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是个狂热的R式份子。我把头发留得很长,用一个头箍向后梳理,扎捆成马尾。我已经有几天没有刮胡子了,它们穿破下巴,茂盛的繁衍开。但我仍不习惯在白天照镜子。相反的,我宁可在暗夜光怪陆离的镜面里寻找黑色的自己。

1989年。

我被父关在高高钟塔的小阁楼上,整整四年。没有朋友,一直与寂寞相处。我渐渐把自己当成了黑暗的一部分。虽然每天,我都看到日升月落的景观,听到傍晚彷徨的晚钟,甚至吸入满鼻子沉淀的粉尘。而我始终走不出这片禁地。在门的把手上有厚重的链条羁锁着。

饥饿常常在折磨我,但最可怕的不是这种感觉,而是孤独。它在那时,直至今日仍然占据着我的心灵。

有一天,我怯生生的问父亲,我可以要一个收音机吗?

父没有表情,白了一眼,却出乎意料的同意了。你可知道,正是这台收音机,我的生活起了变化。我被淫浸,被腐蚀,我接触到了各式各样的声音,华丽的,浮躁的,虚伪的,做作的,幻想的。每一种都代表了我的心境,喜怒哀乐。它们嚣张的在我心里埋下尼古丁,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永不凋零。我试着用筷子敲打金属,左右脚交换节拍,扯着歪斜的嗓子哼唱。

我把一切推卸到L身上,他声线的如果还留在空气里,我就已经醉醺醺了,满面通红。萨克斯与键盘巧妙的编成一曲,简单的旋律,深深打动我。许久,我舔着流血的嘴唇才回过神来。

每天,你会看见一个年轻人在K城,背着挎包,穿行于弯弯曲曲的街道,明明暗暗的地下。那个人就是我了,我走到了和L一样的道路上。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是个有些阴郁的小个子。可能的确如此,我冷冷的说话,冷冷的做事,其实我是在审时度势。而挎包里的那个唱机,永远也只重复播放L的唱盘。

L曾经说,你可能在我的音轨里发现一些寻常的东西,并不罕见。可是我的歌,往往能打动你。那是因为,色欲在腐化伤害你的心灵。我喜欢这句话,作为一名歌者,我把它当成座右铭。

我的第一个职业是皮条客,正如同我所告诉你的那样,我没有钱,没有家世背景,没有学历,我所要得到的东西都必须完完全全靠我自己打拼的来。可是,当时的我能做什么呢?——我只能跟着一些和我年龄相仿的少年在街头鬼混。

那是个漫长而炎热的假期,处处都跳跃着睾丸的激素,所有的学者准备松一口气好好休息一下。我则在流汗,流泪,流血,费劲口舌为一个个嫖客拉拢妓女。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与交往甚至交欢交媾是件奇怪的事情,我常常会想起来,为什么我们会认识,会成为朋友,又为什么能从话语不多到无言不谈。我们似乎都忘记了曾经的沉闷。为了让街上所有的痞子都记住我,我剃光了所有的头发,此时我遇见了Z。

她是来寻求欢乐的,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快乐。她比我大上四五岁,有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家庭。重要的是,她的丈夫在另一个城市。于是,我们坐到一起,睡到一起。

“我的意识对我说不

我的身体却在不由自主”

和她在一起,我忘却了烦恼。我也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暂时性的,好像性爱中获得的快感那么轻而易举,它早晚是要来临的,是该在闭眼中享受,还是在战栗中挣扎。有的时候,时间拖的愈久,愈是让双方难堪。

她的丈夫突袭回家,我已经顺着窗爬下。我当时为什么不恐高了,可能有比高度更可怕的事情在等我。他们一定在亲吻,在抚摸。她曾告诉我说,他们有几个月没有在一起了。她/他一直在等待——他在做我做过的性游戏,他也有十二种方式让她达到高潮,他在偷窃我的靴子么?

好象并非如此,是我在使用他的避孕套,直到让她感觉我的插入。

我对Z说,如果有需要,就打电话给我。那时的我,冲动自负,总是带着一柄长长窄窄的刀。我自以为任何的事情都是可以用刀剑来解决的。

突然有这么一天,她对我说,王,我要走了。

哦。我并不意外,只是多了几许惆怅。她有理由离开,去寻找真正属于他的生活。

你知道吗?我说,为什么我处处迁就你。没有等她回答,我说,第一,因为你是个女人。第二,你是我的朋友。第三,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第三句话让她惊愣在那里,看着我。

我对你来说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么?因为你很孤独?!我问道。但我是真的动了感情,我说,我喜欢你这样后知后觉的女人。一直以来,我也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现在你要走了,我再不说没有机会了。我或许没有什么权利去给你你想要的那种生活,至少,我喜欢直来直往,我要你听听我的心里话。

有需要的话,请召唤我。我说。我吻了她的额头。

她离开时,没有再看我。我却已经觉察到,冥冥之中,她一定会再回来找我的。我阴阴的冷笑。

看着吧,不管我的日子多么混乱,我的灵魂多么腐坏,我仍然会像L那样成为让人尊敬的人物的——这是我的诺言。没人清楚,这段时间来,我堕落的有多快多深刻。我的朋友们都很吃惊,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我说,人是会随着环境的影响而改变的。

自从我丢失了胸前的十字架后,我不再去教堂做礼拜。而是把自己形形色色的罪状罪过都积压在心里。我希望有那么一天,它们像精液一样喷发出来。

感谢上帝创造了一个混乱的都市,也感谢萧,结束了人心惶惶的年代。漂泊的生活已经无法满足我河豚毒一样的心,我要的可不是什么帮派凶手,我要成为R的信徒。只有站在最黑,最地下的边缘,才能达成所愿。世人都不会喜欢我的格调,没关系。“调停者”这棵大树的枝叶好像海底两万里的章鱼触角遍布K城大大小小的角角落落。

我不是他们的成员,对他们所执行的工作,却报以最虔诚的赞赏溢美。

似乎又一次回归到战争的焰火当中。黑夜上空拉响戒备的警号,经常降临突如其来的血与肉,肢体与骨末和礼炮花火一同洒落在每一处景观上。

口口声声说是“世界和平”,它们来了,又能怎么样?我们反倒麻木,不仅对自己,对他人,对至爱亲朋,对命运默然。有时,我在报纸的旮旯里看到调停者的恶行,他们用利刃解决罪犯,枭首曝尸。政府的无能不得不它当作花边新闻来报道,头条却是一片大好河山。外强中干的管理体制让每个身居高位,却从不尽心尽力的人岌岌自危。

红酒香槟与野心从来都是并行不悖的,我站在了萧的立场。该怎么说呢,挑起战争的是他,是蓝图的规划者,是卓越的艺术家,是我的良师益友,是幕后的始作俑者,是信奉上帝的门徒。他把更多的人融入他的调停者当中,他扮演忤逆的奸角。他与他们背负的不是一个“叛”字说的清楚的,还有责任,诺言,以及承载了无数生命体眼中的血。

阴雨天气,我无处可躲了,坐在邻街小酒吧的长桌前,翻看着这个月的期刊。

调停者整齐划一的延街而过,目不斜视,腰上的刀剑藏在鞘中,一触即拔。他们喜欢用一对一的方式解决掉对手,往往赐予他一柄剑,意思是决战。胜者生存,败者死,不战而逃者,则会被围攻。

过于的残暴和血腥,让调停者的口碑非常恶劣,固然纪律严明。但我欣赏他们。我曾目睹他们追杀一名通缉犯,队伍中剑术最弱的成员与他激战,失败了。他们主动让出一条路让他离开。从这一点可以得知,他们有时让人恨的咬牙切齿,风骨却相当的硬朗。

再过几个月,我的第三张唱片就要出世了,名字是《背脊上的鳍》。封套是一组调停者休息时疏狂不修边幅的样子,三五成群,或站或躺,或说笑,或吃喝。我把许多战争的原音收录了进去,杀戮,挽歌,枪炮,拔刀,狂笑,啜泣,以及久违的性爱的呻吟。奇妙的是,整张唱片,我所要宣扬的是与战争毫无关系东西,来自童年的阁楼,街头的苦难,性爱的节拍,更多的是我对于Z的念念不忘。

你好,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正全神贯注的看着调停者离去,突然被女声打断了。Z!我抬起头,看见了我等待许久的女士,我的眼泪情不自禁流了下来。要知道,我从来没有为任何的女人流过泪,只有她,只有她,值得我为她哭泣。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她说。

在胜利的前夕,战争往往达到了射精般的高潮,调停者与政府军在做最后的激战。

而我一个人躺在雪白的床单上。她的指甲抓破我的皮肤,很疼,却很幸福。她像雨一样的到来,又像风一样的离去。我们之间的性爱,不再需要金钱作为交易的标的物,而是全身心的投入,亲吻,流汗。

萧的一番话始终围绕在我耳边。“你和她走得很近,也意味着你和他的丈夫在争夺一个女人。这本来和我无关,但是他却是政府的高层。于是,他也是我的敌人了——我希望你帮我一把,找个机会除去他——为你自己,也为我”

我犹豫着,点燃一张纸币,悠悠的看它燃烧,卷起来,焦脆,最后一文不值。以前我是这东西的奴隶,现在它被我挥霍。Z一直都是个单纯的女士,我也一直对她怀着真心诚意的好感。如果我们早些认识,或者说我早出生几年,我一定让她做我的女人。她一定不会介意我的贫穷,我也永不着花费半辈子青春都在为名利奔波。

王。

夜深人静时,Z打电话给我。

我本不该回来,我是个不道德的女人。我有美好的生活,却一点点沦陷。我发现我和他一样,都犯下了原罪。

我知道。我说。

你不介意,我有个孩子吗?她问。

我介意。虽然他是个可爱的男孩,但始终是一层隔阂。我说。

电话那头的的她沉默了。如果你也爱我,请杀了你的丈夫和孩子。好吗?——我们重新开始。我说。

我……

我可以给你一些时间考虑。这么多年,我都等过来了,也不会在乎这几天了。我说。

凋零的夕阳。囚车在梧桐树从里沿着危险的山道缓缓朝上,向山顶的最高点前进。死亡在等待着他,死亡也是所有一切的终结与伊始。

我将亲自执刀解决掉Z的男人。

我是以邪恶的名义,带着一个奸夫怀恨在心的恶毒与嫉妒挥出那绚烂一刀的。颈后大动脉像挣扎开的水管,血液直冲半天高。他的眼珠眺望远方,望到云层下的山脚,那儿有他曾深爱的女人。他在忏悔自己的风流么?已经无足轻重了。他一点也不会知道,她也是这次阴谋的参与者。

关于Z的孩子,我只想一笔带过。他只是个孩子,只有我这种恶棍才会如此没有良知。我把他送往了孤儿院。

《背脊上的鳍》仍以不可见人的方式发行出来。从地下到地上,从独立到主流,最后我决定回到弥留父亲的身边,明知他不是亲身的,但我原谅了他。

我把Z一起带到他的床前。我说,她是我的女人。

他仔细打量。他说,她真漂亮。

我们都在犯一个错误。我说。

嗯。

道德与禁忌被抛到了脑后。我接着说。

但是我想不通,我怎么会和你的母亲勾搭上的。你和他一个样子,她是个婊子,你是个杂种!

哼,我不屑一顾的笑。婊子也好,杂种也好。我说,我不在乎,因为我有了属于我的女人。而且,我会爱她一生。

父亲在我的嗤笑下,昏昏的睡了过去。我牵着Z的手,走出雪白的房间。阳光是可爱的,因为她让病房的墙,床上的被单愈加光亮洁净。我记忆中小阁楼里的灰暗在阳光下,也吹散尽了。

一群调停者严谨整齐的从道路的地狱口走向了天堂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