神剑山庄。女人愤愤的道。

我要你取他的头。

可以。但是我这个人很简单,生平爱好的东西有三样,钱、女人以及杀人。

你是个女人,你让我去杀人,你……有钱吗?

女人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叠币,这里是两万币。

唐葬摇摇头,啧啧道,太少太少。连买条腿都不够。

女人道,可我只有这些了。

看你的样子,是个夜莺吧。你叫什么名字?

游莺。

游莺,你给老子听好了。你要杀的人姓谢,而且是江湖中最有名的那家。就算他只是个废人,光这个姓氏就值十万币。

那么你要我如何才能帮我杀了他?

唐葬打量了一番她,夜莺是很辛苦的呢。更何况是被抛弃的夜莺。姓谢的一定和你山盟海誓过吧——我听说这段时间,他就要大婚了。新娘是同为世家的姜家,真是绝配啊。

游莺咬咬牙,看起来,我只好另找他人了。

我从来不会对女人山盟海誓,也不会甜言蜜语。我只会操她,操的她心旷神怡——看你的样子,也是走投无路才会找上我的。江湖上没有人会蠢到与神剑山庄的后人为敌,就算这山庄的主人在我看来如废物点心,一代不如一代。除了我之外。

不过,我得告诉你,就算我是个无法无天的人,也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你……算是答应了么?

唐葬盯着游莺,钱,我收下了。余下的尾款,就用你的人抵债。你必须跟着我,让我操。直到我死,或者操得我想吐为止。

好,我答应你!女人干脆的回答。

那么我现在就要操你。唐葬摸了下自己的阳具,他的下体已经产生了惊人的变化,之前是蜷缩的虫,现在进化成了粗壮的龙。

它很饥渴呢。唐葬道,正如我看见你一样,浑身发热。

 

百年之后,当人们探讨起唐葬时,不单单是从心底产生恐惧的深寒,还会浓墨重彩他在一日间血洗了江湖中最著名的神剑山庄。那些记载着江湖轶事的笔客们写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只有一个有良心的小说家却如实的记录下唐葬的生平。这已是后话。

唯一不变的是那一日的山庄的确如同被屠戮后的地狱。

谢家、姜家、仆佣、宾客,十七伤,九死。

月光照耀在遍地尸身的血浆中,同样照耀在白花花的,匍匐在檀木八仙桌上的,被唐葬的阳具从后面顶入的姜碎寒白花花的肉体。那身体几乎已经瘫痪,但唐葬却依旧如机械般不知疲惫的进行着活塞运动。

游莺站在那里吗,即便是个风月里的女人,看到这样的场景也不忍心再继续看下去。

求求你停下来好吗?

你不是请我杀了谢孤峰吗?唐葬指了指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是,我只是想他死,我没想过要血洗山庄。

爱之深,恨之切啊!唐葬道,对我来说都是一样,我能让他断子绝孙。

求求你住手!

你应该能想到的,自从你踏入我的破屋,跟我谈这笔买卖开始。唐葬道。

唐葬拔出带着乳白色液体的阳具,表情显得很满足。他拍了拍自己依然坚挺的阳具,走到谢孤峰的面前,蹲下,一把提起谢孤峰的头发,问道,还要杀了他吗?

游莺的眼里满是泪水,扑上前去,一把推开唐葬,将谢孤峰抱在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自责的道。

唐葬摸出一枚币,把玩起来,审视着被自己搅得一团乱的现场。谁能想到新婚燕尔,竟会变成屠宰场。

八仙桌上的姜碎寒有点回复了神智,为了防止咬舌自尽,唐葬早早就把她的下巴捏脱臼。她的眼神中带着绝望。

地上有一柄断剑,姜碎寒毫不犹豫的用这柄剑朝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唐葬面无表情的看完这一幕,没有任何的触动,在他所经历过的杀戮生涯,这样的场面从他第一次见就仿佛司空见惯了。

唐葬!谢家不会放过你,姜家不会放过你,天下不会放过你!谢孤峰嘶吼着。

谢家的人什么时候开始打嘴炮了?唐葬道。

唐葬的刀从上至下,将谢孤峰的头颅一劈为二。游莺被震惊到了,跌在血污里失声痛哭。

唐葬来到两个老者的面前,一个是老人是姜家的姜退庵,一个是谢家的谢明空,在目睹爱女与快婿惨死后,睚眦欲裂。唐葬一个旋踢,将两个老者踹倒。

老家伙,留你们一条狗命,日后来找我报仇!唐葬狂笑道。

 

这是帝都近郊的一座古堡,方圆五里之外,再没有其他。月光斜倚在它的周围,彩色的花玻璃,高耸的塔尖,巨大的钟楼。白天,这座古堡就若无其事的耸立在荒芜的原野上。夜晚,这里是寂寞的吸血鬼的墓地。与其说这是座古堡,不如说更像是教堂。唯一区别的是教堂供奉的是标准的十字架,而这里的十字架则是象征罪恶与邪恶的倒十字。

这座古堡的主人正是当朝王上身边的红人狄惊定。他宛如幽灵一样出现在朝野,他所有的资质和背景就是辅佐王上成为帝王。

夜太深沉了,荒野上的圆月孤独的注视着这座鬼神叵测的建筑。

宴会厅墙壁上的指钟指向十一时十五分。狄惊定狄小侯优雅的坐在长长桌案的一头。他固然有着一张贫血般苍白的英俊脸庞,却让人无法琢磨他的年岁,宠辱不惊,定如泰山。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春天的湖水一样充满永动的活力。不论是男是女,仿佛只要被他正眼看一眼,就会着魔似的言听计从。

长桌的另一头,坐着的是个黑色的男人,漆黑的刀放在手边的桌几上——杀神唐葬。他的刀尚在鞘中,却能让人感觉到随时出鞘,随时会架在你的脖颈间。

一个优雅从容,一个大马金刀。这两个形成鲜明对比的男人,在水晶吊灯的光环下针锋相对、格格不入,却又有着某种神秘的关系。

狄惊定面前的盘里放着的是七分熟的牛肉,爆炒后的腰花,以及盛在夜光杯里的石榴色的葡萄酒。而唐葬的面前则是一坛陈酿的女儿红,半只白斩鸡,一尾松鼠桂鱼。

狄惊定切开牛肉,叉起放入口中,呷了一口美酒,用白色的绸布擦拭嘴边的油迹,意味深长的盯着唐葬。

分针的指针移动到六的位置,发出半点的声响,回荡在空旷寂寞的宴厅里。

你不吃?狄惊定问道。

不吃。唐葬回答,三年来,你几时见我在这里吃过。

时间过得真快。狄惊定放下刀叉,再过两刻钟就是第四个年头了。

我从没想过要杀你竟然会耗费我四年的时间。唐葬道。

是要继续吗?或者告诉我,你要放弃。狄惊定道。

你觉得我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唐葬反问。

有件事我一直都在告诫你,我和你所杀的那些善男信女是不一样的,就算是你唐葬,要杀我也难如登天。狄惊定道。

我看你也要吃饭,喝水,睡觉。难道你是神魔?就算是神魔也无妨,因为我与神魔也做了交易。

葬,其实我们是一类人。上天让你我相遇,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一山容不得二虎,杀戮是为了拥抱。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要杀你,是因为我想杀你。江湖上的凡夫俗子让我已经失去了兴趣,杀你对我来说是个挑战。我越是活得长久,越是让你寝食难安吧?

非也。猎物越是难以补杀,狩猎也越是有趣。

那么十二时以后,狩猎的游戏继续开始?唐葬问道。

当然。

你随时随地可以来刺杀我,我亦随时随地来追杀你。直到你我之间有人死亡,游戏结束。

唐葬道,我虽然对凡夫俗子失去了兴趣,但还是不讨厌杀戮和鲜血。

两人相视一笑。

狄继。狄惊定道,他的声音很轻。在偌大的厅堂里连隔着长桌的唐葬听起来也觉得有些轻,而那个叫狄继的青年人却如同幽灵般的从狄惊定身后的门里出来,毕恭毕敬的站在一旁,双手下垂,神情谦逊。

狄小侯手指敲了敲桌面。

狄继会意,开始收拾餐具,有条不紊。就在那一瞬间,唐葬出手,刀光斩向长桌另一头的狄惊定,速度快的惊人。

更惊人的是,长桌被折叠起,形成一道牢固的壁垒,将刀光阻绝开来。与此同时,刀光触发了壁垒里的机关,十二道暗器夹杂着风声呼啸而来。

唐葬再次挥刀,刀光将暗器斩落,接着唐葬破窗而出,身轻如燕。

狄惊定露出一抹笑容,这样出其不意的杀招,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对他来说,世界上已经没有出其不意四个字了。

又有一扇门被打开,执剑的男人徐徐走来。狄继在桌子上丢下一囊钱袋。

这里是一半。狄继道,事成之后付另一半。男人点点头,颠了颠钱囊的重量,里面的酬金足以让他过完一辈子,但是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刺客杀手有胆量取走狄小侯的酬金,而敷衍了事的,这样的下场会比被刺者更惨。

这个杀手还很年轻啊。狄惊定注意到他的青春痘。

这是近年来崛起的后起之秀。狄继回答。说完之后,狄继还是不卑不亢站在一旁。他还年轻,却有着同龄人少有的沉稳。狄惊定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绝不越雷池半步。

可惜的神情在狄惊定的面上蔓延开。他遇到的人是唐葬,注定有命赚,没命还。我看得出,他内心的激动。继,如果他有你一半的沉着冷静,他可能会活的更久些。狄惊定道。

狄继沉思了一下道,小侯爷,不如把杀死唐葬的任务交给我吧。

狄惊定看着他,他收养狄继多年,多年以来一直兢兢业业,绝对不提出任何非分的要求。他盯着他看,看了很久道,是时候让你要出去磨砺下了。从现在这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代言人,你的话就是我的话,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狄惊定手一挥,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飞入狄继手中,令牌上花纹交织,凹凸分明,正中间狰狞的鬼头中一个铿锵有力的“狄”字。

 

正午的阳光如同利箭般照耀在凤凰集的石碑上,这三个苍劲古朴的大字仿佛在诉说着这座边城马道上小城的历史。

风沙掠抚过城镇凄凉的长街。商旅、驼队、文人、骚客,虽然络绎不绝,但人烟过后,马走茶凉。繁华的泡沫被戳破,剩下的是亘古不变的风沙烟尘。

这是凤凰集上的小酒馆。

酒馆的特色是拥有异域风格的弗莱明戈表演,一把古典的六弦琴,两个妩媚妖艳的女郎。琴声想起,歌吹袅袅,罗裙飘飘。即便是听不懂他的歌词,也会被奔放的舞蹈和曼妙的琴音所吸引。

这正是凤凰集这座酒馆的特色,风尘仆仆的旅人一路车马劳顿,在这酒馆休憩,欣赏下来自异邦的艺术,能让人忘却旅途的疲倦。

但是今天弗莱明戈的表演被停止,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一个扛着长长斩马刀的爆炸头青年身上。

八仙桌上放着一颗青色的槟榔,以及一把匕首。爆炸头青年的周围围绕着一群不怀好意的恶客。

青年人没有任何焦躁不安,似乎这样的场景早就习以为常。他不慌不忙的将槟榔一切为四,取出半掌大小的树叶,抹上一层雪白的贝粉,放到嘴巴里咀嚼。

酒馆里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却异常的安静。因为这里是边城,鲜有见过从南方来的人,更何况是个嚼槟榔的爆炸头青年,就算槟榔吸引不了人,那一头爆炸开来的发型也足以吸睛。

你们跟着我有几天了,不累么?青年人道。

阿非,交出头带,饶你不死。

头带?你是要一番的,还是二番的。

废话!两条都要!

江湖中有两条头带,一条叫一番,一条叫二番。一番的头带者如同申明,只有二番才能向其发起挑战。而任何人都可以向二番挑战。可以说,只有成为二番头带者,就能证明自己拥有向一番挑战的权利。

不过可惜的是……被称为阿非的青年道,这两根头带几年前,被我献祭给我的亡友了。

阿非口中咀嚼的槟榔流出了血。不,是贝粉和槟榔混合后起作用的汁水。

春寒料峭的季节适合吃些槟榔,更何况随时有恶战在等着我。阿非自言自语道。

阿非站起身子,他淌着汁水的嘴角微微上扬,又如马戏团令人发笑的丑角。但是没有人笑,把阿非当丑角会是个不可逆的笑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二指宽的布条,扎在头发上,原本乱糟糟的爆炸头一下子被整理的整齐服帖。

剑之道即礼之道,也是杀人之道。阿非道。

阿非拔出自己的刀,一柄比普通的刀还长出一尺的斩马刀。

阿非扛起长刀,走到门外的长街上。

 

第一波袭击与突袭开始了,一下子有三个刺客阵亡。这丝毫没有妨碍嗜血的暴徒们,这群暴徒中不乏有下三滥的角色,也有大门派的好手,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一旦与自己在江湖上的排位座次挂钩,人人都不会袖手旁观,甘居他后。

逼他到死巷!已经有人看出来,在空旷的长街上,阿非的斩马刀有绝对优势。只有在狭长的深巷,长刀才会被压制。

嘶的一声,阿非肩头着剑,他连眉头没皱,早就习惯了。但此时此刻,他已如众矢之的被逼入死角,长刀只能以刺为主。

敌人前后夹击,将长巷堵死。

阿非冷冷一笑,将长刀插入沙土里,双手握柄,逆时针旋转一圈半,一抽一拔,亮出了一柄短刀。

阿非疾走,以精确的步伐撞入暴徒怀里,同时插入的还有短刀的刃口。寸长寸强,寸短寸险。

…………

几番搏杀之后,敌人的数目少了一半。

阿非挂了几道彩,喘着粗气如同野兽一般盯着面前这群虎豹豺狼。

有一个口子,突破口!阿非一个假动作,闪避,走偏锋,抄起长刀,短兵相交。血光漫天,血舞狂沙。

 

帝都罗陀城又被称为黑白城。

自古以来他人的帝都都是紫气东来,金碧辉煌,只有罗陀城是由死气沉沉的的黑白组成。据其缘由是因为继承了王位的王上拥有一双与世俗不同的眼睛——黑的眼白,白的眼球。而这双眼睛唯一能分辨的色彩就是红色,如鲜血般的红。

这一日的狄惊定接到王上的圣谕,起身前往帝都。

长长的廊的尽头是王的寝宫。狄惊定有点震惊眼前这个苍老的不像四十余岁的男人竟然是和他一起并肩作战,杀伐天下的王者。

他虚弱,疲惫。

而王上面前的狄惊定一如既往的英俊潇洒,这使他心里产生了些许妒忌和羡慕。不亏是卖身于恶魔的人。他道。

别来无恙啊。狄惊定一把抓住王上的手,那双手看上去宽大,但一经触碰,就会感觉到如冬日枯枝般的脆弱生冷。

报应!王上道。

狄惊定拍拍王上的手背以示安慰。

虽然说人啊,好死不如赖活着,但是尤其以男人这种动物,打骨子里就应该逞英雄,不是吗?王上感叹道。

狄惊定点点头,男人势必要做很多不可为的事情。

我知道你的秘密,我可没你那么好命,被神魔眷顾。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用我的天下,换你诸神的祝福。其实你才是真正如帝王般存在。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对名利毫无奢望。我只是喜欢杀戮,单纯的喜欢,那种他命由我不由天的生杀大权感。所以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最虔诚的臣子,最合拍的战友——士,为知己。

王上那双原本没有光彩的空洞眼睛,在狄惊定一进门时,就绽放出了异样的光芒。他看到了稻草,看到了希望,就算自己不存在了,这个人也能保持清醒替他完成余下的心愿。

男人一定要有骁勇的好胜心,男人留给儿子的,不是活着的样子,而是死的样子。在我的九个儿子中,谁可担重任?

九个人在一起自相残杀,斗智斗勇,斗命斗运,剩下的那个就是。狄惊定回答。

九子夺嫡,我就是这样熬过来的。我的江山,有你一半的功劳。

狄,我虽然是万人之上的帝王,但我很羡慕江湖,你是知道的。那么江湖中应该也有个帝王吧,一个有关一番的传说。

是!从最简单的层面来说,一番就是王者。狄惊定道。

可惜了我的身体——我……要那条头带。

一番和二番都在一个人的手里。

谁?

阿非!浪人阿非,一个来自琉球的浪人非右卫门丸。

哼,我区区中原竟然让一个异邦份子成为一番?——狄,带两条头带回来。

是。

狄惊定准备退出寝宫,王上忽道,如果我大限已到,阳寿终结,把一番的头带陪我下葬。

狄惊定转身凝视王者好一会儿,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王上目送狄惊定的背影,头脑里浮现出自己与狄惊定血刃沙场的场景,他拼命的护着他。他感觉到今天所见到的狄惊定不再是养尊处优,封候拜相的侯爵,而是又变成了沙场上百折不挠,千人斩万人杀的帅将。

黑白城的城门外,狄继毫无怨言的等待着狄惊定。

找王琏真迦,告诉他,去杀一个叫阿非的人,带他的头和头带回来,不论牺牲多少人,不论付出多少代价。狄惊定道。

 

在这个国家,这个朝代,负责维护治安和公义的是一群治安官,他们的组织被称为“新六扇门”,他们堂而皇之的存在于城市的府衙。与此同时,在看不见的黑暗中还有着一群做着与他们截然相反的工作的人,他们则被叫做“新盖世太保”,他们的任务则是刺探与暗杀。新六扇门针对的对象是朝廷和平民。新盖世太保针对的是朝廷和江湖。如果说新六扇门是朝廷治安的大门,那么新盖世太保则是朝廷暗杀的甬道。

他们的根据地处于荒郊野外一座长满常春藤和爬山虎的别业中。这座别业本籍籍无名,但是绿色的植被覆盖满生满铜锈的窗柱上,干渍的汁液,染碧了磨砂的窗户,久而久之。人们开始把这里换做“绿窗旅馆”——一座以刑罚恶名昭著的行刑地。

当狄继把狄小侯的口谕带到时,王琏真迦在欣赏地狱般的剥皮表演,两位太保正对一具活躯剥皮。一个太保半裸着膀子,一身古铜色的肌肉,绣满了青青绿绿的纹身,从腹部一直遍布到脖颈。另一个太保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苍白到病态的肤色,呼吸气若游丝,让人误以为随时随地都会猝死在地。

这两个太保却正是王琏真迦的心腹高徒,孔武有力的叫做骁,孱弱幽怜的叫做蝰,至于他们真实的名字,从此王琏真迦在战火中收留了他们,就彻底抛弃了。

王琏真迦,男,西域人,四十二三岁,职业是僧侣。兵器是乌金法轮。擅长巫术。在他踏入江湖不久,就遇到了王上的赏识,赐予国师祭酒的职位。但是他不喜欢庙堂,他喜欢涉足江湖,于是创立了“新盖世太保”。

王琏真迦坐在太师椅里,把玩着两颗光溜溜的铁胆。他倾听完狄继的来意,并没有直接发表意见,只是淡淡的问两个爱徒。

你们怎么认为?

骁翻了翻白眼,狄小侯每次请咱们动手都没有好事。局里位他死伤了不少兄弟,老子看他很不顺眼呢。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派你这个嘴上没毛的小子?要不是仗着是王上的红人,老子要扭断他的脖子。

狄继无动于衷,毕恭毕敬。

蝰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红艳艳的嘴唇道,官大压死人,就算是个侯爷的虚职,也能震住咱。退一步海阔天空,日后还得狄小侯在王上面前美言,琏真伽大人才能平步青云。骁,你惹恼了侯爷,遭殃的可是琏真伽大人。

哼!骁将目光射向狄继,狄继在这当中感受到了火辣辣的敌意与挑衅。但他毫不避讳,熟视无睹。他听的只是王琏真迦的意思,他是个有分寸的人,永远知道何时动,何时静。

王琏真迦摆摆手,狄小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不然怎么能独得王上的宠信。王上身体抱恙的期间,全由小侯爷打点,可是他从不越级,恰如其分。我见过很多人,在名利双收后还能保持冷静的着实不多,小侯爷绝对是个人物。

继,根据我对小侯爷了解,杀死阿非带回头带这样的命令,应该不会是狄小侯心血来潮下的吧?

琏真伽大人果然慧眼,是王上的意思。小侯爷本来没有想要惊动琏真迦大恩,但是他童心未泯,有个游戏要玩。

游戏?!

不错,猎杀游戏——猎物是唐葬。小侯爷和他已经玩了有三年了。小侯爷是个寂寞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以匹敌的对手,所以只能劳烦琏真迦大人出马。

唐葬啊,可不是个善茬,骨头硬的很,不好啃。王琏真迦将铁胆捏的有声。请回去转告侯爷,琏真迦克日动身。

在目送狄继离开绿窗旅馆后,王琏真迦陷入了沉思。蝰说的不错,骁也在理。但是谁让咱吃的是江湖饭,王上是我的伯乐。江湖人的世界很简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吃了这行饭,对生死就要看淡。生还的人扬名立万,死去的则挫骨扬灰。如果真要过无忧无虑的日子,我大可以入朝野锦衣玉食,乐不思蜀,何必趟这趟浑水。王琏真迦说道。

我生性残暴,太平生活从来不是我想的,所以牺牲换来的结果是满足,我对自己的满足。

骁还是翻着白眼,蝰依旧舔着嘴唇,但他们的目光中对师尊/上司/主人无比的崇仰。

 

正午时分,炎阳当空,酒旗凛冽。

唐葬从长街边的面摊出来,他点的是一份鳝丝与白斩鸡的双浇,一碟卤牛肉,一瓶竹叶青。

游莺跟随在他的身后,始终保持着十步的距离。自从血洗神剑山庄后,她虽然有些怕他,但是也只能跟随他了。

烈日直照在唐葬的身上,他坐在被炙烤的滚烫的青石上。

半空中飞起一枚币,然后落在他的掌心。

你,过来。唐葬用手勾了勾。

游莺迟疑着。

怕我吃了你?

游莺还是没有靠近。

放心,我要么杀了你,要么操死你,绝不会吃你。

唐葬用手摸摸自己下巴以及脖颈里浓密的胡须,我去刮个胡子,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唐葬兀自走进街对面一间修发剃须的店铺,游莺忧郁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师傅一双强而有力的手,紧握剃刀在唐葬的咽喉部位来回漫游,细细茸茸的须贴在刀锋的刃上。

你这双手不应该是握剃刀的啊。

师傅手里的刀在唐葬咽喉最关键的位置停住了。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问她。唐葬努努嘴向游莺,却没有让自己的要害离开刀锋。

你和他认识吧。唐葬问道,你在这里没几天,我看她看到你的神情很古怪。你伪装成修面的师傅,是为了杀我吧。看她那紧张的样子。

来吧,小子。唐葬拍拍脖子,这里是大动脉,一刀下去,血能溅出好远。

修面师傅的手没有冲动,刀锋却在细微的颤抖,额头上有汗珠渗透出来。要杀的人就在刀下,他却下不了手,不忍?不狠?不敢?不,是另一种心态在作祟。

你是谢家的人吧?唐葬一语道破,看你的脸和你死去的废物老哥还是挺像的,我恍惚之中就想起来了。

怎么样?还不动手?唐葬道。

游莺紧张的望着两人,这一刀是不是会割下去,她心里没有个底。

话说回来,其他的人用这种暗杀手法也就算了,但是谢家的人……啧啧。唐葬摇了摇手指。

谢独峰收回了自己的剃刀。

刀不该是你用的,你应该用剑。唐葬说出了谢独峰的心声。

比起你那老哥,你倒是长进不少。只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这一刀我一定会划下去。机会稍纵即逝,杀人可不分卑鄙和尊严,只分生死!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唐葬站起身子,来,拔你的剑。说完这句话,唐葬出手,他没有拔刀,他的刀在桌子上。他只是出拳,最朴实无华的招数,但是快而有力,直击谢独峰的鼻梁。那么近的距离,那么快的速度,那么重的距离。

只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谢独峰被击飞在墙壁上,抚着满脸鲜血的脸,连剑也握不住了。

世人都知道,我是用刀的好手,却不知道,轻功,暗器,用毒,拳脚,我也是样样精通。你以为杀神是白叫的吗?

你不杀人,别人就杀你。唐葬取回了自己的刀,一刀拔出。游莺的惊呼声也随着刀光响了起来。

 

一个慵懒的午后,嚼着槟榔的阿非走上了长街。他有一双好眼睛,敏锐犀利,他感觉到有一双目光正在盯着他,直扎心底,冷酷冰寒。

他看见了三个姑娘,两个青年,两个大汉,四个老头,一个老太。在他们之后,他看到了这双目光的主人,一个干净冷峻的青年,垂手而立,脸上没有一丝喜怒哀乐的神情。

是个好对手!阿非的手搭在了刀柄上。

冷峻青年摇了摇手指,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狄小侯要借你项上人头和头带一用。

狄小侯?你是谁?

我是侯府的管家,我叫狄继。现在这条街上的杀手们都准备来杀你。话音刚落,狄继一个纵身,跃到二楼的檐下。

长街上的刺客们暗潮涌动起来,阿非的刀出鞘。狄继在观望,如坐山观虎斗,如隔岸煽风火。可是奇怪的是,那风与火反而在他自己的身体里燃烧起来。这种被怂恿的灼烧感,他曾经有过三次。

第一次是遇到狄惊定。

第二次是为他的先人上香。

第三次是遇到唐葬。

而这一次是看见阿非。

他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很强,想要和他交手——就算死了,败了也不会后悔!他握紧拳头,感觉腋下有股冷汗歪歪扭扭如同蚯蚓一般滑落,他在用意志压抑着身体不因为激动而颤抖。刺客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了下去,阿非也受了伤,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斗志。

突然,他长刀一横,摆出一个中止的姿势。

你们无须再做无畏的牺牲了。

你。他用手一指,我看得出你内心,何不放手一搏,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阿非的眼睛似笑非笑,如仙人掌的刺般尖锐。

刚才心如火山的狄继在那一刻反而冷静下来,他长长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恢复到了那副冷峻的神情。

他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

这是“大宝祥”的银票,全国各大票号都可兑现。取阿非首级者,这些银票就是他的。

杀!看到银票的刺客们宛如嗅到血腥的鲨鱼,就算伤痕累累也在所不惜。

阿非在那一刻心中产生了一股激流,这个叫狄继的,太厉害了,太沉着了。他的武功有多高,是个未知数。

刺客的刀当头而下,阿非侧身躲避还击,血花四溅。

战斗止于一刻钟之后,刺客团已无活口。阿非靠着刀,喘息着。他抬眼看了眼高高在上的狄继——如果他现在出手,后顾不堪设想。

但没有。狄继跃下屋檐,捡起银票。

很好,这些蝼蚁们不过只是开胃菜,狠角色在后头。你要当心了,王琏真迦和他的新盖世太保与这些连云寨的喽啰们可是云泥之别。

无妨,尽管来。阿非回答。

狄继正待离开,阿非大声问道,你我是否有得一战。

我要杀你,绝不会亲自动手。狄继淡淡的回答。

 

这是街角处一间廉价的汤池,虽然小而简陋,但人气鼎沸。滚烫的池水,浸泡着劳碌了一天的人们的身躯,为他们解决疲劳。

没有人会注意到,白日里淡然从容的公子般优雅的狄继会在黄昏潜入这小小的浴池里,隔着浓厚的水气,他听到咳嗽声,嬉笑声,打鼾声,他觉得那么熟悉。他的童年就和这群人一样,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每天为了糊口,疲于奔命。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他的心一紧,她在他耳边轻轻的细语着。

于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来到侯府门外,整整跪了一个晚上。清晨时分,侯府的仆人终于请动了狄惊定。

你想为我效劳?

是。

为什么选择我?

像我这种生活在最底层的人,凭自己的力量想要往上爬,简直痴人说梦。必须背靠大树,而且是最大的那一颗。我已经受够了贫穷的日子。

那我凭什么要用你?狄惊定反问道。

你肯出来见我一面,已经是机会。如果你不肯,我就天天在外面等着,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很好。狄惊定道。

少年人眼里放出了光。

但狄惊定的话让他冷了下来,从明天开始,天一亮,你必须在侯府门外候着。直到天黑,不许吃不许喝。风雪无阻,晴雨不间。哪天我心情一好,或许会答应你。

年轻人有志气一飞冲天是好事,但是如不能忍常人之忍也不过是废物一个。

少年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咬紧牙关,去兑现狄惊定的要求。

第十四日,狄惊定见到了瘦了几圈的少年人,憔悴而痛苦,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神采。

你叫什么名字?家里有什么人?

我叫言继。言语的言,继承的继。下等人,不知道生父是谁,随母亲姓,她在两个月前病逝。

会武艺么?

街头打架算武艺吗?少年人问道,

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但武艺是杀人技,只论生死。街头斗殴也能把人打死。狄惊定问道,你平时的战况如何?

十打十赢,或者十打九赢。打架不光靠力量,也得靠脑子。少年人道。

来人,狄惊定道,给他灌一些上好的参汤,你伤了元气,必须大补。但这其中的痛苦也是很大的,如果你熬得过,就是我的人。用我的姓氏,叫狄继。

少年人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一下子又点燃了火光。

不要得意,小子你还有的学。你若处置不当,我照样杀你,决不手软。

是。少年人道。

水温已经不如之前那么热了,狄继深吸一口气,从水里站了出来,环顾下四周,曾几何时熟悉的环境。这个从贫民窟中出来的孩子,终于开始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了。梦想渐渐长出了翅膀。他要更冷,更忍,更狠!

 

黄昏时分的远山被镶上了一层金黄色,太阳沉入地平线,黑暗渐渐降临。曾经辉煌的山庄,如今死寂一片。火红的开场,血红的收场。血的痕迹虽然已经冲刷干净,但是一踏入山庄的方圆,那股腥膻味道的怨气却仿佛还在昨日。

斯人已经入土为安,但生还者却再也提不起活下去的趣味了。

山庄的大堂里坐着的是姜家和谢家的两个老头,姜退庵和谢明空。

这两人的联姻本来存在着各自的鬼胎,只是没有想到,惨案反而让两家人紧紧的扭曲在了一起。

夜开始深了,烛火的油已经添了几次,然后无心睡眠,却又百思无辙。姜退庵一夜白头,想起自己的掌上明珠惨遭凌辱,蒙羞自尽,又仿佛老了十年。谢明空才办完长子谢孤峰的丧礼,今日又有幼子谢独峰的尸体运回,以泪洗面。

要杀死唐葬的方法只有一个。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紧接着,英俊的青年飘然入堂。

阁下是……谢明空问道。

在下是狄小侯侯府的管家。

狄大总管!姜退庵连忙道。

非也。狄继连忙纠正道,侯爷尚且只是小侯爷,我区区一个关键岂敢称大总管?!

是,是。姜谢二人连忙点头。

狄总管可有高见?两人问道。

要杀唐葬,必须是实力均衡的敌手,不然就是以卵击石。

不错,我们重金聘请的几波杀手都是有去无回。然而这江湖上可以与他抗衡的人实在太少。谢明空道。

在下不太,推举一人。狄继道。

是谁?

浪人阿非。

就是那个拥有两条头戴来自琉球的非右卫门丸?

不错。

但是要请动此人应该不易,首先听说他犹如闲云野鹤,从不为金钱而出手,其次他的行踪飘忽不定,没有人确定他会在哪一个地方长住。姜退庵道。

这件事就包在在下的身上。

我们与小侯爷素味平生,狄总管为什么要帮我们?

实不相瞒,阿非是小侯爷奉了王上的旨意要杀的人物,这次动用的是新盖世太保,但是他也是根硬骨头,能与之对抗的只有唐葬了。小侯爷交给我一个任务,就是追杀唐葬。不日之前,我见到了阿非,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我早就听说唐葬倒行逆施,所以我们一起合作。

这是一石二鸟,渔翁得利的计策啊。谢明空和姜退庵心中明白,对于狄小侯来说,百利无一害。谢孤峰,谢独峰,姜碎寒三人一死,门派里更是留不住人了,眼下狄继的方法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了。

一切都听由狄总管定夺!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毕恭毕敬的道。

狄继昂着头,梦想的那双翅膀,羽翼越来越丰满了。

 

十一

一只用舌头刺探空气的蜥蜴,从黄沙上爬过,饥渴难耐,酷热难熬。

人的脚步声踏破土地的宁静,蜥蜴连忙避入不远处石块的罅隙里。阿非踏上了名为苦水的长街,他的口中照常嚼着槟榔,血一般的汁水,染红了他的嘴唇。

长街两旁林立的商铺在营业,吆喝、买卖、喧哗、争吵,杂交成曲。但是阿非的神经异常的警醒。

那个看似吐痰的人吐出的是一口唾沫。

提着鸟笼闲逛的纨绔子弟掌缘处有厚厚的茧。

讨价还价者涨红了脸的同时不是朝着自己张望。

这一切在诡异中反而显得再正常不过,这样的场景,对身经百战的阿非来说再熟悉不过,都是暗杀的套路。

哎哟,仿佛是路人甲踩到路人乙的脚了,两个人粗口相向,你推我攘,瞬间变成了全武行。然而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人——阿非!

路人甲在地上一个倒地,刀光直斩下盘。

吐痰男子口中突出的不再是唾沫了,而是“梨花带雨针”。

纨绔子弟的鸟笼则变成了血滴子,飞卷阿非首级。

路人乙的飞刀随即而至。

讨价还价者则一跃而起,亮出了袖中剑。

阿非未退,反而疾进,向左避让,同时抄起街旁的旗杆,凭借旗杆之力,点地,破地趟刀,截血滴子,拦飞刀,避“梨花带雨”。

袖中剑即将刺近,阿非的刀还在鞘中,但是阿非出手了,弃旗拔刀,划半圆,刀光一闪而过。袖中剑的刺客擦身而过,刺客的脖子间多了一道血痕,淡淡的,淡入天上弯弯的新月。伤口瞬间炸裂,血液喷勃而出。

刺客们犹如拔了羽毛的山鸡,一时不知所措。

阿非的刀是别有洞天的,因为比一般刀厂,所以刀鞘形成了一个三边的半包围,开口的一边通过滚珠锁定。这把刀可以通过常规的方式出鞘,也可以通过滚珠开口处挥出鞘。刀从选材,到设计,到铸造,到打磨,都是经过苏州城最有名的邵磨针打造。刀的名字叫做“朗”。

暗杀的趋势明朗化,平民们门窗紧闭,杀手们将阿非包围,如同包围一只驯鹿。但阿非绝不是束手就擒的鹿,他也是兽,比虎豹豺狼更凶猛的兽。

不远的地方,阿非看到了三个人,他眼中最危险的三个人,其中尤以坐在“滑杆”上的那个僧侣最危险,僧侣的身上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威严,但又有股邪恶。他身边的两个人,分摊了这种气质。一个凶神恶煞,一个阴险狡诈,阿非看到了他们臂上的标——新盖世太保!

他素来与他们不认识,也不招惹,为什么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要取他姓名?他突然明白,怀璧之身,人皆有罪——但是新盖世太保要头带有何用?!

大人,我去会会他。骁道。

且慢,高手总是最后才出手的。王琏真迦道。

剑拔弩张!刺客们虽然将阿非围了起来,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阿非更没有动,以一对多的僵持着,额头渗出汗珠,这不仅是力量的对决,也是意志力的角斗。

琏真迦大人,请手下留人。一个声音,一张脸,一种站姿,一双手——狄继!

 

十二

“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竹筐

清晨光着小脚丫走遍森林和山冈

她采的蘑菇最多

多得像那星星数不清”

清晨,浓雾并没有从菩萨岭上散去,清朗的歌声已经回荡在岭的山林中。

女人哼着曲儿,拾级而上。湿漉漉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女孩的步伐轻灵,丝毫不爬滑倒的危险。

突然,她停留在一丛草前,草中茂盛的开放着娇艳的野花,各种颜色,红的,橙的,黄的,兰的,粉的,娇艳欲滴。

她小心翼翼的掐了几朵,攒成一团,放到竹篓里。嗖的一声,一只白色的野兔窜了出来,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用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女人蹑手蹑脚,慢慢朝兔子靠近。五步,四步,三步……她屏住呼吸,尽可能的减小动作幅度。兔子犹如知晓一般,箭一般的钻入草丛。女人也按耐不住了,紧跟着钻入树丛。

雾气渐渐消退开,从远处观望高耸的菩萨岭仍然环绕在云层中,云深不知处,只在此山中。

砍柴的樵夫来到山的转角处的一处平台,他喝口凉茶,啃几口烧饼。他发现一只被打翻的竹篓,蘑菇散落在地上,一同散落在一旁的还有被攒成团的五颜六色的野花。

 

十三

晨曦初露,游莺的影子在晨辉下显得更苗条修长。这段时间以来,她跟随着唐葬东躲西藏,从关东到蜀中,从江南到边城,几乎每个十天半月,唐葬都要面临一次被追杀。

一开始的时候,她生活在诚惶诚恐中。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唐葬和她都还活着,她在他的庇护下活的好好的。她对他竟然有了依赖感和归属感。他或许没有世人所说的那么坏,他或许只是自己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坏人。

有这么一天,唐葬道,你去集市买些东西。

买什么?

买些漂亮衣服,买些胭脂水粉,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一些。一旦我失去了操你兴趣,那么你就等着那些报仇者、追杀者吧。

他说话一如既往一针见血,但句句在理。他是这么说,游莺反而没有生气,心中对唐葬的依赖更强烈了。

短短的半个时辰,她买了三件“瑞福祥”的衣服,两盒“清心斋”的水粉,一根“宝石斋”的手镯,三盒“老大房”的搞点。她的心情很愉悦,有着少女怀春时的那种兴奋。

不远的地方是小城的新六扇门,她经过那里,不由自主的望了一眼青灰色墙壁上的悬赏告示,一个熟悉的白描人像映入她眼帘,不自觉地冷汗淋漓,刚才的喜悦劲头一扫而光。这是由官方以及江湖联名发出的悬赏令:格杀勿论,伤其者酬金五十万币;取其首级者,一百万币。在最早的时候,唐葬的悬红不过是十万币,神剑山庄惨案之后,一下子暴涨到十倍。几乎天下有些名声的刀客,剑客,都在墙边另一张名单中签字画押,矢志将唐葬碎尸万段。

除了谢姜二氏,以及被唐葬殃及的各个门派,还有楚门、调停者、新盖世太保这样的组织。在最初的时候,游莺听说过这个人,知道他的凶残,她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请他杀谢孤峰,因为不会有人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谢孤峰死时,她的确恨唐葬,但在渐渐的相处中,她竟然产生了要保护他的念头。他不能死,她不希望他死,他或许是这个世界唯一能为她挥刀的人。

这是一张最新的告示,周围的人也聚集过来。

你看,有非右卫门丸的名字。有人指着告示道。

就是那个浪人阿非?

是的。两个头带都在他那里的刀客。

他不是从来都单打独斗么?怎么也会参合进来。

谁知道呢,一百万币的酬金,菩萨看了都要心动。

游莺咽了一口唾沫,感到口干舌燥。阿非的名字,他听说过,一开始的时候,她也是考虑过阿非的,但是他这个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像唐葬指名道姓任人挑战。阿非的实力不会在唐葬之下,是个劲敌!

游莺没有再细想,顾不得那些衣物饰品了,慌慌张张朝暂居的地方跑去。

不行,要告诉唐葬这个消息。她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身子却被一拽,拉入巷尾的角落。

三个轻浮浪荡的男人对她展现出邪淫的笑容,小妞长得不错,让爷爽一下。

游莺挣扎,但是三个人将她团团围在墙壁前,她势单力薄无路可逃。嗤的一声,肩头衣衫被撕开,露出光滑的香肩。她的样子楚楚可怜,但在三个男人的眼里,这种可怜变成了一种挑逗,他们的腹中升起的欲火越烧越旺——要操这个女人,要征服她,要让自己爽上天。

一个男人将游莺按倒在地,一个男人按住她的腿,另一个男人则迫不及待的掏出自己又粗又硬的阳具往游莺脸上蹭。

救……命,救……命,救……

阳具塞入了游莺的嘴里,她呼喝不出。她的亵衣被撕扯,她的乳房被一只手握住,一条腿的裤管被扒了下来,森森的下体展露无遗。

然而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游莺感觉到一股热流洒在他脸上。她一摸,竟然是血,口中的阳具被一刀两断,从男人身上分离。男人大约过了几秒钟才感觉到痛楚,他捂着下体,细心裂肺的嚎叫起来。

握住奶头的男人和正要进入的男人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压力,一个黑色的男人站在他们面前。他的手里有刀,刀尖上滴着血。

男人道,这个女人,只有我能操!话音刚落,那两个正欲逃跑的男人胸口便被斩开了花。

唐葬捡起游莺吐出的阳具,那个玩意儿一时还没有疲软,他来到痛不欲生的男人面前,张开嘴。他道。

男人痛得呲牙利嘴,唐葬一把将他的下巴捏开,将血淋淋的阳具塞到他的嘴巴里,好好为自己口交吧。他道。

 

游莺在噩梦中。不,不要。她扭曲辗转。不,不要。

阿非,阿非,要杀你!这是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

她闻到了小米粥的香味。

唐葬坐在一旁,看着他,手里把玩着币。我这条命早就回本无数次了,要杀我的人,排队排到南天门,多他阿非一个也不多。

她很强。游莺道。

我知道。你睡你的觉,少管我的事。唐葬话是这么说,但他的内心中也有一个疑问,多年之前,他与阿非见过一面,双方都没有动手。因为找不到动手的理由,他和他是一样的,从不需要搭档,单兵作战。但是这次为什么,会签字画押参加悬赏的追杀行动。不去管他了,最后一定要堂堂正正和他来一战。他这么想着。

硬币飞到半空,落入掌心,是字是花,现在的唐葬已经无所谓了,他不再需要依靠硬币来决定人生的去向。他就是他自己,看不顺眼就杀,看的顺眼就操。

 

十四

跨虎双篮,奇门兵器。自古以来的兵器谱上对其的描述少之甚少,而用这样异性兵器的人,多半也都是好手。而现在使用这款兵器的人就是骁。

手下留人四个字话音刚落,骁已经按耐不住自己的怒火了,跃地,打滚,双篮攻向阿非下盘。每一招都凶狠残暴,招招制其要害。阿非拔刀阻挡,这样的兵器阿非也是第一次遇见,他稍有不适,处处躲避,处处被动,不敢轻易出手。

骁的杀意反而越来越浓,跨虎双篮的进攻,刃走偏锋,出其不意。阿非固然是好手,也有些摸不清楚这样的招式。

此时一直处于静若处子的狄继这一次出手了,亮剑。没有人看见他的剑在哪儿,手一晃,剑就在手里了。

龙舌兰!观望的王琏真迦见多识广,脱口而出。再仔细看那柄剑,剑尖处有一个缺口,如同蛇舌,而剑身看起来很软,飘摇不定。王琏真迦却知道,一旦此剑入肉见血或者短兵相交,则会硬如钢铁。这把剑也是邵磨针的杰作,剑身中注入强磁,用以吸引其他兵器,借对方之重器,稳固自身的刚性。而越是柔软的兵器,对手腕和内力的要求越是严苛,狄继这个小子,深不可测。

狄继也已与骁缠斗在一起,阿非精神一阵,杀入阵局,缓了一口气的他,看出了些许端倪,开始上手了。

听闻尖锐的叱咤一声,蝰也出手了,寒铁链一端护住骁,一端攻向狄继与阿非。寒铁链配以极阴的蝰,跨虎篮配上刚猛的骁。一阴一阳,一软一硬,一长一短,这样的搭配堪称天衣无缝。

狄继与阿非并肩而立,两个人都没有想到,本来准备对战,结果却暂时成了战友。

狄继道,手下留情,我不想动干戈。

姓狄的,是你在搞事情。骁吼道。

不错,蝰附和道,一会儿要我们杀阿非,一会儿又要我们留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阻拦你们杀阿非,只是时机未到。阿非,我也有事有求于你,所以在这之前不希望你死。

王琏真迦双手一按“滑竿”,人影如鹏一般飞出,跃到四人中间。

好说。狄总管不要放心里去,我这个两个爱徒恕我管教不严。

四个人均收回了兵器。

阿非道,你要我做什么?

我已经说服了谢家和姜家以及一干江湖朋友,邀请你杀死唐葬。狄继道,又转向王琏真迦。阿非得手后,你们才可以杀他。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帮你杀唐葬。阿非昂着头,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无冤无仇,我杀他无用。

阿非对王琏真迦道,要取我头带就尽管出手,我可不是任何人的狗。

王琏真迦幽幽的道,这笔买卖谈不成啊,狄总管。

阿非,你知道一个叫做菩萨岭的地方吗?狄继问道。

菩萨岭三个字一出,阿非的脸色顿时变了,刚才嚼着槟榔的嘴不动了。

你把她怎么了?

我会好生照顾她,直到你带回唐葬的人头。我能保证,你会见到一个完好无损的她。狄继回答道。

阿非横着眼睛扫了一遍狄继,又扫过王琏真迦诸人。

容我插一句,由阿非出手对唐葬自然不错,但万一唐葬杀了他呢?王琏真迦道。

狄继仰面打了个哈哈,那不是一了百了,免得我们这位骁兄弟说组织里又牺牲了不少弟兄。阿非必须死,唐葬也必须死。这两个人动手,咱们就是捡个便宜。

这笔买卖听着还行。王琏真迦道,阿非,你横竖都是死,你自己挑一个。

阿非呸的一声把槟榔吐了出来,真他妈有你们的,我只问一句,如果我不幸死在唐葬手里,你能放过那姑娘吗?

如果你赢了,把头带交出来,你和那姑娘团聚,这事儿就算了。你若死了,我也是放了那姑娘。狄继将目光射向王琏真迦。

狄总管开口了,琏真迦就勉为其难应了吧。

好!阿非道,一言为定,我帮你杀唐葬。

 

十五

黄昏时分,天空中乌云密布,阿非仰面望了望天。

前方是松溪桥,过了桥之后便有旅馆。阿非的面孔上已经感觉到了雨点的滴落,于是加快了步伐。

松溪桥就在前方,他突然看见桥头站着一个人,如同铁塔一般的硬汉——骁——雪亮的跨虎双篮!

阿非深吸一口气,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一块槟榔放到嘴里开始咀嚼,醉人的气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十六

天空中的闪电如同一条因苦痛而扭曲辗转的蟒,爬过深蓝色的夜空,照亮了荒郊一处野寺门上的牌匾“红莲寺”。同时照亮的还有一张满是鲜血的面庞。游莺“啊”的一声叫出,从来胆大包天的唐葬也有点被吓到了,下意识的拔出快刀。

刀锋斩向不速之客,远处闪电的余光终于让唐葬看清楚了来者的面容——阿非!刀斩的疾速,唐葬硬生生的卸去了刀的力量,刀锋几乎贴着阿非的头颅而过,在面颊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如果再快一些,如果力量再多出丝毫,他的人头将与身体分离。

阿非以长刀点着地面,神色痛苦又艰辛,当他看清楚拔刀的人是唐葬时,反而像松了一口气的皮囊,瘫倒在地上。

喂,别死啊!唐葬的声音越来越低弱。

…………

阿非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说道,我是来杀你的。

我知道。唐葬道。

阿非挣扎着坐起身子,发现下肢几乎是麻木的。地上丢弃着一卷浸的发黑的血布条。跨虎双篮在他大腿的外侧拉出了长而深的口子,更要命的是,刃上还沾染着毒。

你命大,遇到了老子。老子可是解毒的高手。但如果是“媚”和“秋蚕”这样顶级的毒,我恐怕你撑不到这红莲寺。

我本来是杀你来的,但中途遇到了不肯罢手的骁。我虽然杀了他,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阿非面如死灰的道。

你要杀老子,也不是现在这时候。我有上好的创药,保证你三天后就生龙活虎。唐葬道。

谢了。阿非道。

你还记得多年前和我见过一面吗?唐葬道,你那一头爆炸的头发,谁都会过目难忘。我就在想,虽然你我素无冤仇,但说不定会有交手的一天。

其实你刚刚那刀,如果更快些,就能把我斩了,一了百了。阿非道。

天不绝你。如果真是那样,我会更寂寞。唐葬与阿非相视一笑。不过我很奇怪,为什么你会和那群乌合之众来追杀我。

因为我被人要挟了,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必须杀你!阿非道。

这样啊,其实无所谓。要杀我的人太多了,不差你一个。养好了伤,你再杀我。我这个人向来很务实,拔刀不问输赢,只谈生死。输就是死,你得小心了。

阿非淡淡一笑。

天空中再次想起轰鸣的雷声,闪电也再次劈开漆黑无明的夜空,不远处的山头有人影。

英俊的年轻人站在雨中,手里握着一个单筒望远镜,身后为他撑着伞一脸谄笑的是谢明空。渐渐的,在他身后开始聚集起更多的人。王连真珈、楚门九子、姜退庵、调停者十二人、诡丽八尺门、武当、少林、崆峒、青城……,各门各派,每一个人都如狼似虎的盯着山脚下的红莲寺。

 

十七

雨止了。

天空的色彩渐渐恢复成一片浅蓝,一洗如碧。万物在清晨醒过来,贪婪的呼吸着这久违的新鲜气息。

阳光透过林间的树叶,一夜的雨珠闪着金光,泥土湿润,大地蓬勃,几条蚯蚓从松软的土里爬出,扭动着身体。

这一份安详的平静是暂时性的,脱下蓑衣的围剿者,开始往山下进攻,一层一层的将红莲寺包围。

围剿者的脚步很轻,动作很柔,但是他们所面对的人是将警觉刻入毛发中的唐葬,他一睁眼,一呼吸,就嗅到了危险的逼近。

非,没想到他们来的那么快。

游莺与阿非被惊醒,紧张得环顾红莲寺的窗门,隐约有人头在探动。唐葬拔刀拦在两人之前,耳听八方,眼观六路。阿非在游莺的搀扶下起身,靠着墙壁。

砰的一声,窗被退开,一根诡异的寒铁链以刁钻的角度出其不意直取唐葬咽喉。唐葬纹丝未动,寒铁链在逼近唐葬咽喉三寸处竟然收回——虚张声势!

王连真珈连同其余围剿者们闯入,或破窗,或降顶。唐葬、游莺、阿非三人被包围在正中,泼水不入。

非,本想等你伤好之后再决一高下,但想不到这群喽罗来的这么快。今天的生死,连我也不能保证。唐葬道。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不赔。阿非道。

唐葬亮出了刀,那是一把漆黑无明不加修饰的刀。好刀!阿非忍不住赞叹。

当然!刀名“一”,出自苏州城的邵磨针。王侯得一天下正的“一”。唐葬忍不住沾沾自喜的夸奖爱刀。

此时此刻,刀光闪起,就一闪,从下而上,如同逆流的鲤鱼一跃——一条紧握雪刃的手腕飞到半空中。这一刀的速度堪比迅雷,几乎让人感觉不到痛楚,然而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条手腕的主人竟然是唐葬!

握住断腕的唐葬转过身子,犹如愤怒的雄狮一样嘶吼道,你,你暗算我?!你暗算我!你……竟然暗算我?剧烈的痛楚撕裂着唐葬的身心,他的目光歹毒如蛇。

阿非的脸色铁青一片,他咬着牙关。刚才的那一刀,并不是拔出的,而是“甩”出的——欲将其开,必先使其合。刀为了追求速度,从夹合的滚珠中“甩”出,危险的程度与速度大大高于一般的拔刀术。这是阿非的优势,也是他的计,他别无选择的计。

一人从天而降,两道刀光插入唐葬的肩头。唐葬定睛一看,是骁!骁没有死!这是个计,独断独行的阿非竟然和乌合之众龌龊一气,算计自己!跨虎双篮的勾刃将唐葬的肩膀撕裂,唐葬用尽浑身力气推开骁,跌坐在地上,绝望的喘息着。

天下其他人要杀我,我没有意见,但是你……我和你已经订下决斗之约,你却暗算我……

对不起,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有要保护的人,我别无选择,也绝对不能输。阿非黯淡的回答。

这个时候,寒铁链笔直的卷住唐葬的咽喉,如蛇一般的真真切切的绞杀,越收越紧。唐葬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蝰的神情也越来越凶狠。王琏真迦的乌金法轮重重的敲击在唐葬的胸口,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震碎了一般。四柄锐利的长剑穿过唐葬的腰间,他再无还手之力。

血,真红的血,就和他在神剑山庄犯下的罪案一样的血红,唐葬变成了一个惨不忍睹的血人。他的咽喉被血堵住,他一个呛声一字一字的道,我……曾经想过……自己会死……却未料到……是这样个死法……我……我好恨……我好恨……渐渐地,他的声音低落,渐渐地没有了生息,头颅一歪,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杀神竟然就这么死了。

游莺扑上前抱住了唐葬,泪水留了下来,在他与她相处的日子,她已经对他有了感觉,这种感情或许不是爱情,但是却是人与人之间相处之后唇寒齿亡的情感。

我,绝对不认同他这样的死法。游莺的声音里带着倔强,她是个夜莺,没有错,但是她也是有尊严和骨气的,她捡起唐葬断手里刀,指向阿非。他或许不是个好人,甚至他死了以后也不会有人会可怜,但是他身上比你们强百倍的地方就是,他足够纯粹,坏的纯粹。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游莺的刀抹向脖子,香消玉殒。但是没有一个人在意这个女人说的话,他们只在意唐葬的生死。

做得好。狄继拍着手从寺门外走进,他用赞赏的目光朝阿非点点头。

琏真伽大人,就按照之前所说的,阿非今天的表现,免他一死,只要他交出头带,这事儿就算完结。小侯爷那边我自会交代。

王琏真迦意味深长的望着狄继,又看了一眼阿非。狄总管,你这个人可真难以琢磨……也好,省的我的部下无谓的牺牲。只求狄总管日后在小侯爷面前为琏真迦美言几句。

那是自然。狄继回答。

阿非,去把唐葬的头切下来。狄继道。

什么?阿非一怔,瞪着眼睛。人都已经死了。他道。

阿非,今日一役,你名声已丧,现在对你最低程度的要求就是三件事,一枭首唐葬,二交出头带,三退出江湖。

阿非咬着牙,脸颊上的骨头忽凸忽隐。他心中有了一种懊恼,无可比拟的懊恼感。面对的狄继的暗里藏刀,这种懊恼已经于事无补了。

阿非拖着伤残的腿,一步步挪到唐葬的尸体前,艰难的蹲下身子,旋出柄中的短刀,深深插入唐葬的咽喉。

 

十八

烟雨凄迷的菩萨岭。

男人拖着一条伤痕的腿,艰难的沿着台阶而上。他的刀不在身边了,他的刀已经埋于红莲寺的尘土中。他已经立志不再用刀,不再过问江湖事。

此时此刻的他回到菩萨岭,只为了找回那个女人,那个让他不得不做出艰难抉择的女人。他不能怪她,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好好对待这个女人,与她共度一生,或许这样的代价才可以弥补他的过错。

在岭上游的河水旁,一座简陋的木屋,女人披散着头发,坐在檐下,搓洗着衣裳。水中倒映出阿非憔悴的脸。女人停下手里的活儿,一个拥抱抱紧了阿非。

阿非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他道。

忽然之间,女人的手腕仿佛枷锁一般牢牢靠紧阿非的腰,阿非不能动弹。

一闪而过的痛楚从脖子里渗透出来,血蔓延开来。女人的手终于松了,他这才看清楚,这哪是那个女人,只是一个与她容貌身材相似的女杀手而已。

血液汩汩的流出,阿非忘却了疼痛。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他喃喃后退几步,坐在地上,女人与女杀手的面容交织闪回着,最后他看见在狱的尽头,一个黑色的男人搂着一个娇艳的女人正在冲着他冷笑。

 

十九

夜风沙沙吹动郊外古堡周围的古树,虬枝在疏月的映照下犹如恶魔的爪,这孤独如死的古堡,寂寞无声。

当……当……当,厅堂的钟正好敲击在十时的位置。

长长的餐座上,放着一颗经过处理后的人头,眉眼紧闭,安然入死。这或许正是狄惊定梦寐以求的事,然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反而疲惫、厌倦、孤独。

狄继站在他的身后,垂着双手,没有一丝情感的外露。人头的旁边还放着两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头带。狄惊定扫了一眼,淡淡的道,明日我就将这两条头带送入宫中,陪王上一同下葬。世间再无所谓的一番、二番。

是。狄继道。

狄惊定摆摆手,你也累了,去休息吧。让我静静。

是。狄继回答,但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狄惊定诧异的望着他,这是第一次,他没有遵从他的意思。还有事吗?

我呢,想给母亲做个祭礼,用来感谢她这么多年来对我的抚育之恩。

需要钱吗?需要多少?狄惊定问道。

与钱无关。狄继道,不知道小侯爷是否还记得我的母亲姓什么?

狄惊定回答不出。

我之前说我的母亲姓言,其实是不对的,言只是我真实姓氏的一个偏旁。小侯爷是否还记得自己操过的女人中是否有一个姓谢,名字叫谢依柳的?

狄惊定听到这个名字如同晴天霹雳,谢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姓氏,但留给他印象最深的是,这个叫谢依柳的女人是神剑山庄谢家的后人。比起来,她还是谢孤峰,谢独峰的上一辈。只不过谢家历来重男轻女,所以谢依柳在江湖中籍籍无名。他和她鱼水之欢后,她告诉了他她的身世。

你是他的儿子?那么,你……

不错,我也是你的儿子,我的名字确切来说应该叫谢继峰。我的兄长,一个叫孤峰,一个叫独峰,都是报以期望可以成为谢晓峰一样的人物,结果却都是如废物一样。

过了好久,狄惊定问道,你想要什么?名利?地位?

母亲死的时候告诉了我,我的身世。她要我无论如何来投奔你,最后她要求我杀了你!你还记得你是如何抛弃她的吗?

狄惊定沉思了一会儿,仰面大笑起来,杀我?哈哈,哈哈。你要杀自己的父亲?真是大逆不道。

你真是养尊处优惯了,你自己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么?杀死宗祖,杀死父辈,杀死自己的兄弟姐妹,成为唯一。我知道你是杀不死的,只有同类才能杀你。而我,体内也流淌着你的血。纯正的谢家和不死之身狄家的完美融合。

说着,谢继峰开始脱去自己的上衣,露出结实宽厚的后背,只见后背的肌理上刻画着一张狰狞的面目,仔细看那怪物的嘴脸和谢继峰有些相像。我们这个家族的人,一出生就得到了神魔的眷顾,在背上会有自己的脸,脸会随着我们的成长而成长。我们杀的人越多,犯下的罪恶越多,这张面孔就越丑陋恐怖,这是我们家族流传下来的神话与宿命。

谢家的孤独二人已经死绝了,该轮到我继承谢晓峰的光环了。不过我不会用父亲你的名号进入江湖,我会用母亲留给我的最骄傲最自豪的姓氏——我要的是整个天下。

谢继峰说完这句话的同时,狄惊定看到了一抹淡淡的剑光,淡的如同古堡外天际边的新月。

 

 

2017-7-25 初稿毕

2017-8-1  誊稿毕

 

 

 

 

 

 

 

 

 

 

 

 

 

 

 

 

 

 

 

 

 

 

 

 

 

登场人物

唐葬:杀神

阿非:琉球浪人,全名非右卫门丸

王上:王者

狄惊定:隐侯

狄继(谢继峰):侯府总管,谢氏最后的后人,狄惊定私生子。兄谢孤峰,谢独峰。

王琏真迦:新盖世太保局座。

骁:王琏真迦爱徒。

蝰:王琏真迦爱徒。

姜退庵:江南断弦流上一代主人。

谢明空:神剑山庄上一代主人。

谢孤峰:神剑山庄主人。弟谢独峰,谢继峰。妻姜碎寒。

谢独峰:谢家后人。兄谢孤峰,弟谢继峰。

游莺:夜莺

姜碎寒:江南断弦流主人,刑部第一女刽子手,夫谢继峰。

 

特别鸣谢:

古龙《三少爷的剑》《风铃中的刀声》《天涯明月刀》

山口贵由《死狂》

池上辽一&武论尊《HEAT》

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

电影《爆炸头武士》

电影《一念无明》这片子我还没看,看了预告,估计是好片,可惜太惨。

 

后记:

作为无法之葬的终章,我感觉我憋了一个大招。

在我一开始的设定当中,阿非和唐葬是会有联手的,而且我也没考虑过唐葬会死。但是我后来想了一下这样子的套路,在以往的小说中我用的太多了,充满惺惺相惜的基情。在这部里我一定要有所改变,所以我设计阿非把唐葬给斩了的桥段。而到了终章,如何让这个唐葬和前面七部的唐葬与众不同呢,不二法则就是写死他。

唐葬是我笔下我自己最喜欢的人物,我把他写死丝毫没有于心不忍的感觉。像他这样彪悍的猛人,就是应该用凄惨悲壮的死法,才能体现出他生前的无敌和寂寞。

在这部小说中,其实所有的概念都脱胎于王尔德的《道林格雷的画像》,而在之前,我写过的一篇名为《破晓》的超短篇,就是这部《新.一念无明》的雏形。如同谢继峰的梦想有了翅膀一般,这片小说的翅膀也硬了起来,硬到可以飞上天际。所以在这部小说中,唐葬阿非是主角,隐藏的主角也是谢继峰,这篇小说是杀神和浪人的消亡史,却是谢继峰的成长史。

但是我不会继续去写谢继峰的故事,毕竟那是古龙留下的宝贵遗产。我只会写我所构思的人物。

对于一个小说家而言,用缅怀的方式根本不足以表现对亡者古龙的敬意,只有通过写作,把古龙笔下的牛人都写死、杀光,才是对古龙最崇高的敬意,用杀戮替代拥抱一直都是我的核心主题,对古龙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