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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e Dirty,Black And Underground

调停者 八:灵魂列车

Posted on | 11月 10, 2016 | No Comments

 

上 天堂者为神佛

瑞恩深居简出的姑苏,在旁人看来,是座可以纵欲无度的极乐城。可是,你要知道,任何有光的地方势必会有阴影,这是普遍存在的,而他就是那束光永远照不到的暗角。他身材瘦削,脸色苍白,每天所要考虑的无非是些鸡毛一地的小事。

众所周知,这座城属于某个叫卫九幽的男人所有,他又与调停者有着莫大的关联。十二人总是会和卫九幽发生一场轰轰烈烈的宿命之战。他们中的卫氓只有亦赢得胜利,才能成为极乐城的新主。

然而随着沙漏的颠倒流失,自从政府新贵狄慕容在自己的Sex Party上,头颅不翼而飞之后,调停者也随着断首的尸体消失在人们的耳濡目染中。

十年,整整十年,克洛伊登迎来了三百年来史上最动荡的局面,从禁欲城变成罪恶都市,暴力与犯罪充斥着无所适从的人们。有人说,调停者管辖的年代,他们恨的咬牙切齿,而今缺乏他们豺狼般的苛政,他们更恨了——必须要以杀制杀,以暴制暴!人,为什么总是卑贱到失去的时候才会去珍惜。

据说,狄慕容策划了当年用火器替代冷兵器的“断剑战争”。十二人伤亡惨重,只剩下浪子王冲和杀戮节拍邵紫檀。而今,他们两个人又在哪儿呢?!是否和先辈们一同坠入肮脏的地狱?!

要开始变天了,瑞恩抬头看着阴霾的天空,乌云在蠢蠢欲动,空气开始不安本分,连同野风也在叫嚣着。

 

西北角,斜阳穿过透开的窗,沐浴着瑞恩。这咶噪而宁静的夏天,蝉翼摩挲着,寒夜流淌着。瑞恩听说,一流的剑客,喜欢站在瀑布的冲袭下磨砺自己,出水的一刻,身心得到释放。瑞恩想,这大概就是涤了,污浊的身体和龌龊的魂灵只有洗净才有资格登上最后的列车。

行进着,行进着……

笔直的水柱顺着瑞恩剪断头发的隙缕,淌过额头,流过鼻梁。水是温暖的,最适合闭眼享受的瑞恩。他的肉体净化了,可是他的心灵呢?——还是那么的黑暗,艳丽夕阳的回光返照也不能解开他丢失了钥匙的锁。

搓着一团白沫,瑞恩刮干净了满脸的络腮胡,倒了一杯酒,悠悠的进入最后一节车厢。除他之外,还有三个旅客。一个身材瘦小的浪人,一个僧侣,一个盲人。浪人佩剑,盲人握着青竹竿,僧侣则靠着锡杖。瑞恩始终觉得他登上的通往梦想之颠的豪华列车有些不对头,但说不出原因。

你大概听说过贝黑莱姆吧,世界上所有写小说的人想往的神址之地。哪怕只是沾上一点它的气息,也会不可一世起来。它代表了小说领域的第二高峰的“费蒙特奖”。更奇妙的在于,这是座人烟荒瀚的死城,所有居住其中的公民是在就死去的先辈。你要问,这是这么一回事。

——城中唯一的生物是具有异术的守夜人。他们用幻术召集亡者的魂魄,对于一年来优秀的小说进行评点。任何获奖者死后便也有资格参与对后起之秀的提携。

瑞恩正是那个凭借《逐留》赢得前往贝城领奖受封的幸运儿。那小说是他多年前的旧作,如今手稿不知去向,他甚至不记得当初为什么要写这篇,只觉得自己的手在笔的牵引下,像脱疆的野马驰骋在白雪皑皑的杀地上,留下长串蹄迹。

费蒙特奖又被称作神之手,意思为出卖心爱的东西换取神手下生存的权力。它的撷取像城市一般,趋向阴暗和诡异,运用管中窥豹的方式——如果单就一篇小说不能代表作者的才华的话,那么反之,一篇小说也可以显示小说家的功底。

在不久的将来,每个人都会知道瑞恩,想到那恐怖的贝黑莱姆,想到自己要在它的界碑上留下永恒的名字,想到丰厚的奖金足以让他死在酒色当中,触电般的感觉从脚底升到头顶。但是,这假设尚未成立之前,谁知道瑞恩的孤独和不快乐呢?!

凌晨时分的夜,凉爽的晚风,加上那么点酒精的作用,瑞恩挥发着无尽的蛮横,他感觉着眼前这条寻常街道,怎么摇摆的那么厉害。他莫名其妙的笑起来,怪诞的声音,连停靠在树梢上的夜枭都吓了一跳。

妻和女儿离开很久了,她们不会回来的,谁会选择像瑞恩这么个无为潦倒的人作夫作父。反思过来,瑞恩的选择也是错误的,他和妻的婚姻其实是一时冲动的产物,曾经有个他深爱的女人,却没有办法在一起。赌气之下,他选择了他并不爱的人。除了性之外,再没有爱了。他很想会去,回到S.h.a.w身边,可是这么多年,他听不到关于她的丝毫音讯。所有的回忆,对S.h.a.w的怜爱,他写进了小说,可惜每次得到的都是一厢情愿的疼痛。

面对着这么一个沉醉于酒精和路边野花的男子。妻说,你要是还以为自己是个小说家的话,就得写出点成就。不要让我和女儿跟着你受苦。瑞恩翻着白眼,妻一巴掌打飞他叼在嘴里的烟头。我们离婚吧。她说。

瑞恩斜着眼看他,毫无任何留恋的点点头。

哼,我就是这样的人啊。他苦笑一下,点燃根新的香烟。当初他和S.h.a.w的分开,就是因为她的家人觉得他没有出息,否定的态度一下在浇灭了他所有的激情。呵呵,算了吧。得过且过的男人,你没资格!他对自己说道。

关于写小说,则成了瑞恩生命当中无比神圣的事件,也多半是苦大仇深的,毕竟那是一个人的孤苦旅途。不知道多少个夜晚,他在灯下倚马千言。写作是他用来消磨生活苦痛的方法,那支蓝色的墨水笔成了他并不多余的六指儿。在所谓功成名就的三流小说家脚下,踩踏着的是多少瑞恩般默默无名的尸骨。

你在凌晨看见的他,不是错觉,是因为拖欠房租,被扫地出门,丧犬样流落街头的瑞恩。

 

下 地狱者为恶魔

这豪华的列车通体布满了金属样流丽的光溢,猩红的地毯,舒适的软座和床榻,但是是否害怕激进的行程会惊吓到来捧场的达官贵人,或是为了让人欣赏沿途的风光,它和着缓慢的节奏,蠕动的虫般,幽幽爬行在人的肌肤上,你不会感到难受恶心,因为痒已经钻到骨髓里,不忍弹指挥去。

瑞恩在一片镶抹了金光的树荫中醒过来,看了下怀表,其实只是过了个短暂的夜晚,梦却冗长而循环着。他很累,遇见了许多以往温馨的回忆,S.h.a.w回来了,可他怎么也走不出设置在他与她之间的迷宫。他渗出了冷汗。

阴阴层层的水杉叠影中,瑞恩竟然看见了粼粼波光的水面。不对!他暗自惊道

前往贝黑莱姆的道路上是绝对不会出现水路的——这是到哪里?!他正要开口问那个一直闭眼入定的和尚。列车突然刹停下来。有人在呼喊,海盗,是海盗!

海盗!瑞恩的心沉下去。这些年看似一派和平的国家一点也不本分,尤其靠近海岸线的城市,居民和船只通常受到海盗的洗劫。这次,他们事先在轨道上堆置了障碍物。列车一旦减速停下来,杉丛中涌出无数的海盗。他们的脖子里系着橘红的绢巾,他们是近年来最猖獗的海盗兄弟帝葬王和帝弑天的从属。

怎么办?瑞恩恐慌的看着四下狰狞的海盗,他们敲破窗门,一股脑涌进来。前几节车厢的乘客乱作一团,沸腾呼救。只有这里的三个人纹丝不动,像是预先知道似的。瑞恩摸摸额头上的汗。这三个人不动,他也不敢乱动。海盗们看似已经掌控了局势,可是三个人却还是那么镇定……

刹那间,瑞恩对面的浪人拔剑!他眼睁睁看着四个人倒下。就算他是个浪人,剑术却要超乎相像的快。而不杀生的和尚和盲目的瞎子竟然也从自己的竹竿和锡杖中抽出了杖剑。他们,他们不是一般的人!

盲剑客道,两兄弟在八号和十一号车厢,王,你去解决他们。

被称作王的浪人,应了声,砍倒人,翻身钻上车顶。

或许是瑞恩这个手无寸铁的人没见过世面,他丛没见过杀人有这么凶悍的人,他木鸡样跌坐在座位里。那个出家人挥刀的瞬间把人的生命都当成了西瓜,众人只要对上他睫毛长长的美目便似乎都愣了,他只一出手,便有样血淋淋的器官丛海盗身上分离。而所谓的盲人,纵然白布遮眼,他人的一举一动他都有先见之明。他的剑法一气呵成,没有间歇和滞留,出剑便是杀招。

瑞恩的脑子嗡得跳出些影子来,这已经是很久的事情了,是调停者——他们重出江湖了?!

突然之间,杀戮的场面像停了电流的灯,画面一下嘎然全黑。有人喊,不好,头领死了,快逃。车厢内的海盗只要还能动的,四散逃命。

浪人回来了,嘴角带着抹不屑的鄙夷,这样的剑术,也敢自命为海盗。他说,只比常人强,根本就不算强。我还以为会有场血战,已经很久没兴奋了。他舔了舔手中的剑。你说是吗,佛?!你也是海盗出身哦。

佛指的自然是那个和尚了——佛屠城!他笑道,是,我初遇王冲,就激斗了四个晚上,不分胜负。

哈哈,浪人也大笑道。我不出手,他们就已经是死人了。

瑞恩知道了,浪子王冲、僧侠佛屠城,还有盲剑客伊舍那天!回来了,他们真的回来了,这世道又要掀起什么样的腥风血雨。

让您受惊了,伊舍那天对惊魂未定的瑞恩道,黎先生。

你们认识我?

我们不认识你,但这不妨碍我们负责护送你前往克城。

克城?不是贝黑莱姆么?

哦,不是。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要干什么。他问。

我们是没有恶意的,您是我们调停者的贵宾。

但是为什么,这列车……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上错了车。都是我安排的。一个女人拉开车厢破损的玻璃门,瑞恩惊住了,S.h.a.w!

我不是S.h.a.w,我叫夏兰特,是新调停者的副指挥官。

 

这车厢上还有两名我们的同伴,其余的人都在克城等候你的大驾。

为什么是我?瑞恩一旦问出口,便觉得冥冥当中有些莫名其妙。

我们的历史,每个人都知道。调停者消失了十年,这段时间来一直在养精蓄锐。曾经为我们写传记的小说家也为了成全王冲和邵紫檀服毒自尽。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小说家,就像新的我们一样。

是我么?

是。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我很爱你。夏兰特压低了声音道。瑞恩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费蒙特奖素来异苛刻严谨著称,多年来也尘封着,你是最近的一个获奖者。上一个就是我们的前任传记人王不留了。

就这么简单?瑞恩道,对不起,我做不到。你们杀人的理念和我写小说的精神背道而驰,我不能帮你们。

你那么快就否定了吗?王冲插口道,哼,我和邵可是从战场活过来的人哦,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为了建立一个新的十二人,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你和上代的王不留有许多相似的地方,只是态度却不太合作!

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但我不愿成为记录你们杀人的工具。

你真的不愿意,我们好不容易见面了。我的要求,你不同意?

对不起,S.h.a.w。瑞恩道,一直以来,我们走的道路都是不相同的。

……王冲还想说什么。夏兰特摇摇手。那好,我们就各走各的吧。她说。她离开车厢的时候,再没看瑞恩一眼。他的心里未必好受,梦想的女孩在他面前,现实却残酷得又要他面临抉择,真假与善恶,战争与和平。

王冲望了一眼夏兰特离去的门,有件事,她一直不让我们说。你可以不为我们做任何事情,可是你要顾及她的感受。

我不想伤害她。瑞恩说。

你已经伤害她了。王冲瞪着瑞恩道,我一直都很喜欢她,但她的心一直在你这里。

……是我错,我对不起她。

哼,你以为说声道歉可以解决一切吗,你以为凭你的一己之力,能获得神之手的青睐?如果没有夏兰特…………,不错,你是个天才小说家,可以同上代相提并论。但告诉你个事实,要不是夏兰特带着你的小说前往贝黑莱姆,费蒙特或许要再过几十年才能揭晓。

你说什么?!瑞恩大声喝道。

恐怕连你自己也不记得那篇小说了吧,但她没有,因为她曾说这是你写给她的,她一直珍藏着。就算和你分开,那稿纸变得又黄又旧。她都没有忘记要帮你一把。她说,她这一生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

为了忘记你,她拼命杀人,以求释怀。她杀的人越多,她越是无法自拔。

S.h.a.w……,我真是个傻瓜……

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可是从来不为她着想。王冲道,神之手,费蒙特,贝城,还有你手上的车票,都是你的,你的。王冲翻着白眼,盯着瑞恩,你若不是她喜欢,我一定杀了你这种人。

喂,老兄。一直在旁边听着训话的佛屠城突然道,接下去有个中转站,有前往贝城的列车。我们不会勉强你的,不过,只有这一战了哦。考虑清楚是留下还是离开。

…………

——我很怕,真的很怕,杀人和鲜血。王冲的眼神要把我撕碎一样。我,我不能!瑞恩道,他泪流满面了,他内心的挣扎和迷失全写在了泪水当中——我是个没用的人,一直以来都是!

 

列车停靠十分钟,瑞恩在中转站下车,始终不曾离开,看着车窗内哀伤的S.h.a.w他不由自主的把右手放在胸膛上,他的心在滴血。汽笛呜鸣一声,列车再次启程,缓慢、摇摆。

瑞恩低下头,拆开一包新买的烟。这时,一个背着行囊的少年映入他的眼帘,少年沿着铁轨狂奔,虽然步履蹒跚,却一点没有停

止脚步。一个女孩,迎向少年,投入怀抱。

他们拥抱,亲吻,欢笑,喜极而泣。瑞恩注意到少年的鞋子破了,渗着水疱的脚趾露在外面。然而在相逢的喜悦之后,女孩又要与少年分离了,依依不舍,目送少年继续走他一个人的道路。女孩转过身子,偷偷抹去眼角的泪痕。

少年是孤独的,他的背影在瑞恩眼里烙下了深刻的印痕。这少年走来那么多路,与情人见一面,难道为的只是分离——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一定对她承诺过什么,他会回来的,回到女孩的身边。

瑞恩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扔掉来不及点燃的烟,也开始奔跑,冲过少年的一刻,他拍拍他的肩膀,小鬼,加油吧。他大声说道。

…………

王冲呢?佛屠城问伊舍那天。

哼,他又受刺激了,一定躲在哪里喝酒去了。

他总是那么神经质。

早就知道了。

对了,用用你的心眼,你看那家伙会改变主意吗?!

那个笨蛋啊虽然脑子不太开窍,不过呢…………哼,等着吧。

佛屠城睁大了眼睛,他已经看见跟着列车一路追赶的瑞恩。

心眼,果然不是盖的。他道。

——如果被一片叶子蒙蔽了眼睛,那么就无法看到整片森林了。